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润生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他饿了。

小远说这是死鱼,是不是暗示自己要是觉得饿了就可以吃鱼?

润生下了河。

他无视了碎尸块和那个侏儒,也没去管那对母女,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周庸。

他将周庸拉扯到跟前,周庸的脑袋仅剩下一部分还连系着脖子,似乎随时都会断掉脱离。

镇集上品相坏掉的东西,是卖不上价的,解决办法就是自己吃掉。

润生低下头,咬了上去。

然后,他张开嘴将周庸推开,爬上岸,跪在地上,开始干呕。

真恶心。

他疑惑为什么会这样。

很快,他就想到了原因,自己按照小远的吩咐把这里风水格局给改了,导致周庸身上的煞气全给沸腾了个干净。

润生爬起来,重新回到河里。

这次他不是去找吃的,而是在侏儒尸体上摸了摸,摸出一条带刺的绳子,材质很特殊,又摸出几张湿漉漉的符纸以及一些七零八碎的小东西。

他又去找那尸块的衣服,可那里头除了湿了的烟和一些钱,其余什么都没有。

将东西收好后,润生离开这里。

村里小卖部正准备关门,门板都挂上一半了,润生边喊边跑过来,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

谭文彬睡了一整个白天,醒来后发现,比脸更快消肿的,是胃。

他很饿,晚上刘姨煮了面条,给他盛了满满一脸盆。

吃第一口时,他还有些忐忑,特意瞥了一下墙角润生自己预备的“香葱”。

等第一口顺利咽下去后,他才彻底放心,开始大快朵颐。

这一盆面,被他吃了个干净,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自己都诧异了,自己什么时候饭量这么大了?

“还要么?”刘姨问道,“再给你下点?”

“不,不用了,再吃要把肚皮撑坏了。”他现在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挺着个肚子,在坝子上遛着,“对了,小远呢,他不下来吃饭?”

“小远还在睡呢。”

“还在睡呐?”

“嗯,怕是得睡很久,明天能不能醒还不好说。”

“我的天,要睡这么久,也对,他是真累坏了。”

这时,隔着稻田的村道上,传来张婶的喊声。

张婶的声音一直很有辨识度和穿透力,往往先“哎~哎~”好几声,附近家里的村民都会竖起耳朵,接下来,张婶才会喊具体哪家的名字来电话了。

听到呼喊的村民,也会马上跑到自家坝子上,也对着张婶方向“哎~哎~”几声,再接几句“来了~来了~”。

平原地区见不到什么山,却也能唱起山歌。

这次张婶喊的是“壮壮。”

柳玉梅还有些纳罕地问道:“喊错了吧?”

谭文彬则颠颠跑下坝子。

刘姨端来一碟小菜,放在柳玉梅面前,笑着说道:“壮壮是三江叔给这孩子取的新名。”

“哦。”柳玉梅点点头,“这孩子人倒是不错。”

“家教好,骨子里正派。”

“小远情况怎么样了?”

“眼睛得不好使一个月,我觉得他心里早就有数了,也看得挺开,还说正好可以不耽搁开学。”

“这孩子,做什么事都是有分寸的,发疯也是。”

“确实是让人省心,当他爹妈,是有福的。”

“你要打算生了就丢那儿不自己养,确实是有福的,还能等到他成年去摘桃子。”

“阿璃还在陪着他呢?”

“嗯,那可不,一会儿洗毛巾一会儿拿勺子喂水,你待会儿做点羹汤,记得晾好温,给阿璃端去喂他喝。

这臭小子,发个疯给自己弄瞎了,都能帮阿璃恢复病情。”

说这些话,柳玉梅嘴角是含笑的。

刘姨也附和道:“这俩孩子,是真有缘分,就是看着小远这样子,阿璃怕是得伤心难过了。”

“还真没有,阿璃开心得很,你是没看见,今儿都笑出酒窝了。”

“看不懂了。”

“我们年纪大了,年轻人有自己的玩儿法。”

“需要我去打听一下么?”

听到这话,柳玉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刘姨解释道:“我是怕这孩子,活儿没做干净,漏了鱼。”

柳玉梅端起醋,说道:“他既然没开口,我们就当不知道,别多问。”

“明白。”

这时,二楼露台上走出来一个身影,手里拿着毛巾,去水缸那里洗去了。

“我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柳玉梅将刚拿起来的醋又放了回去,面已经够酸了。

……

谭文彬接了润生的电话,知道了事情的发展。

说实话,他也被吓了一跳,怪不得昨晚小远拼了命地也要把事儿全部做完,可不,第二天鱼儿就上钩了。

就是这鱼儿太多了,不太好处理,得叫自己爸了。

不过,在呼自己爸前,谭文彬犹豫了一下,依照他爸的习惯,要是看见是自己这个儿子呼他,要是忙的话估计就直接略过了,就算不忙怕是也懒得马上回电。

所以,他呼出去的内容是:谭叔叔,我是小远,请回电。

挂了电话,弹出一根烟,还在擦火柴呢,电话机就响了。

“艹!”

谭文彬将烟塞了回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自己父亲温煦和蔼的声音:“小远啊,是有什么事么,别担心,跟叔叔说,叔叔来帮你解决。”

“爸。”

“畜生。”

谭文彬:“……”

谭文彬觉得,一直艰难维系父子之间感情的,就是这道血缘关系。

要不是看过他爸年轻时照片,几乎是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领养的,亦或者是父母辈当初就像现在电视里放的那些苦情剧那样,曾上演过什么爱恨情仇。

“爸,跟你说件事儿,我在西亭镇打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要不,您来抓我?”

电话那头继续沉默。

“爸,你先来石南接我上车,然后我们一起去西亭抓我赌博。”

“小远叫你这么说的?”

“啊,嗯。”

“咔嚓……”电话那头挂断了。

谭文彬掏出钱,把电话费付了后,又抓了一把泡泡糖。

没多久,他就看见一辆摩托车开了过来。

谭文彬挥手主动走过去。

摩托车一个侧停,对着他脸掀起一阵尘土。

“呸呸呸!”

“上车。”

“哦,好。”

刚坐上车,车速就起来了,谭文彬只得用力抓住父亲的腰。

“爸,你开慢点,要是咱父子俩出了事,那不是解放我妈了么?”

