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贵庶

皇城,尚书省,户部。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桌案上,一盒桃酥正摆在那儿,显得甚是可口。

元载伸出手,拾起一枚,放入口中嚼着,闭上眼,品味着那入口即化的味道。至于边上的硬梆梆的胡饼,他还一口未咬。

他并非贪吃,而是如今长安城正是缺粮之时,食物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彰显权力。就这一小盒桃酥,恐花费一万贯都买不到,而他却能得旁人孝敬,这便是权。

一直以来,元载都是左右逢源的,与杨国忠、薛白的关系时疏时近,从没有撕破脸过。上次李琮宫变,他暗中配合,算是最早一批支持李琮的官员,如今已官任度支郎中,打点长安城内的钱粮。

他极擅长做这些,志在宰执整个天下,区区长安一隅的事务,自然轻而易举便能将公务处置得十分妥贴。奇怪的是,薛白对他每有防备之意,审查上从不放松。元载心中不满的同时,却也不屑地认为若自己真想贪墨,又有谁能看出来?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元载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叠公文,随手盖在那盒桃酥上,道:“进来。”

一个青袍官员走进来,道:“元郎中,这是你要的兵粮册。”

“放着吧。”元载淡淡应道。

那青袍官员正要转身出去,腹中忽传来“咕”的一声响,元载这才抬起头扫了他一眼,道:“看着面生,是刚到户部的?”

“回元郎中话,是。”

元载心想,薛白前几日才因纳粮而往户部调了一批官员,此人该是薛白的人了。被自己问话,却不主动报名字,也不知是木讷还是不想引起注意。

“叫什么名字?”

“下官叶平,江南西道饶州人。”

“叶平?”元载想了想,喃喃道:“我似听过你的名字,‘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须。忆念千张纸,心藏万卷书’,此诗可是你写的?”

“元郎中竟知晓?”

“果然,《天宝文萃》第一期,王昌龄亲自选的你的诗。”元载笑道,“没说错吧。”

叶平肚子里又是咕噜了一声,有些赧然,应道:“下官微末之才,有此际遇,惭愧。”

元载拿起桌上的胡饼,递了过去。叶平一愣,抬眼,只见这位权重一时的度支郎中神色亲切,极富上位者的魅力。

“吃吧,我的配额比你多些。坐下吃,喝口水……你既有这般际遇,想必很受薛郎重用吧?”

叶平小心坐下,咬着胡饼咽了两口,应道:“这些年,因民报、文报,脱颖而出的寒庶学子不计其数,我何德何能?”

元载心中不信,问道:“见过薛郎吗?”

叶平眼睛不由一亮,应道:“见过,最初是薛郎被贬谪时,随常衮去城外送行。后来有了寒门诗社,杜甫也带他来了几次,如今在城头上更是能常常见到他。”

元载只想打听薛白是否安插了新人来盯着他,如闲聊般问道:“寒门诗社?”

叶平道:“是我们这些出身寒庶的人结的社,每月都有文会,还有我们的报纸、学堂。”

元载听了,有些疑惑道:“怎未邀我入社?且不说我亦出身寒门,当年竹纸方兴,我正在杨銛门下,刊印经史典籍。”

“当有邀过元郎中,想必是登门时恰巧元郎中不在,门房不让我们进去……”

说话间,外面忽有了嘈杂之声。

元载听出那动静不对,亲自出了尚书省,只见皇城十字长街中央,一名老者正坐在马车上说话,周围站着不少官员。

他拨开人群挤上前,很快便听到了老者缓慢却有力的话语。

“你等年轻一辈或已不识得老夫了,老夫崔禹锡,字洪范,封清河子爵,以中书舍人致仕。出身清河崔氏南祖乌水房,家父讳名一个‘融’字。”

此言一出,众人肃然起敬。崔融是武周朝名臣,文章典丽,冠称一时,与苏味道、李峤、杜审言合称为“文章四友”,是大唐律诗格律的奠定者之一。可见其在官员、文人之中的名望。

崔禹锡又道:“老夫今日,是要向圣人告罪的。天宝七载春闱,老夫的七弟崔翘,时任礼部尚书。诸君想必都记得那年的状元郎正是薛白。崔翘当年便与我说‘薛白心术不正’,他之所以不肯点薛白为状元,便是因他认为当官任职,人品比才能更加重要。”

听到这里,元载微微笑了一下,似有些不以为然。

愈多的官员赶到了,听到“薛白”二字,便知今日之事不简单。

“然而,薛白裹挟民意,怂恿书生们闹事,颠倒黑白。把崔翘不点他中榜一事说成是因他逆罪贱籍之身份,搅得人心激愤。彼时,连老夫都没看出是非曲直,出面请右相把崔翘贬官,自以为这是铁面无私。可多年过去,直到今日,老夫才看出薛白的品性恶劣,狼子野心!”

