第577章 殿前欢  如瀑入海,如山临日

第577章 殿前欢如瀑入海,如山临日

大海之滨,东山之上,庆历七年不知是第几场飓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停止了。这场飓风在今后的一段时间内, 会给已经有些小旱之迹的庆国广阔土地带去难得的雨水,并且极为温柔地没有造成太大的灾害。

而此时山顶上的古庙旧檐,被这场风暴袭过后,已经变成了一地残垣,满地瓦砾,泥石乱飞,看上去惨不忍睹。雨水先进行了一场冲刷, 又迅即向着山下流去, 在玉石一般的绝壁上,形成了一截一截的洁白瀑布。

瀑布里偶有一丝极淡的血红之色,山顶上反倒是渐渐干净,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留下来——这样的场景究竟是天威造成,还是宗师们惊天动地一战所造成?

其实,就是天威。大东山顶部的苍穹已经渐渐露出真容,那些厚厚的乌云被劲风吹拂,以一种肉眼可以观察到的速度,快速向着西方的内陆上空行去,一片明湛湛的天光重新降临在山顶, 降临在悬崖边那位天下最强者的身上。

他是天下最强大的那个人,没有之一。

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姓名,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强国庆国的皇帝陛下,他是当年带领大军,三次北伐, 生生将大魏朝打的分崩离析,完全改变了天下疆域图形状的一代名将, 他是将帝王心术运用的最为彻底, 最能隐忍, 最坚韧的阴谋家。

仅仅是这三种身份,就足以称他为天下第一人,更何况今日的大东山围杀之局到最后,揭示了他最后一个身份。

天下四大宗师里最神秘的那位,传闻中一直枯守庆宫而不出的老怪物,当年四顾剑单剑入京都,却被皇宫所释霸道之势生生生逼退,从而以侧面证实他存在的大宗师。

正是庆国的皇帝陛下。

这就是皇帝最后的底牌。范闲曾经百思不得其解,陛下的强大自信和天然流露的气度,究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很多人都在猜测皇帝陛下的底牌,范闲在最后的刹那猜到了叶家,却永远也无法猜到这张翻过来的底牌上竟赫然写着“宗师”二字。

……

……

洪四庠只是个幌子,是皇宫里从后方伸出来的旗杆,于黑夜的暗风中轻轻招摇,吸引了所有智者的目光。毫无疑问,这位老太监亦是当世强者,不然在悬空庙上也不能够单掌拍死那名胡人刺客,只是畸余之人,终究难致天道顶峰。

为了一举狙杀苦荷与四顾剑,这幕大戏,庆帝与洪公公苦心孤诣,谨小慎微,足足演了二十年!

此时的洪老太监已经光荣地完成了二十年来的使命,化作了满天的血雾,被暴雨一冲,被清风一洗,入白瀑布坠东海,入林间湿润空气,而润大地,他的生命精魄血肉,都化入了庆国美丽的江山之中,再也无法分开。

看着那位身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场间侥幸活下来的人们,都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震惊之中,所有人的嗓子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毫无疑问,今天大东山绝顶上所展现的真相,是自二十年前那位叶姓小姐突然死亡之后,最惊心动魄,激荡天下的消息。

古庙废墟里传来的嗡嗡钟声渐渐微弱,渐趋平息。

已经碎成无数树皮残屑的大树根旁,一身麻衣尽碎的北齐国师苦荷,眼眸里透着清湛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悬崖边的庆国皇帝。他体内那股暴戾的霸道真气终于随着钟声的停止,平息了下来,然而他清楚,自己的五脏六腑,十三环经脉已经被这股真气侵伐成一片混沌。

即便是神庙也救不了自己。

明白了现实,便马上接受现实,身为大宗师的尊严与心境,令苦荷大师的面容十分平静,他看着庆帝,轻轻叹了一口气,两眼已将这件事情看的通通透透,所有的人都败了,败在对方二十年的隐忍伪装之上。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而且可敬的对手,能够隐忍这么久,而没有让任何人嗅到风声,这比庆帝本身是位大宗师的震惊真相,还要令苦荷感到敬佩。

在这一刻,苦荷不禁想起了离开上京前,与太后和皇帝的数番对话,其时自己那位孙儿便有些不祥之兆,然而苦荷依然飘然而来,因为他与四顾剑做了充分的准备。

可是这二位大宗师就是没有预料到,皇帝的……出手!

