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意外的消息

破晓时分,铜镜里的曹英珊明眸流盼。

身上百蝶穿花大红绸缎夹衫,被窗外透过来的阳光一照,彩绣辉煌。

就连她的眉眼都生动了几分。

朝夕相处这么久,不用她说,我也看得出来,她心里被人下毒谋害过的阴影,算是快没有了。

初嫁到意王府时,曹英珊虽难忘旧时情意,但她是个明白人,意王侧妃的身份,能带来什么样的荣光,她一清二楚。

她是断了对范公子的念头,意气风发嫁进来的。

我犹记得,大婚后第二天她要去给徐氏敬茶时,志得意满的模样,她说“只当她是第二个曹夫人”。

可惜,徐氏不是曹夫人,她也不是尤姨娘。

后来,因为中毒,她受了一场大罪,她又觉得,意王爷在处置时,明显偏袒徐氏,很是心灰意冷了一阵子。

不过,很快,曹老爷为她出头,没想到,一来二去竟是掀起轩然大波,狠狠煞了徐氏一族的风头,令徐氏不得不向她低头示弱。

不知不觉间,便又恢复了心劲儿。

可到底是不同了。人的心装了这一样,就装不了那一样,不管装什么,统归是要有个盼头。

我猜,范公子又成了她心头的牵挂。

所以她才兴致勃勃要我去塞外,哪怕是有可能我连范公子的面儿都见不到,她也要我去。

因托病,她已许久没去向徐氏行过晨礼,人也懒于装扮,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精心装扮了一番。

余光里,她唇边的笑,宛如寒冬里的冷风。

明明是酷暑,我心里却生出一阵阵的寒意……终究,我只是个奴才……我又能做什么?除了混一口饭吃,当真是凡事万般不由己。

在心里暗叹了声,又默默想,如今我可不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还生什么奢望呢?

既如此,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能舒舒服服混饭吃才是正经。

这般想着,倒是豁然开朗,便一心盘算着去塞外的事。

小丫鬟们见到曹英珊,也是出乎意料,都呆了呆才行礼。

引着曹英珊往里走时,早有人飞跑进去通报。

很快从里面走出来几个执事的仆妇,经过曹英珊时,都笑嘻嘻打招呼道:“多少日子没见主子,主子身子看起来是大好了啊。”边说脚不停朝外走。

曹英珊却顿了足,微笑着问:“一大早的,你们几个忙什么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眼,一个执事仆妇赔笑道:“不过是府上的杂事。”

一看就是敷衍,曹英珊也不逼问,冷笑一声,径直走了。

徐氏正坐在榻上,窗纱明亮透进来满屋阳光,正映在她脸上,虽非美艳,但那一种清丽端庄,颇为风华雍容。

见了曹英珊,她也不见惊诧,曹英珊依旧行礼,徐氏只淡淡道:“瞧着气色,是真的好了,坐吧。”转脸对丫鬟道,“去给曹主子沏茶。”

坐榻旁的几案上,铺着几张毛料皮子。

天气炎热,府上是用不到,那便是为王爷准备的。

徐氏待意王果真是尽心。

闲话几句,曹英珊说:“昨日是我糊涂,王爷出远门,咱们不能在跟前照料,可不是要找几个稳妥的丫头过去伺候,我虽帮不上什么忙,派个好的丫头总是可以的。”

又笑着看向我,说:“多儿这丫头做事稳当,我是想着让她去。”说着朝我使眼色。

我垂首过去叩头:“奴婢多儿,愿随王爷去塞外。”

耳边只听徐氏道:“妹妹有心了,只是人数已够了,昨儿就报了王爷,这丫头是你的陪嫁丫鬟,自是用惯了,妹妹虽是身子大好了,但暑气盛,身边没个贴心人哪能行?即使妹妹舍得,我也万万不能应的。”

曹英珊道:“多一个人去又无妨,就让她去吧,也是尽我的一份心了。我屋里丫鬟足够使,再说我陪嫁丫头又不是多儿一个,还有慧心呢。”

徐氏道:“妹妹不提慧心还罢,一提我更不敢用多儿了,我虽不大去你那里,但也是知道的,你屋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指着她呢。妹妹只要有这份心就行了。”

回到自己院里,曹英珊越想越生气,在屋里踱来踱去。

半晌,道:“还说她不善妒霸道,派个丫鬟,她都一味霸着!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不就是不想让王爷身边儿有我的人么!多儿,你说说,她是不是小气?她是不是处处欺我?”

