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一百零六章「OE最后的圣餐(3)」

第1456章 一百零六章·「OE·最后的圣餐(3)」

「第一千次,我终于找到了不那么血腥的方法——无需真的吞吃血肉与器官,只要找到肉体与灵魂的平衡点,将自己化为纯粹的能量体,像果冻一样,就能被切成小瓣吃掉。」

「然而,长久的催眠,已经让我产生了无法逆转的异变——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正常状态。我病态地追逐肉体上的痛苦,并发自内心感到雀跃、欣喜、愉快。」

「最后,我意识到……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错了,【「吃」不应当是一种肉体上的食用,而是灵魂上的分享】。」

——不是「食用」,而是「分享」。

苏明安静默地听着。

如果不是他点出了司鹊的做法,恐怕这些东西,司鹊一直不会说出来。

这一切倾诉,都化作文字流入他的脑海,不过眨眼之间。

「然而,创生者的笔下必然有本人的痕迹,伴随着我对于『食用』这个概念的喜悦,在我一次又一次书写罗瓦莎的过程中——『食用他人』成为了人们大脑中根深蒂固的潜意识,进而产生了更为广泛的概念:『食物链』。」司鹊说:

「知识、智慧、创造力……确实是一种食用的过程,人通过大量阅读与学习而充盈自身,从一个贫瘠之人逐渐变得博学多知,才会有「啃课本」这样的词汇。」

「——若说,无翼之人学会飞翔的方法,是啃噬掉他人的翅膀,令自己长出血肉,这该被视作血腥的捕食,还是伟大的薪火相传?」

「——若在极端绝望的环境下,一个族群必须要活下去。那么,是该将灵光平分在每一个庸人的头脑,让他们继续在迷茫求生,还是聚合所有灵光,打造出一个带领所有人活下去的天才?」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

但罗瓦莎给出的答案,是后者。

「而且,我并非以一人之力行走至今。」司鹊右手抚至胸口。

金光熠熠,拨开浓雾。

苏明安在这一刻望见了许多张陌生的脸……不是第八席融合的那些麻木痛苦的脸,而是一张张幸福的、温柔的、喜悦的脸。

金光流转,停滞了攀升的黑雾。

「说起来,我和第八席的本质略有相像。」司鹊凝望着那些脸庞,说出了一个真相:

「每一代『奥利维斯』……都是通过食用所有前代『奥利维斯』遗留的智慧与灵感,而成为了新任『奥利维斯』。」

「你那时处于回忆状态,没有深切地感受到。但我在正式成为『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那一刻,能清晰感受到,前代七十五人的浩瀚智慧与渊博灵光,犹如大江大河般朝我涌来。」

「我像是瞬间『食用』了他们的一切,明白了大地为何而起、鸟类有几种颜色、麦子最适合施以哪种肥料、世上的七百八十六种语言……我明白了一切懂得的,一切不懂的。彷佛世界眷顾于我的掌心。」

「万物真理,浩瀚灵光。」

「——我是通过『食用』前代的血肉,消化这一切的。」

「故而,我必将这一切也通过『食用』的方式,传递给普罗众生。」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

……

在最黑暗、最危险、最困顿的时代,世界上出类拔萃的智者们,通过「吃掉」许多人的灵光与智慧,成为了「奥利维斯们」。

将平庸之人的智慧聚集到一个天才的脑中——他们食用擅长征伐的军师、食用熟读历史的学者、食用灵感丰沛的小说家、食用精通魔法的法师……

大部分是年老之人自愿被「奥利维斯」们食用。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残忍的弱肉强食。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下、在诸神与邪恶强大种族的觊觎下,还要保持十全十美的真善美历史,绝无可能。

代际传承,后代「吃掉」前代——血肉化作养分,大脑化作知识,手指化作笔杆,眼瞳化作灵光。

直到第七十五代「小白·奥利维斯」,轮到她时,她的体内已积蓄着千年万年以来,以千万计数的人们的灵感与智慧。

整个罗瓦莎的历史,是一场血腥而艰难的薪火传递史。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直至有一人。

他名唤「司鹊·奥利维斯」,食用了先辈们留下的智慧后,他决定以身拖住世界,开启循环。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