“这是在胡说什么?!”叶平大为惊诧,喊叫着就要上前,却很快被人挡住。

崔禹锡并不理会那些质疑他的声音,声音苍老而有力地继续道:“诸君可知?安庆绪已经准备投降,且说出了叛乱的真相——你等认为勘乱定兴的忠臣名将薛白,恰是酿成叛乱的罪魁祸首!”

多年前,正是在这里,杜五郎煽动着一群寒门举子,围攻了崔翘。当时他便领会到,要造出舆论风暴,最重要的不是有理没理,而是把气氛烘托起,把情绪点燃。

今日则轮到崔禹锡,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证据。整件事最根本的原因,是薛白对世家纳粮的态度引起了他们的愤怒。那么,愤怒者一造谣,不知情者自然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一拥而上。

“伱们以为薛白迎回了圣人?错了,圣人正是被他逼出长安的,还记得那夜突然在兴庆宫上方爆开的烟花吗?!”

“告诉你们,薛白挟制了圣人,收走长安城剩下的存粮,根本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谋反!”

“所幸,太子殿下已遣使召抚了安庆绪,安庆绪只有一个要求,斩杀薛白。然而殿下仁义,犹有顾忌,我等当往太极宫,请圣人下旨,诛奸贼、抚叛乱,还大唐安定!”

“……”

类似这样的话,并不仅有崔禹锡一人在说,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传到了长安城所有的官员耳中。

他们也不认为仅凭嘴说就能诛杀薛白,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派人去联络陈玄礼、王思礼、李承光等大将。此时在做的,只是为了鼓躁声势,逼这些将领下定决心罢了。

尤其是陈玄礼,手握禁军,威望最高。又一向忠于圣人,只要陈玄礼一表态,那便大局已定。

故而,他们怂恿着越来越多的官员们往太极宫赶去。

换作旁的事,这些出身名门、人品素雅的公卿贵胄们自然是不会亲自出面的。可今日不同,一是因为薛白纳了他们的口粮,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二是薛白挟制了圣人,今日他们的举措是救驾。

救驾若还不积极争取在圣人面前露面,那岂不是太傻了?

“走,去太极宫觐见圣人!”

皇城中的人潮向北,像是在白天召开了一场大朝会。

元载回过头,已找不到叶平的身影。如今朝堂上的官员七八成都是门荫,即使是科举入仕者,也多是出自于名门望族,叶平那個小小的寒门庶族混在其中,像是一粒沙,已经被湮没了。

“公辅兄。”

忽有人喊了一声,元载向来人看去,见是李栖筠、李嘉祐二人,遂点了点头。

这两人都是赵郡李氏出身,且与薛白是同年,不久前,元载还见到他们与薛白共事,一副众志成城的样子。

名门出身的有才之士,天生就有一种从容自信的气质,他们官职虽然远不如元载那么高,可彼此来往却能无拘无束,平辈相交。

“你二人也是要去太极宫‘清君侧’?”元载问道,他用了一个相当严重的词,脸上却带着些笑容,中和了那种严厉。

李嘉祐道:“我族中口粮亦被征纳,那边便有我不少叔伯兄弟。可诛了薛白,叛军便会投降,我不信。”

李栖筠则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元载点点头,看得出来,名门士族之中,终究还是有一些清醒之人。

“眼下争论是非无益。”李嘉祐道,“我等想找薛白谈谈,看如何平息众怒。公辅兄可知他在何处?”

元载摇头道:“不知。”

“那公辅兄做何选择?”

元载从来不会冒然下赌注,拱手向天行了一礼,道:“我做好份内之事,尽为臣本份便是。”

李栖筠深深看了他一眼,似看出了他的摇摆之意,拱拱手,自带着李嘉祐继续去寻薛白;元载目送了他们的背影,略一犹豫,随着人潮往太极宫而去。

他们分道扬镳,一边是五姓七望的名门子弟,不在意自身利益,正在努力挽回时局;一边是出身贫寒、好不容易爬到高位的平民子弟,脑子里正考虑着如何自保。有时,看人属于哪个阶级,或许不仅仅看出身,也看他们的心在哪里,出身不会变,人心却会变。

~~

一条天街穿过皇城朱雀门,直通宫城的承天门。

立在承天门前执戟守卫的禁军眼看着气势汹汹杀过来的公卿贵胄们,微微变了脸色。

“臣等要求见圣人!”

“请圣人诛奸佞,抚叛乱!”

这样的呼喊透过那朱红色的宫墙,落在陈玄礼耳中。他皱起两条粗重的眉毛,思来想去,再次去找了高力士。

高力士近来懒了很多,并不时常陪在圣人身边,今日又搬了张躺椅坐在长廊上,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发呆。

陈玄礼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眼天空,侧耳倾听,确实还是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嚣,遂疑惑道:“你听不到了吗?”

