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木下舞的委托:和她一起对付人斩集

青登现在是以一种从后面抱住黑影的姿势和黑影紧拥作一块,胸膛紧贴着黑影的后背。

在黑影腾出手扯下面巾,昂起头来仰视青登时,青登率先瞧见了一对水润润的大眼睛。

像天鹅绒般的长睫毛,黑白分明的眼珠。

这对漂亮的大眼睛的下方,是精致的瑶鼻,红润饱满的嘴唇,感觉伸出手指去戳,手感一定会非常不错的充满弹性的白皙肌肤……

这是一张对青登而言,相当之熟悉的可爱脸蛋。

在看到这张脸的下一刹,神情一怔的青登立即不由自主地唤道:“木下……小姐……?”

是木下舞。

这道突然从天花板上落下、出现在青登身后的黑影,正是昨日恰好在回家路上偶遇到的木下舞。

青登为“木下小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感到万分惊愕。

但紧接着,仅过了两息都不到的功夫,青登的情绪便被新的震惊之情所覆盖。

因事发突然,再加上被突然蹦出来的木下舞给吓了一下,青登刚才一门心思都放在“快速制服这个不速之客”上,所以完全没有去留意木下舞的服饰。

直到现在,青登才终于发现,怀里的木下舞穿着一套……相当不得了的服装。

她的上下身都穿着略有些宽松的黑衣裳,头上包着黑色头巾,刚才一直蒙在脸上的面巾现在已经拉到了脖颈上,手脚套着黑手套和黑色足袋。

青登……他见过这套只露出一对眼睛的服饰。

在复制到“奶水”天赋的那个夜晚。

在蕃书调所遭遇讨夷组攻击的那个夜晚。

这不论怎么看……都是那个最近几个月来,将江户搅得满城风雨的大怪盗·猫小僧的服饰!

和以往相比,服饰上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木下舞的背后现在正背着一个不知装着何物的小包裹了。

巨量的疑问、信息量,像陨石一般猛砸向青登的大脑。

大脑一时之间,无法处理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陷入了一种近似停摆的状态。

看着怀里的木下舞,大脑宕机了的青登,迟迟无法张口说出一句有具体含义的话语。

过了好半晌,灵魂总算开始回到躯体内的青登,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你这是……怎么穿着猫小僧的衣服?”

只见此时仍正昂起头仰视青登的木下舞,流露出一种宛如遭受不白之冤的委屈神情。

水润、明亮的大眼睛,眼神绵软地荡漾着,贝齿轻咬着下嘴唇,双颊飞起淡红色的云霞。

她张了张红唇,正欲说些什么——

扑嗵、扑嗵、扑嗵、扑嗵!

连接道场和近藤家宅邸的走廊,此刻传来了极密集的脚步声。

光听这声响,青登便知道——大概是他刚才的那声“什么人”惊动了近藤他们。

和青登一起扭头朝廊口处张望的木下舞,这时压低声线,面带焦色地快声道:

“橘君,你待会来试卫馆东面那家拉面店后方的小巷子里,我在那个地方等你。”

“啊?噢、噢。”青登现在也渐渐压抑住心头的震惊之情,稳住了心神。

在还没有弄清楚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之前,的确是不适合让近藤他们看到他和一身猫小僧打扮的木下舞抱在一起。

朝木下舞点了点头后,青登迅速放开怀里的木下舞。

而重获自由的木下舞,蹲下身,然后朝上用力一跃——她像只猫一样,跳回到了天花板的上方。

回到天花板上的她,将她刚才搬开的那张格子挪回到了原位,随后天花板传来由近及远的、像是老鼠在窜跳的“喀啦喀啦”的声响——从这声响听来,木下舞应该是成功顺着天花板远遁了。

在这“喀啦喀啦”的声响消散后没多久,近藤他们的脚步声终是逼近到了廊口。

“橘君,发生什么事了?”近藤响亮的大喝,令人只感觉精神一振。

青登扭头朝廊口看去,只见人都来齐了。

没能来得及换衣服,都是一身睡衣打扮的众人,端持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近藤、斋藤、周助他们仨一脸严肃地提着他们的佩刀。

