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刀砍歪脖树

“呼……”

梦见了婆婆时,胸膛忽然一阵清凉,胡麻蓦地醒了过来。

他只见自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堂里,没有点灯,周围一片黑暗,想是小红棠把自己拖进了堂屋里来的。

不由得伸手摸向了胸口处,便感觉到,那股子凉意,正是放了塘灰的那个荷包传来的,这种清凉,与邪祟不同,竟是将自己昏沉燥热的脑袋,激起了几分清醒。

“是婆婆入梦来救我了?”

他想到了那个似真似假的梦,努力支撑着站了起来。

点起油灯,他借着微弱灯火,找到了墙边,用来劈柴的那把柴刀,然后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柴刀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小红棠好奇的跟在了他身后,道:“胡麻哥哥,去干什么?”

“去治病。”

胡麻咬紧了牙跟,拖着自己身体走着。

如今的他,仍是很虚弱,每走一步,仿佛都要晃上一晃,脑子都要被晃散了。

身体非常的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缠着,四下里的黑影里,也不知藏了什么东西,仿佛时不时会过来扯着自己的胳膊,腿。

可是他咬紧了牙关,体内炉子里的火意都逼了出来,硬是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身子趟了过去。

远远的,他看到了那颗歪脖子树,身形歪斜,光剩了枝了。

而在他靠近时,那株树竟似活了过来,枝丫摇晃,发出了诡异而恐怖的笑声。

胡麻身体更沉了,仿佛要被周围沉重的黑暗给压倒。

但是同一时间,胡麻体内的火炉子,也烧了起来,这火炉子无法驱散他被那无形力量压制的感觉,却可以让他在这株扭曲的怪树前,保持着不被压倒,一步一步,来到了树前。

依稀可以看到,树边仿佛有烧过纸的痕迹,一处土壤新鲜,似乎埋了什么。

但此时头脑昏沉的胡麻,顾不上考虑这些。

只是记着婆婆的话,握紧了手里的柴刀,用力举起,狠狠砍在了树身上。

“嗤!”

一大块树皮掀开,黑洞洞的,竟仿佛有鲜血淌了出来。

同一时间,胡麻只觉得耳边,响起了一阵尖厉凄惨的叫喊,昏沉的脑袋,竟也为之一清。

思维直到此时,才开始飞速运转,胡麻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有人在害我?”

“他们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让我不知不觉间,便已中招,差点死了。”

“难道,就是想让我死了,抢我进红灯会的名额?”

“……”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崔蝎儿的模样,一时之间,阴冷怒火,直冲颅顶。

朝着那棵流血的歪脖子老树,又是狠狠举起了柴刀。

“咦呀……”

如今的崔家,立了大功的崔家奶奶,已经让儿媳妇给自己炖了下蛋的老母鸡,拿着小酒盅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孝敬。

嘴里冷哼着:“儿孙还是没用,就会跟人打架,这世上可有得是让人不敢惹咱的法子,也不想想,那胡家来寨子前,满寨子有几个敢跟咱崔家横鼻子瞪眼的?”

“呵,那胡家老太太,当时找着了我,说什么我学艺不精,太过阴损,做多了事,必遭反噬,我斗不过她,只能收手。”

“但现在怎么瞧着,遭了反噬,断子绝孙的反而是她胡家?”

“……”

昏暗的油灯下,崔家奶奶白发凌乱,神色得意。

“知道了娘……”

崔家老二媳妇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呢……”

“啊呀……”

但正双手捧了刚烫热的酒壶,要给崔家奶奶满上,却是冷不丁,忽见崔家奶奶脸色大变,头发都一下子披散了下来,手里捏着的鸡骨头都扔到了一边,捂着喉咙,身体剧烈抽搐。

“哎呀不好了,娘吃鸡骨头被卡着啦……”

崔家老二媳妇大吃一惊,忙不迭的高声叫喊了起来。

外间的崔家老大、老三,也听见了,慌忙的跑了进来,手足无措。

“不……不……”

崔家奶奶捂着脖子,眼睛鼓出了老大,充满了血丝,艰难叫着:“不是骨……”

她仿佛急着想说什么,让老二老三,赶紧去阻止,可这话不等她说出来,此时的歪脖子老树前,胡麻眼神阴冷,满怀愤怒,已经狠狠的举起了柴刀,又一刀重重砍在了歪脖子树上。

老树颤抖,枝丫纷纷颤栗。

崔家奶奶猛得吸了一口冷气,高声叫道:“俺的娘来……”

这一块叫了出来,她也扑地从床上跌了下来,连小桌子并那一大碗老母鸡肉,都给撞翻了,汤水洒了一地。

于此同时,胡麻已经狠狠砍下了第三刀。

崔家奶奶身体猛得绷直,翻过了身来,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表情惊骇,已没气了。

“这是怎么的?”