说完后,谭文彬就有些后悔了,自己怎么敢当面调侃这亲爹了。

大体是昨儿个,真的被小远带去见过世面了,亲爹再可怕,也比不过那一窝子死倒。

令谭文彬感到诧异的是,他爸似乎没生气,而且通过摩托车后视镜,还能看见他爸嘴角勾了勾,像是在笑。

进入西亭镇后,谭文彬指路,进入村子,然后他先下车,进了一个堂口,这堂口润生说过,他爷喜欢在这里输钱。

等谭文彬进去后,谭云龙也就下了车,提着头盔也走了进去。

他掀了赌桌,将自己儿子踹了出来,都不用他出示证件亮明身份,堂口里的赌徒们也不敢真对他怎么样。

有些人的气场,是与生俱来的。

砸了堂口,父子俩走了出来,谭文彬领着亲爹来到周庸家门前,润生此时也站在那里。

“爸,我们进去过的,所以,现在要不要再进去处理一下指纹什么的,毕竟,你是专业的。”

“你们进去过了。”

“额,是昨晚,我们进去过了。”

“你们进去过了。”

“是啊,进去过了,虽然我们收拾了一下,但肯定没弄干净……”

谭云龙觉得,要是小远在这里,就不会出现上述这段废话。

他扭过头,看向润生:“下一步去哪里?”

润生回答:“河边。”

谭文彬思索许久,才终于想明白过来,既然他爹说进去过了,那就进去过了,就算留下什么痕迹,也是正常的。

而且,只要说进去过了,现在也就不用再进去了。

三人来到河边。

润生在河里布下了网,尸体没漂走,还停留在那儿。

饶是见过很多刑侦场面的谭云龙,看着这种现场,也不禁深深皱起了眉,面露愕然: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

李追远醒了。

他睁开眼,习惯性侧过头看向门口,没看见女孩的身影。

因为他现在瞎了。

很快,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

“阿璃,我睡了多久?”

三根手指被掰起。

睡了三天么,可真够久的。

“太爷回来了么?”

手被摇了摇。

“润生和彬彬呢?”

手再次被摇了摇。

“我想去洗个澡。”

说着,李追远把自己脸凑到女孩身边,闻了闻。

柳玉梅每次都会给阿璃的衣服熏香,不同款式的衣服熏不同的香味。

现在这味道,淡了。

证明女孩一直在床边陪着自己。

“阿璃,你也去洗澡吧,然后,睡一觉。”

阿璃伸手来搀扶他下床,李追远摆摆手:“没事,我可以的,在家里,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阿璃起身离开。

李追远在床边坐了会儿,然后下了床,刚瞎时,他是有些不适应,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提前担心复明后不习惯怎么办。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房间里的格局,每一步都计算距离,走着走着,伸出手,推开门,再右转,经过太爷房间后继续右转。

最后,推开浴室的门,走了进去。

干净的衣服会被提前叠好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就是往上头水桶里倒热水和兑凉水有些难度,但小心之下也完成了。

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往外走一走吹会儿风,李追远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在藤椅上坐下。

楼下,正在给刚洗好澡的孙女梳理头发的柳玉梅,全程目睹男孩很平静地走回来坐下。

藤椅在露台边缘,这很危险,她想出声提醒的,但又忍住了。

身下的孙女想要起身,她轻轻按了下,说道:“阿璃,他就算看不见了,咱在他面前,也得漂漂亮亮的,对不对?”

阿璃重新坐下了。

没办法看风景,也没办法看书,李追远就开始发呆。

好在没多久,就察觉到身侧女孩坐了过来。

吸了吸鼻子,桂花香,这香味,应该配的是明黄色的襦裙。

“阿璃,我们下棋吧。”

女孩握着他的手,用力按了按。

李追远抬起手,在面前画了一个框,然后在中间一处,指了一下。

女孩就握着他的手,在另一处,也指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空荡荡的面前,下起了围棋。

下着下着,楼下就传来三轮车的声音,是太爷回来了。

刘姨问:“彬彬和润生他们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们啊,在派出所协助调查呢,这次捞了五具,呵呵,真是个肥活儿。”

李三江上了楼,本意想先去洗个澡,顺便也会看一下小远侯。

李追远没躲避,毕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自己眼睛的事不可能瞒得住太爷。

见到曾孙眼睛上蒙着布,李三江吓得魂都差点掉了,冲上来就把男孩抱住,不顾可怕的阿璃就在旁边。

李追远则一直握着阿璃的手,确保阿璃不会暴起。

不过,他也感受到了,女孩这次面对外人的靠近,排斥感比以前降低了许多。

刘姨这会儿也赶紧上来,向李三江解释小远这是得了眼病,已经敷药了,不到一个月就能完全复原,也不会有后遗症。

但李三江直接大骂道:

“放你娘的屁,伢儿的眼睛还能是小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骂完,直接背着男孩下了楼,去了村诊所。

郑大筒检查询问后,摇摇头。

李三江就骑着三轮车,载着李追远去了卫生院。

在卫生院检查了大半天,医生得不出什么结果,连具体是个什么病因都没查出来。

李三江马上带着李追远出院,坐大巴去了市区医院,又做了一天的检查,依旧没查出什么门道。

李追远一边安抚李三江一边劝他放弃,反复说自己的眼睛很快就会好的。

他原以为到这里,太爷应该会作罢了。

可没想到,太爷直接带着他,从南通去了上海。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坐汽渡船,也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大陆最繁华的城市。

可惜,他什么都看不到,大部分时候耳边只有发动机和鸣笛的喧嚣。

李三江待过老上海,但那都是建国前的事了,现在的他,和寻常乡下老农进城没什么区别。

不过,太爷不腼腆,更不木讷,会主动问人问路,而且都是一问一个准。

途中,大抵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一个蒙着眼又长相可爱的男孩,这一组搭配实在是太经典也太可怜了。

所以坐过的摩的师傅主动不收钱,住的小旅馆老板娘还将房费偷偷塞了回来,门口早餐店的陕西老板送了早餐。

就连爷孙俩中午到医院,等医生下午上班的间隙坐楼梯上分着黄馍馍吃时,都能遇到一位恰好从这里下楼的老教授。

老教授让他们插了队,又请来了其它几个科室会诊,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孩子这是神经系统上的问题影响到了眼睛,需要静养不要劳心。

并且安慰李三江,说可能过一两个月,孩子眼睛就能慢慢看见,最后逐渐复原了。

这种神经系统的病,目前全世界都是难题,医院里也没有手术可以做,最后只能开了一些药。

老教授还留下了私人联系方式,嘱咐两个月后要是眼睛还没有好转,再来直接找他。

李三江对着医生千恩万谢,等领着李追远出了医院,走进隔壁的小胡同后,李三江抱着男孩嚎啕大哭起来。

“小远侯啊,都怪太爷没用,太爷没本事啊,没条件带你出国看病!”

