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8章 太虚无距

重玄遵面带微笑。

这“环顾周遭,参差难齐”虽是群伤之言,但斗某连“姜阁员比秦阁员更有智慧”都捏着鼻子说出来了。

那还能说什么呢?

理解他吧!

本着宽容的心情,重玄阁员抬手掸了掸衣角,淡声道:“斗阁员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一片公心,委实感人。姜阁员虽然鲁莽了些,但勇于任事,办事能力我是放心的。我支持姜阁员去雪国。”

斗昭高举双手:“我两票支持!”

剧匮看了一眼钟玄胤。

钟玄胤轻捋长须:“雪国闭国自守,鲜与外通,对外界多少是有些敏感的。姜阁员声名最著,入阁之前的身份也超然,若能负责此事,那是再合适不过。”

“那就五票支持了。”剧匮一锤定音:“超过半数,结果已定——那么这件事就辛苦姜阁员。”

姜望这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斗昭劈头盖脸一顿说,这任务就落到他头上了。

他岂是好惹的?

当即怒视斗昭:“你——”

他本来想说,你是不是病得不轻。你是不是太闲了,给别人找活干。

耳边响起斗昭的传音——“只要伱点头,除了任务本身的收获,我私人再追加三千块元石。”

姜望长叹一声:“唉,斗兄,你可害苦了我!”

害得我嘴角压不下来。

秦至臻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还在沉稳有力地作抨击斗昭的腹稿……嗯?

他感受到了太虚会议的草率。

但草不草率的,也就这么结束了。

……

太虚阁员当然不仅仅是一个名头而已,抛开它现在的意义、以及将来可预见的影响力来说,单这个位置本身的权柄,也非常惊人。

在覆盖现世、为诸方所共推的太虚幻境里,太虚阁员拥有仅次于太虚道主的最高权柄。

在太虚会盟之前,这还只能说是名大于实。在太虚会盟之后,这已是什么公侯都不能比拟的权势。

权力是自下而上的,被承认的权力,才是权力。

而太虚幻境,已经被整个人族所承认——若虚渊之未成太虚道主,哪怕他以玄学成就超脱,太虚幻境都不会得到这么广泛、这么深层次的认可。

道门三尊都超脱,也未见天下都崇道。

每月准时发放大额的【功】与【法】、任意开启或关闭他人的太虚幻境权限、开启三十三层最高级演道台的推演效果、任意享受七十二福地修炼环境……这些都只是太虚阁员诸多权利中的一部分。

这些权益的丰厚程度,或许很多人没有直观感受。

以演道台为例。

姜望一路修行到如今,对太虚幻境向来很是支持,贡献无数,他的演道台到目前为止,也才晋级到九层。再加上他在太虚幻境里获得的诸多荣名,才可以开启十二层演道台的效果。

从八层演道台晋级到九层,正常情况下,已经需要四千三百万点【法】!

也只有左光殊那样的术法天才、创造术法如吃饭喝水般的存在,才能够在极度重视创造性的太虚幻境里,推动演道台疯狂晋级。

但要开启最高级三十三层演道台效果,即便是已经神临的左光殊,二十年内都几乎看不到可能性。

强如左光烈当年,在太虚幻境草创、一切都很贫瘠、任何投入都能获得超额回报的时期,也才堪堪将演道台推到第十八层。

继承了左光烈月钥、只需三分之一【功】就能解封演道台的姜望,直到洞真,都没能将它解封回第十八层。

而现在,他能直接使用三十三层演道台的效果。

这意味着他可以调动太虚幻境里,仅次于太虚道主权限的最大算力,来将自身的一切术法,推演至完美境地!

当然,即便是太虚阁员,要想推演功法,也不能免【功】。三十三层演道台强则强矣,也是吞金巨兽——对于除姜阁员之外的家大业大的太虚阁员们,这几乎不能算是问题。

事实上诸阁员普遍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接任务,就是为了抓紧时间利用太虚权柄强化自己。

以他们的出身背景,主修的各类杀法道术几乎都已是现世最好,除非时代跃迁,进无可进。但一路修行至此,总有些不够完美但又很优秀的功法傍身。

且即便是主修的顶级杀法,这汇聚无数修士智慧、日新月异的太虚幻境,也总能给出不同的思路。

今时不同往日,虚渊之成为太虚道主之后,太虚幻境最后的隐患已经被抹去。太虚幻境的安全性,已然得到现世所有势力认可。修士们大可以放心推演核心功法,不必再藏着掖着。

姜阁员与众不同——他还是需要出任务来补充一些【功】,不然仅靠太虚阁员的俸禄,他还是演化不起。

此时此刻正在“出任务”的姜阁员,开启了太虚阁员的另一个伟大权柄——他终于可以调动【太虚阁】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从这时候开始,他姜某人,也是手握洞天宝具的当世真人!

