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劝降与府兵

清晨的细雨中,一辆马车驶进了刺史府。

夫人华氏闻讯,喜不自胜,立刻指挥仆婢布置家宴,而荀组则与客人在后宅庭院中交谈。

“前天华敬珩方来,今日良博又至……”荀组轻拍着大腿,苦笑不已。

华玑华敬珩是妻兄。

刘耽刘良博则来自沛国刘氏。其父刘宏刘终嘏乃妻子华苕二舅,刘宏之妻又出身平原华氏,关系密切得无以复加。

“泰章,我是来救你的啊。”刘耽一脸正色道。

荀组愕然。

“陈公已经点将集兵,攻伐石勒在即。泰章,我就问你一句,此番能胜否?”

“难说。”

“你竟然这么想?”刘耽惊讶道:“在我看来,此战几无悬念,石勒败亡必矣。”

荀组不语。

“泰章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刘耽换了个角度,问道。

“良博,你为何如此支持邵勋?”荀组反问道。

“很简单。”刘耽一听这个问题,顿时笑了,说道:“吾从兄出任沛国内史已多年,九县之地一应号令皆由我家所出,你说呢?”

荀组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们便被收买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刘耽说道:“每一次乱世,都有家族败落,又有家族起势。泰章,沛国刘氏其实也是在赌,赌陈公赢。”

“邵勋不是傻子,为何给你们这么大权力,伱想过吗?”荀组问道。

“很简单。”刘耽说道:“豫兖诸郡国,就不是他邵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其人初起势时,镇梁县。后在洛京、洛水河谷、襄城一带与敌鏖战,真正算起来,只有洛南、襄城这十几个县是他打下来的。”

“出任许昌都督后,整个豫州或靠联姻,或靠拉拢,才慢慢收入囊中。”

“兖州之地,更是靠着扶持司马越遗孀及世子,勉强拿下。随后与匈奴打了高平之战,才真正稳定了兖州八郡国。邵勋本人并未一一攻取兖州诸郡,他只是打跑了来跟他抢食的匈奴人而已。”

“所以——”说到这里,刘耽看向表姐夫,道:“邵勋只是河南共主罢了。”

刘耽这话算是说得相当精辟了。

邵勋把握住了流民作乱、匈奴入侵的有利时机,利用河南豪族缺乏安全感的心理,通过几场漂亮仗,打跑了竞争者。

地方势力一看他能满足自己需求,同时武力也挺强的,于是投靠了他。

其实就这么简单。

因为大部分郡县是和平接收过来的,地方势力格局并未有大的改变,邵勋也没有能力一一控制每個郡县——他的学生兵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官,既无人脉,又无钱粮兵马,根本不可能干得下去。

所以,他对地方大族采取了拉拢的策略,避免他们投到敌对一方去。

沛国刘氏就是抓住了这样的机会,成为沛国九县实际上的主人。

他们满足了,所以支持邵勋,也愿意为他劝降自家亲戚。

“良博,你没明白我的真意。”荀组摇了摇头,说道:“邵勋能给你们权力,也能收回去。”

“那又如何?”刘耽不以为然:“世道变乱,能保住家业已是不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荀组眉头一皱,似是不同意。

刘耽哂笑,问道:“泰章,我曾在陈留为官,我问你,此郡如何?”

“人文荟萃,衣冠之族甚多。”荀组说道。

“前汉时可有什么大族?”

荀组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最后只能说道:“郦氏、许氏可称势族。”

“后汉时呢?”

“那太多了。”荀组说道:“虞、刘、杨、董、蔡、吴、边……”

稍稍一数,十几、二十个总是有的,与前汉时孤零零的两个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实,这就是刘邦和刘秀夺天下过程不同所造成的。

刘秀太过依靠豪强,以至于建国后尾大不掉,势族数量急剧膨胀,问题延续至今,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了。

“曹魏建立后,这十六家陈留势族还剩几个?”刘耽又问道。

“毛、高、典、阮、蔡……”荀组数道。

一算,数量减少了,家族变动也接近三分之一,看来汉末战乱对其还是有影响的。

“至国朝呢?”刘耽继续问道。

“太多了。”荀组已经懒得数了。

但他心里知道,陈留的士族确实起了变化,主要在于晋代魏那会。

他同样知道,曹魏时期的陈留士族,只是衰落了,但并未消失,很多仍然是地方一霸,且又多了很多新贵。

这些新贵在国朝五十年间蓬勃发展,臻于顶峰之势,也就先帝时期开始慢慢败落,原因还是战争。

“世道变幻,家运无常。”刘耽说道:“我家反正是赌上了。便是将来邵勋收权,也能入朝为官啊,地方上的家业仍在,何忧也?”