阿笔则是威风凛凛扛着一柄女子薙刀。

薙刀本是镰仓至室町时代的战场主流武器,但因性能和造价完全不及长枪,到了战国时代后,薙刀在战场上的地位完全被长枪给替代。

到了江户时代,在战场已几乎没有用武之地的薙刀术已完全变为了武家之女们的女子防身术,并演化出了刀柄更短、刀刃更纤细的变种薙刀:女子薙刀。

所有家境不错、对后代的教育较严格的武家,都会要求族内的女子们修习薙刀术。

比如佐那子——近藤他们曾跟青登讲过,佐那子的薙刀术和她的小太刀术一样精湛,她不仅是小千叶剑馆的小太刀术师傅,同时还是薙刀术师傅。

青登听说过出身本就相当不错的阿笔,自小就修习香取神道流的薙刀术,水平还颇高。

冲田他也有像近藤他们那样提着佩刀——不过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他,貌似还有点没睡醒。

嘴角残留着点口水印迹的他,迈着“之”字型的步伐,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一副难以掌控自己身体的模样。

“嘭”的一声——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廊口一侧的门框。

虽说他现在仍处于一种没有睡醒、迷迷糊糊的状态,但他与近藤等人一起冲进道场内的步伐却一点儿也没慢。

他抬起手,一边揉着撞出了个红色印记的脑门,一边继续急急忙忙地与近藤等人相随。

九兵卫也有来,他紧紧地抓着他的枕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的身后。

“橘君,怎么了?”率先冲进道场内的周助,用肃穆的神情看了看四周,“我们刚才听到伱在喊着‘什么人’,是有什么贼人闯进试卫馆了吗?”

“呃……”青登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地抽了几下嘴角后,细细思索了一番该怎么将近藤他们给忽悠过去后,灵机一动——

“师傅,抱歉,惊动你们了。”

青登赔笑了几声。

“并没有什么贼人闯进来,是我弄错了。”

“我刚才在拉伸肌肉时,忽然看见窗外有道黑影闪过。”

青登朝旁边的一扇窗户努了努下巴。

“我以为是什么小偷,所以大喊了一声‘什么人’。”

“在跑过去朝窗外一看后,我才知道我弄错了——并不是什么小偷,就只是一只……很大的黑猫而已。”

——我其实也没有完全在说谎言。

语毕,青登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他确实没有在撒谎。

从另一种角度而言……他刚才的确是有没有完全在撒谎。

他刚刚的确是碰到了一只“黑猫”。

“猫?”周助诧异地挑了下眉。

“嗯。”青登笃定地用力地点了下脑袋,“是的,就只是猫而已。”

杀气腾腾地冲到道场,结果却发现其实是闹了个乌龙——近藤等人无不茫然地面面相觑。

近藤他们又问了青登一些问题,但都被一口咬定“没出啥事,就只是闹了个误会”的青登给辩驳回去了。

见似乎的确是没出啥大事,近藤他们也只能散了。

目送着终于糊弄过去的近藤等人顺着廊口鱼贯而出后,青登悄悄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并长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青登神情复杂地偏过头,看向试卫馆外、东面那家拉面馆的方向……

……

……

试卫馆东面不远处的那家拉面馆名叫“二乐拉面”,因距离试卫馆很近,青登偶尔会去这家面馆光顾一下,所以对于木下舞刚才对他所说的“试卫馆东面的拉面馆后方的小巷”,青登自然是记得在何处。

在将近藤等人都打发回去睡觉后,青登悄悄地换好鞋,溜出试卫馆,直奔二乐拉面后方的小巷。

刚窜到巷中,青登就离开找着了他要找的人。

将黑色面巾重新拉起、蒙住眼睛以下的脸庞的木下舞双手抱膝地蹲在这条阴湿小巷的最深处。

她将下巴挂在圆润的膝头上,俯低着脑袋,似乎是在端看着什么。

因“猫眼”天赋而有着强悍夜视能力的青登放眼一瞧——木下舞原来是在看着地上的一排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

在眼角的余光瞧见了正自巷外大步走来的青登后,木下舞连忙站起身,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迎向青登。

“橘君。”她说,“你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好多。”

“……”青登下意识地想和木下舞打声招呼。

但在张了张嘴后,青登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实说……他现在仍有一种自己仍飘在空中、踩着软绵绵云朵的虚无感、不现实感。

那个著名的大怪盗猫小僧……竟然是他很熟识的好友木下舞……

青登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语句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了。

这种事情……若不是他刚才亲眼瞧见了那张黑色面巾之下确确实实是木下舞的脸,否则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木下舞此时注意到了青登脸上的这副怪异神情。

她像是早就料到青登会有这样的反应似的,双手叉腰,“哈哈”地笑了几声。

“橘君,你看上去很惊讶呀。”

“不过你会感到很震惊,倒也正常。”

用得意的口吻这般说道后,木下舞忽地将腰杆挺得笔直,然后像是名侦探要开始向众人阐述他的精湛推理似的,演起了奇怪的小剧场。

“没错!”

