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喘气儿的圣人

本以为这句调侃一说出口,陆卿必然会反唇相讥,却见他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严道心哼了一声,伸手往陆卿胸前的伤口处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装死这一招骗骗别人还行,在我这儿你就省省吧。

那个不是皇帝赐婚给你的娘子吗?关心人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陆卿冷不防被戳了一下伤口,疼得瞬间额头就浮起了一层冷汗,忍不住睁开眼瞪向严道心:“师父当年给你取名严道心,就是让你严守道心。

结果你一个修道之人,如今这么关心旁人的俗事,对得起师父取的这名字吗?”

严道心嘿嘿一笑,一副摆明了无论如何也要刨根问底的架势:“自家师弟怎么算是旁人呢!我这也是替师父关心关心他的爱徒嘛!”

陆卿知道严道心是个看起来没有脾气,但实际上却比狗皮膏药还要难缠的性子,今日的事他既然好奇想问,那自然是避不开。

这会儿虽说命保住了,他依旧十分虚弱,并没有更多力气去和严道心绕弯子,索性也不回避,缓缓叹了一口气:“我原本就一直是赵弼一派的眼中钉,从小到大,有几次都是侥幸才能够化险为夷。

如今既然决意要助陆朝成大业,只怕处境只会愈加艰险。

是否能够自保都是个问题的人,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将他人拖下水?

前路未卜,我总要给她留一条退路才是。”

陆卿说完,看着严道心,本以为他听了自己的话,会理解自己的用心,谁知道换来的却是严道心的一记白眼。

“催人泪下,感人肺腑。”严道心啧啧舌,“回去我得告诉师父,他的好徒儿有好一颗悲天悯人之心,是个喘气儿的圣人,飞升也是指日可待了!”

陆卿当然听得出严道心话里的调侃和讥讽,他有些疑惑地皱起眉:“怎么?我这么做难道有什么不对?”

“不是有什么不对,是压根儿就没有一点是对的。”严道心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如若真想给她留条活路,免得被你牵连,你现在就应该一纸休书,将她送回朔国娘家去,让全天下都知道,逍遥王与朔王祝成一家绝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她是祝成最宠爱的女儿,就像陆嶂那新妇之于羯王那般,我或许真会这样做。”陆卿摇摇头,“祝成不会替她着想,也没那个能耐护她周全,我若将她休回去,她的境遇只怕会更糟糕。”

“嗯嗯嗯,有道理,有道理。”严道心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拍了拍巴掌,“所以有朝一日,你若是自身难保,将她一个女子隐姓埋名塞到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地界,到那个时候她的境遇便好起来了!

她亲爹,她夫君都未能护她周全,等到只剩下她自己,倒反而周全起来了!

师弟啊师弟,你这考量不得不说,还真的是缜密极了,天衣无缝!”

陆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之间也有些接不上话。

他原本想的只是在自己无法自保的时候,尽量让祝余有个退路,不忍见她这样一个世间少有的聪慧又有胆色的女子因为受了自己牵连而一命呜呼。

现在被严道心这么一说,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严道心似乎没打算就此放过陆卿,又道:“陆卿啊陆卿,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倒不知道你这人竟然这般沽名钓誉!

一边嘴上说着怜惜人家,要给人家留足后路,所以只做个表面夫妻。

一边又让人家扮做男子的模样,利用人家那一身的本事替你做事。

怎么这里里外外,情根深种,克己复礼,默默承受一切,替人家留后路的人是你,知人善用,慧眼识英才的伯乐也是你。

人家祝余顶着个名正言不顺的王妃名头帮你鞍前马后的出力,到最后呢,还要欠你一个如此情深似海的滔天人情。

我过去知道你这人善谋划,倒是没想过,你连自家娘子都算计得这么精!”

严道心这话说得可就着实是不留情面了,直把陆卿的脸色都说得阴沉下去。

“我本是一番好意,即便是有不周全之处,总不至于被你说得这般不堪。”他这会儿身子还虚得有些厉害,刚刚被严道心的一番歪曲惹得有些动了气,一口大气喘进来,顿时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严道心看他脸色都白了几分,赶忙冲他摆摆手,又摸了一颗丹药出来塞到陆卿嘴里面。

“你别动气啊!我只是想点醒你,可没想立马就把你给气死!”他一改方才的义正言辞,咧嘴又笑了起来,“你现在也知道不去理解对方的处境,就在那里自说自话是有多气人了?

我问你,你这么谋划安排祝余的后路,可有同她说过?”

陆卿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曾说过。”

“那不就得了!”严道心往自己掌心里捶了一拳,又两手一摊,“你一副替人家着想的样子,结果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过人家的想法,就那么一厢情愿地替人家拿了主意。

如此一来,你和你方才口中甚是不屑的祝成,又有什么区别?

若是祝余是一个世间难得一见的宝物,你怕这宝物被毁,或者落入歹人手中,决心将其深藏起来,这自然是说得过去的。

可她终究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方才不问你的想法便把你的考量做这般解读,你都要忍不住动气,那你就这么私下里决定了她的余生,就那么确定你的安排刚好就是祝余想要的?”

他说完,见陆卿脸上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知道这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轻轻叹一口气,又说:“我知道你这些年不说是九死一生,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所以平日越是在意谁,就越不敢与对方表现出分外亲厚,生怕被有心之人利用,明明与那陆朝惺惺相惜,互相关照,表面上却好似陌生人一样,不让外人看出端倪。

就连师父他老人家,你也不敢来往密切。

若只是关系到你自己,你大可以一个人拿主意,但若关系到别人,总还是要听取一下对方自己的意见。”

他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有心,把那宝贝金丝软甲给祝余穿。

昨夜你受了伤,祝余的担心和着急也不是装出来的。

所以我劝你也别太自以为是,若真的在意人家,好歹听听人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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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7章 塞翁失马

之后严道心倒也没有在陆卿房中逗留太久。

一来需要说的话都已经说清楚了,二来陆卿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也还是伤得不轻,需要多休息。

方才两个人之间的话题,也需要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考虑考虑。

而祝余回了自己的房间之后,一头栽倒在床铺上便昏睡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色黑沉,只有天边尚有一抹暗淡的霞光。

自己竟然一觉睡过去了一整个白天!

