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燃香求命(下)

程咬金这话倒是七分真,三分假,现在落到这副田地,若不是放心不下长安的家小,他也不惧一死。只是得罪了关陇世族,没看到家小平安,他也不敢轻易去死。

但这种想死也难的悲愤感,让他心中抑郁,这番话说出来,再配上那股因委屈而溢出的老泪,倒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苍凛悲壮。

崔德茂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些个刀口舔血的杀才们,说的是真心话,他们根本不怕死。只是,你若一心求死,那自己崔氏满门,又如何死中求活呢?

好死不如赖活的道理都不知道吗?

人,只有活着才有意义,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是好死还是恶死,都不如活着啊.

“贤婿,话不能这么说,伯父知道你不惧死。”

崔德茂脑速飞转,拼命的想着理由劝解道:“只是皇上如此信任,将数十万大军托付给你,你就这么一死,不是更让皇上无所倚靠吗?”

“还有,你若这么一去,我那侄女儿,还有长安的一家老幼,还能指望谁?没了你撑着,他们若被别人欺负,谁又站出来替他们做主呢,你不能死啊?”

程咬金一脸的难色:“伯父,我现在身陷敌营,若不投降,也难免一死。若是投降突厥,我岂不是成了叛徒,那我的家小,更要被朝庭治罪。就是为了他们,我也不得活啊!”

见程咬金是这样的顾虑,崔德茂连忙说道:“贤婿,我千年崔氏,数百口人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就算你看在我崔氏女为你诞下数子的份上,能不能受些委屈。”

“先假意降敌,救我们一族性命。”

“若能回到长安,老夫用颌族四百余口的性命向你保证,一定保下你的家小平安。”

“什么?”

程咬金脸色一变,怒道:“伯父,我叫你一声伯父,可你现在竟然让我降贼,就是为了你们一族老小活命。那我程咬金的一世英明何存,以后如何面对皇上,如何面对天下人?”

“不行,断断不行,不就是一死吗?有我陪着,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我艹,谁陪着,我们也不想死啊!’

附近的崔氏族人们一见程咬金拒绝,顿时哭嚎起来:“知节,论公你是大唐的将领,守土护民有责;于私你是我们崔氏的家人,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能先把名节弃于一旁,救下我等?”

“.就是,咬金,事急从权,当顺势而为,何必这么迂腐。只是假意投降,待机会合适的时候,再反了他娘的,你照样是我大唐的英雄,何必如此迂腐,白白丢掉性命呢?”

“.叔父啊,你一人难道比我们崔氏数百口人还要金贵吗?”

“再说了,又不是让你去死,只是假意投降而已,若你见死不救,此事传回长安,我那姑姑恐怕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只要暂时低头,你我两家皆能保全姓命,到时候我们再把你今天的为难一说,姑姑得知你是为了救我崔氏满族几百口性命,也断不会责怪你的.”

“.”一时间,众人纷纷劝说,动之以情者有之,晓之以理者有之,甚至慌不择路,暗暗威胁者,亦有之。

崔德茂更是心中忿忿,你程咬金就是个破落户而已,还是草寇出身,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个屁的一世英名?

只是运气好跟了李世民,混了个开国功臣。

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物了,降贼这样的事儿,你他么的又不是第一次干,能有什么心理障碍?

这时,一边的卓里不花走过来大声道:“好了,程咬金,差不多就行了,和一群死人有什么好说的,你快快走开。兄弟们,干活了,砍了他们,咱们回去喝羊肉汤,暖暖身子。”

一群突厥人纷纷叫嚷着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崔德茂见情势危急,再也顾不上了,腰一弯,嘭嘭嘭.

使劲儿朝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再抬起的时候,额上已有血水流下,泪流满面的哀求道:“知节,知节啊!老夫给你磕头了,崔氏全族都给你磕头了,你就委屈一下,救救我崔氏满门吧!”

说完,崔氏族人纷纷叩头,向程咬金百般哭求。

这场景让附近的百姓们看得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甚至有人高喊首这:“程将军,你若是能救的话,就救救他们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是啊,我们都是汉人,你就发发慈悲吧?”

“这么多条性命,是功德一件,就算是附了突厥人,我们也不会怪你的。你要了投了突厥人,一定要劝劝他们,少造杀孽,多做好事儿,我们百姓都记着你的好儿,不会骂你是叛徒的?”