……

为了让人们遵循集体潜意识、规避万物终焉之主埋下的陷阱,司鹊试图将所有智慧与灵感让渡给众生。

最初,他写出了最满意的继承人苏文君,想让苏文君帮他一起传渡灵光,却遭到了忤逆。

他意识到了,恐怕只剩下一个方式了。

与之前的所有传递方式一样。

——食用。

食用他。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

……

皇者们通过「食用」司鹊,逐渐获得了智慧与灵光。

在一些循环中,皇者们会陨落于诸神之手,被诸神食用。以此,诸神也得到了司鹊传递的灵光。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普罗大众】

……

诸神掌握着赐予信徒智慧与灵光的手段。在一些仪式与节日中,祂们往往会大范围赐福众生,普及灵光。

以此,司鹊传递的灵光,如此通过两大中转,成功彻底渡给了苍生。

……

【普罗大众→共计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普罗大众】

……

——「食物链」?

或许,用……「血肉薪火链」形容更为合适。

灵光与智慧绕了一个偌大的圈,又回到了人们自己手中。

至此,集体无意识的智慧成功扎根于人类思想基底,再加上人类自己的灵光一现,形成了「科学家们与艺术家们脑中偶尔迸发的灵感」——人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食用了先辈的经验与智慧,也发挥了自己的创造力,使灵感如火花般,在脑海中萌发。

使这世界愈发五光十色,使这天地精彩纷呈,使毫无灵光的无翼鸟长出血肉。

聆听天下之声,上下求索,以观干戈。

超越尘世,触碰灵光,以悟万物。

不困于现实琐碎,不挣扎于柴米油盐,不被迫停止创作。

——竭尽所能,为天下人打造无风之所。

食用?分享?

血腥?伟大?

高尚?卑劣?

这就是……关于「小馋猫」世界体系的故事。

这就是,罗瓦莎的故事。

……

「司鹊,原来……你名字里的这个『鹊』,是『鹊桥』的『鹊』啊。」苏明安半开玩笑,半恍然。

以身作为鹊桥,连接世界的每一个人。不拘对方是高贵亦或低下、富有亦或贫穷、高尚亦或卑劣、伟大亦或自私。

怪不得,他曾撞见过司鹊故意被门徒游戏的面具人分食的场面,他还以为司鹊是M犯了……呃,其实也没错……

司鹊是他见过很特别的原初。很难说这些行为是出自司鹊的高尚,毕竟司鹊对世界的眷恋仅仅基于对于灵感的渴望,并不出自「爱」,他的心里没有阿克托般的无私、苏凛般的共情、茜伯尔般的执念,仅仅是好奇与大艺术家的探求欲。

爱的占比,并不多。

但即使如此,「奥利维斯」们做的这些事,却远远超过了绝大部分满口「爱」的人。

那双金色的眼瞳微微弯起:

「我做这些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因为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故事。」

「但你不一样,灯塔先生,你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个结局。被分食后,你不会再复生了。所以,不如换一种走向?」

苏明安轻声道:「你的建议呢?」

他能看到黑雾逐渐漫上自己锁骨的慢镜头。

看到羔羊结界外焦急的人们。

看到一张张来自第八席与司鹊的脸庞们。

世界彷佛突然变得安静,一切也变得缓慢,他能听到自己鲜血鼓噪的声音,心跳渐缓的声音……

「——吃掉我。」

司鹊·奥利维斯的声音,于是也犹如心跳声,在苏明安耳畔传导、晃动、鼓噪。低沉夹杂着苦楚的嗓音,犹如刮过的羽毛。

之前,世主对苏明安说过,如果吃掉所有的苏类原初,就会合成宇宙之初的「超级大苏」。

苏明安已经吃过了「苏文笙」,而「钦望」、「阿克托」等原初都是已死之人,只要再吃掉「司鹊」、「苏琉锦」、「小苏」、「苏凛」……

苏明安的喉咙里泄出闷闷的声音,似乎想笑两声,又没有笑出来:「好了,我知道你是个M了。但水母大帝与云上城神明毕竟是无辜的,对吧?再说,小苏也很乖,作为他朋友,我总不能突然下手。」

也许他这一生,苦就苦在自己的道德标准太高。

所以明知道怎么做就能活下去,却永远过不了那道坎。

如果。

如果他是一个稍微卑劣的人……会不会活得更轻松些?