“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苦荷轻叹一声,脸上浮起一片知天命的笑容,不自禁地轻声吐出范闲那孩子在书中记下的一句话,若以坚韧隐忍而论,这世上万千人中,无一人心性能比庆帝更为强大,败给这样的对手,虽替家园齐国感到丝丝担忧,但苦荷大师却没有什么悔意。

……

……

就在皇帝出手的一瞬间,手掌握紧铁钎,旋即放下,如是者三次的五竹,终于完全松开了铁钎,将两只手负到了身后。黑色的布在他的脸上迎着东山风雨飘着,宗师战时,山顶上所有的人们都跪伏在地,用身体的颤抖表示自己的敬畏,只有他冷漠甚至有些木讷地站着,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苦荷坐于树,四顾剑响于钟,五竹微微侧头,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依然止不住多了一丝牵扯。

皇帝是大宗师的事实,必将给整个天下带去震惊,然而五竹依然只是偏了偏头,隔着那层黑布静静地看着皇帝,就像看着一个很古怪的事物,并没有把他当成天上的太阳来看待。

这一瞬间,五竹似乎想起来了一些什么,但似乎马上又忘记,他的眉头极其难得地皱了皱,记起了陈萍萍曾经说过的一些话。在悬空庙刺杀之后,陈萍萍曾经笑着说,准备让五竹看一出戏,结果没有看到。

什么戏?皇帝变身大宗师的戏?看来全天下人都不知道的秘辛,终究还是被皇帝最亲近的老跛子猜出了些许,但他为什么要让五竹开这场戏?

五竹开始思考。他有很多话想问皇帝,可是一时间却不知从何问起,千头万絮,总是抽不出那一丝来。而且此时的大东山,并未真正平静,苦荷和四顾剑虽遭重创,可毕竟他们没有死,以皇帝的性情,既然亮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自然不会留下任何遗漏。

所以五竹中断了思考,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他这一步,让场间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害怕和惊恐,这位一身黑衣的神秘人物虽然没人知道是谁,但先前几位大宗师的态度已经表明,他也是一位宗级师的绝代高手,在此刻状况下,如果他暴起出手,只怕四大宗师包括皇帝在内,都会倒在血泊之中。

但五竹并没有出手,他只是静静看着皇帝。

真正有动静的,却是古庙深处,废墟尽头,遮盖住四顾剑的那道黄布,那道黄布忽然间动了起来,似乎有人正试图在黄布下站起来!

断了一臂,身受王道一拳崩体,难道四顾剑还能站起来?难道大宗师的身体真的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望向了那处,所有人都随着陛下的眼光望向了那处,苦荷也不例外,然而这位国师只是微涩地笑了笑。

黄布被人用力撕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青人从布下钻了出来,他一面咳喇着,一面将黄布撕成布条。他的脸上一片坚毅沉着,虽然满布着鲜血,却没有一丝惊慌,虽然不停咳嗽,但没有中断手中的动作。

大东山顶这么多双眼睛望着他,尤其是还有远远超出尘世凡畴的强大人物盯着他,可他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只是低着头动作。他不是四顾剑,他是四顾剑的关门弟子,王十三郎。

十三郎认定一件事情便会去做,而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会怎么看,别人会怎么阻止。所以他身为剑庐弟子,却应范闲之命,在山门处力抗叛军,他被叶流云一手击飞数十丈,却依然奋勇地爬到了山顶。

他准备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然而却看见了自己的恩师被人砍断了右臂,击倒在地。

于是他站了出来,撕开黄色的布条,将断臂重伤后的师尊背到了背上,用那些布条紧紧地绑在身上,右手啪的一声砍断一根倒地的细梁,握在了手上,走出古旧庙宇的门口,面对着山顶上的所有人。

四顾剑伏在徒儿的身上,他的胸腹部已经被打出了一个凄惨的大洞,鲜血淋漓,落在了王十三郎的身上,紧接着滴落在地。

他的脸上是一抹凄厉的笑容,笑容里却是无比快慰,因为他在自己最疼爱的徒儿身上。

浑身是血的王十三郎背着浑身是血的师父,黄色的布条瞬即被染成鲜红之色,他的手中握着细细的梁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之色,只是狠狠地盯着穿着龙袍的中年男子。

意思很简单,他要背四顾剑下山,谁要来拦?

