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6章 见棺发财

“十六城在闹饥荒,你听说了么?”

“嗐,你这消息都滞后多久了。赵澈大人早就前去赈济,挨家挨户都发了米面呢。听说国库不给调,赵澈大人自己掏的钱囊,把他的宝剑都卖了!”

“赵澈大人太善良了,心里是真的有咱们老百姓。”

“可不是嘛,早前二十一城那个犯下命案的江洋大盗,就是赵澈公子亲自去逐杀的!”

“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雷霆手段啊。”

“要是赵澈大人能当咱们的皇帝就好了……”

“瞎说什么呢!不要命啦!?”

耳中各处的人声不断响起,姜望默默地收集着情报,也调整着对这个城市的认知,

赵澈……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来,当初来这二十七城,所见到的那个当街就要强抢民女的、油滑粉腻的公子哥。

三年不见,风评已经是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是浪子回头,脱胎换骨?

还是赵苍这篇文章里的重要一笔?

这个城市在发出它的声音。

人们对现在的生活相当满意,对未来满怀信心。

三年前尹观逃离之时,发动了千绝咒,城中瞬间腾起近百处怨念黑烟——那都是心有刻骨之恨的人家。母失其子,妻失其夫。怨不公,恨不义。那是化身厉鬼也要撕咬一口上城人。

彼时仇视上城,欲剥皮饮血者,难计其数。

而三年之后,这座城市里的人,已经都在歌颂幸福。

当街强抢民女的事情,已经被忘记。

那个负恨而走的年轻城主,已经被忘记。

那个爱子被巨龟所食,以命为咒的老妪,已经被忘记。

苦难终是会被忘记的,罪孽也能够被时光掩埋。

像是方才公学里那位教书先生的颂歌。

“不亦乐乎”。

经年之后,再提起当时的事情。人们或许只会记得——赵澈在妖人乱国的时候,挺身而出,亲身涉险,与恶徒争斗纠缠,救得佳人性命。

在那些似模似样的故事里,或许还有一个半秃的恶书生,一个白发的坏剑客。

这三年的时间,矢志复仇的人,和极力自保的人,谁都没有闲着。

尹观固然是凭借一己之力,建立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狱无门,并将之发展到了如今的规模。

赵苍却也没有因为修行天资不足,就放弃等死。

在修行上已经没有办法,但这个世界也不只有修行。

在那些针对地狱无门的悬赏通缉里,赵苍当然暗中加了不止一次码。但更多的精力,都投注到民心上。

儒家说,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但是这个“义”。如何定义?

这个“义”一旦被抽走呢?

下城三十九,上城者一,所谓天佑之国。

三十九座下城焕然一新,在赵苍不计成本地粉饰下,民心前所未有的稳定。

尤其是尹观所出身的第二十七城,赵苍倾注了最多的心血。

所有的声音,这座城市里如今所展现的一切,都是在向尹观提问,向尹观表达——

你来救谁?

你来帮谁?

你要为谁复仇?

没有,没有。

没有人。

你是二十七城的过客,你是臭名昭著的恶徒,你早已经不属于这个地方。

这个国家,这里的百姓,也从来都不需要你。

赵苍用三年的时间,写下了这篇文章。

而尹观,要如何回答?

此时此刻,姜望和尹观在酒楼二楼的雅间里对坐。一张桌,一壶酒,两个杯子,几碟小菜。

若是忽略那关得紧紧的门,和放在桌上的阎罗面具。

就像是两个寻常的老友,来了一场久别后的小聚。

但也不闲聊,只是静坐。

与这两位不同。

光明正大的仵官王,这时显出一张面容惨白的、年轻男人的脸,端了满满的一碗饭菜,独自坐在酒楼前的门槛上。不断地扒动筷子,不断地往嘴里送。却也不咀嚼,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他的动作单调,脸上始终不带表情。

他不出声地坐着,身上像是生了锈。

明明只是很简单地在吃饭,但却营造出了一种非常恐怖的氛围。

行人见了,全都退避三舍。偌大酒楼里,安安静静。

店家早已偷偷地去报了官,但官府也不敢处理,正紧急联系上城修士——以仵官王的能力,做鱼饵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姜望感受着这座城市点点滴滴的变化,听着各个方向传来的下城百姓的声音,心情有些复杂。

