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第1145章 衣锦还乡

第1145章 衣锦还乡

听了王士琦的话,林延潮点点头,虽不是自己心底理想的办法,但是已经很接近。还是那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了,其实很多办法不用自己这个现代人提,古人自己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很多时候,大家的见识都是困于制度,或者是人为想出的困难。

比如两淮盐法,林延潮提出的纲运法,就是万历四十五年时袁世振提出的。林延潮主要借这个办法,笼络梅家,以及两淮的盐商,用以支持自己复官。

至于王士琦的办法,只要不是太离谱,自己都会赞成,因为他的目的就是开海,然后用此打造自己的政治同盟,且凝聚自己的乡党。至于日后如何,自己再亲力亲为就是。

所以林延潮起身,面上当然是万分钦佩地道:“世兄所言极是。”

王宗沐老成持重一些,则是推脱道:“犬子此乃书生之见让老弟见笑了,不可当真,不可当真。”

林延潮看了王宗沐一眼,心想王士琦提出的办法,未必没有王宗沐的想法在其中。

林延潮道:“细节上还可以商榷,但沿着此道去做,将来是可以利国利民。老先生,晚生现在是在野之身,但却知道位卑不敢忘国的道理。”

王宗沐听了林延潮之言神色一动,看了王士琦一眼却见他有几分按捺不住,心想或许将来我王家在朝堂上东山再起就着落在此人身上。

“诶,老弟你这不是位卑不敢忘国,而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王宗沐当即道,“这样吧,若是老弟真能为开海寻出一条可行的法子,老夫虽说告老多年,但在同乡间有些薄面,朝堂上也有些故旧属僚,却也可以为老弟奔走一二的。”

