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113章 左相进言,我武惟扬

第113章 左相进言,我武惟扬

“哈哈哈哈!”

风和日丽,皇帝出游,大量禁军已经布防于四周,董宋臣率领内侍高手贴身护卫。

众人行走在名山秀水之间,观赏沿途碑文,遥望寺庙宫观,使皇帝心情大畅。

尤其是左相范钟,今日可谓妙语连珠,处处迎合皇帝心情。

皇帝近两年来,因奢欲懒政之事,常受劝谏,对范钟等人多生埋怨,却又记得范钟等人是自己肱骨之臣,独处时,心中也有些挣扎。

今日范钟的言词,让皇帝觉得,好像回到了那十年间君臣相得、心意相通的日子,大感快慰。

因此,当范钟邀请皇帝前往后山静庐中休憩,并暗示皇帝摒退左右的时候,皇帝并未多想,连董宋臣也遣到门外去了。

董宋臣脸含微笑,先在草庐中巡视检查了一番,才转身出来,目送皇帝与范钟进了草庐。

他本来已经确定这草庐没有什么异样,可是当那两人进去后,草庐的门一关上,他立刻又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么几间破草庐,隔音的效果似乎太好了些。

以他宗师境界的耳力,居然在门关上之后,就不怎么听得清里面二人的交谈。

“董公,帝相对谈,你何必想听得太清楚呢?反正如果真有什么危急处,还是逃不过你的感应。”

说话的人,双眸明亮,胡须整洁,意态悠然,貌若四十余岁,身穿长袍,头顶束发的绸带向两边垂落,直至胸前,手持折扇,翩然不凡。

此人名为乔飞渡,是左相范钟身边的护卫统领,也是扶摇山首席兵器讲师,并精通机关建造。

董宋臣一看这人说话,就知道这草庐的古怪,跟他脱不了干系。

但如果只因为听不清君臣谈话就闯进去,也属实有些小题大作。

董宋臣按耐下来,轻声一笑:“乔统领言之有理。”

草庐之中,皇帝已经在小桌边坐下,颇感新奇的瞧着这间陋室。

“真是禅韵十足。”

皇帝赞了一声,看见范钟伸手沏茶,不禁笑了一声,“范老,还是让我来吧。”

范钟连忙拱手:“官家折煞老臣了。”

“哎!你我私下相处,不用提那些,还如当初我暗访范府一般,伱称我公子,我称你范老,不是很好吗?”

皇帝现在才刚过四十岁,由董宋臣特地为他调配丹药保养,指点一些养生气功,使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须发乌黑,容光焕发,称一句公子倒也真不为过。

他兴致正浓,亲手沏茶,摆弄着小小炉火,不疾不徐。

在这气氛最佳之时,范钟顺口提起孟昭宣的事情。

“小孟将军将要返回临安这个事情,老臣也听到了些风声。”

皇帝动作微顿,不以为意的说道:“宫里这些奴才,嘴真是不严。”

“孟卿年富力强,我想所谓病重云云,只是劳累了些,等他回来之后,我派太医为他好生调养,要不了一年半载,又是我大宋雄视万方的大元帅。”

皇帝说话间,手上动作没停。

“小孟将军得知官家对他如此关切,必然感激涕零。”

范钟随口说了一句,又道,“但还听说,小孟将军这次回来,另有要事?”

皇帝脸上露出点愁容,道:“是,听他说,是蒙古封在豫州的某些将官,有秘密向他投诚的意思,只要大宋军力投入其中,就可以收复豫州。”

范钟问道:“这种大事,只有公子能够决定,公子意下如何?”