如今他以霸主国高层的眼界,再来回看佑国,感受已是不同。

在所谓的“城主考核制”下,这个国家最具天赋的人,会被巨龟所吞食。对于佑廷的统治来说……第一可以留住巨龟,第二能够宣泄下城百姓的不满情绪,第三也削弱了反抗的力量。

次等天赋的人,则在表明忠诚之后,被允许晋入上城,成为食利者的一员。

如此鱼肉永远是鱼肉,肉食者永远是肉食者。

阶级彻底固化。上城与下城之间的流动,只在佑国高层的指缝间进行。

且这样的一个国家,永远不会成为景国的威胁,不可能挑战景国领导下的秩序,所以也无须太担忧外敌。

姜望完全不能接受的这套体制,已经确切地维系了这个国家很多年。

甚至于说……

它本还可以维系更多年。

在以赵苍为主导的佑国朝廷,给予下城更多宽待,愿意花费更多精力去粉饰仁慈之后……这个国家是可以延续很久的。

这很不应该,但姜望认识到这是现实。

他的复杂情绪,既是来源于此,也是来源于尹观。

尹观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绝无可能的环境里,选择了咒术小道,默默积蓄实力?又是为了什么,选择最艰难的道路,建立地狱无门,一直都在生死边缘挣扎?他当初力战郑朝阳之后离开,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而当他发现这个城市变成了现在这样,似乎在失去他之后变得更好……满城百姓无人期待他,他已经完全不被需要,他会作何感想?

姜望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尹观。

但真正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的尹观,反而却是平静的。

“我走之后。

他们建公学,他们照顾孤寡老人,他们铺桥修路,他们轻徭薄税,他们开放了更多资源和机会。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不是因为他们变好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再视下城百姓为猪狗——

而是因为我走了。

因为我还会回来。”

尹观从头到尾没有喝一口酒,此时也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睛。

这座城市表现出来的种种,三年来的诸多改变,赵苍加于其间的那么多表达……没有在这双眼睛里泛起半点涟漪。

“时间到了。”他说。

他透过窗子看向远处,那负城之巨龟的身影正在缓慢靠近。

绕着国境线周而复始的巡游,更像是一场饱餐后用以消食的散步。

一队身穿制式武服的修士,已经从上城飞落,极速向这边赶来——大约是要来处理酒楼前这位超凡修士闹事的案子。

尹观提前已经规划好每个人该做的事情。

故而姜望只是默默地饮酒,此时还未到他出手的时候。

风声骤止,十来个执剑修士已经落下长街。

各据关键位置,默契地锁住了目标人物的逃跑路线,显出训练有素的一面——佑国以举国之力养上城,他们的确当得上一声精锐。不曾输了别国去。

“不知是何方人士,来我佑国造访?”为首的上城修士也是不卑不亢,很见稳重。

那个坐在门槛上的、面容惨白、表情呆木的年轻人,把手里已经扒得干干净净的饭碗放下,放在旁边的地上,又整整齐齐地搭上筷子。

很笨但很有礼貌的样子。

然后才从怀里取出一张面具——一张黑色为底的阎罗面具。

默默地覆在了脸上。

黑底,骨门,血字阎罗。

这张面具一戴上,为首的上城修士脸色骤变,话也不留一句,转身就走。同时袖中抖出一个圆筒,直指天空——

咻~!

嘭!

血红色的焰花在空中炸开了,翻滚之间,现出一个巨大的“危”字。

很显然,对于地狱无门,佑廷早有警觉,并且准备了相应的预警手段。具体到下面一个执行任务的小队长,都能够准确认出阎罗面具来。

但是这就足够了吗?

戴上面具的仵官王已经拔空而起,只是双手一张,十余个转身疾飞的上城修士,就已经定在空中。

有那么一瞬间,这是一幅显现百态的画卷。

长街之中,仓皇行人纷乱。

长街上空,上城修士定止。

酒楼里店家钻进了柜台,其余酒客都往角落里躲,姜望还在喝酒,尹观还在静坐。

在这下城第二十七城里,足有十余处地方,骤然亮起了华光!

遥相交感,彼此呼应。

但并不是为保护下城百姓而发生。

尚在极远处的那头巨大龟兽,于此时竟然一个闪身,已经背负上城,出现在了第二十七城高空,出现在这条长街之上——

轰然踩落!

