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趁虚而入

如今看来,实情便是如此了。

但结果是,只有曹英珊顺利往返。

而福茗——我想起那个圆圆脸的小伙儿,他虽是曹君磊的贴身小厮,跟着曹君磊也算经过世面,到底是会怵了宫里阵仗吧?

那巡访的侍卫个个是火眼金睛,不用看人,只看举止神态便能辨出是不是自己人。

如果果真抓起来的是福茗,不知他被押在何处?会被如何处置?

我犹豫道:“陪我去见见皇上。”

其实我内心极不愿在此时见到他,我对他仍有一腔愤怒压在胸口,可我已经清楚地知道,我所爱之人,是九五之尊,是一国之君,无人敢忤逆于他,更何况涉及朝政。

虽然在我看来他是忘恩负义还不仗义,但于他而言,他是要稳固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以,我的愤怒,无从宣泄,也毫无意义,唯有自渡。

除非……一个念头刚从心底爬出来,我立刻心慌意乱,整个颗心揪着难过,所以刚吩咐完孟德贵,就恍惚不安地站起身。

“姑娘……”

孟德贵一闪身挡在了我面前,又随即察觉出此举乃大不敬,慌忙跪到了一旁,磕着头说:

“皇上给奴才们训过话儿,就摆驾回宫去了。”

薄阳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裹着清凉的桂花香。

纹珞正帮我簪珠钗,闻到那淡如烟缕的香味,我猛然转头去看,接着,头顶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人也登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纹珞“扑通”跪下来,颤声道:“奴婢错了,乞怜姑娘责罚。”

我蹙眉取下没入发髻里的珠钗,撂到了桌上,心想:“怎么诸事不顺?”

也懒得再戴钗饰,起身道:“是我的错,怎么能怪你?你下去吧,叫文锦来。”

我双手攥着披风的如意双绦,凉风侵骨,但我仍维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小山顶的凉亭里朝远处望。

如巨画般雕梁画栋的西苑,已是层林尽染,却仍然是美的。

我看得眼睛发酸,低声感叹道:“到下雪的时候,从这里看,景色更美。”

文锦笑道:“谁说不是呢,这里是规模最盛的御苑,三十九处景观,就数这‘观星揽月’景致最壮观,到时候姑娘想来,那时随扈阵仗才叫大呢。”

我没有应话。

静了会儿,文锦又说:“眼下册封大典在即,今儿尚功局就该量姑娘身材了,姑娘已是半只脚进了紫禁城的人,奴婢说句心里话儿,姑娘往后性子也该收一收,奴婢可听说,昨儿夜里,皇上宿在宁嫔那里,她虽是刚入宫,皇上心思也只在姑娘这里,但奴婢从北境来上京这一路上,见过她两面,长得那是花容月貌,举止自有一番风骨,若是从姑娘这里乘虚而入了,日后可就是一个大患……”

我轻笑出声。

一脸严肃的文锦忙噤了声。

我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说:“从前你跟着徐茹欣,净学到了这些争风吃醋的东西,还用你说?能选进宫里的女人,哪有不好的?你也知道,皇上素来不耽于美色,所以,在他的后宫,想要以色侍君,难啊。”

文锦扶着我小心下小山坡,我一开始还专心留意着脚下的路,很快满脑子都是文锦刚刚说的那番话了。

又想到,若是平日里倒也罢了,偏偏是他与我置了气,却转身去找了旁人?他倒是不伤心!

正想得出神,脚下一个不稳,脚踝猛地刺痛……

几个宫女驾着我才回到了寝殿,一屋子人忙着处理我的脚,让我躺在床上不许动。

一会儿御医来了,隔着丝帕按了按我的脚踝,我一声惨呼,直疼得掉眼泪,却听御医说:

“无错位无脱臼,只是略微有一点肿,姑娘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行走。

这三天里,梁献意没来西苑。

我脚崴那天,尚功局也没派人来为我量礼服。

第四天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喂了会儿鸟雀,余光一瞥,看见文锦正抱着什么东西走过来,我朝她招招手,她就从回廊走了过来。

下了台阶,我就看到她怀里是一个深坛子,便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

文锦打开盖子叫我闻了闻,醇香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还有一股子桂花味儿。

她说:“前些日子,收集了些新鲜桂花,酿了些桂花酿,想去找个好地方埋了,等回头再取了喝。”

我一把抱过那坛酒,说:“这么个好东西,还不趁新鲜喝了,埋什么埋?走,咱们尝尝去。”

纹珞忙道:“姑娘的脚刚好——”

我伸出食指制止了她,对她莞尔一笑:“御医都说无大碍,又没让忌口,你也来!”