“老了啊。”高力士叹息道,“你知道的,多年前我就向圣人请求告老。这站得长了,腿疼,腰也疼,旁人羡我多威风,可我想要的反而是致仕后过些闲适日子,不必每日这般思虑重重。”

“你莫当我傻。”陈玄礼道:“我看得出来不对,你以前何曾这般不上心过?”

“可你还是回长安了。”

陈玄礼道:“那是我相信你。”

“既然相信我,且安坐等着便是,你我老了,把事情交给年轻人去解决吧。”

“你不肯说实话,我如何坐得住?”陈玄礼注视了高力士一会儿,见他还是闭目不谈,便道:“好,那我便依我的办法做了!”

高力士道:“圣人还未下旨……”

“我秉承的才是圣人的心意!满朝公卿今日所言,薛白心怀叵测、煽动叛乱,乃是御口钦定之事!”

陈玄礼头也不回,大步而去。

高力士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拦,可到最后却停下了动作,喃喃道:“圣人的心意。”

两人谈到最后,却是他被陈玄礼说服了。

那边,陈玄礼走向承天门城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公卿们一眼,招过麾下诸将,发出一道道军令。

“去把郭千里押下,他的兵马由你统御!”

“喏!”

“带一队人找到薛白,带他来面圣,若遇反抗……”陈玄礼有些犹豫,最后却还是道:“若遇反抗,立即拿下。”

与其说,他是被这些公卿们逼着,不得不杀薛白平息众怒。倒不如说是他想借着这次的事由,拿下薛白,查明一些真相。

“喏!”

“去请太子殿下来,告诉他,群情沸腾,非殿下至不足以平息。”

“喏!”

安排完毕,陈玄礼又命人宣告公卿,现已去缉拿薛白,只等人一拿到,便请圣人查清此事,诛奸邪,给众人一个交代。

承天门前,聚集的公卿重臣们比大朝会时还多,听了陈玄礼的表态,大家都放心不少。

“看来,陈玄礼是下决心了。”

“早便知道,薛白惹了众怒,能有何好下场?”

忽然,有人匆匆过来,道:“一直没找到薛白,倒是发现王难得召集了兵马。”

不得不说,这些公卿势力极大,耳目灵通,还能提前得到消息。

“何意?他们还敢动我们不成?”

“擅杀大臣,除非薛白真想造反……”

“圣人来了!”

有些突兀地,承天门城头上忽然现出了圣人的仪驾。

众人惊喜不已,又担心圣人受薛白挟持,还要包庇这个奸佞小人。

崔禹锡便安慰众人道:“陈玄礼既已下决心,想必圣人也已摆脱了薛白的挟制。”

于是,公卿们个个抬头看去,只等圣人下旨除奸。

~~

而就在与承天门隔着整个皇城相对的朱雀门上,薛白正拿着千里镜,观察着皇城中的局面。

待听得马蹄声,见王难得的兵马列队而来,他眼神中泛起一丝怜悯,下令道:“除了朱雀门,把皇城诸门都闭上。”

旗令挥舞,远远地传开去。从含光门、顺义门、安福门……一道道皇城城门开始关闭,这为的是把事态控制住,同时,也使得那些公卿无处可逃。

王难得的马匹已经过了朱雀门,沿着天街,驱向承天门。他带的兵马不算多,更多的兵力依旧在春明门附近,但对付这些公卿贵族,当是足够了。

“走吧。”

薛白放下千里镜,往城下走去。

他不会只等在这里,而是要亲自去面对世家对他的怒火。

然而,天街之上,王难得忽然勒了勒战马。因为在他面前,正有一批人忽然吆喊着跑过,似要阻拦他的兵马。

那是一群官员,青袍、绿袍居多,还有不少都是吏员,偶然才能见到一些红袍。

“休得向前!”

王难得皱了皱眉,拔刀在手,杀机一闪而过。须臾,意识到不太对,因他没从这些官吏身上感到富贵逼人的傲慢之气。

“薛白是冤枉的!”

“长安世家因纳粮一事要杀薛白,然士卒百姓饿着肚子,如何守城?!”

“朝廷岂可信叛军轻易会降?!”

随着这一声声呐喊,王难得方才意识到,这些人竟是来声援薛白的。

此事却在他们计划之外,为求保密,除了核心人员与心腹兵马,他们并没有联络太多人,更何谈制造声势了。

然而,眼下时间紧迫,他的兵马竟是被这些人拦住了去路。天街那一边,聚在承天门前的公卿们也已经被惊动了。

“让开!”王难得大喝一声,“休得挡路。”

他犹在考虑,该以何等言辞驱退这些官吏,一骑已奔到了他的身旁,正是薛白。

“朝中有人暗通叛逆,欲开城门,尔等立即让开!勿拦王将军平叛!”

“是薛郎!”