……

……

在后世的说书人嘴里,大东山上这一场惊动天下,波及后世的围杀之局,充满了太多的诡变,杀伐,参与此事的人们都是天底下最尊崇的人物,所以说将起来是格外的兴奋激动,每每连说三天三夜也无法说完。

然而这三天三夜里所讲的,基本上只是一秒钟内发生的事情。在这一秒钟内,庆帝暴然出手,叶流云重伤,苦荷与四顾剑已无生路。

所有的说书人都遗忘了一个相对而言的小角色,那就是王十三郎,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并不知晓东山之局结尾时的真相,二来是当时的十三郎与这几位大宗师比起来,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

虽然庆帝损耗了极大的精气真元,然而以大宗师的境界,如果此时要杀王十三郎,只是举手之劳。

可王十三郎这个小角色依然不惧,愣愣狠狠地盯着庆帝的双眼,手里紧握着细梁,似乎下一刻,他就要用自己随地拾起的木棒,给庆帝一记闷棍。

腹部一片大创的叶流云,盘膝坐在庆帝身旁不远处运功疗伤,看着这一幕,不由唇角露出一丝赞叹意味十足的微笑,叹道:“好一个年轻人。”

残树之旁盘膝而坐的苦荷苦涩的笑容,也渐渐变得明研起来,不知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门下真正的关门弟子,那位天性合自然的海棠朵朵,微笑赞叹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天道更迭,便是这个道理。”

庆帝平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半晌后微微笑了笑。然后他轻轻向旁边挪了一步,给背着四顾剑的王十三郎让开了一条道路,以帝王之尊,以宗师之位,竟然给十三郎让开了一条道路!

奄奄一息的四顾剑很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皇帝一眼,唇里渗出一些血沫子,微弱的声音里狂戾之意依然还在:“我这徒弟怎么样?”

“师傅,不要说话了。”

王十三郎像哄孩子一样哄着自己的师尊大人,他并没有在庆帝出乎所有人意料让路之后,马上选择下山,而是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走到了庆帝的身旁,低下了身子,拾起了一样东西,他拣的是如此自然,就像今日光芒万丈的庆帝似乎不存在一般。

他拣起的是四顾剑断落的右臂,和那把普通的剑。

王十三郎背着四顾剑,一手拿着一只断臂和一把剑,一手用细梁当成平日里惯用的青幡,就这样消失在了大东山的石径上。

片刻后,隐隐传来四顾剑狂歌当哭的嚎声,和一片狂戾的悲笑声,回荡在山谷中,久久不能止歇。

……

……

皇帝可以杀死十三郎而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他惜才,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与安之间的关系。四顾剑哭笑相和,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垂死的宗师,在最后一刻也要看看庆国的皇帝,究竟会不会犯下什么错。

皇帝没有犯错,他没有必要因为提前消灭东夷城的将来,而让自己与庆国的将来离心。王十三郎的坚毅心境虽令他有些动容,但他依然没有将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

他一如既往的自信,狂妄的自信,而这种自信在今天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不拜服。

皇帝知道四顾剑死定了,他知道全力的王道一拳会带去怎样的伤害,即便四顾剑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可一个断臂伤重卧床的大宗师,又算什么?

当然,这依然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让开路,因为以他的性情,对于所有的敌人,都应该在最好的时机内率先铲除,范闲也不是他考虑的真正原因。

皇帝没有出手的真正理由,是因为五竹往前踏了一步。

……

……

四顾剑走了,苦荷也走了,他是飘走的,北齐的国师飘然而去,去自己的故土,痛苦地等待生命最后几日的煎熬。天下四大宗师,经此一役,便去其二,三方势力间的大势对比,终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庆国一统天下的最大障碍,从今以后再也不复存在。

直到苦荷也离开了大东山顶,五竹才缓缓地收回自己踏前的一脚,收回了自己无声无息的威胁。

在这等时刻,还敢威胁庆国皇帝的,整个天下,就只有五竹一人。

庆帝平静温和看着他,开口说道:“老五,我需要你一个解释。”

当着五竹的面,皇帝陛下很自然地称呼对方老五,很自然地没有用朕来称呼自己。

五竹缓缓低头,半晌后说道:“我不喜欢。”

是的,这位瞎子宗师在大东山顶养伤一年多,他似乎记起了一些什么,话变得越来越多,表情也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也开始拥有了一些普通人应该拥有的情绪,比如喜欢,比如不喜欢。