“就如你刚才所看见的!”

“表面上,是不起眼的职介所手代木下舞。”

“但真实的身份,其实是让无数恶人都闻风丧胆的大怪盗,猫小僧是也!”

在喊出这最后的一句话的同时,木下舞将右腿向上曲起,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站立,然后把双手摊平成掌形,双掌朝上,双臂高高竖起。

静……

在木下舞的话音落下后,这条偏僻的小巷霎时变得格外安静。

“……”青登微张着嘴,以一副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摆啥表情、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模样,直视着一直维持这诡异姿势的木下舞。

过了片刻,迟迟收不到青登回应的木下舞,一边尴尬地干笑着,一边默默将她的双臂和右腿放下。

“橘君,你的反应好平淡噢……我还以为能看到你的一些有趣反应呢……”

“啊,抱歉……其实我心里现在的情绪很震撼,但我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木下舞刚才整的这一出,让青登脑海里的问号又一口气增多了许多……

青登连做了数个深呼吸,稳住了心神。

“木下小姐,你戴着条那么厚的面巾,讲起话来不难受吗?反正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如把面巾给摘了吧。”

说罢,青登便欲去揭木下舞的面巾。

见着青登伸过来的手,木下舞面巾下的脸,神情霎时大变。

“不要摘我的面巾!”木下舞急忙举起双手,捂住自己脸庞上的面巾,然后向后快速退了两步,“没了面巾,我就不敢像刚才那样大声讲话了。”

——原来你是那种只要遮住了脸,就会放飞自我的类型哦!

青登仔细回忆了一番刚才自在这条小巷内和木下舞重逢后的一景一幕——确实,此时正站在他身前的木下舞,要比他印象里的木下舞要开朗上好多。

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动作,都变得更活泼了,和平日里的那副内向怕羞的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既然木下舞不想摘面巾,那青登也不好去强求。

只见青登无声地长出了口气,接着低下头,抬起右手,用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用力地按揉眉心。

青登本欲是想调理一番仍在混乱的思绪,并整理下现在的情报的。

然而……因为青登低下了脑袋的缘故,他的视线也随之一起放低。

而他这放低了的视线……恰好扫到了个子要矮他一个半头的木下舞的胸脯上……

因为穿着较宽松的衣服,所以木下舞她那在同龄人里非常出类拔萃的胸脯并没有显露出它应有的存在感。

视线扫到木下舞她这被宽松衣物给衬得平平无奇的胸脯后,青登右臂的皮肤,霎时“回忆”起了刚才在试卫馆内,试图制服木下舞时,前臂所碰挨到的那一股……奇妙的触感。

青登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右臂所碰到的这坨沉甸甸的、软绵绵的,像弹性很好的水袋一样的物体是何物。

而现在,这股回忆涌上青登的心头,青登终于明白过来自己那时都碰到木下舞的哪儿了……

青登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怪异了起来。

不论是在没有谈过女友的前世,还是在今世,青登都没有触碰过女孩子的这些私密部位。

羞愧、尴尬……种种情绪开始在青登的心头翻涌。

而就在这个时候,青登忽地回想起了一件事……

——木下小姐就是猫小僧……

——那也就是说……我当时……是从木下小姐的身上复制到“奶水”天赋吗……

一念至此,青登忍不住地又朝着木下舞的那个部位多看了几眼。

“奶水”的天赋介绍,不受控制地在青登的脑海里来来回回地播放,想停都停不下来。

这不断播放的天赋介绍,害青登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木下舞此时注意到了青登这正直盯着她胸脯的目光,以及青登脸上的怪异神情。

她也像青登那样,回忆起了刚才在试卫馆内所发生的那一幕幕。

因为有面巾遮挡,所以青登并没有看见——木下舞的脸蛋现在正以极快的速度发红、发烫。

她不自觉地将双肩朝内微微一收,含胸驼背,并微微侧过身子,右肩头对着青登。

注意到自己这直盯着木下舞胸脯看的动作实在是太失礼的青登,连忙将视线一收,然后为掩饰窘态,轻咳了几声。

“木下小姐,那个……刚刚在试卫馆……真的很抱歉。”

“没事……”木下舞嗫嚅,“我能理解……”

此时弥散在二人之间的氛围……说不上来的尴尬。

为了周遭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也为了能尽快让脑海里那成堆的疑问获得解答,青登沉默没多久便又轻咳了几声,紧接着重新正视木下舞,脸一板。

“木下小姐,我现在有着像山一样多的问题想要逐一问你啊。”

“首先——可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怪盗,将江户搅得满城风雨吗?”