声援薛白的队伍当中,有一人正是叶平,他目光看去,见薛白身披盔甲策马而来,放心不少,连忙退到路边,振臂大喊道:“我等随薛郎平叛!”

“平叛!”王难得当即率部向前。

待他的兵马们如流水一般杀向承天门,叶平也连忙跟上,同时大喊道:“城中有叛军细作,欲除忠良,如今官军平叛,劝你等迷途知返。”

很快,方才那些官吏们也跟着他一起大喊,为薛白制造声势。

“小心!”

前方突然发生了冲突,惨叫声迭起,而左右两边的皇城街道上亦有世家护卫往这边赶来,一边跑一边还在高声通风报信。

“薛白反了!皇城被封锁了……”

混乱中,一支流矢正好落向叶平,他躲避不及,幸得身边另一个官吏拉了他一把。

两人当即避在旁边的司农寺墙下。

“多谢,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华阴姚汝能。”

“姚兄也相信薛郎?”

“不重要。”姚汝能是个中年书生,看东西时微眯着眼,虽明知前方危险,却还往前凑去,“我可还打算靠报纸名扬四海,自然站在薛白这一边。”

叶平听了突然想到一事,遂惊呼道:“我知道你!”

自从报纸、故事兴盛之后,长安城中便有了许多刊载杂文故事的报纸,有名的比如《长安故事》《天宝杂录》之类,而姚汝能正是常常在这些报上纂文之人,好写些当时的名人佚事。

叶平早便对此人好奇了,因姚汝能写《李林甫事迹》,竟是连李林甫家资名目都一清二楚。

此时他忍不住便问道:“姚兄,不知你是何出身?如此博闻广识?”

“我能有何出身?若非有了这条既可糊口,又可闻达于诸侯的生路,我怕是要卖身高门才能有个科举资格。”

叶平心中惭愧,他出身比姚汝能还要差些,若不是得报纸扬名,连卖身高门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说来,你我都是受了薛郎恩惠的寒门庶族,当此时节,正该挺身而出。”

“好!”

姚汝能应着,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与炭笔来,划了几下,记下了什么。

忽然,前方有一队禁军撞开了阵列,向他们这个方向冲撞过来,同时喊道:“奉陈将军命,擒拿薛白,无关人等让开。”

姚汝能再一抬头,已是反应不及。

“姚兄小心!”

“咴!”

电光石火之间,有一骑快马奔来,一把拉一开姚汝能,调转马头与那几名禁军对峙着。

马上的骑士意气昂扬,大喝道:“你们是听陈将军的命,还是听圣命?!是守长安,还是潜通叛军?!”

~~

“不好了,薛白与王难得率部杀来了,指我等潜通叛军。”

“他敢?!”

承天门前的公卿们显然没想到薛白会如此悖逆又如此雷厉风行,又惊又惧,再听说皇城已经被封闭了,顿时吓得个个面如土色。

但很快,他们便想出了办法。

“快,请陈将军开宫门,让我们入宫城!”

“陈将军,开宫门啊!”

一时间,数不清的公卿便开始对着城头上挥手,急迫地要求陈玄礼开宫城放他们进去。

此时,御驾终于是慢悠悠地到了城门上。

陈玄礼正要下令开宫门,转头看去,只见御驾上依旧挂着皇缦,杨玉环正从凤辇上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示意一个小黄门端了一封圣旨。

“陈将军。”杨玉环亦款款上前,小声提醒道:“不要冲动,做事之前,还请先想想后果。”

陈玄礼皱眉,应道:“圣人的心意……”

“势态到了这地步,可见圣人的心意错了,陈将军是不想给圣人一个台阶下吗?”杨玉环道:“放心吧,只要陈将军现在罢手,还是自己人。”

陈玄礼沉默了好一会儿,侧过头,余光中能看到王难得兵临宫墙之下。更远处,还有一支骑兵把他派出去的兵马都拦住了。

他额头上淌着细汗,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圣旨,展开,紧接着,便是瞳孔一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加薛白特进、御史大夫,清查长安奸细”,他知道,一旦下旨,一场屠杀将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

“陈将军。”杨玉环又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次,她用了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你以为你是在顺着圣人的心意,可你忘了一件事——你与薛白才是有共同秘密的人,不支持他,事情败露了,谁保你?”

陈玄礼一愣,瞪大了眼,目光中透出惊恐之色。

“果然,你们……”

杨玉环摇了摇头,道:“都是为了社稷稳定,且传旨吧。”

陈玄礼无奈地闭上眼,许久,终于下令。

“城下有叛军细作,紧闭宫门,不许放他们进来!”

“喏!”

“传圣旨……”

很快,宫门外响起了愈发绝望与愤怒的呼喝。

另一方面,陈玄礼心中也带着不甘,于是紧紧攥住了拳头。

他早有怀疑,只是不敢确定。可如今看来,宫中那位圣人果然是假的。

~~

“张小敬?”