只是他的情绪表现的比较极端,和他此时脸上的冷漠并不相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管你什么一统江山的霸业,管你什么花了二十年营造的惊天大局,我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不要做。

“少爷让我保护你的安全。”五竹抬起头来,隔着黑布看着皇帝,说道:“你现在是安全的。”

他有些时日没有称呼范闲为少爷了。

庆帝面色平静,并没能一丝恼怒,他知道老五当年和叶轻眉在东夷城的时候,和四顾剑有些旧谊,至于苦荷,他也清楚,范家小姐如今还在苦荷门下。

不过那两位大宗师已经废了,马上便要死亡,庆帝并不担心什么,平静看着五竹说道:“老五,跟我回京都吧。”

五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片刻后抬起头说道:“我记起来了一些事情,但没有记起来,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自然是当年曾经练过上下两卷无名功诀的人,在范闲小的时候,五竹便曾经对他说过,只是却不记得是谁曾经练成,今日他才想起,原来是庆国的皇帝。

五竹脸上的黑布显得格外挺直:“再见。”

最后这句再见,五竹是对着盘膝疗伤的叶流云所说,说完这句话,他一手握着腰畔的铁钎,平静地走向了石阶,开始下山。他没有和皇帝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对身后这座住了一年多的古旧庙宇表示告别,便再次消失在石阶上。

……

……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山顶上只有皇帝一个人站着,今日苦荷与四顾剑必死无疑,多年大计得以实现,一统天下的宏愿便要以此发端,然而皇帝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喜悦的神采,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迎接着天穹上的日头与微湿的海风,显得有些孤独落寞。

人在高处不胜寒,如今的天下再也难以找到与他并肩的人,无论是谁,在这一瞬间,都会生出些异样的情绪。

然而这样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

山顶上活下来的人很多,随同祭天的官员竟还有大部分活着,庆庙的祭祀也活下来了一大半,宗师战虽然玄妙无比,但却异常强大地控制在一个完美的范畴之内,除了最后的那一记王拳,和那些被碾碎的庙宇。

直至此时,山顶上的众人才从震惊中摆脱出来,虽然以他们的目力根本无法看清楚,刚才的那刹那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四顾剑的剑眼看着要刺入陛下的身体,紧接着却是四顾剑的身体像块废石一样被击了出去。

但他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实,皇帝陛下胜了,而且胜的异常彻底,什么阴谋诡计,在陛下的实力面前,都显得那样弱不禁风,庆国的将来,必将如同此时山顶上空的红日那般,永不沉没。

他们的脸上带着泪水,带着狂喜,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万岁声中,皇帝陛下一片平静,没有丝毫动容,对第一个站起身来的姚太监轻声说道:“通知山下,开始……动手。”

“通知院长,开始发动。”

“是。”

“秘旨发往燕京,令梅执礼暂摄政事,西大营压往宋境,令大将史飞持先前诏书密至沧州征北营,接受征北军。”

“是。”

“通知薛清,着择能吏若干,赴泺州……告诉他,朕会在侯咏志的府上等他。”

“是。”

皇帝完全没有被今日的大胜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发布着一道一道的命令,给陈萍萍的消息必须是最早的,而征北军必须控制住,至于东山路……

姚太监一面低头应着,一面心头发寒,围困大东山这般险恶的事情,如果东山路不知情是绝然说不过去,只怕侯总督早已经与长公主有所勾结。

看来庆国开国以来第一个横死的总督,便要落在侯咏志身上,而整个东山路只怕要被陛下从上到下血洗一遍,难怪陛下要让薛清不远千里,从江南派去良吏。

极其沉稳而有条理地布置下这一切,庆帝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自嘲一笑,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了叶流云的身前,极为恭谨地躬身一拜:“辛苦流云世叔。”

不等叶流云回礼,他已经直起了身子,望着场间早已经被洗刷干净的地面发怔,洪四庠便是死在了那里,却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不少人或主动或被动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洪公公当得起庆帝一礼。

场间一片狼狈,然则内廷准备的事物颇多,姚太监领着那些双腿犹在发软的官员,从未倒的厢房内搬出一些物事,开始抄写,开始印玺,陛下行玺已经被小范大人带走了,但陛下的随身印章还在,既然是密旨,随身印章自然更为有效。

大雨初洗后,东山迎日青,几只白鸽咕咕叫着飞离了山顶,在碧蓝的天空里掠了几圈,便向着庆国的四面八方飞去。只是它们带去的并不是洪水退去后的消息,也不是和平的意旨,而强大君王意志的传递。

大东山平平的山顶,一直平静到此刻,却忽然间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没有震起任何沙石,却震起了些许水花。整座山顶中间一片地带,竟赫然往下沉了三尺之地,宛如天神落锤击实一般!