崔家人也没见过这种事情,已经吓的魂不守舍,不知所已。

可如今的胡麻,已经越想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随着这三刀砍下,老树颤颤,鲜血流淌,而他竟也隐隐从这流淌的鲜血里,仿佛明白了什么。

很奇怪的感觉,他嗅着歪脖子树上淌出来的血腥味,眼前竟似闪过了崔家老奶奶在出那个主意时,阴鸷扭曲的脸,也看到了崔家几个人,商量着要怎么害自己,好让崔蝎儿上位的面画。

这使得他三刀已过,却怒意不减,反而起了杀心。

咬紧牙关,又是一刀剁下。

“哎呀……”

此时的崔家,崔家老大正察觉了不对,要急着去拿包了塘灰的荷包。

却是忽地身体一挺,直愣愣的摔了下去,崔家人忙将他翻了过来,却发现他两只眼睛居然一个看上面,一个看下去,仿佛已经失去了控制,嘴角扭到了一边,只是流着口水。

崔家老三吓的魂不守舍,大叫着:“快去找族长……”

可也在这时,胡麻冷着脸,已经狠狠的砍下了第五刀。

刚要跨过门槛的崔家老三,忽地一跤绊倒,脑袋撞到了石阶上,鲜血汩汩流出。

歪脖树边,第六刀已经砍下。

寨子后面,正吃了酒与人斗牌,借机闹事,撒泼打浑的崔家老四猛得身体一抽,推搡间镰刀割进了自己脖子。

再一刀落,崔家老二媳妇,忽地浑身颤抖,披头散发的跑出了家,嘶声大喊着:

“别找俺呀,别找俺,是俺婆婆的主意,不是俺害人呀……”

“……”

“笃笃笃……”

歪脖树前,胡麻一刀接着一刀。

崔家人也已经是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如今的老族长家,崔家老二正与族长的儿子,周大同的父亲说着闲话,远远瞧着自己儿子认真听着的模样,心里甚是宽慰。

却是冷不丁,忽然听到了远处夜色里,有女人的尖厉哭声,隐约仿佛是自家婆娘的声音,忙忙的站了起来。

但刚一站起,竟是眼前发黑,隐约间仿佛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怪物。

支棱着两只枯瘦的手向自己抓来,大哭道:“都是你们崔家害人,把我也连累了……”

崔家老二刚想说什么,便已是头晕眼花,跌倒在地,身体缩成了一团。

堂屋里,崔蝎儿正硬着头皮听二爷讲规矩,但二爷看了几眼崔蝎儿,也有些心神不宁,讲不下去了,忽然道:“我总有点不放心,得去胡麻那瞧瞧,看他这身子现在好了没……”

崔蝎儿一时有些尴尬,刚想说话,却听到外间扑通一声。

忙跑了出去一看,竟是自家父亲已经缩成了一团,眼瞅着就没气了。

他大惊失色,忙要上前去扶,二爷却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了,死死盯了几眼缩在地上的崔家老二,周围滚滚阴风袭卷。

二爷也仿佛想到了什么类似的画面,忽地声音都变了调,猛得抓住了崔蝎儿,用力晃着:“你老实跟我交待……别哭,你说实话,伱们崔家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

“崔家的,快走,快走。”

但还不等崔蝎儿说出什么来,门外忽地冲进来一帮子人,满脸惧色:

“你娘疯了,在外面扒了衣服哭呢……”

“你家……”

“你家里也出事了……”

“……”

二爷并族长一行人,皆面面相觑,忽地拔腿就跑,冲出了院子。

咚!咚!咚!