听到青登这问题,木下舞先一愣,然后干笑了几声:

“哈哈……一上来就问我这么严肃的问题啊……”

“为什么要做怪盗啊……”

木下舞轻声重复了遍青登刚刚所问的这个问题后,抿了抿嘴唇,沉默片刻。

“其实原因也不复杂啦。”

“就只是单纯地想要惩恶扬善,为那些没有力量的穷苦百姓们伸出援手而已。”

“我呀,从小时候起,就总是从奶奶、町方叔、町婶婶他们那儿听说过各种各样的英雄故事。”

木下舞的眉宇间,这时泛起了一股回忆之色。

“比如‘战国第一兵’真田幸村为挽救大厦将倾的丰臣氏,在大坂夏之阵亲率一支骑兵队,直冲德川军的本阵,差一点就取下德川家康的首级。”

“再比如‘修罗’绪方逸势在‘红月合战’上,破七阵,斩九将,靠着寥寥数十骑就击溃了幕府的一万大军,铸就‘古今无双的永世剑圣’之威名。”

“我是听着这些英雄故事长大的,所以在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渐渐崇拜起这些英雄豪杰。”

“橘君,你还记得桐生先生之前跟你讲过的关于我的往事吗?我是在1年前,被我奶奶以‘从底层开始锻炼’为由,在奶奶的要求下离开大坂,到江户这儿来担任桐生先生的手代。”

青登点点头,桐生先生以前跟他提过的这些木下舞的往事,他还记得。

“我是大坂出身。”

木下舞接着道。

“在来到江户之前,我一直住在大坂,跟着奶奶还有奶奶的一些朋友、手下们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

“汉学、历史、算术、武术……”

“那个时候的我……在奶奶的翼护下,我所能看到的‘世界’一直很小。”

“每日都被牧村先生、浅井先生他们很好地保护着,只能在家、以及极个别区域活动。”

“直到离开了奶奶,来到了江户后,我眼里的‘世界’才总算是广阔了起来。”

“然后……随着所见之‘世界’变得广阔,我也因此看到了很多以前在大坂都没看见过的光景。”

话说到这,木下舞停顿了下,随后发出了自嘲式的低沉笑声。

“在来到江户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个世上原来有那么多人穷困得连一日一餐都保证不了……”

“橘君,你应该不知道,像我们千事屋这样的职介所,几乎每日都能看见很多……让人觉得好心酸的客人。”

“丈夫被雅库扎迫害而死,只能靠着自己一人来养育家里的3个小孩,每天都得打4份工的年轻妇人。”

“身患重病,但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还是得咬紧牙关、拖着病体,到千事屋来找工作。”

“身高还不到我的腰部,但因家里实在太穷了,为了分担父母的重担,哭喊着祈求我和桐生先生帮她揽一个她这种年纪的人也能做的工作。”

“如此多可怜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看着好难过。”

“大概是因为打小就很崇拜那些英雄豪杰的缘故吧,所以我这人一直憧憬着成为一个能给百姓们做点实事的英雄!”

“所以,就在去年年末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要用我的能力,尽我之所能地帮助这些可怜的穷苦百姓们!”

“这就是大怪盗·‘猫小僧’的由来。”

静静地听完木下舞的讲述后,青登静默片刻,紧接着长出一口气。

“……那你今夜为何突然不顾自己身份暴露地跑过来找我?”

又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一次,木下舞没多做思考,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橘君,我今夜之所以突然来找你,是想来找你帮忙!”