天街之上,姚汝能听得张小敬的名字,不由激动起来。也不管他在做什么,上前便问道:“我听说过你,你经历过陈仓之变,对吗?”

“走开!”张小敬喝了一声,却又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写《杨国忠事迹》,打听了许多,却有桩疑事。陈仓之变后,杨国忠何处去了?”

“我射杀了。”

张小敬随口应着,一把推开姚汝能,自去配合王难得围杀公卿。

姚汝能踉跄退了几步,低下头,在他的纸上记下“骑士张小敬射杀杨国忠”,之后,他望向混乱中张小敬的背影,觉得此事一定还有更多可探知的内容。

而漫天的惨叫声却已经开始响起了……

(本章完)

第470章 立威

承天门前的地砖坚硬,一根拐杖用力敲在上面,发出金石之声。

崔禹锡不让任何人搀扶,拄着拐,一步步离开了惊恐的公卿们,独自迎向了薛白带来的士卒,孤身站在两拨人之间,须发尽张地怒喝道:“奸贼!欲造反不成?敢当着百官的面杀老夫?!”

面对屠刀,他没有屈服,尽显清河崔氏的傲骨。

但只要发问,薛白便要回答。一问一答之间,许多事其实就有了商量的余地,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要的很简单,无非是“尊重”二字罢了;而薛白显然不能真把他们所有人都杀光,这不现实,他们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今日之事若传出去,薛白得罪的是全天下的世家大族。

只说眼前,杀了今日来的这些公卿,则朝堂空了一半,运转不了,如何抵抗叛军的攻势?没了这些人,薛白用谁替代呢?

很多事情不是年轻人想当然的,是必须考虑到严重的后果的。薛白无非是吓唬吓唬他们,之后各退一步。

“跶跶跶跶”的马蹄声中,薛白驱马迎向崔禹锡,一边拔出刀。

崔禹锡不信他敢杀自己,仰起高贵的头颅,倚老卖老,朗声道:“你敢说不是暗揣逆心?!”

骂得虽凶,其实也是给了薛白一个当众解释的机会。

“呼——”

“噗。”

但话音未落,薛白已一刀挥下。

崔禹锡眼中怒容未敛,登时血溅天街,裹着华丽绫缎的尸体直直砸倒在地。

他很老,时年有七十多岁,这年头寻常百姓连他一半的岁数都难活到,且他保养得很好,去年还新纳了一个年方二八的小妾,若不是薛白斩杀了他,他也许还能再活许多年。

“国难当头,凡敢不配合守城,反起哄生乱者,斩!”

薛白声如洪钟,大喝着,转头看向了王难得。

他知道王难得下这个决心很难,虽然是旁氏庶族,但王难得也是出身于琅玡王氏,身后也有一很复杂的家族势力。

“薛白,你敢?!”

有公卿趁着薛白脱离了阵列,反而先喝令护卫们向他杀去。

王难得见了,径直一箭将他们射杀。

“动手!”

没有了握手言和的余地,杀戮旋即展开。

王难得今日带的多是云中军中的士卒,他们有的是募兵,因为承受不了租庸调,吃不上饭了,或是想搏一个前途,把性命押上,到了北方的苦寒之地从军;有的则是云中一带的边民,沙陀、突厥、契丹、汉人都有;也有的是怀才不遇,或是被流放贬谪到军中的……总之,他们对朝廷其实也是有些怨气的,只是矛盾还没到范阳、平卢两镇那么尖锐。

这世道,有人在塞北的寒风、大雪、烈日之下苦苦挣扎,拼尽一切依旧一无所有;有人天生锦衣玉食,窝在长安坐拥无数佃户,食其膏血。而杀人的刀,其实是握在前者手里,这把刀终于是挥下了。

长安城外,有十余万的叛军想要发泄的,其实也是同一种愤怒,今日,只是换作另一种方式,由薛白的部将们发泄了。

薛白驻马而立,眼看着士卒们从他身边驰过,一刀刀地挥下。

他没眨眼,而是仔细数着,每看到一個紫袍、红袍、绿袍官员倒下,脑子里都在思考着由谁可以替代。

这便是他与安禄山、安庆绪最大的不同。他并非为发泄而杀人,更非为个人的享乐而谋权,他想像治病一样把大唐社稷中那些腐烂的部分挖出来,缝合,让它长出新的皮肉。

很快,天街尽是血色。

当薛白一刀斩杀崔禹锡时,元载正在人群之中看热闹,倒并非是选定了立场,而是想第一时间掌握风向,如他所愿,他确实是掌握到了。

可紧接着,那些疯狂的士卒便向他这个方向杀来,仿佛是野兽出笼,杀气冲天,根本不受控制。

“我是自己人!”

元载当即大喊着,同时举起双手,又道:“我是来探听消息的!”