林延潮闻言大喜,当即称谢。

如此林延潮在王家如此小住了几日,同时王宗沐也将林延潮介绍给台州籍的官员与地方官。

林延潮现在虽说辞官,但随时可以召还朝廷,甚至还可以一步拜相。而且他如此年轻,在内阁里熬上几年,担任首辅也是很有可能。

此外更不用说他的三元名声。

所以林延潮虽没有提及自己主张开海的事,但台州官员上下都是隆重接待。

不过见面时王宗沐也会试探官员对于开海之事的意见,不少官员虽是觉得高层的压力,以及实施起来困难重重,但都觉得是可以支持的。

这让林延潮感觉自己这一趟来到台州实在是不虚此行。

终于林延潮到了离开台州返乡的时候,王宗沐亲自送林延潮离城。

林延潮与家人,学生乘船过江山县,再从江山县至青湖舍舟就陆,走仙霞古道返乡。

走在道上已是临近年末,这条古道本就是艰难,又兼断断续续的下雪极不好走。虽说在江山,林延潮雇佣了不少挑担人,但行路上还是有些艰难。

第一日冒雪行路,越山坑岭到了岭下借宿。

到了次日两名轿夫挑夫夜里害病无法前行,于是林延潮给了二人银子遣散后,自己也舍了轿子,让妻儿坐在里面,亲自在古道上跋涉。

从这里登山有两条路,一条路从丹枫岭行,这是大道却远,一条路从白花岩走,道虽小却近。

众人走了大道,但即便如此仍不好走。

山间寒风呼啸,割在脸上生疼,林延潮稍稍站定,放眼望去山岭下已是白雪茫茫,而远峰则笼于云雾之中。

上一世年轻时,气也不喘的走这么多路也不是问题。

但这一世得了文弱书生的毛病,平日里多走一些路就有轿子马车代步,却是令自己有些懒散了。

林延潮穿着蓑衣斗笠跋涉在盘山古道上,拒绝了展明,陈济川的搀扶,一路与徐光启,徐火勃他们边走边聊,偶尔的时候也不说话,一个人走在道上静静地沉思。

人在疲倦时,反而有的时候思维格外的清晰,天马行空不着痕迹,

真的累了,林延潮就立在山石上歇息,放目回览来时之路,盘恒在山岭的仙霞关口,及远方的山河。

真如‘雄关漫道真如铁,如今迈步从头越’所言,这一番艰难的跋涉也是一等对自己的锤炼。

如此到了午后,林延潮与学生们简单吃了一些继续行路,雪下得更大,一边走一边抖去蓑衣上的积雪。

行路艰难,改革变法也是艰难,但没有来由要停下。人在道上,四面都是荒郊野岭,无处容身,就算天上下刀子也是要硬着头皮走下去的。

十年前自己出此路而赴京,十年后自己走这条路回乡,一来一去,自己已非当初那个出闽的少年,而十年后天下又因自己改变了多少。

难道如这古道,千百年后仍是如此,却不见千百年前的人,或许人过之后定留有足印吧。

边想边走,林延潮继续迈步前行,终于迈过最艰难的主峰,到了下山时,古道却仍有一番艰险,所幸快到岭下道旁有一处山村可以歇身。

山村小地没有什么吃食,只有本地人称作的铜锣糕几笼,众人当即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在村里借宿了一晚。

数日后抵浦城,然后林延潮即前往城东一处宅院。

宅院上写于府二字,门庭冷清,但显然曾经繁华过。当年林延潮进京赶考时,就在浦城濂江书院的同窗于轻舟的家里小住过两日。

林延潮递了帖子通了姓名,门子大吃了一惊当即道:“真的是状元公?老爷当年的同窗?你没有骗我?”

林延潮失笑道:“状元又如何?我又为何要骗你?”

这名门子立即飞奔入内通禀,片刻后一名身穿孝衣,腰系麻绳的年轻人匆忙迎了出来一见林延潮即是拜倒。

林延潮见此吃惊道:“怎么于兄他仙去了?”

那年轻人哭着道:“回禀世伯,家父三年任县学训导后,身子一直甚好,半载前害了急病就故去了。”

林延潮长叹一声,当即入厅拜了于轻舟的神主。

此刻他不由想起当年同窗种种往昔之事,他与于轻舟交情一向甚好,但这一番回来故人却少去了一个了。

林延潮心底不舒服,等到于轻舟的儿子说话,二人才至偏厅坐下。然后林延潮开口问道:“贤侄叫什么名字?进学了没有?”

对方答道:“小侄名叫沧江,去年方才进学尚未取字。”

林延潮微微讶异然后道:“贵庚几何?”

“将十五。”

林延潮赞许地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觉得对方谈吐思路,都清晰敏捷更是满意然后问道:“我此来里府看门庭有些冷清,不知家中是否有难处?”

说到这里于沧江,想起于轻舟过世后,教谕同窗的白眼,亲戚之间的世态炎凉。

想到这里于沧江反而道:“不瞒世伯,确实不如当初,但所幸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小侄身为生员可以免役,加之县学里又按时给廪米,所以日子还算过的。”

林延潮当即对陈济川点点头,陈济川出外后,又入内捧了一封银子来。

林延潮道:“我与你父亲当年在书院读书时,大家同一寝室,抵足而眠谈古论今,好不快意,可惜昔年一面就是永别。这里是五十两银子,还有几件表礼本是赠予你父亲的,现在请小侄收下吧。”

于沧江当即起身道:“实不敢当,先父在时曾多次提及与世伯的交情,他说他虽卑微,但世伯平素肯与他书信往来,足见世伯念旧情,看重与他这份同窗之谊,故而世伯官虽高,但他也不敢有任何相求的地方。眼下先父不在了,小侄若是替他授礼,岂非有违先之志。”

林延潮叹了口气,确实这么多年来于轻舟确实从未求过自己什么,如此的情谊。

林延潮见于沧江如此欣然道:“有子如此,于兄可以含笑九泉了。不过表礼还是收下吧。”

说到这里林延潮从袖子取一封自己的帖子交给对方道:“什么时候都可持贴来寻我,或是有什么难处也可求地方官员帮忙。”

于沧江闻言知道这封帖子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比那五十两银子更贵重不知几何。

于沧江深吸一口气,目中泛泪当即道:“小侄谢过世伯。”

说完于沧江收下帖子。

林延潮见此点点头,然后离开了于府。

随即林延潮回到客栈,客栈里人倒是很多。

林延潮正要回房,却见一人突然道:“这不是状元……”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却露出疑惑的神色,对方当即惊喜交加地道:“真是状元公,你不认得我,当然了小人,小人是林大有,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林延潮道:“这位兄台,我们见过吗?”