‘唔’

没想到一番做作,能有这种效果,这样的场面传了出去,就算朝庭也多少要给些面子吧!就算以后反了突厥人,也不会被千夫所指,骂做两姓家奴,贪生怕死。

此时看到百姓们也跟着求情,崔氏不少人都是心中愧疚。

平时他们可没把这些人当成人,都是自家田庄里的牛马,没少苛责。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竟然还为自己求情,这让他们又是羞愧又是无地自容。

程咬金也是感叹,百姓们就是善良,哪怕面对役使他们如奴隶的世族豪门,在此时也想着救他们一命。而这些世族平时的所做所为,他可是很清楚的,一点儿也没想着给百姓们留条活路。

那是逮着机会往死里压榨,说刮骨吸髓也不为过。

所有的铺垫都已做好,形势也比自己想的更好,程咬金起身对着卓里不花一揖手,断然道:“大汗询问之事,末将已然有了决定。还请卓里不花将军暂且等待片刻,臣这就去向大汗请命。”

“嗯?”

卓里不花装模作用的沉吟了一下:“也好,本将看在大汗的面上,就给你行个方便。”

随后,一招手,一个亲信捧着一柱香走了上来,往刑台前的地上一插。

众人正不解时,卓里不花道:“本将就给你一柱香的时间,待香燃尽,本将即刻下令斩杀崔氏一族,你莫要误了时辰。”

“多谢将军。”

“去吧,朔风凛洌,香燃的极快,过时不侯!”话音一落,四周的百姓和突厥军卒们,都一脸紧张的盯着刑台前面的香烛看去。

果然,平时香燃起来,都是香雾缭绕,有时香灰都能打起卷不落。

可现在正是寒冬季节,北风呼啸之下,香雾刚刚浮起,便散于空中不见踪影,香灰更是且烧且落。红色的一个点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烧去,让众人都是心中一紧。

崔氏族人更是死死的盯着那柱香,仿佛盯着自己的生命!

卓里不花暗暗一笑,这中原人就是有心眼,这燃香求命的点子,还是程咬金自己出的,就是为了进一步给崔家人施加压力。通过这一波三折,来凸显营救的不易,和他做出的牺牲。

这出戏在卓里不花和程咬金看来,就是为了给崔氏和百姓看的,为了保住程家在长安的家小。可在施罗叠看来,就是为了骗过程咬金,让他以为突厥大汗给了他天大的恩典,然后相信他的投诚。

各种算计深藏其间,外人只能看到表相。

一柱香平时的燃烧时间大约是半个时辰,此时却只有平时的一半,大约盏茶时间。

四周的百姓们最初只是看个热闹,但被这么一玩儿,都激起了极大的好奇心。更想看看在香尽之前,程咬金能不能在突厥大汗那里为这百年崔氏数百口人求下一条活路。

众人都是伸着脖子,看着程咬金离去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待香燃快要燃尽的时侯,远处还没有出现程咬金的身影。崔氏族人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消灭。在他们绝望的眼神中,香尽烛灭,最后一缕烟灰散落风中。

犹如他们的生命在秋风的裹挟中,从枯枝上缓缓落下,化做尘泥。

卓里不花脸色一肃,大声命令道:“刀斧手,准备行刑。”

突厥人再次上前,将崔氏族人摆出了撅地姿势,一个个的脸颊,再次贴在深红色的冰面上,众人一阵绝望,皆是引胫待戮。突厥人缓缓抽出弯刀,高高举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肆无忌惮的冲入了刑场,在静谧的场地中,显得极为突兀。

众人回头一看,不是程咬金,而是一个陌生的兵卒。

他也不下马,直接冲入刑场,使劲一勒马缰,任由战马吃痛,发出啾啾的叫声。

传令兵对着卓里不花道:“将军,大汗有令,今日暂停行刑,崔氏所有族人,押回牢狱。”

“谨尊大汗旨意!”

一切都很完美,卓里不花对着一脸惊怕捡回一条命的崔氏族人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恶鬼般可怖的神情:“算你们命大,逃过一劫,兄弟们,把他们押回去。”

“是,将军.”