我道:“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何必为这些小事置气?路遥知马力,日子久了,公道自在人心。”

曹英珊回头看了看我,说:“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迎着她的目光,道:“您是主子,您高兴了,我就跟着高兴,您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她瞪了我一会儿,轻哼一声,坐在桌边喝起茶来。

过了一日,我正在铺床,曹英珊从外头回来,气呼呼坐下来,骂道:“我竟不知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编一样的话儿哄我!多大不了的事,他们就这样防着我!”

听了会儿,才听出来,还是因为让我去塞外的事。

曹英珊又去找了意王。

我怔了下,心中亦是暗奇,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意王爷怎的也回绝了?

虽是不忿,曹英珊也只得断了这个心思。

傍晚,一个仆妇过来,说外头有我的家人找我。

我心头一跳,满心欢喜再抑制不住,忙问那仆妇:“可是一个年轻小子?大约十一二岁?”她点点头,我微笑道:“那许是我弟弟。”

谢过仆妇,我忙回屋向曹英珊说了声,就飞快朝外跑去。

待我跑到后门时,却见一个小厮守在那里。

看见我便笑道:“怕给姑娘添麻烦,没敢让人报身份,叫姑娘失望了,不过我家公子让给姑娘带的话儿,事关姑娘家人。”

这小厮是范公子的人,我见过他两三回。

听他说着,我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瞪大了眼睛等着他说。

(本章完)

第24章 妥协随行

小厮道:“前一阵子,我家公子到各地镇压黄巾军,每到一处就派人寻访,并张贴寻人启事,刚从闽浙一带传来消息,说是有一户从扬州逃难出来的林姓人家曾在当地落过脚,名字年龄都对得上。”

“只因公子要北征,一时不能分神去找人,但好歹是知道他们安然无恙。”又悄声道,“我家公子对姑娘的事可真是上心呢。”

不知为何,我猛然忆起那日在客栈,范公子一直领我到内室,窗门四阖,室内黯黯无声,他转过身时,魁梧身形山一般站在那里,双眸灼灼问我找他何事。

小厮说得直白,我脸开始发烫,只望着门口那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轻声说:“范公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他的大恩,我没齿难忘,都记着呢。”

小厮轻笑了声,说:“有姑娘这句话,也不枉我家公子费了这些心了。”

天已擦黑,他也不便久留,朝我招招手一溜烟儿跑了。

我仍站在门口。

此时晚霞落尽,天是灰粉色,一如我们扬州的天。

我怔怔发了会儿呆。

之前就坚信家里人平安无事,但今时今日得到确切消息,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只是不如先前那样焦急不耐、恨不得立时就能与家人相聚了。

正出着神,忽听贪凉在不远处树下守门的小厮喊了声:“爷这是要出门么?”

我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穿青色劲服的男子,从旁边小道上走出来,因那小道被后门旁的假山挡住,人已走近了,我尚未察觉。

看他打扮,应是王爷的侍卫,我忙低头副了副身子,快步离开。

翌日,一大早便开始下大雨。

曹英珊百无聊赖,拉着我们几个底下的人斗纸牌、掷骰子作乐。

我陪着玩了一阵子,借故头疼到廊下看雨。

雨稍歇时,就见一个仆妇穿着蓑衣进来,湿漉漉走到廊下,才抬头看见我,一把拉着我的手臂,道:“哎呀,姑娘快跟我走,王妃找你呢。”

我心中暗诧,脱口道:“王妃找我做什么?”

那仆妇不耐烦道:“姑娘这话说的,真是不知好歹了,叫你你就去,不要说咱不知道,就是知道了告诉你,你能不去不成?快走吧。”

我垂了眼,冷声道:“我去回了我家主子,就跟您老过去。”

曹英珊喝了几口酒,有些微醺,听了后就起身道:“她找你做什么?天还下着雨,有什么要紧事啊?”