「……」

司鹊·奥利维斯沉默了一会,低头笑了。

苏明安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苏琉锦……原本不是我的原初,对吗?」

如今,最初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灯塔水母苏琉锦,并不是苏明安的原初。司鹊才是苏明安的原初。

只不过,司鹊附身了苏琉锦。

……

【司鹊+苏琉锦=凛族(灵光满溢的食物)+灯塔水母(吃不完)=吃不完的灵光满溢的食物。】

……

司鹊最苦恼的地方,就是自己每次只能被吃一次。但成为灯塔水母就不一样了,吃了又活,吃了又活,被吃效率比以前高了太多。

司鹊事先蒙骗……不,与苏琉锦协商过。

司鹊偷偷下了海,把苏琉锦打昏捞了上来,提出让苏琉锦把身体借给他用用。作为回报,司鹊会联络乐子恶魔,把苏琉锦的灵魂送去其他世界玩一玩,比如玩家们的主神世界。

反正灯塔水母生长得很快,等把躯体还给苏琉锦,躯体依旧是完完整整的,苏琉锦不会损失什么。就是被当成传递餐具,用了很多次。

水母当然玩不过满肚子智慧的喜鹊,以为自己是被红塔公主捞上来的,而喜鹊是来救他的人。一听可以去其他世界玩,再也不用被困在无聊的海里,水母顿时大喜,写了封信放在枕头下,把躯体让了出去。

……

【喂,要附我身的家伙,你听好。】

【不许拿我的身体去做奇怪的事,也不许去谈恋爱……】

【——第1213块剧忆镜片·【我听到了遥远的回响。】】

……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这就是……最初遥远的回响。

……

……

最为有趣的是,【不许拿我的身体去做奇怪的事,也不许去谈恋爱】。司鹊两点都干了,令人忍俊不禁。

「所以,我原本应该附身你,是因为你附身在了苏琉锦身上,所以我才附身了苏琉锦。」苏明安恍然。

白天用苏琉锦的躯体,夜晚不使用躯体了,就能梦见司鹊。

这该是多么了解世界游戏的机制,才能整出这样的活。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交流了。

黑雾漫了上来,必须要做决定。

苏明安摇了摇头,手腕一抖,司鹊主动松开了手。

苏明安的羽毛笔一动,继续书写:

……

【——将他的吞噬权柄凝结于手掌,吞噬万物,消化一切。这种力量将赋予……】

他手腕一顿,犹豫片刻,随即坚决下笔:

【赋予玥玥。】

【祝君……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

曾经,第一世界,女孩微笑着给予了献祭前的祝福。

如今,最后世界,苏明安在献祭前,将她最初的祝福……还给了她。

好似一个圆,他与她首尾相衔。

那个女孩,她像一只翱翔天际的大雁,可以去任何地方。她早已不再单薄得犹如白纸,也不是乳霜与白糖构造的柔软之物,坚实得令人钦佩。

他的冒险旅途,也是一部她的成长史。

苏明安勾了勾唇角,羽毛笔落下,写下最后的话:

……

【但在最后赋予玥玥之前,且将「吞噬」之力赋予大众。尤其是他的同伴们,以及精灵王幻加拉。】

【他的能量、他收集的信仰、他取得的完美通关印记、他的情感、他的灵魂、他的意志、他的理想、他的爱、他的温柔、他的挣扎与犹豫、他的笑与泪。】

【——且吞下,这名为「苏明安」的「圣餐」吧】

……

第1457章 一百零七章「OE最后的圣餐(4)」

第1457章 一百零七章·「OE·最后的圣餐(4)」

【「我们不是救世主,只是众生的桥梁、传承的书脊、连接前代与后代的无翼之鸟。」】

【「我本身没有翅膀,是一根根羽毛扎根在了我身上,化为我的臂膀,我又将其做成羽绒披给苍生。」】

【「使冰河不再,使万众得暖,使腊月不寒。」】

【「如此,众生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

【「愿你们……幸福。」】

【——奥利维斯们】

……

一瞬间,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吞噬」权柄脱离了锁骨,化为透明的刀叉。

叉子与刀的尖头,对准他的方向。

「信仰」权柄也同步脱落而出,流转在他身后,化为一个巨大的时钟。

刀叉恰好位于时钟中央,犹如指针。

而他的身后——是遥远的、茫茫的、犹如海洋般的百万人影。他们身着五光十色的衣裳,佩戴各色光辉的装备,似璀璨星空,似万家灯火。

苏明安则在时钟与刀叉的中央,彷佛一个即将燃烧的祭品。

「创生者,本就是割自己的肉,喂给自己的笔下角色,以心血与灵魂作为燃料,供养他们。」司鹊望着这一幕,眼睑垂下:

「我曾将罗瓦莎的所有人都视作角色,一心让他们创造精彩的情节。」

「灯塔先生,你却与我完全相反。你将许多与你无关的人们,这些如同书中角色的n……也视作了人。」

「可就算这样……一定要牺牲吗?」

苏明安闭上眼。

他彷佛听到了许多人的询问声。

他们在问……苏明安,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有没有别的可能?就算这样,一定要牺牲吗?

他能望见吕树沉默的视线,透过略长的刘海望来。

能望见山田町一复杂的哭脸,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痛苦。

能望见戴着冠冕的海皇,手里拿着一对黑手套。

能望见匆匆赶来的林音,她悲伤的泪容,腰间配着一支竹笛。

有一瞬间,他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刻骨的孤独,彷佛透过遥远的距离传来。而这孤独的源头,是他。

是他牵起了分散各处的他们,让散落的星星汇聚成太阳,让他们感受到一起回家的渴望,开始渴望幸福、安康与团聚,最后,他又不负责任地肆意松开手,令他们再度散落八方。

心脏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将要裂开。

他甚至想好了该怎么说。

如果他们奔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那么他就说,已经没有了,能制裁第八席的大概只有这样的办法,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结局。

如果他们质问他,不是承诺了一起回家吗。那么他就说,你们也知道的,愿望终究只是愿望,我这一生说过太多谎言,我本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骗子。

如果他们问他,以后该怎么办?那么他就说,你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即使我不在,你们依旧能好好地过下去……这已经非常完美了。

已经非常完美了。

愿你们……幸福。

可有一瞬间,他又有些后悔。

如果刚才答应了玥玥,与所有人一起进入幸福的梦境……会不会比现在沉入冰冷的、黑漆漆、毫无知觉的死亡,要好一些?

心脏突然像刀绞一样疼,手指逐渐颤抖,一股一股恐惧升起。

他牙齿打颤,想到这些,便不由自主害怕,怕得全身应激般发抖,小腿肚子像要抽筋。怕得眼泪好像要夺眶而出,眼眶瞬间通红。

但即使这样,他带着面具般的笑容,似是抚慰别人不必为他担心,依旧牢牢握着笔。

亲手书写着……自己的死刑。

脸上灿烂的笑容,犹如一个小丑面具。干瘪,呆滞,快乐,凝固。

「呼……」

他睁开双眼,倒映着血红的苍穹与无尽的身影,颤动手腕,挥动笔杆,落下了最后一个句号。<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书写完成。

金色的文字纳入最后一片剧忆镜片,升上天空,落入世界之书的最后一页。

「咚。」

不知何处,响起了一声巨锤落下的声响。

——「叙事锚点」敲定真实之声。

他所写的这些,成为了现实。

而后,在这一瞬间,他看向司鹊,调动脸部肌肉,脸上缓缓绽放了一个洁净的、快乐的、幸福的微笑。

他回应了司鹊的问题:

「嗯。我不后悔。」

「毕竟,不是这颗心脏的话……」

下半句没能说出来。

——一根羽毛笔从他的心口穿过,剥离了他的心脏。

……

19岁的青年苏明安,

他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

【占卜牌·(The wheel of fortune)命运之轮】

【要素:钟表、时间、水母、餐宴、羽毛笔、无法抗拒的命运。】

【「——你能做的,唯有接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时钟的指针是餐叉模样,尖头对着他的方向。钟表之外的背景荧光点点,似璀璨星空,似万家灯火,又似一双双狼一般窥视的眼睛。】

【正中央,一根羽毛笔从他的心口穿过,彷佛一柄利满怀敌意的剑,但他身后的白色水母触须却又友善地包裹着羽毛的尖头。】

【这就是……他占卜出来的人设图吗?】

【——第1216块剧忆镜片·「命运之轮」】

……

羽毛笔贯穿他的心口,带出了一颗血红的器官。

蓝紫色的血管,萦绕着一颗砰砰作响的软体,像是沾满果汁的红苹果,表皮布满枝蔓般的痕迹。

——他的心脏。

半颗世界树的种子,散发着莹莹光辉,自这颗「红苹果」脱离而出,飘向远方——飘到一位粉发少女手中。

少女低头望着这半颗染血的种子,抿紧了唇。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条漂亮的、银色的发带。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镜子般淡漠的眼瞳中落下。