确实以林延潮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是不会碰到不认识的情况。

那人满脸堆笑地道:“小人住在城关,后来到了濂浦林家当差,再后来大老爷赏识,大老爷就是名讳士升,就是他给了我本钱来浦城经商。说了这么多,让状元公见笑了,当年状元公回乡时,小人曾远远在旁看了一眼,状元公文曲星一般的人,小人就牢牢记在心底了,状元公这时不是应该在京里当官吗?”

林延潮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完,也算心底了然随口道:“原来如此,幸会。”

说完林延潮正琢磨如何不让他将自己的行踪说出去。

却听此人道:“哦,对了,状元公这一次回乡是探视,前几日听闻似乎有位老爷子卧病在床啊。”

林延潮闻言身子一震,顿时问道:“什么?此言当真?”

对方吓了一跳,当即道:“状元公,小人……小人……也是听旁人说的。”

林延潮急问道:“哪个旁人?”

林延潮追问一番,对方虽说不清楚,但自己心底放心不下。当即林延潮对陈济川道:“立即拿我的帖子去县衙们找知县。”

陈济川当即称是。

林延潮又对展明道:“让夫人及火勃他们立即收拾行李。”

没过多久,客栈外人声鼎沸。

客栈老板与住客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时候,却见客栈外面官兵封道,片刻后一名青衫官员率着一众官吏当即到了客栈门前,然后朗声道:“浦城县知县陈有荣求见部堂大人。”

林延潮从客栈里走出来,这时他不过穿着一身素净的袍服然后道:“原来是陈知县,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下官不敢,部堂大人这一次荣归故里,下官身为当地的父母官应出境内远迎才是。”

“不敢当,”林延潮淡淡的道了一句,“这一次林某有事劳烦陈知县,还请陈知县帮忙。”

陈有荣闻言顿时汗如雨下,人家一个三品部堂都要劳烦得自己,如此事情肯定是十分难办且棘手的。

但到了这时候陈有荣只能硬着头皮道:“部堂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当即道:“陈知县不必如此,林某有急事返乡,希望陈知县能从本地调一艘快船以及熟练船工就好。”

陈有荣闻言如释重负,就这点小忙,林延潮还要说得如此郑重当即道:“下官这就去办。”

当日林延潮即浦城知县那借用了一艘官船然后从水路返乡。

因为亮出了身份,这一次路途顺利了许多,此刻林延潮已是归心似箭。

到了年节之前,林延潮终于抵至了省城。

却说现在省城里主政的福建巡抚为赵参鲁,浙江宁波人,隆庆五年的进士。

左布政使宋应昌,浙江仁和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

右布政使费尧年,江西铅山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

这布政司里,费尧年虽说是二把手,但在省城官场上却要排到第四位,还要在巡抚,巡按之后。

费尧年资历很老,是首辅申时行的同年,而且乃铅山费家的子弟,他的祖先就是二十岁状元及第,三度入阁,最后担任首辅的费宏。

费尧年在这个位子上,大事他做不了主,只能熬资历。

这一日福建巡按称病还乡,他去送了送。

出城后他又回到驿站休息了一阵。从省城的三山驿到浦城的小山驿,一共是一千多里路,他眼下位高权轻,因此官场上很多迎来送往的事就由他来担任。

虽说这样的事对于他一名右布政使而言是一件很丢份的事,不过费尧年也沉得住气,平日对此安之若素。

迎来送往怎么说也是一桩人情,这些官员离任后无论如何,将来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若是有人想起自己,那么位子上就可以动一动了。