“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对付一伙最近频繁拿秽多试刀的人斩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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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大家提一个废案:木下舞的怪盗服,一开始是设计成【没有衣袖,两条臂膀完全裸露出来,只有手腕戴着黑色护腕】的样式。

但考虑到木下舞的性格,应该是穿不来露出度那么高的服饰的,所以只能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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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2章 “怪盗”橘青登,参上!【6400】

秽多、试刀——听到这2个词汇后,青登的眉头霎时蹙紧。

这个国家,一直有着个恐怖的陋习:以人试刀。

某些心智变态的武士,为了检验自己的佩刀锋利度,常常在深夜埋伏在街头,袭杀过路人,以人试刀。

这种在街头拿人试刀的行为,被称为“辻斩”。

辻斩在江户时代之前颇为常见。

直到三百年前,江户幕府建立后,德川家族才终于立法禁止了这种丧心病狂的疯子行为,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江户幕府的立法禁止起了不错的成效,这惨无人道的陋习得到了极大的遏制,但“辻斩”这个名词并没有就此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桶里。

毕竟不论在何时何地,心智有问题的疯子向来是从不缺少的。

即便是在江户幕府统治这个国家已近三百年的当下,即便是在江户市町这种天子脚下,仍会时不时地传出“谁谁谁昨晚被试刀了”的骇人新闻。

而最常被拿来做辻斩的牺牲品的人……就是秽多。

秽多——简单来讲,就是贱民。

江户时代的日本社会,从上到下共分为四个层级:士农工商。

而在“士农工商”之外,还有一个游离在这四大层级之外的……“看不见的阶级”,即“秽多阶级”。

以“秽”为名,光听这名字,就足以知晓这个群体在社会里是何地位。

秽多这一群体的由来,能追溯到千年前,日本还未全面学习隋唐的先进文化与制度时,社会里一直有着一种专门伺候那些官家的阶级:“奴婢”。

江户时代的秽多们,多半就是这些奴婢的后代。

除了千年前的奴婢阶级之外,秽多们的来源还有——

专门从事皮革、屠宰等与血液污秽有关的职业的人。

感染麻风病,被扔到秽多聚居区却没有死的人。

沦为战俘的虾夷人。

等等等等……

以上的这些人及他们的后代,共同组成了“秽多”这一阶级。

被视为贱民的秽多,可谓是饱受歧视。

江户幕府把秽多们聚集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或者边远的一些农村地区进行集中管理。

所有的秽多,都是世袭制的,只要你是秽多,那永生永世、子子孙孙都是秽多,永不可能翻身,永远也不可能获得民籍。

秽多们没法置办田产,也没有办法从事农业、商业等活动,只能干些清洁工、入殓师、屠夫、皮革业制造者等在江户时代的人们眼里,十分污秽、不洁的工作。

秽多们在离开他们所居住的聚居区、准备外出时,常常得蒙上脸,因为人们担心他们开口说话会带来“秽气”。

有些地方的人甚至要求秽多们在经过某地时要倒退着走路,因为这样可以一边倒退,一边擦掉自己肮脏的脚印。

身份如此之卑贱的秽多,他们的性命在人们的眼里自然也是贱如草芥。

在江户时代,有着一条约定俗成的不成文的规定:7条秽多的性命,才抵1个平民的命。

正因秽多的命是如此贱,所以那些脑袋有问题的疯子常常都是拿秽多来试刀。

拿秽多来试刀,即使自己不慎被抓了,也会因自己所杀之人是秽多而得到轻判。

在青登因听到“秽多”、“试刀”这2个词汇而皱起时,木下舞接着沉声道:

“最近一个月,我在江户的各地巡逻时,频繁地在秽多聚居区的街头发现被乱刀砍死的遇害者。”

“据我目前的统计,这些遇害者的人数已高达7人……实际人数应该比我所统计的还要多。”

“短短一个月内,街头出现了那么多具被砍死的遗体,基本能够确定是有什么人在进行辻斩。”

“因为每具遗体上的刀口数量都非常多,所以我怀疑并非是单个人作案,而是一整个群体在丧心病狂地拿人试刀。”

“若是单个人还好,但若是一大群持刀的武士……我就没把握能制服他们了。”

“因此,橘君,我想到了你。”

“我想要请你来帮帮我,和我一起去对付这帮肆无忌惮地拿无辜民众来试刀的疯子。”

听完木下舞这番情真意切的恳求,青登下意识地快声反问:

“既然发现有人在辻斩,伱怎么不设法通报奉行所?”

刚问完这个问题,青登的表情就僵住了。

因为他迅速地反应过来——他刚才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果不其然,木下舞无奈一笑。

“橘君,你是奉行所的‘三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奉行所哪会管秽多们的死活呀……”

青登抿了抿嘴唇,不再言语。

奉行所常年人手不足。

即使有了“町民自治组织”来帮忙分担那些民事案件,奉行所得以专注处理刑事案件,但奉行所的人力仍旧极其紧张。

关于案件的处理顺序,奉行所一直都遵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首先——和那些达官贵人相关的案件是最优先的。

然后是武士们的案件。

再然后才是普通平民们的案件。

光是处理这些“正常人”的案子,奉行所就常常忙得四脚朝天了,哪还有精力和时间去受理秽多们的案子?

