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第175章 论功行赏

第175章 论功行赏

此时,弘治皇帝的脸色显得阴晴不定。

他的心里满带疑虑,就在这迟疑之间,竟又听外头有宦官唱喏道:“陛下,英国公张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兵部尚书马文升求见。”

“……”

弘治皇帝身子一怔,显得有点意外。

今日早上,也太热闹了。

“进来。”

这三个人,似乎颇有几分抢时间争功劳似的,一齐涌了进来。

牟斌走得最急,走在最前,估计用身子堵在了张懋的前头,张懋身躯魁梧,顿时龇牙,随即大手猛地一扫,牟斌直接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身子则撞到了门框上,他怒视了张懋一眼。

而张懋,则鄙视的回敬于他。

别人怕锦衣卫,可张懋此等世袭罔替的国公,却一点儿也不怕的。

倒是那走在最后的马文升本想挤一挤,可这一看,便一下子放慢了脚步,似乎很有自知之明。

三人终于入殿,随即规矩的行礼。

弘治皇帝拉着脸,一双眼睛沉沉地打量着他们。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的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贵州大捷,普天同庆。”

“……”

弘治皇帝这一下子,是彻底的愣住了。

很快,三份奏疏便出现在他的手里。

贵州都指挥使、贵州总兵官、锦衣卫千户官。

这三人,几乎是互不统属的,可是他们的奏报,今儿却是出奇的一致。

弘治皇帝站在哪里,甚至感到有些腿软,倒是萧敬眼尖,连忙一把将弘治皇帝搀住了。

随即一股眩晕袭来,弘治皇帝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萧敬脸色一惊,忙道:“御医,御医……”

“不必。”弘治皇帝摇了摇手,他苦笑不得,虽然方才他言之凿凿,认为这势必是冒功,可现在……他彻底的动摇了。

冒功不是新鲜书,可所有人都冒功吗?

从报捷奏疏中细细的看,几乎没有人揽功,既然都没有吹捧自己,怎么谈得上是冒功呢?

何况这么多人,都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撒下这弥天大谎吗?

不可能,绝无可能。

朝廷委派了这么多大员在贵州,本来就有权衡的目的,至少据弘治皇帝所知,巡抚和总兵官,关系并不和睦,上个月,王轼还偷偷的弹劾了总兵官。至于总兵官和都指挥使,那就更不必说了,一个是名义上贵州一省的军事官,另一个却是朝廷委派到贵州专门管理军事的大员,这两个人能和和睦睦的,那就见鬼了。

对了,还有锦衣卫,锦衣卫的千户官,一定是巴不得寻出巡抚的错,如此才是大功一件,要知道,贵州的官军大捷,锦衣卫是没有丝毫功劳的,可若是锦衣卫找出了冒功的证据,弹劾上来,才是实打实的功劳,人家放着功劳不要,那凭什么为你王轼遮掩?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除非……

这是真的。

也只有真实的大捷,才有会有如此的局面。

三千山地营啊,才建立不到数月,结果就立下了如此的奇功……

弘治皇帝不眩晕了,甚至在这短短一瞬间,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似乎所有的疲倦都一扫而空。

他眼里放出光来,显得别样神采,龙精虎猛地摆脱了萧敬的搀扶,接着激动得在这暖阁里来回踱步,只见他口里喃喃道:“好,此乃大功,是大功……有了这山地营,何愁西南的叛军,不能尽快剪除!若是如此……若是如此的话……”

他反复的念叨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而移动,他也恍然不觉,只顾着自己道:“若是如此的话,朝廷何须调动如此多的大军在贵州空费钱粮,多建几个山地营,足以维持住局面……”

平日谨慎沉稳的弘治皇帝竟是一时失了神,难得的陷入了亢奋的状态。

也难怪他激动的,西南的叛乱历经了一年多,给朝廷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一直都是弘治皇帝的心病,而最重要的是,这次朝廷不是惨胜,而是一次经典的胜利。

猛地,他身子一顿,才想起了什么,接着,他猛地看向刘健:“刘卿家,方继藩那小子,是对的!”