然而,一个听不太懂他说话的沙陀人依旧是不管不顾提刀向他冲过来。元载惊骇万分,转身便逃,很快便听得乱刀剁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更为让他惊恐的是,周围的公卿开始不停地把他往后扒,试图逃在他前面。

“别扒我!该死的是你们!”

元载的幞头很快便掉在了地上,他甚至找不到机会再向杀人的士卒证明他的身份,而是陷入了与公卿们的纠缠之中不可自拔。终于,他摔倒在地,只好抱着头大喊“我是自己人”,心中无比后悔好好地跑来凑热闹。

说到底,还是那颗不安份的心。

耳畔不停地响着惨叫声,血浸透了他那一身红色的官袍,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辈子那么漫长,元载有了勇气抬头,目光瞥去,只见尸体铺了满地,仿佛人间炼狱。他惊呆了,眼睛里的光亮甚至由此熄灭,变得呆滞。

尸体的尽头,他看到薛白正跨马而立,向他招了招手。

元载连忙往薛白那边爬了两步,勉强起身走过去,每一步都难免踩到尸体。他好不容易趟过尸海,到了薛白马前,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是来声援他们……”

“你说,一个贪官的诞生是环境使然,还是他本来就心术不正?”薛白忽然问了他一句。

元载抬头看了一眼,顺着薛白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在看着尸海发呆,也许是在思考那些公卿为何那般贪吧。

“我以为,是长年累月所致。”元载稍稍镇定了下来,“他们纸醉金迷久了,便当成是理所当然了。”

薛白遂回过目光,深深看了他一会,问道:“那若是这纸醉金迷的奢靡氛围没有了,也许便不那么容易出利欲熏心之辈了?”

元载一惊,心中暗忖,难道是自己收了一盒桃酥之事被薛白知晓了?是谁告的密?叶平?

这么一桩小事,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被薛白知晓,使得他心中顿生畏怖。

他遂正色道:“我以为,先有天宝奢靡浮华之气,故有杨国忠这般宰相。”

“希望不一样的大唐,有不一样的元载。”薛白一踢马腹,自驱马离开,“好自为之吧。”

元载立于血泊之中,执礼相送,低着头心想,是自己跑来看热闹,三心二意的心思被薛白看穿了?还是真就因为那一盒桃酥挨了教训?

他踉跄往尚书省走去,迈过门槛,四下一看,只见诸多低阶官吏们正站在院门那边探头往外看,这才感到离杀戮远了。同时,心中忽了然过来。

其实,薛白就不可能杀他,如今守城的钱粮统筹发放,是无比繁重艰难之事,若离了他,如何运转得过来?今日不杀,乃因他对社稷有用。

元载若有所悟,向瞥向他的官吏们淡淡道:“看什么?各司其职……对了,你过来。”

他又招过一名吏员,道:“你录的粮册少了一百石精面,补上。”

那吏员一愣,暗忖那是孝敬元郎中的,正想着该如何说。元载已板起了脸,道:“国难当头,速去做事。”

~~

大明宫。

边令诚气喘吁吁地跑过兴礼门,惊呼着向李琮喊道:“殿下!大事不好,薛白反了!”

李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乍听之下并没有很惊讶,只道:“又反了吗?何时有些新鲜的罪证?”

“殿下,真的!薛白率兵在皇城杀得……把满朝公卿杀得血流成河啊,那情形,真是惨不忍睹!”边令诚说着,跪倒在地,涕泪交加,“奴婢万不敢拿这等大事胡说,殿下招人一问便知。”

“死了几人?”

“数百上千人!他现在还在城中搜捕啊!”

李琮震惊不已,连忙招人来问,却依旧难以想象那样的画面,更遑说如何应对了。

“殿下。”边令诚急忙劝道:“速召王思礼、李承光勤王吧!”

“那城门怎么办?”

李琮虽慌,却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知道王难得既没在守城,再调过王思礼、李承光,长安城便完了。

“事到如今,请殿下先顾自身安危吧!”边令诚跪倒在地,哭着磕头道:“殿下才是大唐的国本啊。召大将勤王吧,诛杀薛白,叛军就降了啊。”

“且让我想想,太突然了,让我想想。”

“再想可就来不及了,万一薛白杀进宫来,逼殿下封他为郡王。”

李琮心知这是有可能的,薛白的心思很明显,就是要借着恢复皇孙身份争位。他正觉危险,殿外已有宦官跑来,边跑边禀道:“殿下,薛白请求觐见。”

“什么?这就来了?”

边令诚也是骇然色变,回过头,不顾体统地喝问道:“他带了兵来?”

“似乎是带了。”

“殿下快逃!”