一路的压抑,在此刻完全爆发,李三江跪在地上,哭得像是个孩子。

听着这声音,李追远也想哭,可他搜遍心里,却找不出悲伤的情绪。

他是能哭出来的,现在却不想演。

他只能一边抱着太爷的头,将自己的脸贴上去,一边开始痛恨这样的自己。

自此,李三江终于打住了求医之路,带着李追远开始返程回家。

途中坐在大巴车上时,李三江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着。

“小远侯啊,等你以后眼睛好了,再去趟上海,这些人,咱至少得送点特产拜访一下。”

每个帮助过他们的人,太爷都硬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记在了本子上。

去上海前,李追远为了打消太爷这个念头,说咱们家没钱去上海看病。

但李三江却拍了拍口袋里的存折,说这里钱够的,丁大林包地的钱已经给了村里,但种树的钱才只给了订金。

这把李追远吓了一跳,要知道鱼塘下面埋着的那位还没完全消散呢,要是桃树迟迟没种下去,说不得人就要重新翻土上来找说法了。

不过,李三江又补了句,这笔钱先拿来应应急,种桃树的钱回去后他再抵押房子。

好在,因为一切顺利且没在上海住院,所以除了点车马住宿开销外,倒是没花掉几个钱。

李三江嘀咕道:“那黄馍馍,我是真吃不惯啊。”

爷孙俩中午进医院前,在医院外头其实各自吃了碗面,太爷一边埋怨着上海物价死贵,一边不忘给李追远加了一份肉。

这黄馍馍,则是旅馆隔壁早餐店老板的好意,不是拿来卖的是他做了自己家人吃的。

爷孙俩都不太能吃得惯这糜子面,包子豆浆吃了后,黄馍馍就留着了,等在医院楼梯上坐着时,闲着也是闲着,李三江就掏出黄馍馍,自己吃一口再给李追远喂一口。

有点当零食吃的意思,也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但这一幕落在老教授眼里,简直是悲情得不能再悲情。

后来才得知,老教授老家是陕北的。

……

乡镇大巴车在村口停下,李三江牵着李追远的手下了车。

爷孙俩都各自舒了口气,总算回到家了。

李追远自己都没料到,第一次和太爷出门“旅游”,自己会全程处于瞎子状态。

不过,他尽量能做的事都自己做,不让李三江劳累。

可因为他眼睛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李三江每次看着他努力熟悉适应盲人生活状态时,眼角都会噙着泪,越看越伤心。

小远侯表现得越懂事,李三江内心的自责就越深重。

他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孩子,刚把孩子户口迁到自己名下,孩子就得了这样子的病,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什么丧门绝户扫把星。

“太爷,没事的,医生不是说了么,再过段时间,我的眼睛就会好了,到时候我正好能去上学。”

一听到“上学”俩字,李三江顿了一下,眼泪又破了堤。

不过,他也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只流泪不抽泣,不让孩子听出来。

“嗯,我家小远侯的眼睛,肯定会好的,肯定能去上学的,哈哈。”

去求医路上,每次李追远说自己很快会好这样的话时,都会得来李三江的叱骂,骂他细那康子不懂眼睛的重要还以为是件小事。

求医结束回来开始,李追远再这样说时,李三江就会附和了,而且他自己也会反复说这样的话。

老家的村道,田野花香。

回到家,来到坝子上。

李追远的双手,很快就被另一双小手握住。

这次,李追远感知到了来自这双手的颤抖,因为李三江待在旁边,很近的位置。

很明显,女孩对李三江的排斥,大幅度上升了。

李追远开口道:“阿璃,要懂事,太爷是带我去看病的。”

女孩的手停止颤抖,她听进去了,在压制。

李追远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有些遗憾,现在看不见阿璃的模样,不过还好,记忆里存了好多,这得益于阿璃每天都会换不同的衣服。

下一刻,女孩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李追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就是现在大家都看着这里,说那样的台词有些羞耻。

女孩身子轻晃,似乎对仪式迟迟未能完成而感到不满意。

算了,反正自己现在看不见,有什么好羞耻的。

“阿璃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我有钱,有的是钱呐。”

女孩满足了,挪开身子,然后抓着李追远的手,轻轻摸到了她的眼睛。

这一幕,落在周围人眼里,必然是无比温暖的,让一个瞎子去摸自己眼睛,正常人思路里肯定是指的是:我是你的眼。

“不,不玩这个……”

但李追远却很慌,因为他知道阿璃的意思是想和自己玩游戏,比如以前那种走阴。

他就是透支严重了才瞎的,可不敢在眼睛还没复原前,再搞这些事了,要不然,很可能就彻底瞎了。

见李追远不同意,女孩就握着男孩的手,画了一个框,意思是下棋。

“再过一会儿吧,阿璃,我想先洗个澡吃个饭,下午我们再一起玩。”

最重要的是,因为太爷一回来就把自己强行带去看病了,他到现在都没能有机会从润生和谭文彬那里得知事情后续发展到底怎么样了。

“来,小远,我带你上楼洗澡。”谭文彬主动伸出手,领着李追远上楼。

“彬彬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远哥,你这话说的,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我以为你回家去了。”

“这儿缺人手,你们走的这段时间,我留这儿帮忙扎纸送货,我给你说哦,我现在扎纸手艺可棒了,我扎的纸人,刘姨都夸好。”

“彬彬哥,你真厉害。”

“嘿嘿,刘姨说,你的眼睛没大碍的,对吧?”

“嗯,没事的,不用担心。说说那件事后续吧。”

“哦,那晚润生打电话给我,然后我就打给我爸,我爸去了现场,河里五具尸体,除了周庸那一家,还有那俩上次翠翠过生日在翠翠家见到过的那对父子,就是父亲和儿子颠倒的那个。”

“是他们?”

李追远对那个以老扮嫩的侏儒,很是反感。

说实话,当时如果他们是死倒的话,自己早就着手去收拾他们了,不可能留下这个隐患,可惜,他们是人。

从自己回到老家经历的这些事来看,死倒真的没有人来得可怕。

“嗯,高个子那个被分尸了,应该是周庸干的。侏儒也死了,好像是被那对母女咬死的。”

“警察那边怎么说?”