刘健也已震撼了。

他搜肠刮肚,都无法想象贵州所有台面上的人物,会有什么理由联合起来,如此异口同声,如陛下所言,或许……大捷当真存在,这不是虚报,这是实情。

连一向稳重的刘健,在此刻,竟都心……乱了。

而等弘治皇帝向他说起这句话时,刘健哭笑不得:“不错,陛下,方继藩……是对的。”

许多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因为这件事,弘治皇帝除了当时的当事人,压根就没有跟人说起。

之所以没有说起,其实是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人,方继藩这个家伙,偶尔总会有信口开河和胡言乱语的时候,可堂堂皇帝,却因为这个脑残玩意当真下了旨,让贵州去试一试方继藩的方法,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笑话吗?

所以,此事一直都只在弘治皇帝的心里,这也是为何他用中旨下达这道命令的原因。

可现在……

弘治皇帝在得到了刘健肯定的回答之后,突然……他大笑了起来:“真是想不到啊,这个家伙,到底从哪里学来的,朕就知道,他会令朕对他刮目相看的,这个小子啊……这个小子……”

“立即传旨!”弘治皇帝正色道:“命方继藩觐见,朕要叫他好好到朕跟前来,朕倒是很想知道,这个家伙到底还有什么能耐……”

“陛下……”李东阳却是制止了弘治皇帝:“陛下,不可,榜还没放呢。”

弘治皇帝已是喜笑颜开了,大捷啊,这是大捷啊。

不过……李卿家这是什么意思?这和放榜有什么关系?

弘治皇帝高兴得过了头,显然是一时迷糊了。

看了李东阳一眼,顿了一下,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疾步走到了御案前,看着这案牍上散乱的答卷,最上首的那一份,是王守仁的文章。

弘治皇帝一下子明白了。

是啊,殿试……

王守仁的策论写的很好,深得朕心。

只是……这时,他将王守仁的文章搁到了一边,而后低头在御案上细细翻找,好不容易的,找出了欧阳志等人的答卷。

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这殿试的成绩如何,已经不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事实就在眼前,欧阳志等人的策论,方才堪称典范啊。

眼下,殿试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而这么多的试卷,用这标准答案答题的人却不多,只有寥寥四人。

深吸一口气,他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随即道:“准备论功行赏吧,如此大功,朕绝不吝赏赐。”

他定了调子,倒是让所有人都生出了一丝期望。

那王轼,还有那总兵官,甚至包括了中官杨雄人等,只怕这一次都要发迹了。

此时,那兵部尚书马文升上前道:“请陛下放心,兵部这里……”

“这与兵部何干?”弘治皇帝盯着马文升,他现在心情舒畅,倒少了几分平日的谨慎顾虑,说话真真有点直。

马文升尴尬了。

这打了胜仗,论功行赏,什么时候不是兵部的事了?

弘治皇帝则是板起了脸,正色道:“此次大捷,固然贵州上下官兵俱有赏赐,可他们的赏赐,且不必急于一时。先赏首功之人……刘卿家,你说是不是?”

许多人更加懵了。

首功之人,王轼?

不错,极有可能是王轼,王轼毕竟是巡抚,主持着贵州的大局。

刘健微微一笑,他也是满心的欣喜,有了这场大捷,他可以长长的松一口气了。

他点着头道:“陛下所言甚是。”

“那么,这立首功者,该如此赏赐呢?”弘治皇帝看着刘健。

刘健沉吟了道:“陛下,论功行赏,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还是殿试要紧,不知多少人,现在都翘首以盼,等着皇榜放出。”

其实他也拿不定主意,这功劳太大了,而且他和皇帝一样,都认同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场巨大的功劳,至少首功,肯定和贵州那边的人没有一丁点关联的。

没有方继藩,哪里来的山地营,没有山地营,哪里来的大捷?

其他人,其实都只是搭了顺风车,喝了方继藩一点洗脚水而已。

这方继藩……厉害啊。

脑残者都如此,倒是教自己这些正常人……无地自容了。

所以要赏,就一定要优厚,可如何赏赐,却是需斟酌的。

弘治皇帝在此时,才稍稍的冷静了一些,可面上却依旧掩饰不住喜色,唇边带着丝丝浅笑道:“既如此,这榜,明日就放出吧,眼下也实在没有核验的必要了,明日放榜之后,就命方继藩进宫觐见,是了,还有他的父亲。”

“臣……遵旨。”

张懋等人,仍然是一头雾水,实在无法理解,这和方继藩,和殿试有什么关系?