当然,作为洞天宝具,【太虚阁】的使用不可能毫无限制,不然谁都抢着出任务了。

对【太虚阁】的调用,一般分为两种情况。

在执行任务的非危险状态下,可以通过太虚会议,申请取用,明确使用太虚阁的必要性。只要过半阁员同意,即可调动【太虚阁】,不必经由太虚道主审核——事实上姜望第一时间就申请了,也第一时间被驳回了。连口口声声无条件支持姜仙人的黄舍利,都没给票。

而若是在任务过程中遇到危险,则可以紧急调动【太虚阁】。

事后会由太虚道主来判定,是否有使用太虚阁的必要,若无,则需补交一笔使用金。对于除姜阁员之外的家大业大的阁员们来说,这也完全不算问题。花钱就能使用太虚阁,如斗昭、黄舍利这等大户,能一直用到任期结束。大概是考虑到这一点,无必要调用【太虚阁】的情况发生后,在补交使用金之外,也会降低【太虚阁】的响应速度。此等负面影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值得单独提及的权柄——太虚阁员可以通过太虚幻境,随时随地降临在现世任何一个没有禁制限制的地方!

只是这个能力也是依托【太虚阁】来实现,亦需要调动太虚道主的超脱伟力。所以也不能随意使用。

非任务期间,每位太虚阁员每月只能使用一次。

在超过半数以上阁员认可的重要任务期间,则一个月内可以使用九次。

此权柄名为【太虚无距】,其效果远远超过杜如晦的咫尺天涯。当然,它属于外力,终不能自恃,也没有提升的可能。

事实上任何一个超脱,都能随意把一个人投送到任何地方,达成类似的效果。

但没有哪个超脱,会真的随时随地做出响应。

人人敬佩虚渊之,人人不做虚渊之。

如果有更多选择,虚渊之自己也不做太虚道主。

姜阁员倒是没有直接通过【太虚无距】去雪国——才当上太虚阁员,不得看看太虚山的风景,不得跟亲朋好友聊聊天,交流交流感想么?

而且九次【太虚无距】也不算多,能省就省……现在才九月九日,距离月底还有很长时间,太早用掉此等珍稀权柄,到时候干瞪眼,又怎生是好?

姜阁员勤俭持家,自然精打细算。

第一次太虚会议落幕,众阁员各自散开,退回太虚山。

你回你的风华殿,他去他的西极台……

姜阁员孑然在风中。

他环看隐在云雾深处的宫台楼宇,以及亭台之中穿梭的各色人等,不由得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

大丈夫岂恃于物!

这些人看不透啊。

我辈修行在自身,你把住所建得再华贵,属下收得再多,又有什么意思呢?还不是很空虚?

“姜仙子!”黄舍利没捞着去雪国惹是生非的机会,出了太虚阁,还是很热情:“我看你好像来得匆忙,没有做什么准备,来我万花宫,分一座偏殿予你办公!”

“这……不合适吧。”姜望虽然很愿意给朋友面子,但对于同黄舍利同住屋檐下,还是很警惕的。

“扭捏什么!朋友一场,恁多计较!”黄舍利大袖一挥:“万花宫很大,你离我很远。那一殿全权予你,法阵,门锁,你都自己控制。我不安排一个人,平时也不过去打扰。”

姜望当即就走过去了:“房间也不用太大——”

他看到了以手拈须的钟玄胤。

他看到了钟玄胤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深邃的、“我能理解你”的……过来人的眼神。

深深地刺痛了姜真人的心。

你什么意思啊,你这么看着我?

钟玄胤对他微笑致意,转身离开,墨香飘洒,自归刀笔轩。

“黄阁员的好意,姜某心领了。姜某住不惯大房子。”姜望傲然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恃于物。三尺剑,一方石,足矣!”

这声音当然也追到钟玄胤耳中,免得他乱记乱写。

“好吧!黄某平生不强求。”黄舍利遗憾地叹了口气:“酒你总该请?”

“该请!”姜望这次并不犹豫。

黄舍利又灿烂地笑了:“走,回宫!”