“侏儒家院子里搜出了不少具骸骨,还摆了特殊的姿势,屋子里神神叨叨的东西也不少,而且侏儒和他儿子的真实身份父子关系也被查出来。现在认定他们是信那种乱教的,是他们杀了周庸一家,最后在河里搞仪式,把自己也给祭了。”

“辛苦你爸了。”

“这不就是真相么?”

“嗯,确实。”

“对了,润生搜来一些东西,都包起来放在工房里了,小远哥,你要不要看一看?”

“我现在拿什么看?”

“噗哧……额,抱歉,哥,我没忍住。”

“彬彬哥,你帮我放一下水,我先洗澡。”

“哥,我帮你搓背吧。”

“不用,我不习惯。”

“好,我先给你兑水,然后在门口等着你。”

洗完澡出来,一路舟车劳顿感才算是消除。

谭文彬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小远哥,你答应我的事……”

“那些器具的用法,润生哥教你了么?”

“啊?没有,他就教我扎纸了!”

“你让润生哥先教你那些器具的用法吧,然后我再尝试教你一些其它的,就是比较难。”

“哈哈,再难,有比考试做卷子难么?”随即,谭文彬醒悟过来,“哥,我嘴瓢了,你打住,千万不要往下说!”

“彬彬哥,你先学基础的吧,我那套器具就给你用。”

“真的么,小远哥,那太好了!”他眼馋那套装备很久了,润生的那套尺寸太大也太重,小远的那套他用得刚刚好。

李追远之所以打算把自己那套器具暂送给谭文彬,也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挥使那些有些吃力,再者,他现在掌握了黑皮书内容,已经有了直面死倒的强力方法。

至于说要是身边缺少器具怎么办?

这不是什么问题,因为他是不会在没有润生和谭文彬的情况下,去单独面对死倒的。

男孩回到最熟悉的藤椅上坐下来,阿璃早就在那里等候,他伸出手,阿璃的手送了过来。

俩人开始对着空气下棋。

因为二人都习惯下快棋,所以在外人眼里,就是俩小孩握着手,不停地对着空中指指点点。

回到楼下的谭文彬疑惑道:“他们在做什么,天还没黑啊,就开始数星星了?”

润生抬头看了一眼,说道:“下棋吧。”

谭文彬没好气道:“你这是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润生懒得解释。

“小远哥说了,你得教我用那些东西。”

“嗯,好的。”

“那,什么时候教我?”

“先把这批纸扎做完,人家急着要。”

“怎么一下子要做这么多?”

“牛家三家都订了。”

“一家人,做三场斋事?”

“是三家都死了人了,兄妹仨。”

“要走一起走,这真是兄妹情深。”

润生闻言,笑了笑。

谭文彬马上发觉不对,问道:“我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

“先干活儿,晚上教你用东西时再说。”

“好!”

为了给爷孙俩接风,刘姨晚饭准备得很丰盛。

李追远坐下来后,谭文彬想靠过来:“小远,我来给你夹菜吧,喂喂喂!”

阿璃淡漠的眼神看了过来。

谭文彬吓得连续后退,坐回了自己位置,他之前就觉得女孩不好惹,可见过死倒后本该练了胆子,但对女孩却越发感到害怕。

李追远拿起筷子,他这阵子跟太爷去求医途中,倒是学会了盲眼吃饭,只需要提前摸索好菜盘位置和菜式,再在用筷子时感知敏锐一点。

只是,当李追远拿起碗时,就感觉到饭碗上被夹了菜。

李追远扒了两口后,上面又被夹了菜,是女孩正在给自己夹菜。

“嘿嘿嘿,嘿嘿嘿。”

李三江抿了一口酒,看着这一场景,脸上露出了憨笑。

连带着看向坐在远处小圆桌旁的柳玉梅时,也低了低头,脸上罕见露出了讨好。

以前拿了房子又拿了地,自然腰杆子硬,现在孙子眼睛瞎了,还不确定是否能好,面对这市侩的老太太,自然得谦卑下去。

再好的条件,也抵不过残疾,尤其是这眼疾,在这年头,就基本丧失劳动能力。

按村里风气,眼神不好的大概以后结婚,也是找同样眼神不好的。

唉,这丫头虽然脾气怪了点,也不会说话,可至少眼睛是正常的。

而且,长得那是真漂亮,可惜了,自家小远侯看不见了。

李追远只顾着吃饭,压根没想到自家太爷已经在为自己未来婚事操碎了心。

不仅如此,李三江已经准备晚饭后提点礼物去拜访一下刘金霞,打算提前为曾孙以后就业铺个路。

吃完饭,放下筷子,李追远坐在那里,女孩拿起帕子给他细心擦嘴。

这次,没等他劝女孩回屋睡觉,女孩先把他拉上了楼,等他进房间后,她才离开。

李三江提了些鸡蛋糕云片糕和糖,就准备出门去刘瞎子家了,临走前,看着坐在那里还在细嚼慢咽的柳玉梅,主动哈腰问了声:

“哟,今儿个胃口不错啊,挺好,身体好。”

说完,这才离开。

刘姨一边给柳玉梅盛汤一边疑惑道:“三江叔这是怎么了,感觉有点奇怪。”

柳玉梅冷哼了一声,吐出鱼刺,骂道:

“老东西这是担心自己曾孙娶不上媳妇儿呢。”

“呵呵呵。”刘姨捂着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玉梅一开始还冷着脸,最后也被带动着露出了笑意。

“您别说,三江叔这人,可真有意思。”

这时,阿璃从楼上下来,自己走进了东屋。

柳玉梅抿了一口黄酒,欣慰道:“我们阿璃,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

入夜了,李追远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然后,他又把台灯关了。

摊开本子,拿起笔,他答应了谭文彬说要教他的,那就肯定会教。

虽然看不见,但对写字这种事并不影响。

自己曾看过英子姐的高中课本以及做过谭文彬的卷子,李追远就根据高中知识点和考点,给谭文彬写下了一本子的数学题。

出完题后,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这个本子,明天会交给谭文彬。

李追远没有故意为难他,因为根据自己的捞尸学习经验,数学运用,是必备基础。

器具运用,则需要用到物理。

材料制作,则需要用到化学。

哪怕是自己看的那些书,谭文彬想要看懂,还需要用到语文。

润生是天赋异禀,羡慕不来的天才。

自己和彬彬,只能走普通差生路线。

不过,要是谭文彬真能学下来,就能顺便解决高考成绩问题了,也算是自己完成了对谭云龙的承诺。

“喵……喵……喵……”

猫叫声,自外面传来。

有点远,没上坝子,但李追远自从瞎了后,听力就变好了许多。

李追远认出了是谁来了,他习惯性地拿起笔,准备对旁边杯子敲一下,好在停住了。

起身离桌,李追远慢慢走着下楼,一楼两张圆桌上,润生和谭文彬睡得正香。

李追远走下坝子,来到田边,蹲下来,伸出手。

很快,掌心处就传来毛茸茸的触感,黑猫,在故意用头蹭着。

李追远干脆坐在地上,黑猫跳到他怀里,他一只手托着它,另一只手在它身上轻轻抚摸。

和以往的接触不同,此时的它,身上暖呼呼的。

“都死了么?”

