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第258章 废除功名,简化文字!

第258章 废除功名,简化文字!

暮春三月,淫雨绵绵,一连十几日不见天晴。

亭外桃花、杏花纷纷被风吹落,狼藉一片。

一条曲折的石子幽径湿涔涔,满眼绯红粉白,这景象不由使人更添几分怅惘。

饯席约莫有了一个时辰,见亭外雨渐渐小了,只是丝丝凉风偶尔夹着几点雨星儿。

来送行的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官员纷纷告辞退席,执手咽噎,叮咛赠言。

都察院左都御史颜鲸一一屈躬称谢,但却并不感伤,驿车和随行官吏皆在远处的一棵虬松下等候。

亭内如今只剩两人:颜鲸和海瑞。

此情此景,让海瑞不禁心生感慨,义弟颜鲸官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不仅与属下御史交往不错,还与刑部的官员、大理寺的官员过往甚密。

三法司职司隶属虽有差异,但理刑析狱拘捕等却是雷同的公事。

三法司之间常为断决滞狱互通案情,往复公牍,遇有疑难,也常在一起切磋议事,然而,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在案情上更是如此,不同的侦查方向,往往会产生不同的结果,而不同的判决,更是常常牵扯到彼此的利益。

于公于私,三法司都不是特别和睦的衙署,而颜鲸却能长袖善舞,令所有官吏服气,这是最为难得的,海瑞自叹弗如。

海瑞虽然离开淳安县、离开杭州府、离开金陵城时,都有万人相送,但绝大多数是百姓,一小部分官员就是到场送别,也是为了确认他真的离开。

得了民心,失了官心。

“兄弟此举,为兄还是不解。”

海瑞见人都远了,开口道:“伪造奏疏案,是不可能追踪之事,兄弟为何还要亲自带队前去查察,难道真的是想在这烟花三月之际,游船观光?”

整个世界都一样。

越是大动干戈的事,越难查出什么,因为害怕真的查出点什么。

海瑞是个较真的人,如果是在钦命查案的人中,肯定会不惜一切挖出伪造奏疏、毁谤圣誉的首恶、余罪。

但钦命查案的不是他,而是他刚认下的义弟,海瑞忍不住进行了苦劝。

海瑞曾经一人站在过整个江南官场的对立面,知道其中的苦楚、艰难,正是淋过雨,才不想义弟再淋雨,被那些奸似鬼、猾似狐的总督、巡抚戏弄、蒙骗。

这本就是一场诸地行省总督为了舒缓心中郁结之气,为圣上故意制造的难堪。

圣上,诸省督抚,谁都没有把伪造奏疏者当回事,明明是整个事的主角,却谁也不在意。

之前所上的增加大明朝中下层官员俸禄,减少上层高官俸禄的奏疏,已经传遍天下。

以内阁为首,六部九卿大臣、地方督抚,纷纷上疏自降俸禄。

情非自愿,心就更堵了,在查案时,诸省督抚或许就不光是不配合了,使绊子也有可能。

海瑞对不涉及百姓的君臣之间的博弈不感兴趣,继续道:“兄弟在都察院时两月间,断滞狱三千人,无冤诉者,功德无数,声名鹊起,天下闻知,正是展鹏翼奔,为天下百姓请命立心之时,却自己进了漩涡之中,就如这亭外那一片落红,陷在泥淖中,污了色泽芬芳,让人怜惜。”

在他看来,与其卷入权力漩涡,不如安心为百姓多办点实事,多审阅几卷陈年旧案,多平定几件冤狱,挽救几个冤屈的人。

等尘埃落定,是圣上退让也好,是高官俯首也罢,都和平头百姓没有什么关系。

“兄长初入京城,不太了解圣上,但据我所感,圣上大婚册封皇后娘娘后,施政之法渐有转变的苗头,圣律不再那么酷烈,浙江开化、德兴两县矿难、民乱,也仅死了数人,流放了数十人而终,圣心似乎又有了仁恕之意。”

颜鲸为海瑞讲述了心迹变化,沉着声音,道:“盛世,当有圣治。

但总有人认为圣上的仁慈是软弱的表现,于是乎,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元辅的张家,试图对大明朝朝廷、军方、商界的渗透。