可显然,其他的人都不敢多问,只能安安静静的听着皇帝的吩咐。

(本章完)

第176章 放榜

殿中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弘治皇帝依旧精神奕奕,口里却是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句:“真是个好孩子啊。”

说到了好孩子三个字,突然之间,心里竟有一点点酸酸的。

他现在,甚至有点儿嫉妒起方景隆来。

于是,弘治皇帝又开始不高兴了,突然咬牙切齿的道:“明日,也让太子入宫,朕……很久不曾见他了。”

根据另一世,一位拥有崇高人格,勤勉却不太著名的作家曾有过研究,绝大多数的孩子突然挨揍,或许并非是最近又犯了什么错,而极有可能是恰好只因为别人家的孩子考了一个好大学,或者是别人家的孩子新近得了一朵小红花,如此而已。

弘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这样就能将心头的不高兴随这口气吐出来。随即他的目光又重新的落在了案头的策论上,渐渐的,他回归了理应!

这时候,他更想好好的拜读一下欧阳志等人的策论了,抬头看了一头雾水的张懋等人一眼,接着平淡地道:“卿等告退吧。”

几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几分不解,最后都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

这皇榜,在许许多多的人的期盼下,竟是要提前一日放出。

这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每次等待放榜,对于无数考生而言,都是一次煎熬,对方继藩也是。

方继藩提前得知了消息,仓促的领着几个门生出发。

看榜的感觉,就好像是看球一样,很刺激。

徐经一瘸一拐的,他真的跪了三天,两条腿都感觉快废了,好在唐寅和刘文善一直在旁搀扶着他。

虽然在方继藩的面前,徐经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可若是在方继藩视线之外,徐经心情还算不错的。

他依旧深信自己这一次可以趁着殿试压过自己的师兄们,因为无论如何,师兄们的策论,都算是过于乏味,定当引不起皇帝的太大兴趣。

会试二十多名的成绩,令他一直灰头土脸的,恩师的门下,当初最次最次的,也是江臣啊,他虽然尽力用自己丰富的交际手段来彰显自己,可内心深处的自卑感,却还是令他觉得抬不起头来。

而今日……就是吐气扬眉之时了。

众人兴冲冲地抵达了贡院。

“你好呀。”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继藩看到了张家兄弟。

不知为啥,张家兄弟似乎对于大明的教育事业,永远这样的热衷。

兄弟俩见到了方继藩,还是很热情地和方继藩打了招呼。

“你们好啊。”方继藩同样和两位世叔热情回应。

张鹤龄满面红光,不过这红光似乎还是掩饰不住略带面黄肌瘦的营养不良。

“贤侄,上一次,倒是多谢你了,为咱们出了一口恶气,令那周家人,嘿嘿……”

这两个家伙,居然还懂得感谢。

方继藩倒是感到对他们刮目相看了。

“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张鹤龄继续笑吟吟的样子。

张延龄倒是急了,不断的给兄长使起了眼色。

“要不,若是贤侄有闲,来寒舍吃一碗粥?”张鹤龄保持着笑容。

张延龄眼睛都红了,偷偷掐张鹤龄的后腰,暗示着兄长什么。

张鹤龄被掐了一下,疼了,顿时大怒,回头就朝张延龄怒斥:“没出息的东西,眼里就惦记着眼前的一碗粥,咱们张家,是舍不得一碗粥的人家吗?看看人家方贤侄,帮了咱们多大的忙,莫说是一碗粥,就是一碗半,我……我也舍得的,娘娘不是交代了吗?咱们要知恩图报,你还有没有良知!”

张延龄委屈了,苦着脸,被骂得不敢做声。

方继藩心里咋舌,敢情这两兄弟来道谢,原来是张皇后逼的啊。

心里摇摇头,却道:“算了,我早说过,不爱喝粥。”

“呀。”张鹤龄眉梢明显一喜,却又很快消失不见,露出遗憾之色道:“这样啊,那就太可惜了,你不常来走动走动,我心里难受得紧。”

呵呵……方继藩送他一个干笑。

方继藩见这里人山人海的,虽然贡生不多,可有不少凑热闹的好事者。

好在方继藩已经声名在外,方家兄弟,想来也算是榜下名人,众人看到了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退避三舍,生生在这人头攒动的地方,开辟出了一个空白地带。

方继藩笑吟吟地道:“两位世叔又下注了。”

张鹤龄一听到下注两个字,就有一种想死的冲动,其实他看到了方继藩,就想到了西山那块地,同样生无可恋。可他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不赌了,不赌了,戒了,赌博不好,我们已经改了。”

“噢。”