一脚踩平了半条长街,另外三足,落在不相干的街区。自然亦是屋塌地陷,人溃血散。

仵官王来不及反应,那十几个上城修士更来不及反应,都被碾在巨大龟兽的足下。街上的那些行人,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意识到,就已经没有了意识!

佑廷在第二十七城布置了特殊的助战法阵,以使他们的“护国圣兽”,能够第一时间发出攻击,碾灭来自地狱无门的可怕对手。

幸存的那栋酒楼,恰在巨大龟兽的身侧。

那如天柱般的龟足,完全遮蔽了酒楼的门窗,使得这里间昏暗极了。

同样昏暗的,还有姜望的表情。

佑国一方的反应,非常激烈,也非常迅速。

这巨大龟兽毕竟是拥有霸下血脉、能够发挥接近洞真战力的神临异兽。在特殊助战法阵的帮助下,快到姜望都反应不及!

诚然姜望在来佑国之前,已经与尹观有过不得殃及无辜的约定。但这约定,可管不到佑廷,更管不得这只巨龟。

他默默地拿起卞城王面具,戴在了脸上。

整个二十七城里的百姓,已经是一片混乱,恐惧非常。他们完全不能理解,护国圣兽为何会突然攻击下城。在过往的历史里,偶尔会有护国圣兽伤人的消息,但最后都被证明是误传。

今日这毫不顾忌百姓生命的姿态,是因何而发生?是第二十七城百姓奉圣兽不诚,还是谁人犯下了大孽?

不知所措的下城百姓,四散逃窜,母亲抱着孩子,男人背着老父,可是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没有方向。

巨大龟兽所背负的上城中,一个个披甲的超凡修士拔空而起,目视下城。

一个血气骄烈的高大身影,骤然出现在高空。

负碑军统帅郑朝阳!

他注视着这一切,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在他耳边:“不要做无用之事,他们根本没有能力逃离。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尽快解决掉对手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国相赵苍虽未露面,却毫无疑问掌控着这个国家的一切。

于是郑朝阳的话音出口,成了——

“负碑军结阵,随我杀敌!”

上城里一座座军营大开四门,负碑军的精锐将士迅速往校场集结。

第二十七城里,巨大的龟兽缓缓挪开前足。

如廊柱一般的龟足底下,是一滩滩的血,一团团的肉泥。

早已分不出谁是谁。

但是在其中一团尤其让人感觉到混乱的肉泥中,忽然凸起一个鼓鼓囊囊的部分,然后从中钻出五根手指……

接着一整只手从肉泥里钻了出来。

龟兽低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大概在疑惑这虫子玩什么把戏。

那只肉泥中钻出来的手,先是五指张合,舒展了一阵,好像借由这动作,恢复了几分力气。

然后又探进肉泥里,摸出来一个储物匣。

这只手旁若无人地在储物匣里掏,掏啊掏。

掏出一口黑色的棺材,躺在血泊中。

这只手,竟然就被这黑色的棺材“吃掉了”。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棺材盖缓缓推开。

而后一个头戴仵官王面具的人,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其人身上涌动的,是毫无保留的、神临境的力量!

(本章完)

第1637章 人间无路者

眼前这一幕,实在惊悚。

尤其生活在这天佑之国的修士们,少历大战,不曾有太多恐怖经历。骤然见得此般情景,难掩惧色。

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仵官王,身穿黑色官服,脸覆阎罗面具。

身形枯瘦,像一根挂着衣服的竹竿。

官服边角绣有暗红血纹,血珠尚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愈显森森可怖。

他的身躯如不协调的木偶一般别扭,摇摇晃晃地站定了,双膝仍然没在漆黑的棺材里面。

他身后的虚空中,呈现千般百相,影影绰绰的魂影。又隐隐约约,有鬼哭的声音在耳边。

整个第二十七城,都笼入一种难言的幽暗里。

仿佛真是地府阎君,带着他的鬼兵鬼将,降临人间。

郑朝阳表情严肃。

这就是神临境强者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国相不惜代价也要让他突破神临。天人之隔两端,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神临,神临,如神的强者已临世。

“嗬嗬嗬,嗬嗬嗬。”

仵官王这样地笑着。

“已经很久没有谁……”

他仰面看着那体型巨大的龟兽,露出来的眼睛里,是一种毫无波澜的呆滞情绪。

可是他又确实地表现出了愤怒和恐怖。

哗啦啦。

棺材里仿佛已经装满了鲜血,而他直接拔空而起。

一道鲜血长河,越过他撞向高空,倒灌上城:“敢这么伤害我!”