死去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与外朝次相高拱勾结,监视圣上。

现在又有了全国文人以诗词咏志,缅怀先皇,誓不臣服圣上。

伪造的奏疏,却能在两京一十三省传扬,甚至能传入边陲土司。

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圣心又会朝着酷烈的方向转进,嘉靖四十年的种种大案,或将得到延续。

如今的大明朝高官们,不似严嵩、徐阶之流,君子论迹不论心,在某种程度上,说一句“好官满朝”也不为过。

倘若日后君臣矛盾加剧,爆发难以想象的朝廷之变,君臣搏杀,后世当如何记载?

圣名不容有伤,我颜鲸深受皇恩,当粉身碎骨报效,此念已定,兄长不必再劝。

有道是人各有志,即便从此陷入泥潭,填身沟壑,也必无反悔之心!”

去年一年。

几十万大明朝人身死。

有官员、有士人、有商人、有百姓…形形色色的人,皆死于那几场嘉靖大案中。

虽说没有无辜,但太平盛世,不能一直这样杀下去。

百中之一的大明朝人口,可以死,却不能这样死。

经过了这么多次筛选的“好官”们,是大明朝的中坚力量,也不能再死了。

海瑞叹道:“怕是效命不成,空折了功德,徒生伤悲。”

从去年到今,总有人对他说这盛世如何如何,流芳百世,千古彪炳,但他觉得,天下没有所谓的盛世。

他所追求的,是这天下没有暴君之政,没有法度之昏,没有贪渎之耻,没有良民之冤。

他不在乎谁生谁死,也不在乎会死多少人,只要活不下去的不是百姓,哪怕是自己身首异处,也甘之如饴。

文官、文人,死了总会还有的。

所以,纵然是异姓兄弟,追求也不同,面对追求本朝是盛世之治的颜鲸,海瑞只能选择尊重、祝福。

海瑞抬头望了望天色,此时春云舒卷,断雨零星,笼罩在远处树林间的阴霾被微风渐渐吹散,馨香四起,天光大开。

周围深绿浅翠平添一重春色,桃杏笑靥,粉面扑人,断续可听到林间的鸟雀啁啾啭鸣。

“我该启程了,多谢兄长远送。”颜鲸站起,鞠躬拜辞。

海瑞叹息连连,拱手还礼,随颜鲸出了悲欢亭,向驿车慢慢行去。

……

玉熙宫里已经没有了吕芳,也没有了那个脚盆,今儿当值的是黄锦。

朱厚熜对吕芳那副轻松的神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脸比身边那座铜罄还要冷硬。

海瑞在送别义弟后,便孤身前来觐见,被赐了绣墩,在那里坐着。

而朱厚熜的脸色,不是对海瑞,君臣之间,依旧没有任何嫌隙。

这些日子,海瑞在京畿附近转了转,察看了县、乡的社学建造,天子脚下,敢于冒大不韪者不是没有,但总归是少的,这些为大明朝未来建造的学校、学府,少有人敢在上面做文章,质量是没有问题的。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依海瑞判断,只要不遭遇地龙翻身,投入重金建造的社学能百年不倒。

同时,海瑞就近拜访了所在京畿的一些名士、隐士,想请这群饱读诗书的学士出山为师,教化大明朝孩童。

但正如阁老胡宗宪所说,这群文人是打定主意跟朝廷唱反调,不愿臣服圣上,面对海瑞这位朝廷礼部尚书的拜访,要么不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是出言讥讽,或者,干脆躲着不见。

海瑞还没有巡视地方,没有去拜访其他地方的文人,但已然明了文人们的打算。

“广开社学,化育天下”,这是国策,朝廷愿意赋予重金,文人们无法阻挡。

那么,建了社学,招了学生,总要聘请老师吧?