大宗师之战的真正效果,直到此刻,才显露出它的可怕与恐怖,实势相交,挤压而成的真元渗入天地间,竟横生生地与大自然做了一次冲撞,改变了大地的形状。

皇帝没有去看那个大坑,只是抬着头,看着那些白鸽在天上飞舞,渐飞渐远,一脸平静,无比自信。

……

……

(皇帝是大宗师的伏笔在前面很多,这是我憋了一年的坑,所以请不要说我是临时起意,瞎开金手指。皇帝布这个局,自他一次北伐之后动意,三次北伐之后定势,只是一直需要个机会,他便给了长公主这个机会,他的妹妹也没有让他失望……皇帝这个局用了很多年时间,我写这个局也用了一年多时间,大家都是辛苦人……皇帝第一次在庆庙出场,书中便交待了他的实力,他在隐藏,整个天下,只有叶家他没有瞒,因为他需要叶流云,微笑鞠躬,这段是不算字数的,大家周末愉快,因为我这两天写的很愉快。)

(本章完)

第578章 殿前欢  大东山上的因果

第578章 殿前欢大东山上的因果

皇帝依次发布了几道密旨,然后皱了皱眉头,对姚太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姚太监微怔,脑袋却是低的极下, 生怕流露出半分不适当的情绪。

大东山之局是庆帝以自身为诱饵,诱杀两大宗师,理所当然,他对于天下间发生的一切都有所准备,比如东山脚下的五千叛军,比如京都里即将发生的谋叛。

长公主既然有能力构织如此大的局面, 当然不会错过一举控制庆国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皇帝赐予她,当事态发展起来后, 如果想让庆国保持平稳的发展,远在东山的皇帝似乎只有赶回京都,以无上权威稳定京都的局面这一个选择。

皇帝在江北一路早已伏下州军,没有牵涉到枢密院的调动,全部是与薛清及江北路总督暗中筹划,自然不会惊动秦家的势力。有这样一枝伏军,大东山脚下的五千叛军何足为道?

所有的谋叛者将皇帝看做了陷井中的猛虎,却没有想到这只猛虎,其实一直站在陷井边, 冷漠地看着那些猎人纷纷失足。

如果庆帝想赶回京都,强行压下内乱, 并不难做到。然而皇帝与陈萍萍在御书房前宫柱旁两次对话,定下此次大计之初,他便没有想过, 一旦了结大东山之事, 便用大军扫荡东山路,再班师回朝,收拾朝政。大东山一事虽发生在滨海之畔,但影响却扩散在整个庆国,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大东山一事,经过长久的谋划,首要目标当然是除去庆国一统天下最大的两个障碍,这便是所谓外患,然而外患已除,内忧如何?

这是皇帝的一个机会,用自己的死,去诱出朝廷里所有不安分的因子,那些平日里看似对自己忠诚无比的大臣,一旦知晓自己死亡,还会不会遵循自己的遗旨?对于朕可还有丝毫敬畏?隐在暗中迷雾里的小人,此时可会跳出来?

正如皇帝陛下一直对范闲和几个儿子强调的那般,他看人首重其心,而眼下的京都局面,无疑是试探人心最好的机会。

皇帝站在盘坐疗伤的叶流云身前,面色平静,眼角微有皱纹,他对姚太监说的事情很简单,再传旨意于陈萍萍,封锁消息,要将范闲和叶重一道封锁住。

这是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两人,皇帝便要看他们最后一次,一旦范闲与叶重通过了这次心理上的考验,便能得到他最绝对的信任,只是此时东山绝顶上的皇帝陛下,真没有想到,京都的局势会危险到那种程度,而宫里的人们,会受到如此大的伤害,他的妹妹会强悍到那种地步。

叶流云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如果不赶回京都,只怕会出大乱子。”