他的声势是如此凶厉。

但这头承载万钧的巨大龟兽,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懂他在干什么。

一般来说,神临层次的异兽,神智并不会弱于人族。

但佑国的这头护国圣兽,显然没有正常的神智可言,行事更接近于本能。也正是因为如此,方可被佑廷所引导控制。

仵官王迅速升空,煞气滚滚,血河奔流。

而它看着,一动不动。

“犯我佑国……当受天诛!”

威武如神将的郑朝阳于此刻从天而降,先于龟兽迎向仵官王。筋肉骨骼发出擂鼓般的轰响,铁色的兵煞之力涌于拳峰,化为刀枪剑戟,覆压四海八荒。

滚滚兵煞和汹涌血河交撞。

红色吞没了黑色。

只一合,兵煞直接被倾覆,郑朝阳倒飞而起!

他在神临之前阻了数十年,去年才在国势的帮助下险险突破。在佑国自是第一,放诸天下,却已经算不得什么。

尤其他面对的是连尹观都忌惮非常、要时刻带在身边盯住的仵官王。

尤其这还是仵官王罕见地展现神临力量的时刻。

尤其……他的这具兵家神临肉身,正是仵官王此行的目的之一。仵官王绝不介意自己对这具皮囊产生更多的了解。

佑国上城居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当然还有人数众多的仆役。少不了服务于贵人的青楼妓馆、赌坊酒楼。

巨大龟兽的天生神通,使得它的龟背稳如大地绵延。无论它怎样动作,龟背上的空间都不会动摇。

历经多年岁月,已经完全嵌于龟甲的上城,也定如山川。

此刻绝大多数上城人都还在继续自己纸醉金迷的生活,对于护国圣兽的强大,他们有近乎盲目的迷信——这当然是统治者特意引导的。

因而哪怕是到了现在,除了早知地狱无门恐怖的佑廷高层之外,也只有一部分闲得无聊的上城人,才会俯下身子,多看两眼圣兽脚下的人间。

然后他们看到了什么?

在各种潜移默化的宣传中,已经被塑造成“不败战神”形象,负责统领负碑军的无敌强者,竟然完全不是这个妖人的对手!

郑朝阳在倒飞。

血河在上涌。

仵官王疾飞在血河下端。

重重鬼影在青天白日下狂妄地穿行。

远远看来,巨龟与大地之间,像是挂了一条红绸。

在已经变得幽暗的此方天地里,显现一种近乎残忍的鲜艳。

红绸的边缘,飘动着暗翳。

而在这时候,某种呓语响在巨大龟兽耳边,它迟钝的意识好像捕捉到了某种反应。

终于不再发呆。龟首忽地一动,一口咬向仵官王!

那嘴巴一咧开,顿见锋利交错的牙齿,像一杆杆倒竖的尖枪。

空间都应该被它咬破,流淌可口的岩浆。

是的,它的眼神是饥,是渴,哪怕在发动攻击的此刻,也并不存在什么其它的情绪。

仵官王直接双手一错,血河中跃出一条条血蛇,以恐怖的速度撞向巨大龟兽的眼睛。

龟兽的这一对眼睛,大如房屋。

但血蛇密集,竟将这样的一对眼睛都遮蔽了!

巨大龟兽的眼睛里无甚波澜,只是搭上了皱巴巴的眼皮……而后闭着眼睛继续往前撕咬。

仵官王这时候才怪异地一扭,在巨大的尖齿缝隙中穿过。

难以计数的血蛇,便撞在这样的眼皮上,先如壮士击鼓,嘭嘭连响。继而发出剧烈的、腐蚀性的滋声。

而在耗尽力量之后,化回污血淌落。

污血散开,人们可以看到,巨龟的眼皮丝毫未损。

目睹这一切的上城人,禁不住地松了口气。这就是几近洞真层次的防御之能,这就是佑国的护国圣兽!