这群文人是打定主意不出山,不教徒,当今大明朝所使用的文字,是由楷书发展的字体,人称“台阁体”,主要流通的是圆体隶书。

雅正平和的文字,往往是最难写,也是最难认的,亦是最难学的,没有良师,学个十年都难以精通。

由难懂的文字所书的,是晦涩的文章,特别是那些圣贤文章,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以功名来说,至少要成童生,才算是略懂文理。

文字的难度,极大程度上提高了孩童识字的难度,开智的速度,以及读书的兴趣。

以己及人,海瑞在幼小之时,也对那繁琐文字心生退意,要不是海老夫人棍棒教育着,八成也是岭南一渔夫。

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给予了大明朝文人沉重打击,现在,天下丰足,不论是均过田的,还是没有均过天的,只要肯下地,哪怕是将粮种洒到地里都饿不死。

宁可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愿为新政之师。

大明朝在册童生及以上功名者,不过三百六十余万人,其中有四五十万人在做官做吏,可以说,能教授孩童知识,为孩童开智的人,大明朝总共有三百万人。

一旦这三百万人有一半以上的人,不愿为出山任教,大明朝就会出现“师荒”的景象,国策目标也就达不到。

文官在给圣上难堪,文人也在给圣上难堪,圣上的愤怒可想而知。

“不出山,就不用出山了。”朱厚熜的声音比脸还冷,道:“传旨下去,即日起,废除所有功名,进士、举人、秀才、童生一笔勾销!”

海瑞万万没想到圣怒会如此汹涌,头抬了起来,惊惶万状道:“圣上,这般或会激化更多文人的不满……”

“朕还管他们不满!”

朱厚熜吼了,道:“谁来管朕的不满?”

海瑞懵在当场,煌煌天威扑面而来,真正体会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道理。

圣上暂停了科举,取消了士人所有礼遇,今日索性废除的功名,将大明朝三百多万士人,尽数化为庶民,再无半分区别。

这会击碎文人心中最后那点骄傲!

朱厚熜那张脸涨红了,道:“几百万人,指着那点文字,指着那点文章,想给朕难堪,朕倒想看看,离开了那点文字,离开了那点文章,朕的大明朝会不会不转了!”

海瑞跪了下去,在等着雷霆更怒。

圣上这番话。

是在向传承了几千年的隶书、楷书宣战,是在向教化了几千年的圣人文章、贤者典籍宣战。

朱厚熜这时反倒没有声音了,脸上的潮红依然慢慢隐了回去,在那里阴阴地想着。

海瑞忍不住偷偷望向圣颜。

朱厚熜望向精神门外的南窗,透过窗户,望着那晦暗的天空,道:“海瑞。”

“臣在!”

“传朕旨意,由礼部主持,对当前繁杂文字进行简化,越是常见的文字,越要简单,优美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易认、易读、易写,十笔为限,所有常见字,皆要在十笔以下,最好加之以注音,朕要我大明朝立时多出千万以上读书人。”朱厚熜冷着声调道。

海瑞怔了怔,道:“臣遵旨。”

从古至今,华夏的文字都在不断简化,春秋战国时代,诸侯割据,除东周、秦国的大篆规范性较强之外,其余六国的文字彼此之间均存在一定的分歧,俗体广为流行,俗体中有简化的,也有繁化的。

小篆是在大篆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从甲骨文、金文、大篆到小篆,字体逐渐变为以线条符号为主,字形逐渐固定。

晋书记载“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书难成,即令隶人(笔吏)佐书,曰隶书……隶书者,篆之捷也。”

同小篆相比,是书写简便的公文字体。隶书在汉代成熟,又叫“佐书”,奠定了方块文字的基础。

隶书之后,产生了楷书(又叫真书或者正书)、草书、行书等各种字体。

大量的繁字,以增加形符或声符的方式,或者将原先相同的字分成两个,各自表达的意义更加明确,将之简化。

由于隶变之后仍有不少字结构复杂,笔画繁多,南北朝以来,在常用的楷体文字中,有一部分出现了较简便的俗字,笔画比正字少的俗字,一般被叫做简体字。

大明朝一直有简体字,只是不为朝廷所承认,这道圣旨,将是古往今来第一道赋予简体文字合法地位的圣旨。

只要文字简化,那些读过书的人,都能触类旁通明白更多的文字,入门门槛放低,一夜多出千万读书人,不是没有可能。

“社学之中,不开展四书五经之类古书授课,由礼部编撰历朝历代年史、大事记,从今往后,我朝学子读史明理!”