欲大治必先大乱,以血雨腥风洗出黄沙之中的金子,打造一个上下一心,铁桶一般的大庆朝,才能为两三年后的统一大陆战争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这样的代价,庆帝并不以为意,只是他也没有太过低估自己的妹妹,知晓如此一来,整个庆国只怕都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这片江山是朕打下来的。”皇帝冷漠说道:“就算云睿在京都坐稳了,朕一样能打回来。”

此言一出,皇帝不复多言,咳了两声之后,便在姚太监的搀扶之下,缓缓向着大东山下那座满是血污山门行去。此时令箭已起,山脚下厮杀之声又作,随同祭天的官员与侍从们满脸惊惶地随同下山,早有数人做好担架,谦卑无比地扶着叶流云躺了上去。

虽然这个时代信息的传递速度异常缓慢,虽然远在京都的陈萍萍早已安排了一切,虽然监察院足够强大到封锁住东山路一应真实消息的外泄,虽然皇帝算准了在谋叛之初,自己那位骄傲疯狂的妹妹,便会将自己的死讯传回京都,将整个事态推到一种无法回复的疯狂局面——是的,弓弦既动,便无再回的道理,长公主既然发动了大东山之事,不论皇帝是生是死,她都必须以皇帝已死的心境,去处置京都内的一切事宜,这便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然而苦荷和四顾剑毕竟活着,山脚下的五千叛军和海上的胶州水师叛军无法全灭,最多再过七日,大东山的真实情况,便会传出去。

以两地的距离以及监察院沿途拼命封锁的能力来看,约摸三十几日后,京都的人们便会知道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而那时,长公主想必已经发动了十几日,京都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皇帝一面沉默地向着山下行走,一面想着这一切,他虽然自信,可依然不希望自己的京都,自己的庆国,会出现太大的动荡,然则两相比较,他依然愿意冒一次险,去看看人们藏在最深处的真心。

看看人们的能力,尤其是范闲的能力,看看范闲究竟能不能体悟君心,替皇帝将自己的家园看守住。

他没有想到,范闲打了很漂亮的一仗,却被长公主用更漂亮的手段束住,范闲最终猜到了陛下的心思,然而他守住那片京都家园所用的手段,却是皇帝万万没有料到,也不想看到的。

因为皇帝算来算去,仍然算漏了一点——那便是太后的态度,这位以孝顺闻名天下、号称以孝治天下的皇帝,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其实和自己一样,永远将庆国的江山和皇室的存续放在第一位,比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的性命都要重要。

不过下山之前,这位刚刚获得了人生最大一次成功的皇帝陛下,依旧冷静地下达了最后一道旨意——生擒山下叛军领袖——山下那位黑衣人虽不是大宗师,但在庆帝的心目中,却是另一位很重要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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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启年低着头在漫天的风雨之中,沿着密林向山下逃亡,当苦荷的第一掌印上洪老太监胸口之前,这位见机极快的监察院官员,便趁着众人不在意,偷偷溜下了山顶。他号称监察院双翼,当年是纵横东夷北齐的江洋大盗,做起这等偷鸡摸狗的动作,着实有几分犀利。

树叶锋利的边缘在他的身上划过,虽然无法划破监察院特制的官服,可依然令他心惊,他不知道山顶上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这样的场面,不是自己这种层级的人物应该窥探,应该好奇。

在他看来,皇帝陛下死定了,没有人能够在三大宗师的合攻下生存,所以他第一时间决定出逃,他的想法很简单,要在第一时间内,将这个惊天消息,传到京都,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碰到此时也在逃亡途中的范闲,可至少要通知陈院长。

跳过一个山坳,他机警地借着风雨和树林的遮蔽,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山腰,然而此时,他听到了山顶上的一记闷雷般的响声,然后是袅袅钟声传来。

正是庆帝轰出的王道杀拳,以及四顾剑重伤身体撞上古庙铜钟的那刹那。

王启年愣了愣,继续低头下潜,然而没有走多久,他感到了身后出现了一些动静,下意识里将自己的身体藏在了一堆杂草中,远远地望着那道斜斜石径。

石径上走下来了两个血人,那个年轻人王启年很熟悉,是在江南相处甚久的王十三郎,那他背上是谁?

王启年瞪大了眼睛,听着那两个血人之间有气无力却十分滑稽的对话,终于知道了十三郎背着的人物是谁。

那位断臂的血人是十三郎的师父。

王启年是范闲心腹之中的心腹,连箱子的事情都知道,自然也知道王十三郎的真正身份。王十三郎是东夷城四顾剑的关门弟子,那他是的师傅是……四顾剑!