有圣兽护国,吾辈何忧?

但这头巨大龟兽显然有自己不同的心情……被污血淋了一通,又咬了个空。睁开眼睛的同时,已经明显有了一些血色的怒意。

它直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蝼蚁,周身漫溢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

而后在下一刻,仵官王的身躯骤然僵直,一寸一寸地石化!

那阴森恐怖的地狱阎罗,转眼就被凝成了一具石像。

嘭!

石像整个地炸开来,在纷纷碎石之中,一根血淋淋的断指格外显眼。除此之外,并无其它血肉。

哗啦啦。

仵官王再次从那黑色的棺材里钻出来,只是左手确切地少了一根手指。

“嘶……很棘手啊。”他看着断指的位置,很是心疼地说。

但是声音尚未落尽,便已经突兀地一个倒折,带着棺材窜离了原地,避开了巨大龟兽突兀的践踏。

佑国三十九座下城,每一座城市里,都有一定数量的军队,三千八千不等。战斗力相当可疑,也就在镇压乱民时,能有不错的表现。

就像今天,战斗已经演变至此刻,第二十七城的军队还在混乱之中。自顾且不暇,更别说维系秩序、抗击外敌。

整个佑国真正的主力军队,从来都在上城里。

在现在这个时候,稳固城防的稳固城防,休养的休养,训练的训练,一切井然。

最精锐的负碑军则是已经完成集结,排列兵阵、聚集兵煞,让被一击打回上城的郑朝阳,拥有了远超于之前的力量。

倾国之力打造的强军,让他拥有挑战任何对手的信心。

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起反击,只是默默地蓄势、默默等待机会。因为他非常明白,圣兽发怒的时候……通常敌我不分。

哪怕是国相借用国势来影响它,也只能稍作引导,不可能完全控制。

现在贸然加入战团,祸福难料。

仵官王与巨大龟兽的对峙,是当初那个轰轰烈烈逃走的年轻天才,与操纵这个国家多年朝政的那位国相之间,时隔三年的对话。

虽然激烈,亦不过是开场白。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舍得浪费时间。

如郑朝阳已经花费巨大代价成就神临,如佑廷对护国圣兽的控制又更进一步,如最精锐的负碑军已经扩军至五千人——要知道当初庄国开启庄雍国战之时,最精锐的九江玄甲也才扩军至三千,在此之前,九江玄甲长期只有一千人的编制。

一般情况下,以佑国的国力,维系这样一支五千人的强军,几可以说是穷兵黩武。

当然国情不同,有护国圣兽在,佑国的国防资源可以极大削减。佑国绝大部分平民,也用不着什么修行资源,不需要跃升阶层的机会。

放眼天下,佑国绝对不是一个富裕的国家,但上城绝对是一座繁华富庶的城市。所以这样的消耗也能支撑。

赵苍大张旗鼓地改造下城,不计成本地膨胀武力……而尹观的回应,也正在逐一展现。

同样是在此刻,在那高楼林立的上城之中,某一条繁华的大街上。

一个衣着体面、低着头拄杖缓行的老人,忽地停下了脚步,以手中杖,轻轻磕了磕地面。地砖随之跳起,从街这头,一直蔓延到街那头,腾起似一条石龙,左右张爪。

“找到了!”

他如是说,抬起头来,脸上已经覆上名曰“都市”的阎罗面具!

而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以他为中心,一条条地砖掀起的石龙张牙舞爪,已经裹尘携土,扑向附近的驻军,一瞬间搅乱了整个街区!

上城最大的赌坊中,一个身前已经赢了一堆筹码、笑眼弯弯的青年,眨了眨眼睛:“没空玩了。”

于是将手里的骨牌翻开,铺成一排。

“双天至尊,通杀!”

也不待旁人如何反应,只用食指在赌桌上虚虚地划了一圈,示意满桌筹码都有主,而后食指落下来,敲了敲桌子,对荷官道:“帮我兑现,我等会回来取。”

就这么从容平静地一转脸,面上已经覆上名为“阎罗”的面具……

地狱无门,阎罗王!