祝余赶忙过去查看陆卿的情况,得知他之前不久才刚刚喝完药,这会儿还在睡着,整体情况已经比先前又有了好转,这才松了一口气。

吃晚饭的时候陆卿没有醒,就只有祝余和严道心,还有符文符箓两兄弟一起简单吃了些东西。

吃过饭没一会儿,驿站来了一些禁军,送来了好些药材,说是奉了司徒敬的命令,把一些调养身体的上好药材送过来供严道心使用,若是有什么缺了短了的,尽管差人告知一声,他会再叫人送过来。

严道心先看了看那些送过来的药材,发现果然都是成色上佳的好东西,便配了一副补药的方子给陆卿。

他又帮祝余号脉,之后吩咐符文也给祝余煎一副。

“我又没受伤,不过是在军中这段时间折腾得不轻,有些乏罢了,不需要特意喝补药吧?”祝余婉拒。

“这东西,有病调病,没病强身,喝了又没坏处。”严道心看傻子一样看了看祝余,“更何况那司徒敬给搞来的药材都是最上乘的,一般药铺里面你见都见不着。

这不明摆着是觉得亏欠了陆卿嘛!所以能用就用,不需要和他客气什么,用得越多,说明伤得越重,那厮心里头就越是过意不去。

所以你跟着喝点补药,也是在帮陆卿的忙。”

话都被严道心说到了这个份上,祝余当然不好再推拒,也没好意思说自己怕苦,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当晚她就被符文送了一碗黑黢黢的药汤到房门口,并且按照严道心的吩咐,看着她趁热喝了才走的。

这补药一喝就是十天。

这十天当中,陆卿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地日渐好转起来,到了第八天已经可以独自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了。

不过严道心依旧不许他活动太多,以免操之过急,之前养伤养到一半功亏一篑。

祝余没什么事也会去陆卿房中陪他说话解闷儿。

唯独有一件事让她觉得有些奇怪,那就是这十天当中司徒敬虽说会经常让手下的禁军过来送些药材、补品之类的东西,对于严道心的要求也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可他本人从来没有来看望过陆卿一次。

这让祝余心里或多或少有点不太踏实。

“咱们该不会……前功尽弃,你白挨他那一剑了吧?”又等了两日,祝余终于还是忍不住,找了一个陆卿精神头儿特别足的时候,开口问。

听了她的担忧,陆卿挑眉看过去:“何出此言?”

“从那日离开大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日,这期间,就算刚刚平定了这么大的乱子,还有一大摊事情需要司徒敬去处理,也总不至于从头到尾脱不开身,没有办法过来看望。”

祝余随手拿起一包司徒敬差人送过来的补品:“不止如此,每一次司徒敬差人送东西过来,派的都是禁军大营里的禁军,没有一次是他自己的亲兵。

这是暗示咱们,公是公,私是私,不可混为一谈?

照理来说,你这一次实在算是帮了他的大忙,如果没有你的计策,还有严道心配出来的解药,只怕他就是不丧命在大营中,圣上那里也一样难以交代。

到时候不止他一个人前程尽毁,保不齐还要牵连司徒老将军和他的兄长。”

“他不来,恐怕就是因为他的父兄。”陆卿淡淡一笑,扶着祝余的手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以免休养的时间太久,骨头缝都生锈了,“他恐怕猜到了我的身份。”

“你说是……逍遥王?”祝余吃了一惊。

陆卿被她掩饰不住的惊讶给逗笑了:“你呀,惊讶得太早了。

不止是我,还有你也是一样。

除非这位司徒将军认为我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癖好和恶习,否则你和我的关系,他恐怕也已经有了猜测。”

“因为金丝软甲?那东西什么来头?与你的身世有关?”祝余之前就猜到陆卿坚持让自己穿着的金丝软甲是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询问。

今日话赶话刚好说到这里,她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以祝余的头脑,这些天下来已经能够推测出这些,陆卿并不惊讶,他伸手用手指在祝余紧皱的眉心揉了揉:“不必担心,这事司徒敬就算看破,也不会贸然说破,否则终究对他司徒一家没有好处,毕竟陛下并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情,谁知道了,不论是不是自己主动挖掘的,都是罪过。”

祝余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刚刚被陆卿揉开的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司徒敬或许不是头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吧?

离州大营本来出现状况的禁军兵士身上所体现出的特征,都是羯国的那两味毒草,和朔国扯不上半点关系。

偏偏在你领命前来之后,这边淬的毒当中忽然多了朔国才有的赖角,分明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是啊。”陆卿笑了出来,一口气吸得太急,扯疼了伤处,让他想要咳嗽,又不得不控制住动作幅度,“以夫人的聪慧程度,能得出此番结论,为夫半点都不觉得惊讶。

我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专程为我准备了这般‘厚礼’,这份人情,我自然是要记下的。”

“现在司徒敬这样……咱们的原计划……”祝余有些担忧地瞄了一眼陆卿的胸口,这会儿他精神头儿足了很多,衣服也穿得整齐,但那令人心惊的伤口仿佛还历历在目。

“不用担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依我看,司徒敬的有所察觉,对我们而言,反而是好事一桩。”陆卿似乎并不担心,表情里透着那么一股子胜券在握般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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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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