李琮差点就有了逃出长安之心,可转头一看那御榻,终是丧气地摇了摇头,道:“还能逃到哪去……召他到宣政殿吧。”

他颓然之中又带着侥幸,心知至少目前薛白是不可能杀自己的,那就还有希望。遂换了一身华贵的冕服,亲往宣政殿,他有心想要从容些,但不自觉地还是急迫了,到了宣政殿时,薛白也是刚到。

薛白依旧是穿着那身带血的盔甲,步入殿中,道:“请殿下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李琮下意识想温言宽慰,犹豫了一会,含怒不语。

“臣奉圣谕,清查城中叛军奸细,现已有结果。”薛白道,“遂前来禀报于殿下。”

“清查叛军奸细?这难道是你杀了满朝公卿的理由?”李琮起身喝道:“你是不是想连我也杀了?!”

他其实是害怕的,可理智上认为自己能够赌一把,李氏的威望还在,薛白挟天子回朝平叛可以,公然造反还不够格,就算要造反,时机也远远未到。那么,此时他绝不能软弱。

果然,薛白道:“臣不敢。”

紧接着,他拿出几封信来,双手呈上,道:“这是臣找到的证据,请殿下过目。”

李琮心中不屑,认为事态都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再说证据还有什么用?可他既不敢直接与薛白撕破脸,便不能拒绝看证据,终究还是接过了那几封书信。

展开来,一看字迹,李琮便大为讶异,转头便向身后的边令诚看去。

边令诚的目光也正落在那信纸之上,几乎是下意识地,流露出了惊骇之色。

李琮顿时意识到了不对,以边令诚所站的距离,该是看不清楚信上的具体内容的,那这一瞬间的失态,只能是因为这几封信确实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再看内容,却是联络叛军,透露消息。

李琮倏然转身,防备地看向边令诚,退后两步,喝道:“拿下他!”

“冤枉啊!”

边令诚连忙跪倒在地,大表忠心,道:“奴婢是冤枉的啊,有人陷害奴婢,这些不是奴婢写的,是假的啊。”

李琮警惕地看着边令诚被拿下了,方才道:“我还没说这些是伱写的。”

“奴婢是看出来了,薛白要害奴婢!”

边令诚愈发大哭不已,一张老脸皱成菊花带雨,双手死死抓着地毯,生怕被拖下去,哀求道:“殿下,奴婢是真心为殿下考虑啊,奴婢六岁入宫,以前虽不是服侍殿下,可也是以‘大郎’唤着殿下长大的啊……今日殿下若容薛白杀了奴婢,往后殿下身边就一个忠心的都没有了啊!”

李琮脸色难看,瞥了薛白一眼,却没见薛白喝止边令诚。

“殿下。”边令诚继续哭道:“这是薛白找借口杀奴婢立威啊,他怨恨奴婢劝阻殿下封赏他,要杀鸡儆猴啊。”

李琮心中明白事实就是如此,可铁证如山,杀边令诚已是名正言顺,这种情况下,他要阻止薛白杀人,就必须有更大的威望或是兵权,可他没有。

“殿下。”薛白此时才开了口,道:“叛军攻入春明门了。”

“什么?!”

薛白不紧不慢道:“事态紧急,臣只好‘宁可杀错,不敢放过’,方才找到在城中帮助边令城与叛军联络的奸细,拿到这些信件,得知他们要里应外合打开城门,遂让王难得速去拦截。”

“拦住了吗?”李琮连忙问道。

“请殿下登城一观,激励将士。”

“殿下不可啊!”边令诚自以为捕捉到了求生的机会,嚷道:“他是要害殿下,殿下万不可出宫!”

薛白叱道:“正在守城的是大唐的将士,为守住长安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会害殿下吗?!”

“你!要害殿下的是你!”边令诚瞪着薛白,怒不可遏。

薛白则平静下来,向李琮道:“边令诚勾结叛军,请殿下处置。”

边令诚自知必死无疑,干脆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大喊道:“殿下,奴婢说实话,薛白并不是废太子瑛之子!奴婢奉旨搜查,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他居心叵测,殿下一定要小心啊!他一直在算计殿下,奴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一番话,李琮听得心惊胆颤,生怕薛白发怒。

他想观察薛白的脸色变化,目光看去,却是恰好与薛白对视了。

薛白目光坚定,而李琮却感到一阵心虚。

为了控制住事态,他不得不再做一次妥协,吩咐道:“把边令诚押下,杖杀。”

“殿下,何不将他押到城头,当着将士们斩首示众,以励军心?”

~~

李俅跑过大明宫中的长廊,只见李琮已换上了一身盔甲,正在内侍的簇拥下向外走去。

“阿爷!”

李琮回过身,等着这个儿子到了跟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阿爷是要上城墙吗?”李俅道:“我听说薛白已经图穷匕见了,他杀了许多忠臣,现在还要害阿爷。”

“你听谁说的?”