被几次三番,来来回回折腾的崔氏族人,心态崩了又立,立了又崩,早已摊软如泥,没了有了半点脾气。一个个都是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往日平淡无味的西北风,此时竟然也觉得如此香甜,简直是一辈子不忍离开。

(本章完)

第1203章 心太脏了

此时的突厥汗帐中,程咬金一脸感激的跪倒在地:“多谢大汗一片体恤之心,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大汗之恩。”

“呵呵,无妨。”

施罗叠慨然一笑,上前搀扶起来:“崔氏几百年世族,在本汗眼中,不过是一堆躺在大唐身上的蛀虫而已。留他们一条贱命,还能让大唐这艘巨轮,更快的腐朽!”

“如今废物利用,能换得将军的真心投效,本汗乐意之致。”

“大汗所言及是!”程咬金尴尬的一笑,心中却是一凛。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杀伐决断的突厥大汗,竟然有这样的远见卓实,实是大唐的一个劲敌啊!

朝中诸公,都说此人无能,现在看来,他比之颉利,更加难缠。

颉利以霸道统治草原,表面看似强大,实则人心早就散了。大唐打败颉利,也并不是完全靠武功,而是拉拢突利和夷男等不满颉利的部族,里内外合。

与其说颉利是败于大唐手中,不如说是败在自己的手中。

而眼前的施罗叠,以前确实无能,可经过了十年的软禁生涯,一朝脱困,如潜龙跃渊。此人行事没有颉利霸道,但心思却比颉利更加诡谲,更加阴险。

从他对自己的恩威并施也能看出,他比颉利更会笼络人心,此人若是能从河北脱困回到草原,早晚必成大患。

呃.

程咬金一愣,呸,什么早晚必成大患,现在他就已经是大唐的心腹之患了。此人眼光独到,一眼就看出了大唐真正的隐患,这次南下,不杀百姓,一门心思的针对世族。

使得百姓突厥人隐隐有期盼之意,对他们这些朝庭大军,反而极为防备。从刚刚刑场附近的百姓们脸上的神情就能看出来,他们对突厥人并不害怕,这就说明突厥人不滥杀百姓。

都说知已知彼,对方都已经把战火烧到了大唐的腹地了,还造成这么惨重的后果,他们竟然不了解自己的敌人,这是行军大忌。

程咬金暗忖,这次大唐败的不冤。

刚好自己趁着这段时间潜伏在突厥军中,好好了解一些,这位突厥大汗到底是个什么人,他要如何对付大唐,真正的实力又如何?等获得了这些重要的信息,他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几日后,乐寿城南门外的官道上。

交出了祖上几十代积累下来的海量财富后,清河崔氏一族老小几百口子,赶着几十辆马车,准备离开他们赖以生存的冀德二州,去向长安。河北之地战事还在继续,他们实在是不敢再待了。

程咬金在城门口依依送别,拉着崔德茂的手叮嘱道:“大伯,我在长安的一家老小,可就托付给你了,你可千万要帮忙。我知道这次我犯了天大的罪过,不求处默他们能继续做官。”

“只要能保住性命即可”

“知节啊,你放心。”

听到程咬金只是想保住一家老小的姓命,崔德茂舒了口气:“这丧师辱国,又投靠突厥,其罪非小。若是想让他们不受影响,老夫做不到,若是仅仅保住一命,还是没问题的。”

“当今皇帝软弱无”

“呃,我是说,当年皇帝仁慈宽厚,必然不会赶尽杀绝。再有我河北世族同气连枝,除了我清河崔氏,还有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必然不会看着他们受难的。”

说到这里,崔德茂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咳了两声,左右看了看,拉着程咬金走到旁边避开了人群,一脸诲莫如深的小声说道:“我观突厥人虽经了两次大败,可实力犹在,齐王李佑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若是他们继续肆略,其他两族必然沦陷于突厥铁骑之下。”

“知节可暗中庇护,若是有此利害关系,他们在朝中的官员,定然会附合老夫,全力保全你的家小。”

程咬金眼中一亮,眸光一闪,是了,自己怎么没想到,再仔细看了看崔德茂眼中的深意,心中恍然。

这便宜伯父分明是自家遭了灾,心里不平衡,怕便宜了别人。

突厥人若就此败北,那未曾受到影响赵郡李氏和受损不大的博陵崔氏在战后,恐怕就会迅速做大。以往四家鼎足而立的河北,就要被剩下两家所瓜分。

反过来,要是大家都被突厥人蹂躏过了,即便灾后重建,大家的实力也相当,不存在谁欺负谁的问题。

‘艹’

程咬金心中暗暗鄙视,这些世族们真是龌龊,都落到了这副田地了,还在想着‘有难同当’;在外敌入侵之际,不同心协力的抵御外侮,还要先防着自己人,保持实力均等。

他们的心,真是太脏了。

程咬金的心里极度鄙视崔德茂,不过反过来,对方的想法也给他提了个醒。若是自己一人落难,那些在岸上的人自然会看自己的笑话,若是大家都掉到了水里,只能抱团取暖了。

关陇世族可以毫无顾忌的对自己一人下手,可河北世族都站到自己一边,想必他们也会十分棘手吧?