又听见外头廊下仆妇扯着嗓子在催,便拢了拢鬓发,道:“告诉那老婆子别瞎叫唤,等我换了衣裳,我跟你一道去。”

徐氏屋里朝阳,原本就敞亮,因下了雨天暗,此时已点上了灯,因此依旧处处亮堂堂的。

窗边榻上放着一张梨花木大案,徐氏穿着藕色暗花飞鸟夹衣,头上珠翠贵气。

她正用小指金指甲套拨弄着案上的一株兰花,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曹英珊也来了,亦无意外之色,只是从容赐了曹英珊坐。

曹英珊毫不客气坐下,道:“天又不好,急急召了我的丫鬟过来,我想着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了,反正我也闲着无事,过来看看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

丫鬟端上茶来,徐氏方道:“王爷在外头应酬已是劳神费力,我们不能分忧,家务事便不能让王爷伤神了。王爷说了,为着公平,为着不叫你多心,许了你的丫头跟过去,我叫这丫头来,不过是叮嘱一番罢了。”

这番话虽是答应了曹英珊的要求,却含沙射影,曹英珊又惊又怒,出口道:“成日里白天黑里,我连王爷面儿都见不到一回,偶尔一次见面,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我照例提点几句咱们的本分,你急什么?接着我还要给丫鬟训话,你若不想听,先去偏室坐坐吧。”

“我有什么听不得,你说就是。”

徐氏不再理会她,朝我道:“听说你识字,就负责王爷的书籍卷轴吧。”

我应了声,她接着道:“在外头不比在家,代表的是咱们意王府的脸面,能干机灵是一方面,最要紧是本分,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说的话不说,你记住了么?若是让我知道谁坏了规矩,我定不会轻饶了去。”

走回去,曹英珊纳闷了一路,百思不得其解。

“这就奇怪了,前两日王爷还不同意,怎么就同意让你去了呢?”

我也暗暗诧异,想着徐氏的话,道:“或许王爷回去想了想,怕您不高兴,再传出去,让外头人看笑话吧。”

她“噗哧”笑出声,道:“你也听人说咱们王爷是因为摆不平家务事,头疼,才要出去躲一阵子的传言了?”

我脑中闪过那些仆妇丫鬟议论八卦的话,也忍不住笑了笑。

曹英珊高兴道:“不管如何,总是答应让你去塞外了!”

又走了一段路,叹了声,说:“其实,我也不舍得放你去。”

我道:“那您去告诉王爷一声?”

她“啧”了声:“定都定下了,这个时候怎么好出尔反尔?”

虽是巴巴儿叫我出远门,在我整理箱笼时,曹英珊还是赏了我几样东西。

除了皮货首饰外,还有一根玉笛,那笛子青翠欲滴,品相上乘,我吃了一惊,忙推脱。

她塞进我手里,说:“之前为着他喜欢吹笛子,我买了这笛子学,怎么也学不会,反正留着也无用,送你吧。”

此次出征鞑靼,意王只是挂名“都御史”一职。

真正出力、管事的是大将军常大淳,以及镇守太监汤寿。

但意王毕竟是王爷,皇家的体面尚需维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城外汇合,由意王在大军前慷慨陈词一番,方出发。

我跟着三个丫鬟坐一辆马车,跟在队伍中间行进。

从车帷之间望去,只见列队整齐的盔甲士兵,一眼望不到头似的,蹄声急沓,车轮辘辘,并看不见王爷的马车,范公子更是从头到尾没有见到。

因随身侍奉王爷的丫鬟,是徐氏屋里的两个得力帮手,我们这四个丫鬟路途倒是省心。

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行程,皆是心事重重。

至晚间在承德歇脚,此地段少有人烟,并无客栈,只得在承恩寺住下。

两万大军在山脚扎营,而意王、正副大将军、镇守太监则携随从人员上山投宿承恩寺。

安顿下来后,我们四人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忙着整理东西。

但见院子里人来来回回端送,想必是前头已是开始吃晚饭了。

在上京时,到晚上暑气亦是极盛,但这里却极其凉爽,风从窗缝里吹来甚至有些凉意,不知谁开了点窗,嚷道:“下雨了!”

我停下手上的活儿,这才听到哗哗的雨声,应是下了一阵子了。

这时,竹帘一挑,进来个人,穿一身蓝夹衫,冻得瑟瑟缩着肩,进了屋便对我说:“快取了王爷的笔墨纸砚来,王爷等着题字。”

这人是意王爷的贴身小厮仲茗。

我忙去箱子里拿了东西,用一块毯子包好了递过去。

仲茗却不接,转身就朝外走,说:“你跟着去前头,给王爷侍奉笔墨。”

听他说着,我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瞪大了眼睛等着他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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