“宫中都这么说。”

李琮皱了皱眉,道:“你不可信这些,薛白是你的胞兄,你不可受人挑唆。”

“我不信,我想随阿爷一道去,保护阿爷。”

“你听我说。”李琮双手拍在李俅的肩上,小声道:“不论如何,薛白目前绝不会要我的命。那么,登城激励士卒是一个很好的收拢人心、在军中树立威望的机会……总有一天,我要把一个完整的、兴盛的大唐交在你手里。”

李俅一愣,李琮已转身走向宫门。

宫门处,薛白正站在延政门城头上,拿着千里镜望着夹墙中的御道,待李琮来了,他便递过千里镜,道:“殿下请看。”

在没有人挑拨离间,或当李琮忽略了薛白对他具有威胁之时,薛白更多给他的印象还是一个靠谱的能臣。李琮有时也在想,若自己能力再强些,也许能镇得住薛白?

他接过千里镜,向夹道内望去,渐渐变了脸色。

先是喊杀声由远及近,喊的是突厥语,很是凶恶。接着,一队叛军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同罗兵,头发扎着辫子,脸上长满了茂密的胡须,在千里镜的镜头里渐渐能够看到他们脸上满是愤怒、杀意。

李琮一惊,连忙放下千里镜,才发现对方还没到达一箭之地。可他还是惊诧道:“叛军杀入城了?!这……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边令诚与城中公卿放他们进了春明门。”薛白道:“但殿下放心,王难得及时封闭了内墙城门,又以火药堵住了外城门,大概有千余叛军被堵在了夹墙内。”

这夹道便是李隆基为方便在大明宫、兴庆宫、曲江池行走而修的,当年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阻挡敌兵的第二道城墙。

“好,好,多亏你们应对及时。”李琮不论心中如何想,嘴里也只能赞叹着。

可很快,他又担心起因为这夹墙,反而把叛军引导着往宫城杀来。

果然,叛军也看到了大明宫,顿时兴奋,顿时吹响了哨。

“杀!”

愈多叛军驱马向这边狂奔,同时,张弓搭箭。

“嗖”的一声,有箭矢向城头射来。

“小心!”

禁军们连忙拿盾牌挡在李琮前方,之后,随着几声响,有箭矢竟真射上了城门,打在盾牌上。禁军大怒,纷纷向城下的叛军射箭,见了血,叛军更加疯狂,开始冲击宫门。

于是,困在夹道内的叛军开始一窝蜂地往这边涌来。

“他们自知被困在夹墙内必死无疑,要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延政门,冲入宫中了。”薛白道。

李琮心知这是在故意吓他,偏偏夹墙内的场面着实吓人。

那些同罗士卒披着甲胄,合力用身躯不停地冲撞宫门,连他站在城头,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晃动。

“宫门……守得住吗?”李琮问道。

薛白道:“火攻即可。”

“火攻?”

随着薛白一声令下,禁军士卒们当即开始往城下泼洒火油,浇在那些冲撞城门的叛军身上,紧接着,火箭射去,“呼”地便燃起火来。

李琮大惊,忙道:“别把城门烧塌了。”

“殿下放心……”

“啊!”

凄厉无比的叫声打断了李琮的担心,他目光落处,只见浑身着火的叛军士卒因为痛苦而在夹道内不停地打滚,恨不得立即死去。

黑烟不断从他们身上冒起来,飘进他的鼻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恶心的烤肉味。

李琮捂着鼻,仿佛感觉到了鼻间粘了尸体的焦油,胃里顿时翻滚不已,差点要吐出来。他强行憋着,却知道自己快要忍不住。

竟有叛军着了火还拼命抱着城门,想要把城门烧毁,这等行为更是让李琮心惊不已。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闭上眼,转了个身,喃喃道:“这些人,原本都是我大唐的边军啊。”

说话间,胃里的酸水已经泛到了嘴巴里,李琮狠狠将它咽了回去。

他是太子,绝不能在将士们面前吐出来。

“这便是有内奸勾结叛军的后果。”薛白道,“请殿下处置内奸。”

事到如今,李琮根本顾不得别的,当即下令斩首边令诚,他的一双手攥得紧紧的,似乎是恨透了边令诚。

很快,边令诚被押了上来,嘴被捂得严严实实,不停地挣扎,还有无数的冤屈想要说。

李琮被烟熏得红了眼,几乎要流下泪,挥手示意立即行斩刑,却抿着双唇并不开口说话。

局势至此,他知道必须依靠宦官的势力,才有可能在圣人、权臣、藩将等种种势力之中掌控主动权,再谈兴复大唐。

他还知道今日若斩了边令诚,那么,世人就会误会薛白在天街尽诛长安公卿一事是得到了他的授意。他将又一次被薛白利用。

可形势比人强,火已经烧到了眼前。

“斩!”

虽着这一声令下,边令诚的人头落下。

李琮想起了薛白才把圣人迎回长安之时彼此的谈话,当时他就知道薛白想要的不是某个官职,而是一个郡王之爵。

他不想给,可眼下这情形,似乎已不能不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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