文锦不胜酒力,纹珞简直是只沾了沾嘴,一坛子桂花酿,属我喝得最多。

其实我从前也没有喝这么多酒过,脚下像踩着棉花,心里又快活又伤心,话特别多。

我也不知道对她们都说了些什么,说着说着,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心里一横,大声说:“走!咱们去紫禁城找梁献意!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不见我了?”

纹珞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很快那孟德贵也进来了,都拦住我的路。

我气得浑身发抖,用力踢打向他们,嘴里说:“你们还敢拦我?我知道你们都是奸细!是叛徒!今儿个谁敢拦我,看我不治你们——”

文锦从后面抱住我,我哪里还有力气,便被她抱开了。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她沉着脸对纹珞和孟德贵说:“主子多喝了几杯,你们虽是皇上的人,但应也知道皇上又多在意主子,今日事万不可说出去半句。”

我笑着对文锦道:“说得好!走,你随我去紫禁城。”

哪知道,刚才还与我一心的文锦忽然也跪下了,说:“奴婢万万不敢。”

我嗓子堵得慌,说话都很费力,好不容易开口说道:“好,好,好,我自己去!看你们谁敢拦!”

说着我就往外走,刚走几步,文锦就追过来扶住了我,说:“奴婢陪您。”

我坐在马车里,被文锦喂着喝了一碗醒酒汤。

但喝了醒酒汤我依然头晕眼花。

特别是马车一晃一晃,于是我只得闭上眼睛躺了下来。

再睁眼,已经到紫禁城里面了,且已换了软轿。

我听见轿外的文锦说:“……这还须问,自然是皇上在何处,就去何处。”

(本章完)

第152章 你恨我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翊坤宫走了水,皇上过去处置了,不如请主子先去坤宁宫歇着如何?”引路的太监道。

难怪有一股子呛鼻的烟味。

我掀起锦帘朝外望,果见西六宫的方向黑烟滚滚,竟遮住了紫禁城大半天空,想来是火势不小。

我放下帘子,闭目靠在轿子上,头重脚轻的,但心里还是明镜儿似的。

翊坤宫是曹英珊的住所,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水?

莫不是她露了馅?让他知道了她并非完全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并非对曹家的遭遇毫无感觉?

让他知道了她怕他、想要提防他?

知道了那个把曹君磊死讯透露给我的人,是她?

可是曹英珊只是一介女流,她又做得了什么?

再说,就算梁献意要罚她,也不必做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所以我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是觉得翊坤宫走水甚是蹊跷。

若是……曹英珊有什么不测,曹家就彻底没落了!

一念起,我登时清醒许多,立刻坐直了身子,心中七上八下,又自我安慰着,哪里会到了这种地步。

心惊肉跳之余,又觉得戚然悲凉,发怔地想着当初进曹府的情形。

里面大大小小头目的人如在眼前。

不知他们如今都是怎样一个处境?

曹家原是被抄过家的人,府里服侍的老人儿走的走,散的散,早已没有往日的风光了。

就算后来曹君磊因拥立新君有功,一度位及内阁首辅,可那荣光仿若昙花一现。

很快曹老爷被撤职,曹君磊也自请辞呈。

一家人搬离京城,归隐扬州,以为自此远离朝堂,不想还是被牵扯其中。

就连曹君磊的岳丈马大人都被调任去了外地。

到了坤宁宫大门口,文锦扶着我下了轿子。

我扭头一看,夹道上不时有宫人提着水桶往隆福门的方向跑。

此处浓烟更加刺鼻,空中到处飘散着黑絮,地砖上已是灰蒙蒙的一片。

从这里看去,那火光冲天。

我不由抬脚就往回走。

文锦吓了一跳,死死抱着我的手臂,低声说:“外面烟太呛,姑娘快些进殿里吧。”

“我去瞧瞧。”我说。

“主子可是要去西六宫?那火烧起来啦,主子千金贵体,可使不得啊,奴才已经叫人去禀明皇上了,主子还请进屋歇着,这烟味儿奴才闻着都够呛,主子更是闻不得啊。”引路的太监跪在地上说。

我不再往前走了,只是久久望着那浓烟的方向,眼泪很快蓄满眼眶,很快眼前的红墙、金黄琉璃瓦、黑云都模糊不清了。

“和妃……”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顿了下方能发出声音,“和妃可安好?”