皇帝沉吟不语,手上没有停止摆弄茶具,但动作慢了很多。

“中原二字,可称大九州,也可特指豫州,又是我大宋故土,开封、洛阳、商丘,三京所在之地。”

“如果真的能够收复,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十几年前的前车之鉴,我也不敢轻忘啊。”

金国覆灭之后,宋蒙双方对于豫州地区的归属,并没有明确的议定下来,蒙古军队征伐多年,疲惫不堪,大举北撤,在豫州地区只留下两支军队及大量金国降将、降兵来防守。

皇帝当时亲政未久,急于建立功绩,研究之后觉得,金国上层腐化之后,仍然能靠潼关黄河防线力抗蒙古二十多年,使蒙古损兵折将,屡次受挫后,乃至铤而走险,从宋人境内迂回攻金。

如果宋军能够收复豫州,不但能够夺回北宋三京,使民心士气大振,而且可以重立防线,使南宋与蒙古之间,再多一道坚实屏障。

可那时候,文武群臣中,不少人都持有与皇帝不同的意见。

因为那几年,会子贬值,物价飞涨的现象还没有能够压下去,京湖百姓穷困,东南沿海的海商帮派,少说六成都不服官府,两成多阳奉阴违。

宋境之内,无力供应更大规模的多线作战,而豫州本来深厚的底蕴,也已经因为多年兵祸被消耗殆尽,还没有来得及恢复,指望出兵之后,从收复的豫州土地上得到后勤补充也不现实。

皇帝当时一意孤行,最后拼拼凑凑,凑出了六万兵士,近乎全是步兵,去收复豫州。

这一战刚开始的时候,连战连捷,因为蒙古残暴,豫州故土上又多为汉人,听说宋军来到,甚至常有主动开城迎接的事情。

可惜,这几路宋军,之后果然没有扛得住蒙古的激烈反扑,落了个大败的下场,更给了蒙古借口,大举攻宋,拉开了延绵十年的战争。

“今时不同往日了。”

范钟劝说道,“当年灭金之后,蒙古攻宋,我大宋许多将领浴血奋战,仍难以抵抗,小孟将军一人领军常胜,却如四处救火,辗转千里,分身乏术。”

“可是这些年来,血战之中,诸多民间义士被磨练为干将,安插于方方面面,拱卫大宋边境,编练新军,招抚土人,声势之大,一月三变。”

“于内,会子稳定,经贸繁荣,东南各帮派已组成商盟,与国共利,相辅相成,足可支撑大战,应对收复豫州之后,蒙古的反扑。”

皇帝叹了一声:“铁木真已经死了二十年,他的子孙却没有停下,如今蒙古疆土之辽阔,甚至已经超过盛唐之时,我并非妄自菲薄,但以大宋国体,能守住一方,已是万幸,何必主动出兵,招惹更大反噬呢?”

范钟却笑了一声。

“蒙古西征万里,强盛是不假,但各汗国之间相距甚远,已有割据一方,各自为政的意思。”

“从上层看,几年前,蒙古大汗窝阔台死后,他的六皇后,违背他的遗诏,不肯立他孙子为大汗,执意要扶持自己的儿子,没有经过蒙古诸宗王会议,就夺权摄政,已经引起诸汗国不满。”

“若非他们地势上相隔太远,恐怕已经有实际冲突,而今状况,少说也是有了分裂的萌芽。”

“从下层看,蒙古讨伐各方,残虐施暴之后,使人恐惧,加以利诱,压榨民力,甄选兵士,使各国遗民出现内部数层分化,能入蒙古军中者,自然高人一等,与平民大不相同。”

“如此做法,虽然能得一时之强盛,但兵火不休,不能安心施以教化,等这二三代开创基业的雄主过去后,势力不能再度扩张,内部争斗难以避免,必有人打着当年旗号,煽动平民,使诸汗国四分五裂。”

范钟侃侃而谈,字字句句,都有高手密探从西域传回的事实依据,令人难以打断。

“我们大宋近年实际所要面对的,也就只是蒙古漠南及金国、西夏旧土的国力,趁现在他们内部未稳,而我们处于少有的繁盛之时,绝非没有一战之力。”

范钟这话,实则有两层意思,明着是说,如今大宋文武之力都远超几代先帝,比过去强。

暗地里其实是担心,如果皇帝这么继续下去,百官有机可趁,朝政烂完指日可待,只怕十年之内,国力又要衰落到不堪一战了。

嗒!