“喵……”

“挺好的,你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喵……”

黑猫开始用爪子,轻轻扒着自己的脸。

“我眼睛出了点问题,过阵子才能好,我现在没办法走阴,咱们就这样告别吧。”

“喵……”

“下辈子要是还做猫的话,找个好主人。”

“喵?”

“哦,对不起,你已经有着世上最好的主人了。”

黑猫的身体开始消散,它身上的怨念已经不见了,所以分解出的不再是黑气,而是一片片晶莹。

月光下,

男孩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一团星星。

(本章完)

第50章

下午没太阳,天有些阴,起风了,雨还处于似下未下阶段。

在漫长的酷暑季节里,此时算得上难得的惬意间隙。

李三江靠在藤椅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托着茶缸,墙壁上用木箱包裹的老式收音机正播着新闻。

李追远坐在他旁边,低头吃着西瓜。

新闻里,正播着中东局势。

李三江坐起身,将烟头塞入装着水的健力宝罐子里后,又拿起罐子晃了晃。

“太爷,吃瓜。”

“你吃吧,太爷嘴不馋。”

“瓜不甜。”

“哦,好。”

李三江笑吟吟地拿起一块瓜,还以为是曾孙故意骗自己吃呢。

结果咬了一口,当即骂道:

“丧良心的,我让他给我选个好的,他敲来敲去,居然给我选个孬的。

那个,剩下的这些,待会儿拿给润生吃去。”

“润生哥他们有。”

“有多少都不够他们吃的,以前就一个润生吃得多,现在壮壮饭量也被带起来了。”

“彬彬哥最近在动脑子吧。”

那天早上,自己将一整本数学题递给谭文彬时,虽然自己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空气停滞了足足半分钟。

谭文彬多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不过,那本数学题,他一开始就丢那儿,压根没看。

等跟着润生开始器具学习,李追远也专门抽时间讲了些看相算命的基础后,谭文彬这才意识到:

有些你想逃避的,会一直在人生路上等着你。

他原本以为自己开启了一扇崭新的大门,可等真的进去后,才发现这扇门是和高考共用的。

换做以前,打死他都想不到,学个捞死倒居然也要先过数理化。

不过,长篇大论的道理灌输,确实比不过一次去死倒家做客吃顿饭。

他终于把那本数学题拿起来,开始做。

他学习成绩本就很一般,这题出得又比较难,所以他做得很慢,可至少没再放弃。

这也就导致他最近的饭量激增,他很开心,觉得自己这是在长脑子。

“话说,那边怎么还在打仗。”李三江拿起旁边帕子擦了擦手,“记得刚建国那会儿就在打了,那时候村里还挂横幅写大字,支持声援他们、反对帝国主义。”

“嗯,好像是打了很久了。”

新闻播放结束,开始进入下一个节目,男女主持人开始聊天,讲起了读书。

男主持人举例说,有个民族对知识很尊重,大人会在书上涂抹蜂蜜,孩子翻书看时就会觉得知识是甜的。

他还说尊重知识与科学,才是这个民族流浪两千年依旧生机勃勃的原因。

女主持人声情并茂地附和,赞扬它不愧是世界公认的最聪明民族。

李三江用蒲扇柄挠了挠脖子,说道:“不对啊?”

“啊?”

“小远侯啊,你说,一个最聪明的民族,是怎么做到还能流浪两千年的?”

“太爷你说得对。”

这时,阿璃从楼梯处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

闻到中药味,李追远知道,自己该喝药了。

从阿璃手里接了过来,放在面前,拿起勺,开始一口一口地喝。

早前自己仅仅是流鼻血时,刘姨给自己煎的药比较温和,自从瞎了后,这药性就强烈多了,连味儿也苦得令人发麻。

李追远也只能一边喝一边劝慰自己,良药苦口。

李三江笑眯眯地看着女孩,不住点头。

将药喝完后,李追远跟李三江打了声招呼,就领着阿璃回到自己房间前,他先走了进去,拿出三瓶奶。

李三江这阵子赚了一大笔,牛家三家出丧,都请了他去坐斋。

原本在听闻牛家仨兄妹几乎同一段时间都死了时,他心里是有些惴惴的,总觉得是因为自己上次的冥寿没办好。

可一来这仨兄妹在村里本就名声不好,二来仨兄妹家人最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人死前想着弄死他好赶紧解脱,可等人死后,他们这些小辈就害怕起来,生怕步了后尘。

就赶忙都来请李三江去坐斋,红封也给得很丰厚。

李三江就去了,斋事在同一天,一天赶三家活儿,这钱挣的,那叫一个舒坦。

然后,马上给自己曾孙一下子买了好多吃的喝的。

李追远屋里,零食是成柜放,饮料是成箱摆。

要不是他及时阻止说够了,怕是不用多久自己就能和村里张婶竞争开小卖部了。

这奶李追远并不爱喝,就带一点点奶味,主要还是糖精味儿。

不过,阿璃第一个收藏箱,已经摆满了健力宝,现在刚开启第二个箱子,自然得放点新的东西。

男孩女孩各自拿着饮料,坐在藤椅上。

上午已经下过棋,下午就不玩了。

李追远低着头,面朝着空无一物的小桌面,看起了书。

他眼睛现在依旧看不见,却仍然可以看书,书念过后,就都存在了脑子里,现在正好可以重新翻出来,反刍。

阿璃应该是知道男孩在做什么,像以前那样,贴着他坐。

每次李追远在心里“翻页”时,都会习惯性“看”向她,她也会抬头回眸,两个人进行着并不存在的目光交汇。

就这样看到黄昏,天色渐暗。

刘姨喊道:“吃晚饭啦!”