“我们……”张鹤龄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是来榜下捉婿的,我兄弟家有个女儿,待字闺中,生的真是貌美如花,这不是打小便喜欢读书人嘛,你也晓得,我们兄弟也是很敬重读书人的,读书人……唔……肾好,吃的又不多,总之,今日谁若是考得好,又没有娶妻的,便绑了回去,做这东床快婿。”

“……”方继藩一听,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的后退了一步,离他们远一些。

你大爷,早说嘛,早说我就假装不认识你们了,你们要绑人,别牵累我啊,我方继藩名声是臭,可没绑过人的啊。

“来了,来了。”

有人欢呼起来。

方继藩抬头眺望,果然看到礼部的人来了。

只是这一次,放的乃是皇榜,比从前更加郑重,先是贡院里放了炮,接着才见一行官员穿着礼服鱼贯而来。

不知什么时候,王守仁站在了方继藩身边。

方继藩侧目看了王守仁一眼,惊讶地道:“你额头怎么了,谁打了你?”

这厮不是武功高强吗?难道他的朋友圈里还有更厉害的?

只见王守仁的额上,明显有淤青!

王守仁不善于撒谎,却又想掩饰,便不置可否地道:“愿公子的高徒,不至铩羽而归。”

方继藩抿抿嘴,面上依旧带着笑容,心里却是NMP,干笑道:“一样,一样。”

二人各自笑了,都带着自信的笑容。

皇榜在炮竹声中,万众期待下,终于张贴了出来。

只在一瞬间,方继藩的表情凝固了。若说他完全不紧张,那是骗人的,殿试成绩的公布,关系到的五个门生的上限,将来能否封侯拜相,只看这成绩了。

名列第一欧阳志。

看到这几个字的这一刻,王守仁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结果。

怎么又是欧阳志!

名列第二,唐寅。

竟是唐寅,这个空有才情,对马政一窍不通的唐寅!

王守仁的心……突然有一股刺痛。

这不是考八股啊,这是策论,是他最引以为自豪的长处。

他不得不继续向下看去。

名列第三,江臣。

竟是江臣……

王守仁突然生出了一种万事皆休的心。

他其实不在乎自己的前程,而他所在乎的,却是自己的骄傲,只是自己的骄傲,却仿佛被方继藩带着他的门生们轮流按在了地上,使劲的摩擦,摩擦得鲜血淋漓。

王守仁是个极坚强的人,即便被父亲狠揍了,他也绝没有哭过,可现在,他的眼睛,模糊了,满带泪意。

他昂着头,略带模糊的眼睛,继续向下看去。

第四,刘文善。

耳畔,已经传出了无数的呼喊声。

其他看榜的人,显然也已发现,方继藩带着他的门生,又来霸榜了,完全没有给其他人丝毫的机会。

而令所有人最郁闷的事则是,殿试的榜,根本就不存在舞弊一说的,任何考试,都可能有人喊出不公之类的话,偏偏殿试喊出不公,几乎等于是找死。

所以,无数贡生们,既有不甘,又有妒忌,也有羡慕,一个个咬着自己的唇,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而到了第五,王守仁。

唯一让他们觉得争了一口气的人,竟是名列第五的王守仁。

即便如此,也只是二甲第二名而已。

这没有给人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反而更像是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王守仁伫立着,一动不动的,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榜。

他感到他的心……有些冷。

这对他而言,是人生中最大的打击,没有之一了。

方继藩眼里已经放出了闪亮亮的光芒,随即拍了拍王守仁的肩,安慰道:“其实第五也不错,王家一门两进士,虽是比我们方家一门进士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不打紧,以后多生一些娃娃,让他们努力读书,迟早有一天,王家的成就是可以超越我的。”

“……”

不说还好,至少方继藩不说,那泪水还只是在王守仁的眼眶里打转,可这么一说,王守仁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快速的滑落下来,在面上留下了几道沟堑。

方继藩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知足。

嗯?

好像遗漏了什么。

对了,徐经呢?

方继藩打起了精神,顺着榜一路搜寻下去。

第三十三。

名列三十三。

这一次,轮到方继藩想不开了。

谁能体会到他的感受呢?

教育出了四条龙,偏偏这龙窟里,竟还藏着一条虫。

辣眼睛啊。

方继藩开始磨牙,一股无名业火,升腾而起。

…………

昨晚一夜通宵写出四章,答应大家今儿一口气更上来,写完还要修改,抱歉了,比平日更晚了点,希望大家能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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