朱厚熜凝望着天空,切齿道:“那些缅怀先皇的文人,就让他们随着大行皇帝去吧!”

(本章完)

259.第259章 文字大狱,督抚进京!

第259章 文字大狱,督抚进京!

内阁,政务堂。

红炬高烧,又是一次夜间的紧急议事。

大堂正中大案前那把椅子却仍然空着,次相高拱坐等在左边上首的椅子上,阁臣李春芳坐等在左边下首的椅子上,胡宗宪则坐等在右边下首的椅子上。

身着大红袍服的张居正这时已来到内阁,人却仍待在大堂后的房间里,目光慢慢移望向书案上的圣旨,怔怔出神。

国朝文人以不配合的方式试图反抗朝廷,终于招来了圣上的雷霆大怒。

革除所有功名者,正式进行文字简化,同时,降下了劫数。

两京一十三省纷起的“反诗”,均系反抗朝廷的文人所作,这些人骨气是有的,才气更不必说,只可惜不识大体,不随潮动,不顺民情,不明天理。

之前圣上对这些文人不肯为朝廷所用,还没想着赶尽杀绝,由他们散处林泉,吟风弄月。

但没想到文人们不但不感恩,反而变本加厉,指斥时政,影响国策,可惜了人才还在其次,但这搅乱了人心,圣上显然不准备再放纵下去了。

听说锦衣卫得了旨意,对“反诗”溯源追踪,凡书反诗者,抓住不必审问,可立斩当场。

凡传扬反诗者,流徒岭南三千里。

以言获罪。

当是文字狱!

嘉靖四十一年,第一场文字大狱,已然开启。

今晚,必定是个不眠之夜,锦衣卫缇骑四出,明显是掌握了一批题写反诗的线索,在杀人、抓人。

礼部尚书海瑞在御前受旨,所以一回礼部,就让人取来了大明朝全部功名者名录,然后,一把火给烧了,这会儿,还在燃着呢。

海瑞组织礼部官吏,传达了圣意,将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要在最短时间内,把上千个常见字予以简化,另一部分人,去编纂中华年史、历朝历代大事记。

这是要掘了文道的坟墓。

作为天下文职武官之首,张居正本该要尽力阻止这些事发生,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乾坤独断的圣治,绕过了内阁,直接对专门的人下达了旨意。

张居正有种感觉,那就是嘉靖朝内阁,恢复到了永乐朝的光景,阁老们,手中权力越来越小,成了顾问的存在。

内阁,彻底失去了对抗圣旨的权力,去照着圣旨的意思做事。

张居正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从他坐上内阁首辅大臣之位后,就在不断努力扩大相权、扩大文官集团力量,怎么越努力,相权越小,文官集团力量越弱呢?

沉吟良久,张居正还是想不出结果,叹了口气,这才捧起那道圣旨走了出去。

张居正捧着圣旨的身影从大堂屏风后面一出现,高拱等人便都站了起来。

“久等了。”

张居正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正中大案前,没有叫阁臣们坐下,自己也没有坐下,目光望了一眼高、胡、李三人,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相权,在君权面前,本就是弱势的一方,却还要几个人分。

瞧一瞧,这内阁都是些什么人,时刻觊觎元辅之位,日思夜想等他下台的高拱。

一心让军方脱离朝廷控制的胡宗宪,风往哪吹人往哪倒,有着“上成君德,中协寮友,下戢庶司”之名的甘草阁老李春芳。

还有一位不在京城的阁老陈以勤,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家族,一触及百姓利益就翻脸,谁的面子都不给。

和这群“虫豸”一起,怎么能坐大相权,抗衡君权?