王启年惊骇的眼瞳猛缩,大气都不敢吐一声,只敢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对奇妙而悲哀的师徒,一步一步地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去。半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却依然有些失神,心想山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世界上有谁能够将四顾剑伤成如此模样?

还没有等王启年从惊叹中苏醒过来,有一个麻衣身影,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式,半悬空一般从山上飘了下来,王启年看着这一幕,险些吐血,苦荷大师这又是怎么了?法术?可看这老秃驴的脸,怎么就像是个僵尸一样?

接连两位大宗师就这样从王启年前的眼前走过,而且走的如此颓然,或许他们已经发现了王启年如田鼠一般的潜伏,可是此时此刻,命不久矣的二位大宗师,怎么会有余心去理会他。

但是王启年却受到了无穷的震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才过了一会儿功夫,先前像天神一般杀至东山顶上的两大宗师,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许久之后,他颤着腿站直了身体,回首向着高耸入云的东山绝顶上望去,心想难道陛下胜了?他此时或许应该回山顶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然而他心中的震惊和一些隐隐约约的悸意,催动着他的双腿继续向山下迈进。

过午,入夜,山下杀声四起,四处逃难,隐在暗处像蝙蝠一样躲藏的王启年,终于趁机突出了战场,也终于明确了那个事实——陛下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叛变已经失败了,大宗师们惨了。

在这一刻,他自作主张下了一个决定,不再跟随祭天的队伍,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向着京都的方向奔去,他必须告诉范闲这个事情的真相,提供小范大人可供参考的背景资料,才能避免范闲在京都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王启年是监察院官员,是皇帝陛下的臣子,但他最肯定的身份只有一个——他是范闲的亲信,他知道范闲太多事情,太多心思,他很害怕范闲会因为陛下的死亡,而做出了一些错误的决定。

就像胶州水师大将许茂才,在船上劝说范闲所做的决定。

不知为何,王启年猜到了皇帝陛下的心思,他十分惶恐,十分替范闲担心,十分替京都内的所有人担心——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经历了无数的波折赶回了京都,抢在监察院之前,抢在长公主的眼线之前,怀揣着这个注定震惊天下的消息,来到了陈园。

他是天底下第一个将这个消息传出来的人。

然而他终究没有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因为监察院那位老跛子很直接地将他绑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巴,没有给他任何传递消息出去的机会。

老跛子在知道大东山情况后的那几日里,只是多了一个习惯,他时常对自己的老仆人叹息:“要知道,要让一个人死亡,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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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启年准备溜下山顶的时候,高达已经开溜,范闲身边的这些心腹,毫无疑问感染了太多范闲的味道,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有了差别,在内心深处已经开始下意识里将自己的生命看的比皇帝的生命还要重要。

在皇权的社会中,这是大逆不道的一种思想,然而范闲虽未曾明言过,但他暗中瞒着朝廷的行事方式,和对身边人一言一行的潜移默化,都在显示着这一点。

近墨者黑,高达颤抖着往山下逃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没有如王启年一般看到四顾剑和苦荷重伤后的身影,但他在山脚下也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他害怕了,惊恐了,因为他和王启年的身份不一样,监察院的官员是陛下的臣子,而虎卫……则是陛下的奴才,或者说是最后一层守护,王启年可以跑,虎卫却不能,尤其是皇帝面临生命威胁的时候。

临阵脱逃,对于虎卫而言,是一种耻辱,是滔天大罪。高达或许可以淡化心头的耻辱感觉,却无法避开这个罪名。

石径上满是虎卫的尸身与破碎的刀片,他所有的同仁全部丧生在大东山上,而当隐隐了解了山顶刺杀的结局,高达愤怒了起来,伤心了起来,害怕了起来。

一百名虎卫,就这样死了,陛下何曾在乎过他们的性命?高达的心中一片寒冷,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陛下的身边,一旦自己现身,迎接自己的必将是庆律和宫规的严惩,自己死亡不算,或许连自己的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于是他选择了更加坚定地逃跑,他信任范闲,可也无法回到范闲的身边,因为他不想给小范大人带去任何麻烦。

他只想离开那片深不可测的皇宫,那位威不可犯的陛下,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安稳地过下半辈子。