费尧年休息了一阵,喝了一碗茶,寻思着差不多功夫,就可以直接回衙了,算着左布政使宋应昌这时候也应该回衙了,所谓王不见王,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费尧年正要启程,这时三山驿驿丞前来禀告道:“启禀藩台,前面驿站有消息,前礼部左侍郎林三元明日就要回乡。”

“林三元,就是那三元及第的林宗海?”费尧年当即可是吃了一惊。

驿丞满脸堆笑地道:“除了他咱们大明难道还有第二个姓林的三元吗?他这一次从浦城乘船回府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啊。”

费尧年闻言点了点头,他怎么不知道林延潮虽是辞官致仕,但从旨意上来看圣眷犹在,他的老师申时行也是在朝首辅,大权在握。

朝廷随时可以将他启用,一道旨意即可回京官复原职,甚至入阁拜相。

如此人物回乡,不说地方如何了,自己身为地方官员首先不可怠慢,礼数是一定要周全的,万一在哪里不注意的得罪了人家,对方给自己随便使个绊子,将来仕途就没有希望了。

费尧年心底虽这么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此事本院当然知道。这一次林部堂可是衣锦还乡啊,现在咱们在籍官员中数他官位最高吧?”

驿丞笑着道:“藩台大人高明啊,正是如此啊,之前陈文峰公虽官至兵部尚书,但因张江陵牵连官位被革,病故于路途中,还有濂浦林家的老尚书前年也是病故,所以现在我省城在籍致仕官员里属林部堂官位最高。”

费尧年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如此我等上更不可待慢了。人家明日就到,虽说是匆忙之间,但你也要凑备起来,先派人到前面迎一迎,看看林部堂明日什么时辰到省城,他有什么话要叮嘱的?无论他提什么,你不必禀我,务必先准备周全了,本院现在去禀告宋藩台。”

驿丞当即称是。

费尧年立即出了驿站坐上轿子后,随员问道:“老爷是回衙吗?”

费尧年道:“不,立即去三元坊。”

“三元坊?那可是礼部左侍郎林部堂的家宅。”这下人知道年节将近,地方官员理应到在籍大臣的家中问候一二。

但也是分等级,如巡抚,布政使他们都是派官员代自己问候,但是如知府知县却是必须亲自登门的。

上一次林延潮升任京堂时,费尧年就派了自己去。但这一次为何要亲自前往,此人不由心底存疑。

费尧年道:“林部堂回乡了,咱们先去他家中拜会一二。”

下人闻言吃了一惊,当即道:“是,老爷。”

当即费尧年即坐轿子前往。

而随着费尧年这么一去,林延潮回乡的消息,已是在省城散播开来。

(本章完)

1162.第1146章 洪塘

第1146章 洪塘

却说林延潮自浦城坐船,数日后即抵延平郡。

然后自延平郡延闽水而下,这时江水较小,故而通航困难。

有时水浅搁浅,官船不得不调令百姓拉纤,林延潮若非是着急返乡,平日是不愿意惊动地方,作此劳民之举,但眼下也唯有事急从权了。

过了延平郡以后,水面渐开阔,已是无人拉纤。

江面多是大船,这些大船很独特两旁置轮,可以舂水前进后退。

这一幕看得林用是啧啧称奇,在他想来怎么可能有用轮子不用浆的轮船。难道这是闽地独有?

不过林用这一番话后,倒令徐光启笑了。

徐光启与林用解释说,这是车船,也称车浆船,南宋时曾大规模使用,此船发明者已不可寻,大规模使用者有史可查是南宋义军领袖杨幺。

杨幺平定后,岳飞建议将此车船在军中大举仿制,在采石之战中,金军渡河受挫,金主完颜亮气恼之余见宋军的车船于长江江面上往来如飞,如履平地,当场是目瞪口呆。

不过宋亡后,车船倒是渐渐少见了。

林用本就是喜欢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听得有这个故事,不由更是喜欢,当即说要买一艘车船将来带回京里玩。