张居正有了总结,今日内阁势弱,不是他这个内阁首揆不行,皆赖队友扯后腿。

张居正举起了圣旨,道:“文道的事,想必都知道了,圣意在上,无可奈何,但我想说的,是伪造奏疏案的事。”

说到这里,张居正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了。

此前两京一十三省数十位督抚,出于维护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和自身利益的目的,任由伪造奏疏在坊间流传,坐视有心之人毁谤圣誉。

圣上为之大怒,派遣多位钦差大臣去查察,并让诸省督抚自查。

尽管阁老的他们没有去到地方,但也能猜到督抚们的想法。

要么敷衍了事,要么认为是寻常事件,互相包庇、隐瞒、推卸责任。

在看到这道对文道挖坟掘墓的圣旨以前,张居正其实也没当一回事,想法很简单,圣上总不可能把两京一十三省督抚一竿子全给打了,有着法不责众的幻想。

但现在,事情骤然恶化,善于揣摩圣心的张居正也无法保证,圣上是否会对整个文官集团高层出手。

那些行省总督、巡抚,是封疆大吏,也是内阁阁老们的亲密战友。

譬如说,南直隶总督的赵贞吉,和张居正同师从于徐阶,是正儿八经的师兄弟。

四川巡抚的谭纶,是张居正在担任裕王师傅时的好友。

还有湖广巡抚、浙江巡抚、河南巡抚,这都是张居正的熟识,属于有书信往来的。

高拱、胡宗宪、李春芳,包括京外的陈以勤,即便这些人在成为阁老以前,没有封疆大吏的朋友,在成为阁老以后,自然而然就有了封疆大吏朋友。

不论是以内阁阁老的身份,还是以师兄弟、朋友的身份,他们这些位阁老,都该给予诸省总督、巡抚提醒,别再作壁上观了,火要烧屁股了。

涉及正事,高拱也是凝神在听,身体一震,道:“元辅,至于吗?”

诸位封疆大吏才舒缓了心中一口郁结之气,这是又要人将吐出的气再给吸回去,这不是难为人吗?

都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伪造奏疏者早已无从追踪,总督、巡抚们上哪找首恶去?

“至于。”张居正点点头道。

要是不让圣上出了气,以后有内阁,有朝廷大员,有诸省总督、巡抚吃不完兜着走的。

胡宗宪、李春芳从善如流,听进了心里。

甭管元辅猜想是对是错,在这种时候,给那些封疆大吏朋友提点两句总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哪怕再不像查,也要装出个样子出来,不能再这样看圣上的热闹下去。

高拱默默答应。

“对了。”

事情安排下去,胡宗宪想到了件事,叫住同僚们,道:“元辅,刑部尚书潘恩上了道奏疏,言及身有病恙,向内阁告了假。”

奸人以潘恩的名义,伪造了奏疏,毁谤了圣誉,潘恩虽没有过错,但到底是“心窄”,竟患上了心恙。

闻言,张居正、高拱、李春芳默了一下,圣上天威之下,当朝重臣都难以释怀,莫名地心有戚戚然。

……

一夜之间。

数十人被斩。

数百人被流放。

大明朝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文字大狱,以京城为起点,向着两京一十三省辐射而去。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