“正好我开了一家酒楼!”姜望拔高音量,遍传太虚山:“就在星月原,名为‘白玉京’,汇聚六国名厨,窖藏天下好酒,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报我的名字,可以打折——”

“快走吧!”黄舍利拉着他就往外飞:“挺丢人的……”

“这有什么丢人的?不偷不抢,勤劳致富。我小时候还跟我爹去村里收药材,挨家挨户喊——你稍等。”姜望正说着,一眼看到斗昭,立即窜了过去。

“给钱!”他狠狠传音。

斗昭自不会赖这点小账,爽快掏了钱。

“怎么多了一千块元石?”姜望皱起眉头:“做生意,讲信誉。你拿我当什么人?我一个刀钱都不会多要你的!”

“这是情报费。”斗昭淡淡地道。

“什么情报费?”

“秦至臻不是个积极的人。”

“所以?”

“我猜秦国雪国之间,有点什么问题存在。或者更直接地说,秦国在雪国有布局。”

“不能吧?秦至臻什么话也没说啊,也看不出态度。你这也太武断了!”

“顺便查查看呗,没有也没什么损失。”斗昭无所谓地道。

姜望肃容道:“太虚阁可是中立组织,不参与霸国纠纷。”

“什么霸国纠纷?”斗昭横他一眼:“这是我和秦至臻的纠纷。”

“那我也不参与。”姜望道:“本人秉持中立,掌中唯剑,一心求道——”

“不用你参与,更不需要你针对。”斗昭摆摆手:“你就正常开拓太虚幻境,正常去争取雪国支持,只是如果在这个过程里发现了什么,又恰好跟秦国有关,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你总归是要述职的,我总归能听到,现在只是让你提前一点点。再者说,太虚阁员之间互相交换情报,也很正常吧?”

“这……”姜望面露难色。

斗昭又道:“这一千块元石,只是基础情报费用。没查到也不用退,如有重要情报拿来,价钱好商量——我身上元石太多,在钱囊里硌得慌,总想找个机会送出去,不知你能不能满足我呢?”

“唉!”姜望收匣入袖:“我这可不是冲在元石的份上,我是冲你这个人——等信吧!”

……

……

飞离太虚山门,青衣黄袍,掠影长空,径往星月原。

黄舍利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愈显光滑,再加上她灿烂的笑容,总能体现出一种明朗的美。

但她的声音却是悄然的,且狐疑地看着姜望:“斗昭怎么给你钱?”

姜望一脸茫然:“有吗?没有啊!”

“那你收起来的那个储物匣是什么?”

“哦,那个啊,一点楚国的土特产!”

黄舍利翻了个白眼:“他不给你钱,你能笑得那么真心?我上次见你这么笑,还是苍狼斗场分红的时候——你俩指定有什么勾当!”

“什么勾当不勾当的,都不知你在说什么。”姜望拂袖而走,身法甚急。

一段时间之后。

黄舍利道:“星月原都已经到了!你还往哪里飞?”

姜望头也不回:“临时想起来有点事,去悬空寺见个老朋友,你先去酒楼等我。”

黄舍利仍是跟上了:“我还是跟你一起走吧,我有点认生——是去找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不?”

……

两道飞虹落长空。

“认生”的黄舍利,和“有点事”的姜望,落在了悬空寺的山门前。

青衫立影,声振长空:“太虚阁员姜望,前来拜访悬空寺!”

黄舍利扯了他一下:“还有我呢!”

姜望无奈补道:“太虚阁员黄舍利,同来拜访!”

太虚阁员之名号,在偌大山门回响。

这是今年来最响亮的荣名,代表着超然的地位。一切若如太虚会盟所推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它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庞巨。

一息不到,身披黑色僧袍的观世院首座苦谛,便出现在两人身前。

他看向姜望的眼神不太亲切,看向黄舍利的眼神也并不温和:“两位施主联袂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黄舍利笑了笑:“我没事,陪他来玩儿。”

姜望礼道:“我来找苦觉前辈。”

苦谛叹了口气:“姜施主,你去年也来过,前年也来过,真人云游不知年,哪里会这么快回来?”

“那也不至于全无音讯。”姜望依然很有礼貌,温声道:“首座不妨与我实言,可是苦觉前辈犯什么事了?”

苦谛颇为冷淡:“你想多了。”

姜望便又喊起来:“苦觉前辈!净礼小圣僧!太虚阁员姜望,特来拜访!”