她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眼角,惊觉这是什么,浑身不由自主颤抖。

……眼泪。这是她第一次感知到这种东西。

她沉默地感受着液体的温热。

片刻后,一缕浅淡的微笑,从嘴角蔓延。

啊……

原来这就是人类笑着哭,体会到的感情。

……

【「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壮烈的神明,却发现自己是遗世的犹大。」】

【「乌鸦围绕着他,齐齐唱道:『我是您的子嗣!我是您的子嗣!』」】

【「『我们是鹰,是熊,又是狮子!』」】

……

白色的星星落下,落到吕树手中,化为流光,钻入他的锁骨。

他沉默地望着自己皮肤上的白色星星,察觉到了一股「万物成真」之力,彷佛心念一动,便能心想事成。

「信仰」权柄。

——可既然能心想事成,那……

他闭上眼睛,反反复覆地重复着自己的想法。

请让苏明安得救。

请让苏明安幸福。

然而,当他睁开眼,白色星星依旧安静。

——他在这一刻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了,

那个青年的幸福,原来是神明也无法挽回之物。

……

【「彼等得之,欢欣鼓舞。」】

【——他们得了,便欢喜。】

【「彼等相食,雀跃无比。」】

【——他们相食,便雀跃。】

……

苏明安的躯体,由血肉之躯逐渐化为了纯净的能量源,就像一颗晶莹的琥珀,这是司鹊教的方法。

他握紧了羽毛笔,尖头对准自己。

只要落下去……他就将如秸秆般散向八方,如星海般落遍世间,成就最后的「圣餐」。像极了他过生日那天夜里,看到的漫天烟火。

绽放一刻,便落向八方。

他的心中涌现出一股剧烈的恐惧,但很快,他强行扬起了自己的嘴角。

笑容,救世主灿烂的笑容。

干瘪,呆滞,快乐,凝固。

人们仰起头,等待着。

……

【「仁慈之主,请恕吾等之罪!」】

【——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我!】

【「鸟儿,鸟儿,汝已长出血肉!」】

【——你的信徒,你的鸟儿,已长出了血肉!】

……

「——苏明安!你不能这么做,你难道一点都不为自己考虑吗!」艾兰得驳杂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乎失去理智的疯狂:「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你死了,旁人顶多掉两滴眼泪,假惺惺地感激几句,值得吗!!!你要是活下去,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有任何人能忤逆你!你是三级神,失去心脏也还能活一段时间,现在收回心脏还来得及啊!!」

艾兰得实在不明白苏明安这样的人。

明明渴望的宝贵之物近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却偏偏因为一些可笑的「大义」、「理想」的理由而丢掉。

蠢!太蠢了!

怎么会有人蠢到这个地步!

可第一玩家走到今天,足以说明他不蠢,到底是什么东西迷惑了他的心智?

理想……对,理想!理想果然是一种极为恐怖的洗脑。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却有人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忤逆了自己的本能!多么可怕啊!

艾兰得胆战心惊,连连摇头。

苏明安闭上双眼。

他的心中有强烈的恐惧,一股一股向上冒,几乎把他吞没。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强烈的释然。

原来,在有些事物面前,死亡也可以不可怕……嗯,不可怕。

一个甘心自缚的愚人。

「苏明安。」恍惚间,他听到灵知梦使玥玥的声音。

她是第十二席,即使不能亲身降临,也能传递声音:

「我可以把你的灵魂立刻抽走,带你进入我的梦境,让你活下去。」

「代价是,会把第八席一起带进梦境,梦境将不再是净土。也再没有人能遏制万物终焉之主。」

「你愿意……」

她叹息一声:

「好吧……不用询问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

苏明安嘴角勾着。

玥玥……果然还是很了解他。

「我只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些哽咽,好像哭过。

苏明安很难想像她哭鼻子的样子,自从她离开他后,好像就没怎么哭过了……

他不由得好奇地竖起了耳朵,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聆听她的声音。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身份。」玥玥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一起玩我研制出的跳跳跳游戏吗?」