皇帝把茶壶放下,一时语塞,半晌之后,忽然眼前一亮。

“蒙古既然有衰败分裂之兆,那咱们隔岸观火就好了,何必亲涉火场之中。”

皇帝欣然道,“是了,咱们大宋面对过的野蛮对手,也不止他一家,辽国、金国莫不如是,都被咱们大宋给熬死了。”

“我就说,近两年,怎么我总有一种安守不动才对的预感,今天听了范老一番剖析,才印证了我的直觉,果然是这么回事。”

范钟期待的脸色顿时一僵,只觉心血有些逆冲,连忙运功压住。

大宋熬死辽国,就是年年送钱,搞得境内土匪成群,聚众作乱,还被西夏看到机会,趁机崛起。

所谓熬死金国,就是丢了半壁江山之后,苟安多年。

如今你想熬死蒙古,你还再有半壁江山可以丢吗?

咱们本来就只剩这南天半壁了呀!

“哈、哈。”

范钟干笑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缓下心情,抛出最后一个筹码。

“官家有所不知,向小孟将军暗中投诚的,不只是各地寻常文吏将官,最近的一批秘密联络中,还包括了蒙古的封疆大吏、豫州总督,范用吉。”

“老朽有感年老体衰,曾多次向官家请辞,有时与小孟书信往来,也提及此事,小孟力劝我再为朝廷效一份力,因此透露了范用吉的事情。”

“因为他已经启程回返临安,或许还没有来得及,专门向官家上奏,禀明此事。”

文武勾连,本是大忌。

但那几年,孟昭宣为了编训新兵,朝廷拨给他们的军费,只能供应不到六成,有民间义士李秋眠主动请缨,率领东南商盟,捐资为国。

皇帝钦点了范钟,总揽负责扶摇山和孟昭宣大军之间的转运联络,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倒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范钟又特地做了解释,皇帝也不曾深究。

“范用吉,我记得他。”

皇帝不悦道,“他本是女真人,当初是金国大臣,曾降我大宋,后来蒙古大军一到,他又降了蒙古,如此反复无常的人,岂可信任?”

范钟苦劝道:“当初是我们的制置使处事无度,使他被大势裹挟,不得已而已,倘若曾有过投降蒙古的事迹,就不能用,金国也支撑不了那么多年。”

“如今豫州上下,已在小孟将军刀下丧胆,范用吉等人真心与否,豫州上下方方面面的细节,是骗不过小孟将军的……”

皇帝拂袖道:“好了!”

“既然他们是慑于孟卿之威而降服,倘若孟卿这回真救不过来,或日后调任他处,又有谁能保证治得了他们?”

皇帝起身,轻哼一声,“范老,各地各级官员考察调度,还需你费心,定期呈递给朕,如此重任在身,就不要分心于边境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皇帝直接转身离开了这座草庐。

草庐的门半开半合,在风中晃了晃,隐约听到外面大队人手的脚步离开的声音。

范钟静坐了片刻后,拿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只觉满嘴苦涩,半点甘香味道也无。

草庐中光影微闪,不知怎么,就在桌边多了一个人来。

是个双眉入鬓的年轻人,背着一把长剑,虎目朗唇,身材魁梧,穿了身灰布劲装,脚踏长靴。

“你都听到了。”

范钟叹息道,“他找了这么多借口,其实就是内心深处,不愿意再为国事费心费力。”

“就算你现出真容劝他,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你还要试试吗?”

年轻人略作沉默,道:“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还在路上,暗中提前回来,是要做些准备,应对某些可能会出现的老朋友,不能现在见他。”

“原本我是希望,你就能把他劝服的。”

范钟苍凉一笑:“看来我是让你失望了。”

“如果你要……”

范钟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的病能够确认好转,再有几年寿数,无论之后你要在边境,或者……在临安做什么,我们都会帮你。”

年轻人似乎笑了一声,脸上有些苦色,身影又一次消失。

乔飞渡推门进来,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他刚才好像看到左相在说话,但只是看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察觉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被皇帝打击得心灰意冷,无声的自言自语吗?