平常时候就不怎么会去管秽多的死活,那更别提奉行所正将绝大部分的精力、资源都用于围剿“激进攘夷派”的当下了。

如果木下舞她设法向奉行所通报了“正有一批疯子拿秽多来试刀”,那她的这则报案铁定石沉大海。

奉行所顶多只象征性地派点自身番的役人到案发地装模作样地走上几圈。

又沉默了一会儿后,青登原本一直蹙着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

“……具体的事由,我是听明白了。”

“但我还是有着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木下小姐,刚刚在试卫馆的时候……你为何要以那种形式现身啊?”

青登情绪复杂地长叹了口气。

“突然从天花板上跳下来,落在我的身后……老实讲,我当时都被你给吓到了,我还以为你是想到试卫馆内行窃的小偷,或是想找我报复的讨夷组组员。”

“哈哈哈……”木下舞尴尬地干笑了几声,双手往后背,右脚缩到了左脚的后面,扭捏道,“我那时是想吓吓你,给你一个惊喜……”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被吓得直接跌坐在地,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呢。”

“谁知你直接扑了过来,把我压倒在地……”

听完木下舞的这解释,青登的嘴角勾起无奈的苦笑:

——木下小姐也有很孩子气的一面啊……

在心中这般暗道过后,青登又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从年纪上来看,木下小姐也的确还是孩子。

青登没记错的话,木下舞今年才15岁。

虽然从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15岁的姑娘已经是可以结婚、生小孩的年纪了。

但在青登的眼里,连16岁都还未到的木下舞就是一个连身体都还没长开的孩子。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青登两手叉腰,以稍严肃的口吻正色道。

“还好我的刀那时都搁在脚边,没有佩在腰上。”

“否则我当时可能就不是把你扑倒在地,而是直接拔出刀来了。”

简单地训斥了木下舞几句后,青登若有所思地静默下来,直到数息之后,才再次开口,朝木下舞抛出了新的问题:

“……木下小姐,你为什么要找我来帮忙呢?”

“直接向我坦露你的真实身份……你就不怕我直接将你逮捕、扭送到奉行所,将你换成我的功绩吗?”

“成功逮捕害奉行所头疼许久的猫小僧……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功啊。”

青登话音才刚落,便立即见得木下舞她那张藏在黑面巾下的双颊涌起雀跃的笑意。

“因为除了你之外,我就没有其他人可以再拜托了。”

“你是唯一一个我很信任,同时又有着很不错身手的人。”

“我相信你绝不会将我出卖的。”

“而且……而且……”

木下舞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在念叨到“而且”时,她的话头却不知为何卡住了。

以碎碎念般的口吻重复了几遍“而且”后,木下舞抬手将脸上的面巾拉得更高了一些。

因为被面巾所遮挡着,所以青登并没有看到——木下舞的脸颊,现在正微微发红着。

“而且什么?”青登不明所以地反问。

“而且……而且……而且你曾经跟我说过:你不讨厌猫小僧,还说过有机会的话,想尝试一下当个像猫小僧那样的盗亦有道的怪盗!”木下舞急声道,“所以我更加笃信你不会出卖我。”

“哈……‘不会出卖你’吗……”青登轻声重复了遍木下舞刚刚所说的这句话,随后哑然失笑,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道,“莫名地有点受宠若惊啊……”

说罢,青登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

“将你出卖,把你扭送到奉行所……这种事情,我确实是做不出来。”

“但对于你所说的‘协助你去对付那伙拿秽多试刀的人斩集团’……木下小姐,容我多问两句。”

“你是打算就靠你我二人之力来对付那个人斩集团吗?”

“对于这个人斩集团,你目前掌握了多少情报?他们有多少人?常在何处出没?”

“你准备怎么对付他们?”