李追远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这样的“看书”方式也挺好,不用担心亮度不够伤眼睛。

下楼吃饭,柳玉梅开口道:“明儿早我和阿婷会带着阿璃出去一趟。”

李三江听到这话,刚拿起的筷子直接滑落。

“争取后天晚上回来。”

李三江将筷子捡起,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舒了口气。

润生说道:“没事,我来做饭。”

李三江骂道:“让我们大家跟着你吃香啊?这两天煮粥就着小咸菜先凑合着,正好清清胃。”

饭后,阿璃进屋洗澡,柳玉梅对李追远招了招手。

李追远没反应。

柳玉梅这才反应过来,喊道:“小远,你过来一下。”

“来了,奶奶。”

“喝茶不?”

“奶奶,刚吃完饭喝茶对肠胃不好。”

“无非是找个说话的由头。”

“那您说。”

“按理说,我现在是不该带阿璃离开这儿的,可明儿个日子特殊,又不得不走这一趟。”

“奶奶,这是您的家事,还有,阿璃也确实应该去的。”

“你是猜出来我们明儿要去做什么了?”

“怎么可能。”

“呵呵,要不是你眼睛还没好,本该带着你一起出去转转的,但估摸着你现在应该也没这个心情。”

“奶奶,您不用顾虑我。”

“行了,就这样吧,阿婷会把明后日的药提前煎好,你记得按时吃。”

“嗯,我会的。”

李追远往回走,经过润生和谭文彬身边时,停下脚步。

润生将一个小板凳送到李追远身后,谭文彬则扶着他坐下。

电视机里正放着电视剧《陈真》,主演是梁小龙。

润生一边看一边在扎纸,谭文彬则在做题。

李追远听到了笔在演算纸上“唰唰”的声音,不由说道:“彬彬哥,你待会儿去我房间把台灯拿下来用吧。”

“好。”谭文彬点点头,没客气,反正小远现在也用不上。

润生晚上喜欢把电视挪到屋外坝子上,一边干活儿一边看,这样方便清扫。

屋外有个杆子,吊伸出一个灯泡,亮度是够的,但角度不够好。

润生问道:“阿璃她们家明天出门做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有事的。”

其实,李追远大概猜出来了,柳玉梅应该是去给阿璃父母扫墓的。

他很早就看出,秦叔和刘姨不是阿璃的亲生父母,只是挂了个名义。

“小远,那你明天就有空喽?”

“没开学呢,我哪天没空?”

谭文彬小声嘀咕:“开学了你也有空。”

“我白天去送扎纸时路过镇集,发现那里有人搭了个小台子在说评书,下面听的人不老少呢,我问过了,明儿也在,小远,我明儿带你去听吧。”

“好呀。”

李追远不想拂了润生的好意,他也是在为看不见的自己努力找乐子。

翌日清晨,李追远特意起得很早,但等下楼走到东屋前,还是摸到了门上的锁。

柳玉梅她们,应该凌晨就走了。

走得早,也是为了能回得早。

李追远干脆摸了一张板凳,在坝子上坐着。

“啊,小远,你醒得可真早。”润生揉着眼下了桌,“我去做早饭。”

“润生哥,我们去镇上吃吧。”

“那成,我去把方便面摆灶台上,这样大爷起了可以自己煮面吃。”润生走进厨房后又很快跑了出来,把谭文彬拍醒,催促道,“起来洗漱了,我们去镇上。”

谭文彬打了个呵欠,虽然没睡饱却也点点头。

简单整理后,润生骑着三轮,载着李追远和谭文彬前往石南镇上。

早餐店门口铺了好些张桌子,三人特意选了最偏的一桌,因为润生要抽香烟。

李追远要了三碗小馄饨,三屉小笼包。

本来李追远要多叫些的,却被润生制止了。

等馄饨和小包子背端上来,李追远关心地问道:“润生哥,这么点你吃得饱么?”

“小远,你瞧瞧这是啥。”

李追远手里被润生塞了一个干干硬硬的片状物,摸索时可以感知到粗糙和小孔。

“馒头片?”

“哗啦啦。”润生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嘿嘿,我带了一大袋,正好可以泡馄饨汤里。”

“润生哥……”

“小远,你吃你的,我尝尝鲜就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饭量多大,哪能在外头店里放开了吃,那不是败家么。”

“给我也来点。”谭文彬伸手抓了一把,放过去,他大概会豪迈地说“随便吃我请客”,现在他不会了,因为以前不熟,现在是好朋友。

李追远用力咬了一口干馒头片,没咬动,最后还是放进碗里泡着。

旁边,润生咬得嘎嘣脆,期间还和谭文彬一起,又跟老板续了一碗汤。

“呼……舒坦。”

“嗝儿……”

俩大肚汉吃完后,各自拍着肚子,他们应该是把上衣撸起来了,因为这声儿听得很闷脆。

“哟,还有么,给我也来一片。”

李追远耳朵微动,他第一次听到播音腔的南通话。

“还有两片。”润生拿起来递给他。

“好,够了。”

那人端着一碗面或者馄饨在同一桌坐下,然后扭开一个盖子,空气里很快弥漫出腐乳的味道,还有些许辣味。

谭文彬嗅了嗅鼻子,问道:“你这腐乳怎么是这个色儿的?”

“我这是川味腐乳,加了辣椒的撒。”

又是一口播音腔四川话。

“咦,你是昨儿个台上说书的那个。”润生一拍额头,“你那长袍子没穿,我都认不出你了。”

“嘿嘿,你们今儿来听说书啊?”

“那可不,特意来的。”

“哟,那可是尊客。就是现在开场还早,你们要是愿意给我点杯茶水,等我吃了早饭就给你们仨开始说。”

“好啊。”李追远答应了。

那人早饭吃完了,说了声:“请。”

三人跟着他来到台子下,台子很粗糙,就几个柜子搭了个小台,后头挂着两面帆。

润生中途去小店里买了瓶矿泉水,回来时见李追远拿出钱,递给了说书人,说书人笑着接下了。

润生这才意识到,点杯茶的意思是给点小费,而不是傻乎乎的真去买瓶水。

这钱其实不多,也就两罐健力宝的钱。

说书人没上台,而是在下方自己摆的木长凳上一坐,与李追远三人面对面。

他先做了个简单开场白,介绍自己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姓余名树,初到贵宝地,为交朋友为涨见闻为一口饭。

接下来,他就开始讲起评书,讲的是秦王李世民虎牢关前大破窦建德。

因听众是三个年轻人,他就没用南通话而是用的普通话,故事讲得抑扬顿挫、精彩纷呈,还兼了段口技。

润生和谭文彬听得很入迷,不时拍手叫好。

李追远一边跟着鼓掌一边心里惊疑,这是哪路大师跑江湖体验生活来了?