他的声音截不住,悬空寺也不好把他这个新晋的太虚阁员怎么样。

洪声在悬空山门来回呼啸,如山崩洪涌。

苦谛无奈竖掌拦住:“信确实回来了几封!施主在此稍候,我取来予你。”

【感谢书友“酒、狂”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0盟!】

【感谢书友“茂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1盟!】

(本章完)

第2119章 文字茧

看着苦谛的背影,黄舍利若有所思:“这老和尚不识真佛,待我冷淡也就罢了,怎么对你姜真人也如此疏离?”

“这位观世院首座一直都是如此。”姜望道:“可能因为这就是他的性格,也可能因为,他跟苦觉前辈不太对付——我多次见着他们对骂,骂得可脏了。”

“悬空寺这般不知礼吗?”黄舍利不解道:“既然你是来找苦觉真人,就算苦觉不在,他们也应该派个同苦觉关系好的来接待你。”

姜望想了想:“悬空寺好像没有哪个跟苦觉前辈关系好……他跟谁都吵架。”

苦谛可能也是不得不来,毕竟他执掌观世院。监察、戒律归他管,外事也要负责。

黄舍利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又道:“苦谛和尚刚刚说伱去年也来过,前年也来过,这会又来——苦觉真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你这么记挂他?”

“那倒也没有。”姜望笑笑:“就是很久没见了,探探他的消息。要是哪天给你写信你不回,我也得去问问情况不是?”

黄舍利‘啧’了一声:“你这是说我重要呢,还是说我不重要呢?”

姜望道:“你是我还算重要的朋友!”

黄舍利咧开嘴:“这是你的荣幸。”

姜望笑道:“对!我的荣幸!”

说话间苦谛老僧已然回转,手里拿着三个信封,一脸严肃地递来:“我在方丈房间里拿出来的,一共三封信,看完还我,我还得放回去。”

姜望接过信封,将信纸取出,见得字曰——

“尔等瓜皮勿念我。”

字迹甚是潦草,就像黄脸老僧那惫赖的笑脸。

往下看,又曰——

诸天有甚好游!佛爷何时能回?

又曰——

“方丈师兄还活着吗?病了别撑着,有事别瞒我。可别趁佛爷在外,叫苦病那痨鬼抢了先。”

又曰——

“净礼小光头怎么样了?速速写信告知。”

最后写道——

“净深有没有来问我?”

姜望看着看着,嘴角泛起微笑。

连拆三封信,约莫是一年一封,信里不是骂这个就是咒那个,但结尾总是两句——

“净礼怎么样了?”

“净深有没有来问我?”

看样子黄脸老僧是被悬空寺强行丢去诸天云游了……

姜望掩信问道:“苦觉前辈是何故云游?他好像并不乐意。”

苦谛伸手把信收回去,冷淡道:“事涉山门隐秘,不便告知。”

姜望又问:“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苦谛道:“事涉——”

黄舍利大声把他的话接了下去:“山门隐秘,不便告知!”

苦谛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颇有“我与妄信者势不两立”的架势。

“首座!”姜望急忙喊住:“我还没问净礼小圣僧的事情呢!以他的天赋,不可能还没洞真。怎的现在还未出关吗?”

“洞真自是已证了,但他修的果位,没这么简单。短时间内是不会出净土的。”苦谛不回头地道:“佛门清净地,施主少来些吧。”

姜望追了一句:“贵寺若有给苦觉前辈回信,告诉他我来了!”

又追一句:“对了,我第一个全票入席太虚阁!别忘了跟他说!”

老僧敲石远,山寺掩门扉。

姜望也不计较什么,他怎么都不会跟悬空寺计较——除非苦觉老僧哪天让他帮忙套麻袋。那么尊敬的姜阁员,就要好好跟观世院首座聊一聊这怠慢之过。

“你好像很开心?”黄舍利问。

“有吗?”姜望踏空而行,衣袂飘飘。

黄舍利道:“你现在笑得,比收斗昭钱的时候都更真诚。看来苦觉真人确实是你非常重要的人。”

姜望哈哈一笑,纵身贯为一道虹:“别想太多,走,喝酒去!”

黄舍利立马追上去:“好哇!你果然拿了斗昭的钱!你拿他的钱做什么?怎不要我的?”

长空挂影,笑声渐远。

主要苦觉老和尚一天天的不服老,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成天骂这个骂那个,这一下子联系不上,姜望还真担心出点什么事!

这几年他屡次来悬空寺,都被苦谛一句“云游未归”挡回去。

今天借着太虚阁员的新身份登门,终叫这冷面的观世院首座给了几分面子。

知道苦觉老和尚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被自愿”云游,这心里的石头也就放下了。

说实话,就黄脸老僧那个嬉皮笑脸的唠叨劲儿,还整天惦记他的头发……他还真没办法常见面。云游挺好的!