青登像连珠炮一样,一口气连抛了数个问题。

面对青登连续抛来的这些问题,木下舞不急也不慌地逐一回答道:

“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其他人可以再拜托了,所以我确实……应该说是我也只能够靠你我二人之力来处理这起事件了。”

“关于那个人斩集团,我目前也没有掌握太多的情报,只知道他们一直都拿居住在江户北郊的秽多聚居区内的秽多们试刀。”

“我准备就埋伏在秽多聚居区内守株待兔,等这个人斩集团再次现身后,直接抓他们的现行!除此之法,也没有别的好方法可用了。”

语毕,木下舞仰起头,眼睛也不眨地直勾勾看着青登。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时不时地朝青登投去隐含着期待之色的目光。

她期待着从青登的口中,听到她所渴盼听到的一个回答。

然而……她的眼眸里,此时此刻不受控制地掠过几抹落寞。

因为青登一直沉默着。

青登的脑袋……一直没有从“宕机”的状态中彻底缓过来。

还未来得及完全消化“猫小僧就是木下舞”所引发的震撼情绪,就又收到了“一起去解决‘辻斩事件’”的委托……

感到脑袋稍稍开始发胀的青登,曲起右手食指,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搓揉眉心。

专门针对秽多的辻斩事件吗……

这种事情,与我何干——青登听到在他的心里,冒出了这样一种“声音”。

这个“声音”接着对他说:和木下小姐一起去处理这宗奉行所不会去管的事件……一点好处也没有啊。

就算最后成功解决了这起事件,根本就得不到任何功绩,向秽多伸出援手,能有啥功绩?

完全的吃力不讨好。

这个“声音”的音调愈喊愈高。

末了,它的音调高得让青登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个“声音”所说的这些……不无道理。

是啊,不无道理啊。

何必费事插手这种和自己无关,费时费力,同时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的事情?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疑问在青登的心头接踵而至:

处理这起“辻斩事件”,对木下小姐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

……

见青登迟迟不说话,木下舞忍不住地瘪下了红唇,眼眸里的落寞之色也越聚越多。

然而,忽地,青登陡然开了口:

“……木下小姐,你为什么要去插手处理此事呢?人们对于秽多都是唯恐避之不及,连奉行所都不会去多管他们,而你却竟然想主动帮助他们。”

听到青登所问的这一问题,木下舞先是怔了怔。

随后,便听得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秽多也是人啊,我想尽己所能地向陷于危难的人伸出援手,仅此而已!”

语毕,木下舞眨了眨眼,眼瞳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就像是在说着什么很理所当然的真理一样。

这还是青登第一次……看到木下舞露出这样的眼神。

“……”青登面无表情地与木下舞对视。

半晌,一抹古怪的笑意,在青登的脸上绽出。

“哈……看来你刚才所说的‘憧憬着成为一个能给百姓们做点实事的英雄’,并不是在瞎讲啊。”

“我明白了。”

青登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让我略尽绵薄之力吧。”

“?!”木下舞惊讶地睁大双眼。

她开合了几下嘴巴,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是想说的事情始终没能化为话语。

黑色面巾之下,喜悦的笑容迅速绽放开来——她的这抹笑容,倒也抵得上千言万语了。

“木下小姐,你准备何时动身追查这‘辻斩事件’?今夜吗?还是想等之后再着手处理?”

“我想今夜就动身。”缓过神来的木下舞快声答,“那伙‘人斩集团’说不定今晚就再次现身了。”

青登颔首:“好吧,那我们走吧。”

“啊,你等一下。”

木下舞将她一直背于身后的一个小巧布包取下。

“这个给你。”

布包解开——里面放着一套黑色的衣服,以及一条黑面巾和一张狐狸面具。

“这是?”青登讶异道。

“这是我提前给你准备好的衣服。”木下舞笑眯眯道,“总不能让你一点伪装也不做,让人发现了奉行所的橘青登是猫小僧的朋友吧?”

……

……

“如何?合身吗?”

“嗯?刚刚好。”青登紧了紧腰带,然后伸展了下双臂,确认衣服的紧窄度。

木下舞交付给他的这套衣服,和她正穿于身上的怪盗服是同款——样式相同,而且都是从头黑到脚。

“橘君,面巾和面具,你想戴哪个?”一手拿面巾,一手拿面具的木下舞,将这两样物事递到青登的眼神,“因为不知道你喜欢戴哪个,所以我特地将这两样东西都准备好了。”

青登扬起视线,扫了扫木下舞手里的面巾和面具。

木下舞为他准备的这张面具,是一副通体黑色、质地还算不错的黑狐面具,整副面具只露出一对眼睛。

“你只带了这一副面具吗?”青登随口问。

“为了尽可能地隐蔽身形,面具、面巾最好都穿戴黑色的,而我所能找到的所有面具里,只有这张黑狐面具是通体黑色的。”木下舞补充道,“所以我就只带了这副面具过来。”