在圣上以前,人人都说太祖高皇帝残忍暴虐,为此编造了诸多狱案来毁谤,文字狱也有不少,但无一例外,皆是伪事。

所谓太祖高皇帝文字狱案,比如给太学提匾额的詹希原,在传说因文字狱被斩后的第二年又“复活”为太祖高皇帝的御碑亭撰写碑文。

其他如翰林编修高启所谓作诗而死实际上因为犯案连坐,卢熊以簿录刑人家属事,坐累死,却被硬写编成了文字狱。

僧人德祥因诗而被斩,但实际上这个僧人活到了永乐年间。

僧人来复因用字而被杀,实际上是因为他与做胡惟庸合谋而死,与文字狱无关。

还有张尚礼、陈养浩这两个在国史中都没有记载的人被编出来来作为太祖高皇帝文字狱的证据。

就连坊间野史传说太祖高皇帝十分忌讳“光”、“秃”等字眼,就连“僧”也不喜欢,甚至连和“僧”读音差不多的“生”也同样厌恶。

他曾参加过红巾军,因此不喜欢别人说“贼”、“寇”,连和贼读音相近的“则”也厌恶。

但在《闲中今古录》说,杭州教授徐一夔在贺表里,因为写到“光”字和“则”字,太祖高皇帝认为是讽刺他当过和尚当过“贼”,于是杀了徐一夔。

而事实上,徐一夔在“被杀”的第二年,居然“复活”了,还给人写过墓志铭,平平安安地活到八十多岁,死于建文二年,在太祖高皇帝驾崩之后。

实际上在《大明御制皇陵碑》里,太祖高皇帝本人也没有隐瞒自己出家和参加起义的旧事,倒是坦陈了这段在士大夫们看来似乎很不堪的历史。

由此可见,太祖高皇帝根本不可能忌讳自己当过和尚以及红巾军的过往。

此后,还有两位大明朝皇帝被造谣大兴文字狱,一,是成祖文皇帝杀方孝孺,二,是正德皇帝罢韩邦奇。

方孝孺之事不必多提,十族俱灭又是传言,单说方孝孺的身份,是不降的敌臣。

成祖文皇帝靖难登基,方孝孺作为建文臣子,不愿归降不说,还对成祖文皇帝破口大骂,纵使成祖文皇帝悯念其才,愿予以活路,但方孝孺仍然选择自绝。

方孝孺之死,不是所谓的迫害,是理所应当。

就如三国曹操杀陈宫,纵然过去有千般万般的情义,但也奈不过“作死”二字。

在正德年间,浙江佥事韩邦奇因为看到宦官掠夺富阳茶鱼,为害一方,作歌哀之,被当地的镇守太监王堂认为诽谤圣上,下诏狱,罢黜为民,为时文人所诽为文字狱。

然,当时“立皇帝”刘瑾当权,蒙蔽圣听,正德皇帝连韩邦奇的名字都没有听过,其遭遇,皆是刘瑾、王堂所为。

而且,刘瑾、王堂也没有杀人,韩邦奇只是被罢了官,削了功名,贬为了庶民,在圣上登基之初,就起复了韩邦奇为山西参议,加了官。

之后,韩邦奇自觉老迈,屡次乞休,圣上屡次挽留委以重任,最终在南京兵部尚书职上致使。

直到嘉靖三十四年时,关中大地震,房屋倒塌,年近八旬的韩邦奇被落下的房梁砸中,死于非命,而亡。

文人凭借口口相传,众口铄金的本事,硬生生的给正德皇帝扣了个大兴文字狱的帽子。

可以说,大明朝前十位皇帝,从没有兴起文字狱,就连这嘉靖朝,前四十年里,圣上也没有兴起过文字狱。

在以工部尚书潘恩名义伪造的奏疏中,有一条便是奸人指责当今圣上迫害士人,大兴文字狱。

这一条,到底是奸人为了加重毁谤圣誉,还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个当今圣上是像太祖高皇帝那样大兴文字狱的皇帝印象,已无从考证。

当今圣上索性随了奸人的心意,在大明朝中兴起了文字狱,题写反诗的,谈论伪造奏疏的,该杀杀,该抓抓。

铁血的杀戮下,朝野为之噤声,民间不敢谈说。

如此一来,反而没人再说当今圣上是个大兴文字狱的皇帝了。

在阁老们的提醒下,诸省总督、巡抚终于有了动作,一时间各省查出伪稿抄传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送京师。

面对这样的情况,内阁阁老们无语至极,此等逆恶之词蔓延各省,甚竞传入土司内,其流传之广,一至于此,这也证明先前诸省督抚是真不干事啊。

雷霆行动下,各省已查获了不少案件,纠拿了不少人犯,其中以湖广、江西为最,而四川一省就捕获了二百八十余人。

在这种情况下,秘密查访已经不可能了,某些省的秘密缉访不得不转而进行公开办案。

就在内阁以为,诸省督抚听了话,能给予圣上满意的交代时,在看到锦衣卫、东厂、三法司和诸省督抚上报文书后,差点没有心梗死过去。

查来查去,捕获的嫌疑人们互相指控,或者将责任推向已故之人,有的在严刑逼供下“套夹则甘认罪,松刑又复呼冤”,案情不但毫无进展,甚而越发混乱,首恶抓不到,连个能问罪的人都没有。

事情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就连抵达京城,递交国书,准备观礼的诸国使者也都听说了。

就在北征大军凯旋还京前夕,圣旨降下,停止所有伪造奏疏者查察,诏所有行省总督、巡抚进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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