“邵勋乃微贱之人,怎能——”荀组还是有些难受。

刘耽看着这个表姐夫,哈哈大笑:“平原华氏在子鱼公(华歆)之前,可有什么名气?”

荀组摇了摇头。

“昔年何进辅政,子鱼公以才学被召入洛阳,任尚书郎。至此,平原华氏方为显族。”刘耽说道。

荀组刚要说什么,妻子华苕走了过来,先瞪了表弟刘耽一眼,似是嗔怪他编排华氏祖先。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那会华氏在高唐确实不怎么样,撑死了算个地方豪强,先祖华歆也就在县中当个小吏,也亏得当时治学风气不错,先祖得以拜名师,以为进身之阶。

刘耽其实没有说错,世道变幻,谁说得准呢?

裴家若无先祖讨李傕、郭汜时的功劳,能成为望族吗?

“夫君。”华苕叹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说些什么,但时局若此,固守成规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再者,方才有仆役来报,何遂、刘畴二人回来了,正在城外庄园置宴,遍邀彭城冠族。”

“什么?”荀组一惊。

这两人都曾是司马越的幕僚,一为王府主簿,一为幕府左长史。

何遂便罢了,东海小姓何氏子弟罢了,若无东海国人身份,未必能登上高位。

但刘畴出身彭城刘氏,乃本地士族,人脉深厚。他一回来,事情可能就要起变化了。

“都邀请了什么人?”荀组问道。

刘耽亦看向表姐。

华苕说道:“都请了。尤其是有些掌兵的豪强……”

荀组一下子坐不住了。

“泰章,还犹豫什么?”刘耽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只听他说道:“昔年刘畴带着东海兵守宫城,邵勋一见面就将其收编。考城幕府的东海兵,本护卫太妃及嗣王,邵勋一至,尽皆拜倒。虽说东海是东海,彭城是彭城,并不相干,但到底都是徐州属郡,有些事很难说的啊。”

荀组愣愣地站了许久,始终说不出那个“降”字。

“夫君!”华苕担忧地看着他。

“泰章,别犹豫了!”刘耽劝道:“邵勋才多少兵、多少官,他没法管治所有郡县的,这天下不还得靠我们替他撑着?昔年曹孟德何其雄武,大业功成之后,围在他身边的七成是汉旧族,还有机会的。”

荀组听了这句话,长叹一声,道:“罢了,遣人与郗道徽接洽吧。”

刘耽松了口气。

劝降彭城这事,他是明白无误的功劳。或许要和其他人分,但功就是功。

待会闲下来,得写封信给陈公。

******

许昌景福宫旧址,邵勋刚刚巡视完夏播,便接到了徐州快马送来的信件。

“荀泰章老矣,回家歇着吧。”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了左长史裴康,说道。

裴康也老了,而且刚刚经历了大病,精气神远不如之前。

接过信看完后,叹道:“一念之差,以至于此。”

邵勋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行军的兵士。

高平府兵三千六百人、东平府兵一千二百人、濮阳府兵一千二百人、洛南襄城府兵两千四百人,总计八千四百壮士。

如果算上各自携带的一名部曲的话,则有近一万七千之众。

“此兵雄壮否?”邵勋问道。

裴康眯着眼睛看了下。

这些兵其实看起来很杂乱。

杂乱的原因是器械、甲胄不一,不像经制之军的样子,更像是流寇——流寇的一大典型特征就是服色不一,器械五花八门,乱糟糟的。

但他们绝对不是流寇,裴康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高平府兵是陈公的老部下了,多为牙门军将士,久经战阵。