想明白了这些,程咬金假装思索了一阵,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伯父说的不错,前几天我还听突厥人说,要报此大仇,横扫河北,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呢?”

“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再度南下,李佑一个纨绔亲王,断然不是突厥人的对手。”

“伯父此去,路过恒州和相州,可要提醒那两家,务必做好防御,谨防突厥人杀个回马枪。不过也请他们放心,若是他们两家真的落到了突厥人手中,知节定然会尽全力保下他们的性命。”

崔德茂神情紧紧的关注着对方,脱离了刑场那种叫天天不应的地方。他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智慧,他不相信程咬金在自己身陷危境的时候,还会成全别人。

果然,程老匹夫假意犹豫,表现的很是为难,维持了自己正面的人设后,果断的应了下来。

人都是自私的,如今大家更是天涯沦落人,赤果果的做鸡好了,偏你要披身羊皮,把自己搞得和清倌人似的,装什么啊!

崔德茂暗暗鄙视一番,随后脸色一缓,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捋了捋须,接着说道:“不过贤婿也不要太过急切了,若因为解救他们触怒了突厥大汗,危及自身就不好了。”

“也许他们自有门路,实在不行,等到突厥人把他们押上刑场的时候,再求情也来得及嘛”

呃.

对方话说的太直白了,程咬金顿时脸色尴尬,难为情的看了眼崔德茂,见对方直直的盯着自己,最后只好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小心眼,前两天在刑场时,为了活命,崔氏一族的人没少丢脸。估计现在活下来后,又觉得没面子,传出去污了几百年贵族的颜面。

即然要丢人,不如大家一块儿丢,让另外两家也落得自己的下场,那就不算丢人了。

不过,幸好死里逃生之下,崔德茂没想过自己会和突厥人演双簧,故意奚落他们,否则这老家伙就不会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另外两家身上,而是要先置自己于死地了。

交待了程咬金一些后续坑另外两家的事情,崔德茂想到其他两家也会落得自己的下场,心里莫名的舒服了许多。原本凄凉悲愤之感竟消散了不少,精神头儿也旺盛了一些。

“知节,保重。”

崔德茂安慰道:“就算身陷敌营,也未必不能重见天日,只要有足够的功绩,一样能再次回归大唐。老夫会找机会和皇上说明,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会暗中助我大唐的。”

“有此一说,皇帝必然会心存犹豫手下留情,你且放宽心。”

世族的牌子在突厥人铁踢下不好使,可在长安城却是硬通货,崔德茂这话说的底气十足。

程咬金也是放下了悬着的心,不想两人之间显得太过小人,于是拱手大声道:“多谢伯父了,知节必会谨记伯父的教导,不忘您老的大恩,以后必有厚报。”

“程府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就拜托伯父代为周旋了,告诉处默他们。我程家,永不叛唐.”

在凛冽的朔风中,程咬金依依不舍的看着崔氏一行数百口人,颤颤巍巍的离开了。大概崔德茂也没想过,这块生活了几百年的土地,一旦离开,就是永远。

大唐皇帝给他们安排的路是西域的封国,为大唐镇守一方,融化异邦,好不容易赶走,是断然不会再让他们返回的。

长安,太尉府。

侯君集生病后,李言做为皇帝,自然是没功夫天天去府上探望的,为了体现自己的心意,就把这事交给了太子李象。李象对侯君集这个外公颇为依赖亲近,也很高兴的接下了这个差使。

今日阳光明媚,风又不大,李象就让侯府的下人把侯君集搬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侯君集这段时日,天天躺在床上,也着实是累坏了。

想着在自家院中,影响也不大,于是就和李象在一处避风而不摭阳的角落里,聊了起来。冬日的阳光十分温暖,洒落在身上,多少驱散了一些寒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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