青登颔首,用动作回应了木下舞的解释。

然后几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黑狐面具。

“你选择戴面具啊?”木下舞眨了眨眼,“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更轻便的面巾呢。”

“嘛,这算是我的个人爱好吧。”青登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这张黑狐面具套在了脸上。

自打玩过《女神X闻录5》这款游戏后,青登就对面具这一物事有着出奇的好感。

戴好面具后,青登眼角的余光发现脚边恰好有一滩水,于是将脑袋伸了过去,以水作镜。

嗯,还不错,大小正合适的黑狐面具将他的整张脸给包住,露在面具外的只有一双眼睛。

在换衣服之前,青登悄悄回了一趟试卫馆,将身上的佩刀从定鬼神换成了橘水。

红、黑配色的定鬼神,样式颇为显眼、独特,若是将定鬼神佩在身上,很容易让人发现——这不是北番所的橘青登的刀吗?

如果是佩着橘水的话,就没有这方面的忧虑。

因为橘水的刀柄、刀鞘都是黑色的,样式相当大众,市面上的刀十把有九把都是这种样式的,外人根本没法以刀辨人。

对身上的装束、装备做了最后的检查后,青登在木下舞的领路下,一后一前地奔出了这条他们藏身的小巷。

今晚是个晴天,同时还是个月圆之夜。

清澈通透的圆月高挂在空中,幽蓝的月光像轻尘般洒下,将青登和木下舞的身影给拉得老长。

在柔和月光的照映下,让正随着木下舞一起在房屋的阴影里移动、疾驰于江户市町内的青登,感觉宛如置身于海底的一片静谧之中。

木下舞的脚程很快,但被“一马当先”和“强肌”给改造过腿力的青登,倒也能轻松跟上。

看了看走在前头领路的木下舞,青登悄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静谧。

“木下小姐,差点忘记问你了。”

“蕃书调所遇袭的那一夜……你是怎么知道调所正受人攻击的?又为什么要将此消息告知给我?”

“啊,这个呀……”木下舞扭回头,看了身后的青登一眼,“这我只能说都是巧合了。”

“在1月底,经历了艾洛蒂他们差点被讨夷组的人给杀了这一事后,我注意到那些‘激进攘夷派’,已经成了不能小觑、不能无视的一股凶恶势力。”

“我觉得如果任由他们继续野蛮生长下去……他们迟早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来。”

“所以自2月份起,我就开始将精力都放在了对付‘激进攘夷派’上。”

“每夜都在江户的市町内巡视,看看能否发现‘激进攘夷派’的行踪,或是收集到什么有用的相关情报。”

“蕃书调所受袭的那一晚……真的是好运。”

“我那时恰好行经蕃书调所的周边,正巧目睹到了讨夷组攻进蕃书调所的全过程。”

“我对我的身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再怎么拼命奋战,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制服数十名持刀的武士。”

“所以我只能去设法将奉行所的官差们给带过来。”

“至于要怎么将奉行所的官差给带过来,我当时非常发愁呢。”

“毕竟以我这猫小僧的身份,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奉行所,跟奉行所的人说‘快去支援蕃书调所’。”

“所以我当时的设想,就是找一位奉行所的官差,将‘蕃书调所正受袭’的情报告知给他,让他去带来奉行所的援军。”

“于是……我就这样恰巧撞见了你。”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凑巧。”

“我碰巧撞见了讨夷组攻击蕃书调所的一幕。”

“然后又碰巧找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青登轻轻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莞尔一笑,随口道,“那这么一来……我们两个貌似有着很奇特的缘分呢。”

“江户如此之大,竟恰恰好好地就让你找到了我。”

木下舞刚才的解释,总算是青登对于“猫小僧当时为何会送情报给他”等种种疑问得到了解答。

有着很奇特的缘分——在听到青登刚才所说的这一句话后,木下舞红唇稍稍一抿。

眼眸微微荡漾开来。

“嗯……”木下舞嗫嚅,“是呀……我也觉得……”

在谈话之间,二人已经来到了江户的北郊。

来到了……江户唯一的一处秽多聚居区。

在踏进秽多聚居区后,青登有一种自己又穿越了的错觉。

抬眼向四周望去——

矮小、破烂的房屋。

古怪、恶臭的气味。

这块地方……和江户其他地区的市町相比,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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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感觉好像有很多人一直把主角的名字错看成“橘青橙”啊……是“青登”呀,不要看错了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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