范钟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心情,展袖道:“我们回去吧。”

他们回转城中的时候,正是皇帝回城后,诸多临安官吏沿河游览之际,车水马龙,仆从撑伞,华服阔步,人声喧嚷。

乔飞渡等人护着范钟缓缓行走,不少官吏认出范钟,特意前来行礼。

范钟笑着与他们回礼,对每一个人都能寒暄几句,好不热闹。

乔飞渡摇着扇子,扇子正面用金漆写的“仁义道德”四个大字,背面用遇水方显的墨迹,藏着“杀人放火”四个暗字。

瞧着眼前的一幕幕,他手里的扇子转过来又转过去,转过去又转过来,竟莫名觉得,这喧嚣集市中,有几分荒凉。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将要回到自己的府邸时,范钟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在看谁。

而那背着剑的年轻人,踩着一根芦苇,逆流而上,已经路过了史弥远庄园前的那条小河。

他脸上没有了半点苦色,只有一份略带好奇的开朗笑容。

“住在这老鬼对门,我以前也想过的,可惜没空。”

年轻人一跃而起,水面轻轻晃动,他的身影已经越过院墙,穿过数层屋脊,到了一处庭院中。

庭院里的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苍虬有力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树荫之下,有一个清秀文雅的白袍少年,正坐在石桌边看书。

“孤身一人,毫无杀气,不像是那帮家伙派出来的。”

苏寒山清淡从容,掩书抬头,“贵客为何而来?”

“在下、陈维扬,与‘我武惟扬’同意,与扬州‘维扬’之地同字,寻龙剑派传人。”

背负利刃的汉子,抱拳一笑,“慕名而来!”

苏寒山眉梢微挑,单手邀请:“那就请坐,我去找找有没有茶叶。”

“喝茶不急,我听说你对河岸另一边的那座庄园很感兴趣,刚好我也很想拿那个庄园用用。”

陈维扬搓搓手,嘿声一笑,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去玩玩,你敢吗?”

(本章完)

114.第114章 明暗双策未至,已达桃花深处

第114章 明暗双策未至,已达桃花深处

史弥远的庄园之中,诸多大殿修的如宫廷般华贵。

但,当初营造这座庄园的时候,耗费金银财物最多的,还不是这些宫殿屋舍,而是那片看似自然野趣的花苑。

那里乔松修竹,苍翠蔽天,层峦奇石,静水流深,一眼望去,还以为真到了荒野山林,自然造化的美景所在。

可其实这片山野之间,广为种植的玉桂、红蕉、茉莉、香兰、牡丹、菊花,还有龙涎香木、古檀树等等,都是从各地搜刮迁运而来的极品。

本身的价值不必多提,光是路上车马船只的花销,就堪称用钱如流沙,足以令某些自夸豪富之家都目眩神迷。

花苑之间,那些看似普通的山石,都是从名山古岳之上运下来的奇石峻岩,不经雕刻,天然就肖似某种形象,或如仙翁,或如玉女,或如虎豹龙蟠。

即使有些说不出来名目的石头,往往也可以称之为丑怪清奇,别有韵味。

史弥远并不会常到这里来,只有夏日避暑的时候,偶尔才到这里来赏玩一番,邀请贵客,对坐交谈,夜宿于此,那也是绝大多数香木名花,一年之中最灿烂的季节。

可是最近这段日子,他天天住在这花苑深处的一座佛堂之中。

因为他不安。

他已经损失了相府七派精锐,又损失了极其重视的宗师唐魂。

那个杀光他七派精锐,杀了唐魂和郑道的人,甚至还堂而皇之的,住到了他相府对门。

即使庄园里仍有秦无求率领千百护卫,掌管奇门阵局,机关消息,也没办法让史弥远像以前一样,睡得那么安稳了。

他知道自己常住的那些地方,也一直是自己朝野之间的政敌、仇家会格外关注的地方,多年以来,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打听其中的布局,摸索其中的机关、探听防护的规律。

以前的史弥远很有底气,并不在乎这点风险,也不认为别人的那些手段,真能摸透他住处的那些机关阵局。

最近他却辗转反侧,始终没办法忽视这份多年来没放在心上的危机。

所以他要避开平日里自己最常居住的那些位置,专挑庄园里面自己住得少的那些地方去。

可是,因为要考虑到奇门阵局的防护效果,越往中枢越强大。

史弥远不可能挑那些防护力量太过薄弱的边缘区域居住,这座藏在花苑里的佛堂,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想不到,临到老来,老夫居然又体会到了几分提心吊胆的滋味。”

史弥远背对三佛铜像,坐在蒲团之上,望着华堂外的风景,忍不住感慨起来,“怎么总有想害老夫的亡命徒,能练出一身高强本领来?”