这人分明不是本地的,却能到一处新地方马上学会当地方言,而且嘴皮子功夫那是真瓷实。

虽说当下传统文化市场正遭遇着严重萎缩与低迷,但怎么都不至于让这样一个人江湖流浪。

故事的潮点在李世民率玄甲军反复冲击窦建德中军,尾声落在李世民得胜还朝,受封天策上将。

故事精彩,演绎精妙,大夏天的,像是吃了一大块冰镇甜西瓜,从头到脚一阵酥爽。

虽然看不见,却让耳朵得到了一段真正的享受,而且还是面对面的小包场,这钱,花得值。

李追远再次将手伸进口袋。

“别了,茶水给过了,都是没上班挣钱的,哪能再收你们的赏;再说了,不是已经赏过俩馒头片儿了么?”

“讲得真好。”李追远由衷道。

“谬赞了,你这孩子,眼睛没大事吧?”

“会好的。”

“那就好,叫什么名字?”

“李追远。”

“李追远,李追远,是一直姓李么?”

“不然呢?”

谭文彬意犹未尽地问道:“能再讲一段么?”

“讲不动了,得留着正午开正场。”

谭文彬点点头:“那我们等着。”

“哎,那可不用了,中午讲的也是这段,就是多注了些水,讲了讲李唐朝堂上的李渊李建成,再唠一唠洛阳城里的王世充,不听也罢。”

“那真可惜,那晚上呢?”

“一样的是这一段,水更多了些。”

谭文彬:“……”

“出来混口饭吃的,肚子里的货就这么多,哪能一咕噜全掏出来呢,再说了,这地儿也鲜有人能一天听几场的,有这闲工夫的,一般也没钱。”

李追远好奇问道:“余师傅,你是哪里人?”

“孩子,你是问我老家?”

“嗯。”

“我老家可真说不上来,爹妈走得早,自己打小就沿着这长江,从山城至荆楚再到这入海口,一年四季来回溜达。

按这么说,我老家,应该是在这江上。”

李追远脸上露出笑意,似乎听到一个很有趣的回答,但心里却默默沉了下去,因为他曾在柳玉梅那里,听到过一个相似的回答。

“天色还早,那我就再给你们讲一段吓人点的小故事。”

“好啊,好啊。”润生鼓掌。

“我喜欢听这个。”谭文彬激动地握拳。

余树开始讲起来了。

刚起了个头,李追远就听出了不对劲,背景在明末清初,主人公是个书生,坐船进京赶考途中船翻了落水,被一白姓娘子所救,书生对其倾慕,称呼其为白家娘娘。

不等对方继续讲下去,李追远就捂着眼睛吸了口凉气:“润生哥,彬彬哥,我眼睛好疼,带我回去喝药吧。”

要是其它事儿,他们俩现在肯定是不会走的,但涉及到小远的眼睛,俩人当即不敢耽搁,和那余树道别后,马上背着小远坐上三轮车往家赶。

回去路上,面对润生和谭文彬关切地询问,李追远选择说出自己的顾虑。

“哥,我眼睛不疼,我是怀疑那人身份。”

都已经讲到白家娘娘了,再说下去就必然会出现死倒,然后润生和谭文彬面色就会发生变化被对方瞧出。

这也是李追远装眼睛痛提前离场的原因。

听完李追远讲述后,骑车的润生发出一声感慨:“这是遇到同行了。”

谭文彬则愣了好一会儿,疑惑道:“咱们这一行的人,都这么多才多艺的么?”

润生回了句:“你也有才艺,你会扎纸。”

谭文彬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哦。”

润生和谭文彬虽然很意外,却没被吓到,一是他们没经历过白家娘娘的事,二是他们也不清楚柳玉梅的真正身份。

前者涉及到亮亮哥个人隐私,后者涉及秦柳两家的秘密,李追远不方便擅自讲出。

回到家后发现太爷并不在,灶台上的方便面倒是被下着吃了,应该是出门去了。

三人继续做各自的事,李追远继续“看书”,润生看电视,彬彬做题。

午饭时,太爷也没回来,润生煮了粥。

晚饭时,太爷还是没回来,润生又煮了粥。

虽说吃粥也挺好的,但由奢入俭难,刘姨不在的日子,大家生活质量严重下降。

而且,少了刘姨那一声声“早中晚”开饭了,李追远都觉得自己生物钟都有些紊乱。

晚上扒拉粥时,谭文彬怀疑道:“嘿,提议喝粥的是李大爷,不回来去外头打牙祭的也是李大爷。”

太爷没回家,大家倒是没怎么担心,因为平日里李三江经常被留下来吃饭喝酒。

宁静的夏夜晚上,润生和谭文彬继续追着《陈真》。

李追远坐在旁边,做着睡前眼保健操,等做到按太阳穴轮刮眼眶时,

远处村道上,传来了汽车声和摩托声。

谭文彬像是被电击到了一样,一个翻身,从电视机前坐到了放着作业的小桌前,“啪”的一声,打开台灯,即刻切换进冥思苦想做题法相。

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咋了?”

李追远猜测道:“彬彬哥,谭叔叔来了?”

“嗯!”

他认得自己亲爹的摩托车声,打小在家偷看电视时,一听到这声音马上就关电视去做作业。

只是,等呀等呀,也没见摩托车开过来,更没见人走上坝子。

润生疑惑道:“你爸不要你嘞?”

“你爸才不要你了。”

“我爸本来就不要我了。”

“艹,你作弊。”

顿了顿,

谭文彬补了声:“对不起。”

润生笑了:“呵呵呵。”

谭文彬站起身:“我爸不是为我来的,小远,润生,想要去看看不,可能村里又出案子了。”

润生摇摇头:“不去,广告之后,精彩马上继续。”

“我陪你去吧,彬彬哥。”

“好嘞,咱们走,小远。”

谭文彬牵着李追远的手走了出去,经过张婶小卖部时,谭文彬问了声先前经过的汽车摩托往哪儿去了。

张婶正在嗑瓜子,瞥了西北面一眼,说道:“朝着以前大胡子家去了。”

去大胡子家路上,谭文彬有些担忧地问道:“小远哥,你说我爸他们去那里干嘛,难不成事情被发现了?”