东平、濮阳府兵以前许昌世兵为主,打过匈奴,但战斗力却要比高平府兵差上一截。

最威武的还是洛南府兵,不管用什么武器,每个人都带着一柄重剑、一具弩机。

这是真正的老兵,还是厮杀十年之久的那种,战力相当强横。

“这兵——”裴康还没说完话,前方已奔来数十骑。

这些人在三十步外下马,然后步行而前,拜倒于地,齐声高呼道:“拜见明公。”

邵勋举步向前,道:“都起来吧。”

“遵命。”众人纷纷起身。

部曲督站在前面,部曲将、部曲长史、别部司马等站在后面。

整整七个龙骧府(亦称七督)府兵军官,皆在此间了。

“许猛。”邵勋指着一个头戴貂蝉冠、五大三粗的汉子,喊道。

“末将在!”颍桥龙骧府部曲督许猛大声应道,神色间有些激动。

当年,就是陈公亲手把官印交到他手上,让他从一个落魄贼匪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官人。

“你是襄城府兵吧?”邵勋问道。

“末将家在襄城郡襄城县颍桥防。”

“哦,襄城、颍川之间。”邵勋笑道:“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农忙时帮衬着家里,干些农活。闲时锤炼技艺。”

“过得如何?”

“能吃饱饭,还有羊肉吃。”

邵勋大笑,道:“可有人欺辱?”

“没有。”许猛答道:“纵有,也被打跑了。”

“哦?真打过?”邵勋惊讶道。

乡间斗殴之类的小事,龙骧将军幕府当然不至于报给他。

“去岁颍水不丰,灌田颇难。颍阴那边有人过来抢水,儿郎们带上甲仗,直接把人干跑了。”许猛自豪地说道。

他是真的自豪。

颍阴是荀氏老巢,即便是该县的地方豪强,也跟荀家脱不开关系。

争水这种事,以往谁争得过荀家?但府兵集结起来,就是把他们干跑了,这绝对是襄城、颍阴两县的轰动性新闻。

地方上出现了一支有组织、有战斗力的武装力量。他们厮杀经验丰富,装具精良,配合默契,不少人还有战马,些许庄客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壮哉!”邵勋赞道。

“此皆明公之功。”许猛说道。

这句话真心实意。

最近幕府考虑到府兵普遍成家,有了小孩,再加上丈量土地颇见成效,于是划拨了一部分土地给他们,将上限定到了二百亩,以为永制。

也就是说,目前一户府兵有田二百亩,最多允许拥有三户部曲。

在府兵们看来,陈公不断给他们划拉好处,简直是再生父母,感激是必然的。

邵勋又来到一人面前,想了半天后,问道:“汝何名?”

“瑕楼龙骧府别部司马史仙。”此人大声说道。

这是高平郡樊县(原任城国属县)的府兵了。

“老牙门军的?”邵勋问道。

“正是。”

“在梁县待过?”

“从梁县落籍高平。”

“我带的老人了。”邵勋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当年没想到有今日吧?”

“明公。”史仙激动地看了邵勋一眼,道:“末将这条命便是明公的。吾儿将来长成,也要为明公厮杀。”

“好,好。”邵勋笑得很开心。

“在乡间过得如何?”他问道。

“吃喝不愁,终日便想着如何为明公厮杀。”史仙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

他记得两个月前,高平樊县发生过动乱。

有寒素小士族何氏拒纳粮草,又指责太守庾敳公报私仇,令其家多出钱粮,愤而作乱。

关键时刻,太守府征发了五千丁壮,又集结了两督八防府兵四千八百人(含部曲),围攻何氏庄园,七日攻克。

他不想管庾敳到底与何氏有没有过节,只说高平府兵,确实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据龙骧将军府奏报,庾敳征调的五千丁壮,多为高平诸县士人豪强的庄客部曲。他们本来是有兔死狐悲之感的,拖拖拉拉,不太肯出兵。可在龙骧幕府下达府兵集结令后,一个个都怂了,最终出兵,一起围攻何氏庄园,将这个家族覆灭。

在这件事中,如果府兵缺位,搞不好就全郡动乱了。

史仙作为樊县瑕楼龙骧府的四个别部司马之一,应该是参与了这场战斗的。

他说为邵勋厮杀,确实做到了。

所有人都低估了府兵的作用。

豫兖二州二十一郡国,目前大面积安置了府兵的只有濮阳、东平、高平三地,占府兵总数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多零散分布在洛南诸县、襄城郡以及颍川郡西部。