丁大全说道:“下官已经秘密派遣心腹,带相爷的手令,到各个地方官府中,招揽他们手下的能臣干将、贴身护卫,齐来保卫相爷。”

史弥远党羽众多,有许多是在地方上任职,自然也会与当地的一些江湖人物勾结,收为己用。

史弥远现在这个命令,等于是要他那些党羽,把自己的防卫力量贡献一份出来。

那些党羽中识趣的,应该会意识到护住这个靠山的重要性。

但更多人肯定会认为,老相爷身边已经有那么多高手护卫,还非要从自己这边挖走那点人,实在贪得太过,难免心生怨气。

史弥远和丁大全显然明白这一点,权衡之后,却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恶劣影响,可以日后设法弥平。

若是眼前及不久后的风波都渡不过去,还考虑部下有没有怨气,就根本没有意义了。

史弥远微微颔首,道:“宗师毕竟还是人,等聚拢过来的二流人物足够多了,填充在庄园阵局之中,老夫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秦无求身穿紫袍,头戴金冠,膝横长剑,盘坐在旁,自信道:“就算凭借现在的人力,相爷也不必过于忧虑。”

“若在外面,随便遇上哪个宗师,我未必吃得消,但在这座庄园之中,就算是李秋眠、苏寒山,带上他扶摇八大客卿一起来,秦某人也有把握耗到他们精疲力竭,不得不退。”

旷古堂的四堂主、五堂主,近日带了他们手下亲卫,来佛堂之中参与防护。

四堂主王烈文,站在堂外走廊下,斜抱一柄九尺旗枪,闻言说道:“当年冷幽冥全盛之时,闯入秦大人的奇门阵局,都只攻破了外层阵法,若不是他够机警,甚乎可能在深层阵法中被困杀。”

“总堂主私下里,也不知多少次赞扬过这套阵局的厉害之处。”

“我看,等那苏寒山真来闯上一回,碰上一鼻子灰,相爷立刻就能放下心来了。”

五堂主冯安,屈伸着右手的指节,轻声细语,道:“只让此人碰壁,是远远不够的,恐怕非要等他丧命之后,我们才都能真正安心。”

秦无求沉吟道:“紫海道长在机关阵术上的造诣,也堪称当世顶尖的人物,倘若由他来与我共同指挥,加上总堂主埋伏于阵中,伺机而动。”

“那我确有六七成把握,将闯阵之人生路断绝,困杀于此。”

这话一出,王、冯二人却不好搭腔。

苏寒山只是有可能会闯入史弥远的庄园,又不能确定他到底哪天闯过来。

这几天不是都没来吗?

要是他一直不来,难道赵离宗还得一直住在相府里面?

赵离宗可不是相府招收的那些鹰犬,而是一方之主,各地分堂加起来,足有十万江湖人手,听他调度,堂中的生意,覆盖百余行当,每天上报下发的各类文书,都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

虽说这些东西,多半是由总管谋士们批注,但总还需要赵离宗亲自过目。

若是以前,郑道还活着,必要的时候,由他暂代大权,赵离宗还有可能跑到这边来住一住。

现在嘛,光是处理两大堂主缺失后的影响,加上防备扶摇山对总堂的窥伺,就已经让赵离宗近期分身乏术了。

能自己偶尔来看,又派出四堂主、五堂主,带着两批精锐赶过来,已经是绝大的诚意。

“呵,老夫虽然有些不适,但形势还没有紧迫到,需要离宗不顾他基业的地步。”

史弥远眼中精芒微烁,主动说道,“等到孟昭宣回来,老夫自有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秦无求好奇道:“孟昭宣仇家确实多,相爷莫非……”

“哈哈哈,孟昭宣如今名望太高,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说,那是暗策。”

史弥远轻声笑道,“老夫的意思是,等他一回来,我立刻上奏皇帝,请孟昭宣住到我的庄园里面来。”

“我府上奇医成群,妙手如林,全帮他诊断治病,一片苦心,天经地义吧,这才是明策。”

秦无求等人恍然大悟,由衷的赞叹起来。

“妙啊!相爷妙计!!”