诡异的砍树声逐渐清晰,带着种催命的阴冷气息,某种诡异的力量,涌动在这夜色笼罩下的大羊寨子里,每一刀落下,便有一个崔家人莫名的倒下,如同无形的恶鬼悄然抓住了他们的灵魂。

而那大羊寨子赖以生存的老火塘子,兀自在袅袅黑烟遮蔽之下,没能生出反应。

“哗啦……”

那株歪脖子老树,终于支撑不住,缓缓从中间裂开,倒了下去。

这一夜,胡麻连砍十三刀,砍断了歪脖子老树。

崔家连死五人,疯了三个。

从此,寨子里周崔赵李四姓大户,姓崔的低眉讨小心,再没了此前的威风。

(本章完)

第47章 巫咒害人

“快快,在那,看看有没有事……”

当寨子里的青壮们点起火把,找到了胡麻时,他正坐在砍倒的歪脖子树边休息。

浑身上下,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夜风吹来,幽寒刺骨。

但也因着这出了一身冷汗,之前身体里那种燥热沉重倒是完全消失,只觉通体轻爽。

刚刚他发起了这个狠,倒不全是气的,更有大半是吓的,这个世界很邪门,有邪祟,有肉山,有走鬼人,但胡麻却意识到,居然还有比这些东西更吓人的。

哪怕是邪祟来害人,自己也能看见,感受到,它想害自己,还有个过程,有个允许自己稍稍进行一下反抗的能力。

可是,现在自己遇到的是什么?

对方究竟做了什么,居然可以凭空就让自己得了重病,一身炉火都压制不住,小红棠都看不见敌人在哪?

这种摸不着逻辑的事情,最为吓人,也让本身就惜命的他,心里生出了强烈的怒火与杀心。

“小胡麻,你没事吧?”

而二爷早先就已心急不宁,带着人找到了胡麻,便看到了这歪脖子树,浑身都是不自在的感觉。

他并不擅长走鬼,但是这六十年的童子身非同小可,觉得不自在了,便知道周围肯定有邪术的残留,再加上果然在这里看到了胡麻,心里紧张的都颤了起来。

“这老树害人。”

胡麻喘了口气,指着歪脖子树道:“要不是婆婆提醒,我就被它害死了。”

“老树?”

二爷急急上前,拿着火把照了照,看到了树边的浮土,两脚给踢开了,坑里顿时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包袱。

他用脚踢开,却见里面居然是红纸剪的娃娃,上面有胡麻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只破破烂烂,不知放了多久的布鞋,在场人却是不识,但也隐约猜到了这鞋子是谁的。

“不是我,不是我呀……”

见着这包袱,被人簇拥着带了过来的崔家二媳妇,顿时扯着头发大喊了起来:

“是老大老三埋的,不是我,千万别来找我呀……”

“……”

她人已经吓疯了,但说出来的话却更诚实,寨里人听了,已是纷纷脸色骤变。

“那婆子……”

二爷气的脸都歪了:“消停了这么多年,竟还没忘了她那邪术!”

寨子里上了点年岁的,一听二爷的话,再看到这东西,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年轻人只记得胡家的走鬼婆婆,但胡家来寨子之前,大羊寨子里也是有懂魇法的弟子的,那就是崔家奶奶,尤其是看到了她在这树下埋的东西,再想到了崔家的事,更没不明白的。

“这……这崔家想害人,遭了报应?”

“呸,活该,这样的害人精,怎么敢留在咱们寨子里?”

“……”

一时间,寨子里的人也都人人色变,不顾崔家刚遭了大难,便咒骂起来。

乡里乡亲的,害人最难提防。

胡麻出生的时候,这崔家奶奶就在寨子里,还帮着烧热水送红鸡蛋,八字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而这只脏鞋,想也不知道是胡麻什么时候穿过的,竟被她偷偷藏了起来,留着害人,这种事情,对同一个寨子的人来说当真是防不胜防,当然也就是寨子里的人最为痛恨的。

她能害了胡麻,那寨子里哪个人害不了?

一行人骂着,将胡麻扶进了屋子里,有人去给他盛了半瓢水喂着喝。

“找到了……”

正乱作一团间,却也有人快步的从老火塘子方向赶了回来,手里举着一包被烧了一半,兀自冒着青烟的东西,给老族长并二爷看:

“崔家媳妇过去烧的,有人看见了,只是不知是什么,找了两圈才找到。”

却是老族长一见寨子里出了这么大事,便感觉不妙。

有老火塘子里的先人看着,不该这样,于是赶紧派了人去老火塘子那里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二爷接过了这些东西,只看了一眼,便厌恶的丢到了门外,道:“是婆娘的骑马布包了狗血浸泡过的黑太岁,烂木头,还有粪……这是最污秽的东西。”

“她拿到老火塘子那里去烧,先人们都看不见这寨子里的情况了,有了邪祟在这里作乱,当然也就没法子庇佑了……”

周围人听见,更是满心愤怒。

那塘子里埋的可都是自家先人,谁能办出这种对先人不敬的事来?