林用这一番话倒是让林延潮听得良久无语。

徐光启看林延潮的脸色正要岔开话题,却见林延潮释然一笑。

经林用这么一打岔,倒是令林延潮焦急的心情舒缓了一些。

两岸山峰如柱,脚下江水滔滔,当年进京赶考时,沿着闽水溯流而上时,林延潮也见过车浆船,眼下再度看见,说来离家乡又近了一步。

林用懵懂时在归德度过,后来在繁华的京师长大,早不把自己看作闽人。但林延潮方知道,无论自己离家多远,在何处为官,唯有这里方是自己的家乡。

少年时总想着离家乡越远越好,但年长后方明白心底那等牵挂之情,但往往都是明白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不过数日,船到福州洪塘渡。

尽管是路上紧赶慢赶,但已据年节不过二三日了。

到省城的前一日,林延潮一家在白沙驿住了一晚,并换了一艘官船。这官船甚大,上下三层。

听驿丞说,此船本来是福建巡抚巡视地方时的乘船,但眼下特意空出来给林延潮返乡之用。

林延潮听了知道自己回乡,地方肯定有一番排场,于是他让驿丞再三转告,不用过甚,不可扰民。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当日,两艘水师福船连夜从江口赶至白沙驿,护卫林延潮官船出行。

船从白沙驿沿江而下六十里,抵侯官县境内。

一般而言,省城到任的官员要在侯官县的芋原驿休息一日,然后次日方进省城。

但对于林延潮而言,却不用如此,因为芋远驿就在洪塘,对林延潮而言回到洪塘就是回家。

大船在江面上走得很平稳,林延潮负手立于船首,衣襟随着江风响动,船越近洪塘渡口,江面上的船就越多了。

江岸边一片片的都是疍民的连家船,渔民的鸭母船,以及到到埠头卸货的海船。

远远望见渡口,林延潮想起当年从这渡口第一次离家去濂江书院求学,也是在这里进京赶考。

年少时那个‘男儿立志出乡关,学若无成死不还’的自己,如今回来了。

水师战船清出一条水道,座船到了渡口,林延潮即见到黑压压一片的人迎在埠头上。

未经靠岸,即听到岸上锣鼓爆竹齐鸣,船靠稳后一道朱漆的船梯搭在船舷上,林延潮不需人搀扶,大步走下船来。

“恭迎部堂大人荣归故里。”

码头上已是拜倒了一片,林延潮既不急迫,也不迟缓上踏着满地红纸屑双手虚扶道:“某乃辞官归里之人,诸位不必行此大礼。”

说完林延潮看向在场唯一一名穿绯袍的官员,但见这名绯袍官员站起身道:“福州知府江铎见过部堂大人。”

江铎四十许人,看来甚是儒雅,他是万历二年进士,浙江仁和人,从江铎祖父起江家五登进士,可谓是世代簪缨。

林延潮点点头道:“原来是老太尊,失敬。”

“部堂大人在前,实不敢当。”

江铎后,一名躬着身的官员上前道:“学生褚国贤见过……恩师,学生现任侯官知县。”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想起来这褚国贤是万历十四年进士,浙江武进人。

林延潮笑道:“原来是你在吾乡任官。”

“能迎老师荣归梓里,这是学生三生修来的福分。”

林延潮微微颔首。

然后福州,侯官两县大小官争先恐后地向林延潮见礼,林延潮徐徐道:“吾这一次辞官只求几亩薄田耦耕,这一番夸耀非吾所愿意,太过了。”

众人听了都是垂下头,林延潮也知道自己这番话,说了也无人肯信。

众官员见过,然后就是乡绅,生员。

正见礼间,但见人群一阵骚动,林延潮转头看去,但见无数乡民翘首朝这里看了过来,只是苦于官兵阻拦。

林延潮当下走向人群,众官员们都是如群星捧月跟了过来。

林延潮来到人群前对官兵道:“都是吾之同乡,不必如此。”

官兵们散开,原本拥挤向前的人们见到距自己三步远的林延潮反倒是不敢动了。

林延潮正要说什么话,却看见一名老妇人,一定睛两步上前扶住对方道:“这不是三婶吗?”