谁不知道,孟昭宣是天下第一宗师,就算他病重,只要他还没死,朝廷的丞相在他身边遇了险,这事情都很难说清楚。

当然,如果孟昭宣本来就想在死前放肆一把,刺杀史弥远的话。

直接把他请到庄园里面来,主动为他安排住处,也等于把他放在了明处,更易提防。

至于等姓孟的入了庄园,史弥远他们联络某些仇孟之人,之后施展种种手段的便利,就都在不言中了。

这个手段,真可谓是一举数得,极有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让史弥远一系的人,得以在这场风波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众人议论到这里,展望将来,兴高采烈,也不禁有些口干舌燥。

史弥远拿起桌上一个小锤,轻轻敲击盛放了一半净水的金钵。

只要发出叮的一声,自有仆人知机,会送来爽口的瓜果。

轰!!!

史弥远的小锤碰上金钵时,众人都听见一声沉闷轰鸣。

内外随侍的护卫仆人们,俱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不是史弥远敲出来的,而是从远处传过来的。

从整座庄园的东南外墙那里传来的轰鸣,恰好与敲钵之声重叠,完全盖过了清脆的音调。

秦无求的身影已经从堂中消失,前去地下密道的中枢,主持整个庄园的奇门阵局。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对方竟然不是选在晚上动手,而是选在正午之后,在这个天光最明亮的时刻,闯入庄园。

厚达尺许、高达三丈,又长又硬的墙壁,被轰出了个近乎五六人宽的缺口。

“所谓奇门阵法,也不外乎是对天时、地貌、人力机关的运用,巧借自然之伟力,也就不能违抗天时。”

陈维扬脸上蒙了一块黑布,跨过这个缺口,漫不经心的说着话。

“我算了年月日,及附近风气水行,料定这个时辰,从东南方入阵,阳气最盛。”

“阳气是对人有益之气,秉承炽盛阳气入阵,不管遇到的是什么阵法,都能为自己增加斡旋的余地。”

陈维扬走在前面,苏寒山落后七丈,也给自己脸上蒙了块布。

蒙布是陈维扬的建议,七丈也是陈维扬的提议。

他声称大家初次见面,没有什么信任基础,不如由他在前开道。

相隔七丈,如果自己包藏什么祸心的话,苏寒山也可以及时反应,尽早撤离。

苏寒山眼中明光开合,思量片刻,就答应了一起来闯一闯。

陈维扬抬手轰破了外墙之后,脚下毫不停留,穿过一片又一片庭院,笔直前行。

他遇到门窗,就抬手一推,门窗如同干枯的薄纸一样破碎。

遇到墙壁,也伸手一推,墙壁如同被肉眼不可见的铁车冲撞,碎石全部向前垮塌崩飞。

有悍不畏死的相府护卫来围杀他,相隔还有三四丈的距离,陈维扬仍是伸手一推。

不管是拿刀、拿枪、拿弓箭,还是放暗器,他们的兵器和他们的身体,都被一股远远大过他们体积的狂流推动,倒飞出去。

苏寒山看到这里的时候,已察觉这人的功力深厚,至少不在郑道之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片庭院之后,前方是一片荷塘。

荷塘开阔,绿叶千朵,小荷才露尖尖角,水中隐有鲤鱼游动,但水面大多被荷叶遮蔽,看不分明。

陈维扬踩上了荷叶,就像是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脚下的荷叶没有半点颤动。

但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走的越远,整个池塘就越显得异样。

好像,除了他踩过的荷叶之外,别的荷叶都开始晃动起来,乃至整个池塘,都在无风的情况下晃荡。

池塘边缘处,陡然有一层层的荷叶破碎,有大量的水柱喷射出来。

粗如儿臂的水柱,初时湍白如雪,很快就混入了血色。

血浪翻涌间,波涛起伏,破碎的绿叶和身着鱼皮水靠的尸体,混在水中,载沉载浮。

苏寒山随意行走间,也掌握着整个过程,没有一丝遗漏。

他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异象,是因为陈维扬在走路的时候,功力透过脚下脆弱的荷叶,传到淤泥之中。