……

……

回到星月原,姜某人用正儿八经的好酒好菜,宴请了黄舍利。

当然,白玉京酒楼里,无论什么档次的席面,都追不上黄阁员的生活。

但好在美色可餐。

白玉瑕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连玉婵长得精致可人,祝唯我即便污面,也不能掩尽风采。再加上心心念念的姜仙人就坐在旁边,一顿酒喝得黄阁员是笑逐颜开。当场表示要收购,白玉京上下也很同意被收购,可惜只卖酒楼不卖人。这生意自是谈不拢。

送走黄舍利之后,姜望在书房写信。

他在给许象乾写信,其目的是在于雪国——许象乾曾陪着照无颜一路游历,最后停步于雪国。在天碑雪岭,照无颜确定了自己的道路,以杂糅百家的磅礴气势,证就了神临。

在姜望的朋友里,除了黄舍利,也就许象乾、照无颜对雪国的情况可能有所了解。

雪国从来神秘,不曾对世人解下面纱,他当然不会就这么草率地前往,不会天真以为太虚阁员的身份,能够轻易敲开雪国的坚冰。

真要这么容易,还轮得着他们太虚阁来处理?早在虚渊之时代,雪国就应该开放了。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赶赴雪国之前,姜望尽己所能地先去了解雪国。

他把黄舍利请回来喝酒,让祝师兄白掌柜连玉婵全都来作陪,也有这个意思在。荆国雄踞一方,布局西北多年,对雪国肯定有非常深刻的认知。

奈何黄舍利实在是无情浪子的典范。口口声声美色无边,眉梢带笑眸含情。在酒桌上这个妹妹生得好,那个哥哥真标致,笑得像花儿一样,一说就是什么都舍得,一问就是什么都不记得。酒席一结束,立即说要去忙正事,扭头就走,半点不带留恋。

姜真人那个恨呐。

白玉京是什么地方?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至此未尝不低眉。放眼天下,能在白玉京占到便宜的,这还是头一个——哦不对,应该是第二个。

头一个是走遍天下、主打赊账的许象乾。

但问题在于,许象乾是真没钱,滚刀肉,怎么都榨不出油来。黄舍利是富得流油,还能揩油走。

算起来还是黄舍利更胜一筹。

连玉婵的小脸她捏了,白玉瑕的手她握了,姜望敬的酒她喝了……荆国关于雪国的重要情报,她是一个都没给。

直到坐在书桌前写信,姜望才忽然想起来,许象乾上一次来白玉京蹭酒喝,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

再上一次见面,则是赵汝成、赫连云云在草原大婚的时候。

修行者累经岁月,对时间的流逝不够敏感。况且大家修为都至此,在神临往上走,寿限少说也是五百起步,三五年不联系是常有的事。

现在是还年轻,还常有惦念。等到百岁千岁,渐已习惯世情,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是在太虚幻境里同时给许象乾和照无颜传信,都没得到回应,才写信到青崖书院和龙门书院试试。

毕竟不是谁都一天到晚关注太虚幻境的。像左光殊那般的太虚幻境常客,自从神临之后,常常跟屈舜华出门散心,也都不怎么去论剑台了。

许象乾和照无颜感情渐笃,想来也自有生活。

当然,既然都在写信了,顺便多写几封,问候临淄的亲朋、楚国的长辈、天外的小烦婆婆,那也在情理之中。

“师父,您明明在星月原,落款怎么是‘于太虚阁’?”褚幺不解地问。

“哦,写顺手了。”姜真人摆摆手:“也懒得再修改,无妨,就这样寄出吧。”

褚幺还待再问,连玉婵拎着他的耳朵将他提走。

姜望在读书,读有关于现世西北的书,读《牧略》里涉及雪国的惊鸿一瞥,读当年霜仙君在历史里的片羽雪痕……

屋顶悬有琥珀三颗,光照一室如明灯。

一者华丽绚烂、演化生机。

一者剑气纵横、剑光万转。

一者光影变幻、声纹波澜。

在无数个日夜,他都是这样度过——读书和修行,读书亦修行。

两天之后,两大书院的回信都已寄到。

青崖书院那边,并不知道许象乾的行踪,颇有“儿大不由娘”的幽怨,信曰,青崖野徒,其踪不觉,若要寻迹,不如去龙门书院看看……

而龙门书院的回信,却是子舒写来。

姜望一边督着褚幺练功,一边笑吟吟地展信,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坐在不远处,正以字锋摹枪锋的祝唯我,第一时间关心道。

“龙门书院的照师姐出事了。”姜望道:“我去一趟,你们照看好家里。”

心念一动,已然启用【太虚无距】。

光影飞转后,耳中听得长河滔滔——已至龙门书院外。

在那气象雄阔的高大牌楼前,两名书院弟子挂剑而出:“来者止步!”