“呵,也是崔家遭了报应。”

老族长平时是个和事佬,这会子也怒了,微一琢磨便明白了里面的关窍,愤愤冷笑:“这崔家害人,怕先人们出手阻扰,就先烧这秽物,遮了祖宗们的眼。”

“却没想到,自己害人的邪法被破了,结果反噬过来的时候,同样也因着先人们看不见,才害死了自己全家的人……”

“让她全家死了,倒便宜了她。”

“不然这种人,怎么也得逐出寨子去的,谁敢留她?”

“……”

“什么?全死了?”

刚刚才缓过神来的胡麻,也忽地心里一惊。

刚刚杀心骤起,他只顾着砍倒歪脖子老树,隐约也感到了可能会反噬害人的一方。

但却没想到,这反噬竟是如此厉害。

自己只是发泄般的多砍了几刀而已,崔家就死了这么多的人?

只是这么想着时,也忽然留意到,寨子里的人正在气头上,纷纷骂着,却也有人忍不住看向了一处,正是那个已经疯疯颠颠,衣裳都撕烂了,只哭喊着不关自己事的崔家老二媳妇。

而在她身边,则有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抱着她低声啜泣,似乎已经六神无主,全顾不上周围人说什么了。

崔蝎儿……

胡麻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就刚刚自己砍歪脖子树这举动,便杀了他全家?

“那这……”

他想着,忽然心里一个激灵:“……那这个也不能留啊!”

砍树之前,不知道会让崔家灭门,但既然已经灭门了,再留这一个,岂不是后患?

就在胡麻心里想着时,崔蝎儿也正抱着自己的亲娘,只想让她安静下来,周围寨子里人的咒骂,他都已经听在了心里,只觉激愤惶恐。

如今崔家忽逢大变,他其实也吓坏了,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着满满的怨愤升了起来,狠狠的向着屋里的胡麻看了过来。

孰不料,这眼神接触,竟是心里一震。

胡麻如今也正看向了他,那眼里的杀意,比他还要浓烈了数倍。

“娘哎,咱先回家,咱先回家……”

他只能用力拖起了他那披头散发的娘亲,一点点挤出人群。

寨子里的人如今对他们崔家可谓是一点好感与怜悯也没有,但是见他一个半大小伙子,一个疯了的婆子,家里又遭了大难,却也做不到难为他,还是慢慢的,给他让了条路出来。

而老族长,便是满心忿怒,这时候也只能道:“先找棺材把人收起来吧!”

“总不能就那么晾着?”

“……”

村里人都明白,用棺材盛,便代表着族长的态度了。

只不过,如今人家刚死了人,等最初的火气过去,便也不说什么了,也有些热心的乡亲出来帮忙,与其他崔家的族人,忙忙的找木头,收敛了崔家那几口子人,又把几个疯了的拉回了崔家。

后半夜里,崔家已是点起了满满的白灯笼,隐约的哭声从楼里传了出来。

“走吧,小胡麻,你先跟我回庄子。”

二爷帮着忙活了一夜,先是看寨子里有没有其他问题,又安排了人在老火塘子旁边守着,生怕再有人能干出崔家这种冒犯先人的事情来,等到了鱼肚白出,他才回到了胡麻这里。

“这寨子,你是暂时住不得了……”

趁了没人,二爷才向胡麻低声嘱咐着:“崔家虽然是害人在先,但这一下子也忒惨了些,他们崔家可是寨子里的大姓,堂叔伯们多着呢。”

“我看这段时间,伱不能继续留在寨子里了,他们崔家虽然不占理,但谁知道会不会过来做些子什么?”

“就跟我回庄子里住着去吧!”

“好……”

胡麻答应着,又忍不住道:“崔蝎儿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二爷沉沉叹了口气,还以为是胡麻关心这个一起学把事的同龄人,道:“也是个半大孩子,直接吓着了,不过有寨子里的人帮衬着,丧事还是办得下来的,至于以后的事情……”

“……再说吧!”

“……”

“这几日,他应该离不了寨子。”

胡麻心里默默记下了,收拾了东西跟二爷过去。

临行前,按了按自己胸口包了塘灰的荷包,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阵温热。

这一次,自己全靠了婆婆的庇佑,才活了下来啊……

他也终于明白,常人是死了,才要进老火塘子,而婆婆只不过是要去祖祠一趟,却坚持要将自己的遗蜕烧进老火塘子里。

她,是为了让自己的一丝灵性留在老火塘子里,好继续护着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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