以淤泥水波为介质,准确地震死了那些潜伏在池塘中的杀手。

这就不仅是功力强度不逊于郑道了,在对内功的掌控上,也堪称妙绝。

两道身影,维持着不变的距离,穿过了整个荷塘。

当陈维扬推开了又一面墙壁,迈入七丈之后,苏寒山一脚踏入其中,骤觉身边景物全变。

地面竟然变成了一片浩瀚大海,极目远眺,才隐隐看到一些不知是山还是岛的景物。

海面上波涛不休,倒映着白云蓝天,高旷无极。

“嗯?”

苏寒山站在这蔚蓝海面之上,眼神闪了一下,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背后已经看不到那残垣断壁和血染的荷塘。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只有蓝天白云和瀚海涛浪。

他在扶摇山典籍之中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奇门阵法,如果布阵者真正高明的话,可以创造出极宏大的幻象。

只是,在真正来到这里之前,苏寒山也有些料想不到,这种幻象,可以如此真实。

海水起伏带来的浮力触感变化,万里大海上截然不同的空气味道。

连天空中,海鸟飞过的身姿和叫声,都是那么真切。

苏寒山低头,嘴角似有微笑,手掌心里的肌肤纹理,泛起丝丝白光。

“还没到需要你动手的时候。”

陈维扬的声音,从前方空无一物的海面上传来,“这是整个庄园阵局的外层部分,不难破解。”

苏寒山若有所觉,没有向前看,反而转头看向东南。

只见东南方的蓝天白云破开一角,如同画布被撕裂,漏下来一道金光。

金光如柱,裂开海面,从苏寒山身边擦过。

所过之处,深不见底的海水,立刻向两侧排分,现出一条砖石道路。

道路的尽头,正是陈维扬的身影,金色的光柱倾斜而至,照在他身上。

他正将右手指天,食指竖起。

等金光照到他身上之后,忽然转身向前,手臂一挥。

那条金光陡然加速,快如闪电,呲啦一声,不知撕开了多远的海水。

前方遥远无垠的海面,顿时像浮冰上的倒影一样,四分五裂,渐渐模糊,然后消散。

灰白石砖铺地的一座庭院,重新出现在两人面前,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是纯粹的幻觉。

但地面上,确实有从东南角延伸而过的一条焦黑痕迹,贯穿整个庭院。

石砖都被灼烧得滚烫,冒出一缕缕青烟,散发出石头被炙烤的气味。

武功又高,又通奇门,亦真亦幻,非假非空。

苏寒山心中暗赞了一声。

原来寻龙剑派的传人,真的是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么强!

“虽然庭院还是那座庭院,但我们好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苏寒山抬脚跺了跺,眸中掠过惊奇之色,道,“在刚才那层幻象之下,他们已经利用机关,把整个庭院都移了位吗,这机关,哪来的动力?!”

这庭院依旧,但庭院四周,布满了他们之前进来的时候,绝没有看到过的高大桃树。

桃花烂漫,开放出了肯定不是这个季节,在江南应该出现的风景。

每一株桃树都高过墙头,举目望去,好似在这座庭院之外,整个世界,都已经被桃树、桃花所占据。

“依靠庭院下布置的滑轨,地势高低的变化,及地下暗河的动力……我们现在已经站在深层阵法的边界处了。”

陈维扬站在这样的庭院里面,也不禁感慨了一声。

“史相爷、史太师啊,数十年权势,要倾几城之力,才建得起这样一座庄园?”

苏寒山轻喃道:“看来我也小瞧了这块地方,不知道要闯几次,才杀得穿……”

陈维扬笑道:“那如果现在就让你见到他,你杀得了他吗?”

苏寒山扬眉:“哦?”

“我说了今天要约伱来玩玩吧。”

陈维扬摸上剑柄,即使隔着黑布,也笑得真如少年人一般。

“我们要玩的,就是那个老鬼的脑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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