她的嗓音逐渐夹杂了哭腔:

「会嫌我菜吗?会不跟我玩吗?」

「会为了剪视频,把我丢在一边吗?会拾掇我去吃巧克力,然后偷偷把我的存档打通关吗?」

「会邀请我玩那些硬核的恐怖逃杀游戏,然后把我锁在柜子里,看我被吓唬吗?会走在前面给我打手电筒,帮我打退扑过来的跳脸怪吗?」

「会帮我抄好十三页纸的错题本吗?会在夜里挑着灯,躲着妈妈,带我在你家后院的梧桐树下一句一句,教我该怎么解那些错题吗?」

「会给我讲故事吗?会在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时接住我,给我涂药,和我一起逃向小巷吗?」

「会……和我上同一个大学,在同一个剧本杀故事里,扮演『第一玩家』和『灵知梦使』的角色吗?」

「会陪我一起去西门食堂喝菌菇汤,嫌弃地挑掉碗里的折耳根和香菜吗?会逃课出去打游戏,毫无纪律地让我帮你签到打卡吗?」

「会面对秋招束手无策,费尽心思完善简历,吐槽那些刁钻的招聘会,和我抱怨工作越来越难找吗?」

「会成为一个超级有名的恐怖游戏up主,获得百大,让我帮忙管理你的评论区和直播间吗?」

「会头发稀疏,身材走型,成为一个街上平凡幸福的中年人吗?」

「会让我参加你的婚礼吗?会让我抱抱你的孩子吗?或者……会让我陪你去世界各地试一场单身旅行吗?」

「然后……」

她的嗓音又夹杂了一些笑意,让苏明安彷佛感到,她的嘴角在此刻,轻轻扬起:

「会和我一起扶持下去,幸福地……继续当同甘共苦的发小吗?」

「直到我们都七老八十为止……不,都九十岁,一百岁为止……」

「我们还没看过你穿上职业装的模样呢,还没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呢……你还太小了,太小了……」

黑发轻柔地扬起,眼眸闭合——

他没有力气回答玥玥的话,双手缓缓垂落,身躯如漆黑燕子般坠落。

一点点荧光,从他琥珀般的身躯飘起,飘向四面八方。

那股哭声愈发大了,几乎在他耳边回响,一声,一声,又一声。

……别哭了,玥玥。

他想安慰,却发不出声音。

彷佛感到那颗已经失去的心脏,一阵阵地抽搐、揪疼。

脸颊划过温热,明明想好了,这会被世界记住的时刻,不要让自己的表情太难看。要像个英雄一样,大义凛然。像年少时幻想的,击败怪兽的奥特曼一样。

明明幻想这一刻,已很久。

可真的到来时,为什么那么疼痛?痛得快要窒息了,痛得全身颤抖,痛得止不住眼泪。

……我救了你三十三个周目,和你度过了千年的假期,终于看到你成为了一位完备而强大的女性。

不要在这种时候……发出会让他感到颤抖的哭声了……

眼皮终于合上,一尾漆黑的燕子,从空中坠落。

……

这一刻,燕子好像听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

「你知道吗?苏明安。」茜伯尔起身,望着他:

「缺少爱的孩子,展露出的情感太明显了。」

「他们小时候就缺乏的爱,即使长大后获得多么丰厚的补足,内心依旧是贫瘠的。」

「人的一生,终会追逐童年不可得之物。」

……

我这一生……

视野一片漆黑,苏明安微微翘起唇角。

……却好像追逐到了……很多很多……

嗯。

我是幸福的。

我的人生是美满的。

我的身边有那么多很好的朋友。

我遇见了照顾我的亲人与教父。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我的内心是充盈的,我从来不曾缺少……「爱」。

我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保护了这个世界。

我终于满足与释然。

这般贫瘠而平凡的我,终于完成了「第一玩家」的责任。

我的一生,并无遗憾。

「爱」是什么?

是幸福?是分享?是同甘共苦?还是绝望与去死……?

……

……抱歉。

最后也没能兑现我的诺言,复生一位朋友。

但爱是什么。

我好像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爱是……

……

……

不必问了。

……

……

……

「唰!」

天际,滑过了一缕金芒,一道身影逐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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