姜望特意放出气息叫他们察知,就是不想浪费时间,直接道:“我是姜望,让贵院子舒姑娘来见我。”

人的名,树的影。“姜望”二字一出,龙门书院守山弟子半句废话也没有,匆匆回转传讯。

“姜大哥!”不多时,子舒飞身出来,眼中有泪,泫然欲泣。

“许久未见了,子舒。照师姐现今在哪里?许象乾呢?信中说得不详尽,带我前去看看。”姜望踏步而前,声音温和。

他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安抚情绪的能力,你看着他宁和的眼睛,总会觉得……总有希望在。

子舒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没有那么害怕了,转身带路:“许师兄正陪着大师姐……”

无心观赏龙门书院的壮阔风景,一路疾飞,很快来到一处独立院落——姜望终于看到失魂落魄的许象乾。

此刻的许象乾,正背靠廊柱,坐在庭前的石阶上,仰头对天,但眼中分明无神。以前一定要梳出油光的鬓发,现在胡乱地堆在一起。那锃光瓦亮的高额头,也多了几条清晰可见的额纹。

神临不老,奈何心哀。

姜望见他还活着,便没有理会,而是先让子舒带路,往里间走。

这应该是照无颜的闺房,但里间所有陈设都被抹掉了,只有密集的阵纹图案,绘满了四方墙壁。这些阵纹必然出自高人手笔,以姜望如今的见识,也有许多看不明白。

而房间的正中央,立着一只高约丈许的、不断变幻光影的文字茧。

它的外状太像一只茧,但组成它的不是蚕丝,而是无数细密文字连成的线。

姜望只是短暂地瞥了两眼,便已捕捉到许多文字的段落。甚至其中一篇,恰是他读过的《五刑通论》。

在这只文字茧里,他感受到了照无颜的生命气息。

“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他仔细地看了一阵之后,才问子舒。

子舒红着眼睛道:“师姐她走的是‘杂糅百家、自开源流’的路子,但她——”

“肩虽担山,奈何心藏寰宇。”一个声音接道。

随着声音出现在房间里的,是一位英俊儒雅的中年男子。穿一领长衫,声音极富磁性:“简单来说,就是她的野心,远远超出她的能力。千丝万缕,结成一团,她已经没能力解开,遂成此茧。”

姜望礼道:“见过姚山主。”

此人当然只能是龙门书院山主姚甫。

他抬手止住姜望的礼,眼中有一缕拂不去的忧愁:“我徒儿心高意远,自讨苦吃……累你牵挂。”

以姜望现在的修为眼界,已经不需要姚甫说太多。他看着这只文字茧,表情凝重:“这些都是她无法掌控的道么?”

照无颜乃龙门书院大弟子,是博学多才、虔心向道之人。论天赋、论才学,都是儒门顶尖。

当初姜望还在内府境的时候,她就已经随时可以神临,只苦于选择太多,不知以何路为优,方才止步不前。

后来游学天下,只为找到一条自己最满意的路。最东走到月牙岛,最北至边荒,最南在陨仙林,最西走到雪国。

在雪国受谢哀点拨,于天碑雪岭顿悟,苦熬一段时间之后,终成神临。而后在道历三九二三年的龙宫宴上,大放异彩。

姜望本以为等待她的是康庄大道,自开渊流之后,照无颜的修行也的确是一日千里,有宗师之相。不成想今日再见,竟成茧中人!

而更令他担忧的是,在这只文字茧上,他已经看到了【锦绣】的神光……

姚甫叹道:“当初她离开龙门,游学天下,我就劝她择路而专。但她心高气傲,不肯平庸。杂糅百家,言何其易,行何其难。先圣都未成,她又如何能够?我想法子吊住了她的命,凝聚了她的神魂,但剩下的路也只能靠她自己。除了在寿尽之前,将所学真正贯通,吞茧而出……她已别无选择。”

姚甫乃当世真君,龙门书院历代山主贡献前五,“典世之剑”《二十四节气剑典》的创造者。

他说别无选择,照无颜就真的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