那老妇人激动地道:“潮囝真是你。”

林延潮眼眶微红道:“三婶你怎么来了?”

这老妇人道:“潮囝,人家都说中了状元,当了大官,常常能见过皇上。我听了还不信,我就想从小看着长大的潮囝怎么一下子就是成了状元,当了大官,随时能见到皇上。”

“别人都说,你一个老太婆懂什么,你只要知道皇上在城里给潮囝修一座的老大的牌坊就是。我说你别骗我,我老婆子腿脚不好,哪里能进什么城,就算进了也不识字。今天听乡里说潮囝你要衣什么锦还什么乡,我就半信半疑就跑来了,潮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中了状元,当了大官。”

闻言林延潮忍不住举袖拭泪,哽咽地道:“没错,三婶他们说得是真的。”

“当真?”

一旁穿着官袍的褚国贤走了过来,作礼道:“老人家,是真的,我是本地的知县,可以作证。”

三婶看着吃惊道:“老父母?哎呀,老太婆我……”

褚国贤慌忙将欲下跪的三婶扶起,并连道不敢,旁边一身绯袍江铎也是走来,和气地笑着道:“本官是福州知府,也可以帮部堂大人向老人家作证,这回老人家该信了吧。”

见三婶不知所措,林延潮扶着她的手道:“三婶无论如何,我都是当年那个潮囝,你从小看着长大的潮囝。我幼时与浅浅饭吃不饱,衣穿不暖,你家里也不宽裕,却时常接济我们一顿饭,给衣穿,此恩此德我一辈子都不忘记。”

三婶见此才点点头道:“没错,你是潮囝,你是潮囝,哎,当年我也是看你与浅浅自幼没了爹娘然后相依为命,又被你那刻薄的大娘欺负,看不过去这才……”

说到这里,江铎,褚国贤都是满脸尴尬,各自轻咳一声,走开几步抬头望天。

一番叙旧,林延潮道:“三婶,眼下我回乡了,等过几日就用轿子接你进城到我家里看看浅浅,也看看我两个儿子。”

三婶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潮囝,是个念旧的人。”

说话间,陆续有乡人陆续上前见礼。

“状元公,小人是吕大望,当年你在我这里买过包子。”

“状元公,小人是张歪嘴,现在接了我的爹的班,在城里开酒楼,到时候还请你赏光。”

“状元公,状元公,我是陈大眼……你还认得我吗?太好了。”

“当年你中了状元,我们洪塘人都是不敢相信。我与好友说我和你是同乡,还见过面。但他们都说我吹牛,这一次我把他们都拉过来见识一下。”

“状元公,现在整个福建的百姓,都知道咱们洪塘这个地方。”

面对乡人,林延潮一一作礼,而方下船的林用看着林浅浅问道:“娘,爹干什么流眼泪啊!”

林浅浅闻言也是轻轻拭泪道:“你爹哪里哭了,你看错了。”

因为时辰不早,公人再三请林延潮上轿,林延潮这才允了,然后将林用叫来与自己同坐。

轿子起后,林延潮挑开轿帘,但见道路两旁的百姓都向林延潮挥手示意。

林延潮拱了拱手,然后对着抬头可见的青山与坐在自己怀里的林用道:“那就是洪山,翻过了这山,就是为父少时长大的地方,当年我就是从这座山走了十几里路去乡学里读书,然后遇到了我的师长……”

林用丝毫不懂林延潮为何这时候告诉自己这个,唯有继续听着。

“吾少时虽穷,但所遇都是最好的师,他们教会我读书做人的道理,而吾乡民风虽谈不上淳朴,但百姓们却好读书,知上进,自宋以来出了近百名进士,称得上人杰地灵……”

林用听着父亲徐徐说道,此刻轿子经过了半里长洪塘街。

林用但见街上有一座巨大的牌坊,牌坊匾额上书‘状元’二字,左边竖写‘万历庚辰年会试’,右边竖写‘中式头甲第一名林延潮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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