安置府兵遇到的最大困难是部曲数量的不足。

这个事只能慢慢来了。

邵勋巡视完一圈,先后与十余人交谈后,令其解散,回去统带兵马赶路。

他又回到了方才与裴康站立的地方。

裴老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邵勋恍若未觉。

裴氏家底多在河东郡,与河南本地士族有交情,但利益联系谈不上有多紧密。作为世家大族的一分子,裴康可能会有些看法,但也就那样了,毕竟刀还没有砍到裴家身上。

携此一万七千大军上洛,又有谁能伤得了他分毫?

(本章完)

第582章 道途

六月中旬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梁芬只锄了一会草,便坐到了凉亭下歇息。

仆人递上了凉水、瓜果,供其享用。

士人嘛,干农活是体验性质的,是拿来愉悦身心的。若是干得多了,岂不是劳累身心?起不到陶冶性情的效果了。

城西的驿道之上,来了一支部队。

人数大概五百余,个个有马。远远停下之后,领头的军校马鞭一指,开始分派各部。

片刻之后,数十骑冲到了河畔的小树林边,将马儿收拢起来,就地野放。其余人拿着长槊,在芦苇、草丛中戳来刺去。

更有人爬上高树,四处瞭望。

甚至还有人趟水走到河对岸,手持步弓、长剑搜索、警戒。

至于梁芬所在的这个半废弃的村落,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上百骑一路小跑冲进了村子,占据各个要点,仔细检查每個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们凶神恶煞,动作粗暴。少许跟着梁芬来此定居的村民被吓得躲在家中,战战兢兢。

梁芬皱了皱眉,正想回到自家宅院时,前方驶来一骑,远远下马,对梁芬作揖道:“梁公勿惊,陈公车驾在前方暂歇,多有滋扰,见谅。”

“君何人?”梁芬松开了眉头,问道。

“濮阳胙亭龙骧府部曲督刘宾。”

梁芬不认识他,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无妨。”

刘宾行完礼后,便挎刀离去了。

梁芬放下心,悠然自得地吃着自家地里收获的甜瓜,看着那些仍在烈日下奔走的军士。

他带过兵,对军士们的想法多多少少有所了解。

如果底层军士对主将不满,哪怕军纪再严苛,他们也会找到合理的消极怠工、虚应故事的机会。但这些人不同,确实是发自内心地爱戴他们的主帅,认认真真巡视着,哪怕此地可能离邵勋休息的地方有好几里路。

对此,梁芬有些惊奇。

他无法理解一个被残酷世道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人,骤然翻身所得到的巨大喜悦。

陈公让他们从可被人随意搓揉的底层庄客、农奴世兵、山林贼匪、流民饿殍,变成了有家有业有部曲、全家温饱、甚至有酒肉吃喝的府兵。

如果这只是生活条件的改善,不算什么的话,那么他们在乡间地位的急剧提升,可就是精神方面的巨大满足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士人豪强,对他们依然鄙视乃至憎恨,但却无法动他们分毫。

乡间有荒地草场,理论上谁都可以去放牧,但以前被豪族占着,你去放牧试试看?

水泽可以捕鱼、采集,山林可以打猎、砍柴,但都被豪族占着了,你上山下水试试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就可以带着自家部曲,堂而皇之去荒草甸子里放牧,堂而皇之下湖捕鱼、采莲,堂而皇之上山打猎、收集山野货,砍伐枯柴,没人能阻止他们。

这两年,甚至有豪族家奴、庄客举家潜逃,试图找府兵庇护。

有人收留了,豪族也不敢过来索要,只能骂两句就算了。

当然,府兵们也没法长期收留。毕竟就那么多地,最终的结果是被龙骧府带走,分配给其他缺少部曲的府兵,或者安置到陈公直接控制的几个郡内,分给撂荒的田地,令其耕种,充实县乡户口。

府兵是乡间一股新兴的力量,在打开了做官的上升通道之后,甚至已经不单纯是武装力量,而是政治力量了。

梁芬不是邵氏军政集团的一员,不了解内情,但从有限的观察来看,府兵其实就相当于一个个微小的地主。

邵勋不喜欢大地主,他正在试图把阡陌纵横的大庄园拆解成一个个小地主。

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吗?