“主子恕罪,奴才也不知里面什么情形啊,不过翊坤宫里里外外十几个宫人呢,怎么也能护和妃娘娘无虞。”

“好,那就劳烦公公去打听着,有什么消息了,回一声。”

许是坤宁宫的宫人也去忙救火去了,并没人守门,我抬脚就迈了进去。

踏进去那一刻,心中才掠过一丝不安和遗憾。

我曾想象过,身穿一袭翟衣,从这道门走进去。

从此,与他并肩而立。

在这里,为后宫之主。

为人新妇。

从未想过自己会提前来到这里。

眼前飘飘扬扬的灰屑像是下雪似的。

我忽然有一丝迷糊,觉得眼前的一切甚是不真实,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我却来了。

像是在做梦。

我很想回去,假装自己没有来过,或许我睡一觉醒来会发现这真的是一个梦。

可是文锦还一无所知,她冒险陪我进宫,以为我一心要见梁献意,所以她依旧扶着我往里面走。

但我其实已经不想见梁献意了,因为我生怕再听到什么噩耗传来,到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次怨怼于他。

晚秋时节,这处院中花木仍是姹紫嫣红。

石阶旁,景泰蓝大缸里的石榴树结满了饱满红艳的石榴果实,累累垂垂的,看着是那样喜气,个个都熟透了,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来。

一个小宫女正捂着鼻子驱赶飞来啄食的鸟雀,见我们进来,挥着帕子大声道:“你们是哪个宫里的?做什么的?这里可是你们说进就能进的?”

文锦沉声道:“这位是林姑娘。”

那小宫女皱着眉,很是伶牙俐嘴:

“我管什么林姑娘幕姑娘,就是别的正经主子都不轻易叫进,你们是哪门子的人,还不快走了!”

就连一向持重稳妥的文锦也生气了,道:“亏你还是在坤宁宫侍奉的人,连未来的主子的敢撵了!这样口无遮拦,就不怕祸从口出么?”

小宫女脸色一容,打量了我一番,轻嗤一声,说:“我还不知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主子,更不知我何时换了主子,我日后是要在这里侍奉皇后娘娘的,你们……”

文锦很是愤怒,又想说什么,我扬手制止了她,叹了声,从香囊中取了梁献意送我的玉佩,对文锦说:“不必说太多,去叫她瞧瞧。”

文锦拿着玉佩过去了。

因吹了冷风,酒意上涌,我尽力维持端庄仪态,文锦一离开,还是有些站立不稳,正在无措之际,身子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了起来。

我在晕沉沉中,听到文锦和那小宫女的声音:“皇上——”

好半天才能睁开眼睛,梁献意深邃秀美的眼睛正凝视着我,他的眼眸像是深潭,透出奇异的光彩,在灰扑扑的天空下是那么的明亮,但眼底却似有着无尽的落寞,不过却是一瞬而过,与我对视一眼后,他的眸光便无波无澜了。

在踏入殿内时,他方沉声说:“路都走不了,不好好养着伤,怎么还乱跑?”

原来他知道啊,他知道我脚踝受伤,却连面都没露,也不曾打发人送去药,我虽不是一个娇气的人,他的行径也着实让我失望了。

又想到,他当众抱我,原来是以为我脚伤得重,但我的脚伤其实已经好了,他此时才来献殷勤,又算什么?

这样想着,就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挣脱,不想殿内也有人在,只听见几个宫女纷纷恭声道:“皇上——”

我不得不规规矩矩地窝着不动。

他淡淡说:“都下去吧。”

待他将我放在软榻上后,在我面前站定,说:“你饮酒了?”

我福如心至,冷冷瞪着他说:“是,若非饮了酒,一冲动,我才不来见你,我恨你——”

他眼睑飞快眨动了下,立刻追问我道:“你恨我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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