“不知道。”李追远摇摇头。

要出事露马脚,也该是那车死去的水猴子身份暴露了。

好几辆警车和摩托停在大胡子家外面,警察人手一个手电筒在照着。

不过现在应该照不出什么,鱼塘已经被填了,上面这一大块地也都被种上了树苗。

“咦,小远哥,我看见李大爷,他在坝子上。”

“我太爷没事吧?”

“没事,没被戴铐子,李大爷还在抽着烟呢。”

“彬彬?是彬彬么?”

“是我,赵叔。”

“呵,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亲戚家在这儿,我住他家玩呢。”

“行,我去喊你爸。”

“赵叔,帮我跟我爸说,小远和我一起来的。”

“哦。”

不一会儿,谭云龙就走了过来。

“爸!”谭文彬热情挥手。

“边上去。”谭云龙无视了自己儿子,来到李追远面前,小声道,“上头来了人,上午我们派出所去接了你太爷,中午一起吃了饭,下午一起去了几个地方,西亭镇,石港,都是你太爷捞过尸的地方。”

“叔叔,是什么人啊?”

“这我不清楚,但应该不是搞刑侦的。”

“我太爷有事么?”

“没事,就来了解了解情况,当个向导,讲讲当时发生的事,这房子和四周这些地,也都在你太爷名下是吧?”

“嗯。”

“放心吧,没什么事,快收队结束了。”

“谢谢叔叔。”

“谢什么谢,不是办案,也不牵扯什么保密条例。”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好了,辛苦大家陪着跑了一天。”

紧接着,李追远就听到自家太爷和那人的对话:“大爷,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配合工作嘛。”

“您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是,呵呵。”

这声音,是余树。

“哟,小朋友,你怎么也在这里?”余树发现了李追远。

李追远反问道:“咦,说书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中午场没什么人来听,我就收了摊子,出来做兼职了。”

余树说着在李追远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

“小朋友,你家在这儿么?”

李三江这会儿散完烟走来,瞧见这一幕,马上道:“这是我曾孙,呵呵,这栋房子以后就是他的。”

“你曾孙?”余树显得很诧异,“亲的?”

“当然,我遗嘱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哦,是么,挺聪明的孩子,我很喜欢。”

“那可不,我家小远侯聪明着呐。”

“好了,李大爷,我要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请你喝酒。”

“好说好说。”

谭云龙主动走向余树,问道:“明天还有什么安排么?”

“没有了,这里没什么事,很干净,我明儿就走了,辛苦你了,谭队。”

“我只是服从命令。”

大胡子家这边警察们已经散场了,李三江带着俩人往家走,路上,李三江不停抱怨着今天莫名其妙的,上午就被警车请去派出所,下午一连趟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居然村儿里来了。

不过,倒不是完全没收获,临了那人还塞了一条烟。

李追远一边听着一边在思索那位说书先生的身份,显然,说书先生才是他的兼职,可能把兼职水平玩成那样,也真是罕见。

不过,退一万步说,对方既然能和警察在一起做事,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坏人。

自己这里,也就不用担心了。

回到家里坝子上,润生还在一边扎纸一边看电视。

李三江走过去敲了一记毛栗子,润生也只是笑笑。

谭文彬坐下来,很熟练地拿起藤条开始扎纸,同时懊悔道:“早知道我就把作业本带着一起去了。”

李追远刚欲上楼,耳朵动了动,小声道:“彬彬哥,快回去做作业。”

“嗯?”

嘴巴里还在发出疑惑声,可身体却因惯性丢下手中活计,又是一个侧翻,坐到小书桌前,拿起笔,表演思考。

很快,谭云龙走上坝子。

谭文彬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嘴角默默勾起。

谁知谭云龙走过来,对着他后脑就是一拍,骂道:“你在糊弄鬼呢!”

谭文彬很委屈,心道:爸我这么努力学习你怎么还误解我?

“啪!”

下一刻,谭云龙按了开关,台灯亮起。

谭文彬:“……”

润生把电视搬到屋外看,借着电视机的光够干活了。

谭文彬习惯陪着润生在旁边写作业,不过因为小远把台灯借给自己了,他就不再开上面杆子上的灯泡了。

所以,他刚刚在他爸视角里,是几乎在一片漆黑下做着作业。

谭云龙提来了一袋子东西,放了下来,是他妻子特意弄来的一些偏方药。

他仔细筛选过了,无毒。

“小远,刚刚忘记把这些给你了,你看着吃一吃。”

“嗯,谢谢谭叔叔,我眼睛快好了,到时候还得请谭叔叔带我去报名上学。”

“这是当然,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去,那边学校也说了,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看你心情。”

“嗯,好的,谭叔。”

谭云龙转身,准备走之前,还是在儿子面前停下,拿起小书桌上的作业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解题过程。

“爸,这是小远给我出的题。”

“嗯,好好学。”谭云龙放下本子,摸了摸儿子的头,走了。

润生每晚都会把电视台看下班。

等电视机上出现彩色固定屏后,他关闭了电视,回头看见谭文彬居然还在做着题。

“你还不睡?”

“你先睡吧,我再做会儿。”

“哦。”

润生洗洗睡了。

早上醒来时,发现隔壁圆桌上没人,扭头一看,发现谭文彬趴在小书桌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握着笔。

润生走到小狗笼子前,摸了摸它的狗头。

小黑狗睁眼看了他一眼,继续翻身睡觉。

润生嘀咕道:“没用啊。”

李追远醒来后,除了下来吃粥,其余时候都坐在二楼露台。

他已经连续“看”了好些天的《柳氏望气诀》和《秦氏观蛟法》,他觉得自己在眼睛不能看的前提下,说不定能对风水之术产生新的理解。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这些天的反刍,他弄明白两件事,一是那些“瞎子”形象算命的,普遍不靠谱;二是一定要保护好眼睛。

今晚,李追远在外头等了很久,没等到柳玉梅她们回来。

听到楼下润生哥的电视机发出没台的“哔”声,李追远也走进房间,做了一遍眼保健操后,躺下睡觉。

一觉醒来,再次习惯性睁开眼,侧头看去。

他看见一身白裙头戴簪花的女孩,很是端庄地坐在那里。

第一反应是,她还是那么好看。

然后就是:

哦,

我眼睛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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