南风吹散了外间的暑气,梁芬站起身,看着这些尽职尽责的兵士,喟叹不已。

他有种感觉,这个天下在不起眼的地方,慢慢产生着深刻的变化。自汉光武定鼎天下,二百九十年了,世家大族日渐壮大,慢慢攫取了天下的人口、钱粮、兵甲、官位,无论上层怎么抑制,都没有效果,反倒让他们越来越壮大。

前些时日,他闲来无事翻阅古书,仔细看了看汉末的旧事。

不经意间,他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黄巾之乱后,群雄并起,参与曹操霸业创建并成功分享胜利果实的青兖势族(文化士大夫、地方豪强)共有三十三家。

青州七家,其中六家是后汉旧族,只有一家先祖默默无闻。

兖州二十六家,其中十八家是后汉旧族,八家趁着天下大乱成功上位。

整体算下来,经历了汉末大乱,居然只洗掉了三成旧族,未免过于离谱。

而因为曹魏、国朝在对待士族方面的绥靖、迁就,如今的士族力量更甚于汉末,邵勋能挣得脱这个枷锁?

他对这个人更感兴趣了:他是真的勇!

自私一点讲,与士族共天下,能快速统一天下。你那么大的功劳、威望,活着的时候无人敢反,这不就够了吗?

甚至于,因为你巨大的威望,你的儿子辈也能享受遗泽。只要他不是过于倒行逆施,安稳当一辈子天子问题不大。

这样的王朝,至少可以传两代人,甚至三四代也不无可能,这就百年了,还不够吗?

国朝若非诸王混战,也不至于五十年就这样了,说不定还可以苟延残喘三四十年,直到实在积重难返为止。

邵勋却想建立一个制衡世家大族的势力。

这样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真的勇!

不过,这才是大气魄、大勇气吧?非真英雄不能为之。换个急于求成、目光短浅的人,可能不会选这条路。

说起来,邵勋其实是在为天下趟路了。后汉以来的老路,可能真的走不通了,每隔几十年、上百年就要动乱一次,实在稳定不下来。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梁芬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管他呢!这个天下,交给有本事的人吧。我自养鸡种菜,读书会客,终老山林间。

******

稀疏的林木下,停着一溜数十辆马车。

有的车上载运着食水、衣物、生活用具。

有的车上载着案几、纸笔、武器工具。

有的车上载着人,主要是邵勋的家眷以及随行服侍的仆婢。

亲兵远远散在四周,保持着警戒。

不远处的大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行军,朝洛阳挺进。

榆树下,邵勋正在审阅公函,做出批示。

粮草转运的速度很快,且并不需要待全部粮草都筹集完毕后才可以动兵。事实上,河北方面已经开始出兵了。

西路军李重为都督,自赵郡向北,围攻元氏。

东路军动作稍慢,金正统率的大军主力尚在渤海集结中,预计六月底可发起攻势,直插河间、章武两地。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配属于二人指挥的河北土豪兵马。总之声势浩大,要把匈奴势力一举逐出河北了。

匈奴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据审讯俘虏得知,刘曜刚刚在晋阳附近击败了刘琨,迫使其退守晋阳、阳曲等地,并四处求援——这或许便是匈奴至今尚未深入河北的主要原因。