整个人也瞬间变得极为危险,一个晃身,已经消失了踪影。

而在三个街区之外,有一间平平无奇的酒楼,间隐在人声嘈杂的民居里。

有一个半蹲在酒楼屋顶上的身影——竟不知他是何时上去的。

或许便在此刻。

他的眼神冷漠极了,脸上戴着的面具,名为“转轮”。

在他出现的同时,那张开的、贴于房顶的五指,便蔓延出难以计数的符文,符文彼此纠缠,绞成了锁链,无声无息地将整个酒楼外部困锁。

而这种沉默被一声乍起的大喝击破——

“收到!”

声音响起的同时,高大魁梧的泰山王,双手戴着铸铁拳套,已经整个地撞进了酒楼中。

酒楼内部瞬间响起暴喝声。

“杀贼!”

“保护国相!”

一道道强者的气息应声腾起。

原来佑国国相赵苍,不在相国府,不在朝议殿,却是藏在这样一间外表普通的酒楼里,暗中掌控大局,遥控护国圣兽——

可是仍然被发现了。

暴烈的冲突、所有的呼喝,全部困锁在转轮王的符文锁链之下,沉闷地封闭在酒楼中。

随着战斗的持续,那些佑国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越来越难调动元力,气血也会越来越虚弱。

此楼禁出不禁入。

在泰山王撞开的人形缺口,脸上带着楚江王和宋帝王面具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姿态平静地像是要进去喝一杯。

未几。

轰地一声炸响,整栋酒楼都垮塌了!

不知谁人宣泄的恐怖力量。

那在酒楼外扭曲的符文锁链,也被生生崩断了数根。

此时可以看到,酒楼内部,地下有着很大一片空间——

残缺的阵纹、破碎的法器、横七竖八躺着的数十具尸体,以及……冻住了这一切的寒冰。

这一刻周身散发着森森寒意的楚江王,如似霜寒之神,就连宋帝王和泰山王也不得不与之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而赵苍手握相国大印,周遭国势之力翻涌,虽则社稷图景已被打得残缺,却仍然仓皇窜出了酒楼,直往高空。

那边郑朝阳已经察觉了动静,未曾被都市王干扰,而是第一时间调动兵煞,直接往赵苍这边扑来。

整个上城,不断有修士升空。

“救国相!”、“杀外贼!”、“助大将军!”,嚷声种种,不一而足。

毕竟是这个国家最具力量的所在。

无数道术横飞,一时光焰遮天。

此时此刻,秦广王和卞城王都尚未现身。

仵官王被巨大龟兽死死压制,不断残肢自保。

席卷兵煞的郑朝阳,真有无匹之姿,身如骄阳横空,眼看就能与赵苍会合

而从佑国皇宫方向,骤然飞来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脸上戴着的面具,名为“平等”。

手里拎着的人,却是龙袍披身的佑国国主。

他竟以外楼境的修为,直面郑朝阳。

当着郑朝阳的面,抓住佑国国主的发髻便是一扯!扯下了这颗头颅!

肉眼可见的、笼罩赵苍身周的国势之力骤然衰退。

而平等王竟然在这个屠龙杀帝的瞬间,窃取了佑国的国势之力,整个人骤然化身一团烈日!

郑朝阳是血气兵煞骄烈如太阳,而平等王此刻是一颗真太阳,外绕流金之焰!

就此相撞!

也同样是在这个时间。

赵苍驾驭山河图景逃窜,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滴溜溜转动的、巨大的骰子!

“猜个单双!”

笑眼弯弯的阎罗王,仿佛踏准了命运的轨迹,从赌场出来后,便如此恰到好处地相迎。

“滚开!”赵苍一翻相国印,一条国势之龙飞腾而出,拦在身前。

佑国国主恰恰死在此刻,于是国势骤衰。

那疯狂转动的骰子也恰好静止了,却是一个五点。

“你不说话,算你猜的双。”

阎罗王道:“输!”

毫无预兆的,那条国势之龙骤然崩解。

而阎罗王的笑眼,已经贴近了赵苍浑浊的眼睛。

他的手刀,那么轻易地贯入了赵苍的心脏。

不见烟火气,像是一个美妙的巧合。

“人间无路者,地狱亦无门。”

地狱无门排名第五的阎罗王,用另一只手,盖住赵苍的眼睛,如是说道:“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感谢盟主涂山灼眼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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