在大东山的尾声中,两名属于范闲的亲信,选择了各自的道路,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甚至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可是人生这种东西,谁又能说的准将来?一饮一啄皆是定数,今日种下的因,日后不知会结下如何苦涩的果。

……

……

高达与王启年在奔跑的道路上,东山脚下的数千叛军,东夷城内的九品刺客们也在逃亡的路上,海上的胶州水师船未及驶入深远的大海,便已经被沙州调来的船队堵住了逃逸的方向。

集合了两路的州军虽然在战斗力上,远远不及燕小乙的亲兵长弓大队,然而两军交战首重气势,苦荷与四顾剑两位在普通士卒心中如神祇一般的人物,都落了如此惨淡的收场。这些背叛皇帝陛下的叛军,心里会做如何想法?

当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陛下,以及那位当了庆国数十年守护神的叶流云,走出山门,出现在叛军们的眼前时,这场谋反便已经划上了尾声,军势未动,军心已败。

数千名叛军就那样惶然无措地站在大东山脚下,通往四野的道路,已经被领命前来的州军们层层围住,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生路,却也鼓不起最后的勇气,进行生命最后的搏斗。

因为皇帝陛下一句话,就粉碎了他们的所有:“朕赦你们死罪。”

不管信不信,这依旧是一个甜美的毒果,叛军们弃械投降,只是不知后两年里,会被怎样分批屠杀清洗干净。

……

……

当州军合围之始,庆帝尚未下山之前。云之澜等一批东夷城的刺客,在攻山之后还余下十来人,他们接应到了王十三郎悍勇从山上背下来的四顾剑,知晓了山顶的真相,浑身寒冷地脱离了叛军的大队,开始向着北方的山林里杀去,这样一支队伍果然拥有极其强大的杀伤力,成功地突破了外围,没入了澹州以前的山间密径之中。

庆帝是人不是神,即便他能算到所有,可是为了给长公主机会,为了这个大局,他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庆国的内部出现的裂痕太多,想将天底下所有的反对力量一网打尽,实在是一种痴心妄想,对于东夷城的突围,他并不感到意外。

然而对于那位叛军的黑衣主帅,庆帝下了旨意,因为他对那位主帅很感兴趣,即便知道抓住对方的可能性不大,可依然要尝试一下。

一脸不吉暗黄色的苦荷大师,此时正坐在那名黑衣人的马后,随其向外突围,一代宗师,此刻却是如此黯淡模样,那位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因为庆帝有旨,对于这位黑衣主帅的追杀最为用力,虽然州军们的实力不强,虎卫们又已尽数丧生,可是庆帝的队伍,终于成功地将这位黑衣主帅堵在一个路口。

似乎是绝路,对方至少有三百名军士,看上去似乎杀之不尽,而后方追杀之声再起。

庆帝要求生擒,然而一旦不能,杀死又如何?

黑衣人此番领征北军围山,只带了两名亲兵,然而此人率领着陌生的部属,竟能将禁军分割包围,没有让那些人逃出一个去,真可谓是用兵如神。然而最后战场之上势如山倒,纵使他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让那些燕小乙的亲兵克服心中对于皇帝陛下和叶流云的敬畏恐惧,终究还是败了。

看着面前的数百兵士,在围山一事中向来显得有些平静温和的黑衣人,终于缓缓站直了身体,细心地将身后的苦荷大师缚紧在背上,他身旁两位亲兵各自捧着两根用布裹住的物事,解开外面的层层粗布后,露出里面那约手臂长的金属棒。

黑衣人平静用两手接过,咯噔一声合在了一起,单手一挥,杀意澎湃,一枝黝黑精铁长枪赫然在手。一枪在手,宛若平湖一般的眼眸里骤然爆出极强的战意,他整个人的身体也开始散发出一道杀气,就像一名战神。

他一夹马腹,单骑背负苦荷,便向那三百名军士冲了过去,气势如雷,不可阻挡,仿如回到上京城的那个夜里,雨那般嚣张地下着。

……

……

“他的两名亲兵死了,可他背着苦荷逃了。”一名州军将领跪于庆帝身前,颤声回报。

苦荷四顾剑,何等样人物,今日却都是被人缚在背上逃走,庆帝静静听着,心头也不禁有些别样感觉,见那将领惶恐,不由微笑开口说道:“若这般轻易被朕抓住,他还是上杉虎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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