不过南路的匈奴动了起来。

石虎带着大队人马猛攻朝歌。

刘洽部五千人死守城池旬日,石虎无奈退兵,抄掠地方。最远一路,甚至打到了黎阳附近,为义从军骑兵击退。

石虎还派人伐木为筏,偷渡了数百骑至河南,在荥阳大闹一番,为太守裴纯击退。旋又突入濮阳,留守府兵两千人紧急集结,将其击退。

王弥则始终没有动静,或许是因为忠武军与其在东西二崤山捉迷藏,中小规模的战斗始终没有停止的缘故吧。

不过据刺奸督密报,王弥应该没对忠武军多么上心,甚至可以说蔑视。

邵慎帐下不过数千兵,而王弥有农兵三万、常备精兵两千余,两者实力不在一个等级上。

老王最近的主要工作,居然是在深入推行两年三熟制,去年冬天种了冬小麦,今年夏天也种了一季杂粮,同时在湖县、潼关一带建立牧场,利用山林资源放养牲畜,训练骑兵。

这人,学习能力蛮强的嘛。

同时这也给邵勋提了一个醒。没有人是傻子,把敌人看得太弱智是不行的,过了这么多年了,人家总会对你崛起的过程有所研究,也会尝试着学习你的各种套路。

这个世道,开始提前加速进入北朝了。

“夫君,吃点果子。”庾文君拿着洗好的水果,放到了一旁的案几上。

卢薰也在,她站在树荫下,不停地摇着扇子。本来不想来洛阳的,但邵勋坚持带上她,庾文君也同意,于是就来了。

她其实年纪不小了,这些年已淡出了一线“主力阵容”,沦为了“替补”。

但人总是要换换口味的嘛,青春少女有青春少女的好,次数多了也会腻,这时候让阿姨来败火,也挺爽的。

更何况范阳王妃四十多了,还是会喷,这也是一大情趣。

宋祎摆弄着乐器,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

荆氏也来了,正和宋祎说话。她并非邵勋姬妾,但这几年居然和庾文君打好了关系,时时研究音律、舞蹈,关系密切。

这个女人不简单。

邵勋处理公务劳累的时候,她俩会带着几个女乐演奏乐曲,舒缓疲劳。

奢侈的享受啊!

和幕僚们扯了半天车轱辘话,又批阅了半天公文之后,靠坐在胡床上,闭眼假寐,耳边回响着轻柔舒缓的音乐,非一般的享受!

“哪来的果子?”邵勋问道。

“路边摘的。”庾文君坐在他身旁,说道。

她就要贴在夫君身边,哪怕夫君笑着说嫌热,她也要坐过来,到最后夫君总是会迁就她。

回想起考城那次,夫君真的吓坏了吧?不过这也说明夫君真的好在意她啊,每每想到此节,庾文君心中就甜丝丝的。

和梁姐姐书信往来,果然是有用的。

她们第一次通信,应该是永嘉六年(312)九月,梁姐姐于愍怀太子浮屠发了一封信过来,让她帮着转圜,请夫君调兵西进,解洛阳之围。

那次其实她没帮上什么忙,还有些愧疚来着。想起梁姐姐的处境,她又有些唏嘘,太可怜了。

还是自己幸运,有个好夫君。

“路边摘的果子?给钱了吗?”邵勋一边吃着杏,一边问道。

“荒废的果园罢了,满是杂草,听说远近十里内都渺无人烟。”庾文君说道:“夫君不是要置办府兵吗?洛阳、河南、偃师、缑氏一带应该都没什么人。”

“安置府兵容易,部曲呢?”邵勋笑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洛阳周边确实太荒芜了,正合安置府兵。”

“我在南顿、汝南、颍川还有土地和庄客,要不都拿来当府兵部曲吧?”庾文君说道。

那是她的嫁妆,而她完全不在意,实在是最近被哄得开开心心,除了夫君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不用了。”邵勋说道:“待攻灭石勒,再想办法吧。”

若收取章武、河间、高阳、中山、常山等郡,有些人他不会再赦免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去年打邺城时说了,只抓首恶,胁从不问,伱们没及时投降,那么今年就别怪我了。

不过,洛阳周边虽然几近一片白地,但在没有攻灭王弥的情况下,暂时不宜大规模安置府兵,容易被人抄掠。

但这是一个长期目标,将来总要做这件事的。

说起来可能有些残酷,但像濮阳、汲郡、顿丘之类两方反复拉锯、抄掠的郡国,地方秩序趋于崩溃,人烟稀少至极,正合“一张白纸好作画”的真意。

安置完府兵,就是一处合格的基本盘。

到他子孙后代那会,府兵户口滋长,他们会求着转为民户,变成自耕农。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大几十年,在被打成一片白地的郡国,甚至需要百年。

一个统治者,肯定是需要基本盘的,不然没有本钱与世家大族讨价还价,驱使他们干这干那。

河南、荥阳、河内、弘农这四个郡,非常适合拿来当基本盘,因为战争破坏太剧烈了。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西阁祭酒胡毋辅之走了过来,低声禀报道:“明公,朝廷已同意出兵攻弘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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