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不是不报

书接不知道多少回之前,说太守府里的门客,大梁国将军的两个儿子,其中这小儿子吴德彪死了——死在枪匠的刀下。

武修文和赵剑雄二人要妥善处理这件事,原本是开路的活,师兄弟二人却没想到,师父已经把昆吾这个妖道抓走,现在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起先太守李坤海非常重视这个事情——毕竟大梁国也是紧靠着泰野的一方军阀势力,如今这户门客死了小儿子,肯定要顶格处理。

可是后来,泰野的活神仙昆吾真君被人抓走了,太守就没有精力来办这个案子。要着重调查昆吾真君的去向。

武修文和赵剑雄一路被府院官兵押到卫所镇府手下,又转介给正提举,最后带上安抚使一起来审问。

提举大人手持兵牌令箭,坐在堂上,另一边是主管军中事务的安抚使,再往下一级是对泰野以外异国异族做管理工作的招讨使。至于太守身边的亲卫心腹,此时此刻都在忙着找昆吾真君——对这个门客家里的案子啊,他们不怎么上心。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武修文立刻说:“珠州知县,武成章之子,武修文是也。”

提举大人眼皮一跳——

——他看向左右卫,又往安抚使和招讨使的座次仔细敲了敲。

两位同事都是坐立不安的样子。他们认得武成章,而且还不是什么逢年过节才见一面的关系,是老熟人了。

珠州半岛是个洋运港口,虽然比不上仙台,但是离泰野更近,如果说仙台是大夏洋运的一张嘴,珠州就是泰野的咽喉——它的绢布小盐洋火洋烟都是极重要的朝廷税收。

“原来是武公子。”提举大人丢下兵牌证物,放下令箭权威,要好好念叨家里事,他不好得罪武成章,也不能就这么草草了事,决定问个明白。

“左右卫,领府兵兄弟下去吧。”

府兵队伍里有一人立刻站出来,声嘶力竭的喊道:“提举大人!喊我们下去做甚?吴老二就是这几个人砍死的!还要断什么案?!拖去菜市口砍他们脑袋以儆效尤呀!”

一个人站出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对呀!若是提举大人不清楚不明白!兄弟几个还能作证!”

“当日哪个哥哥跑得慢些?可看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武修文当时就笑出声了。

“哈哈哈哈.”

府兵里与吴老二共事的敦武校尉(有官职却无权力的教头)站出来。

“你笑什么!畜牲!”

武修文眯着眼,从怀里取出一根稻草棍,这是他在牢里闲着无事编来耍的。

他用这稻草棍儿一个个点过去——

“——你们呀,你们.”

“吴德彪这狗东西,披着土匪的衣服来打杀我。还不许我杀他了?”

“我杀他的时候,你们跑得一个比一个快。我倒要问你们!”

“吴老二死的时候,谁看见了?谁知道他如何死的?”

“谁动的手?谁拿的刀?他是被一刀砍死了?还是被两刀砍死?”

这话问得众将士哑口无言,他们心里想——当日吴老二受了欺负,只有六子一个人站出来,其他兄弟不过是撑撑场面看看笑话。

没想到吴老二一招都接不下,六子也是如此。

他们立刻逃了,没有半点留念。

至于吴老二是怎么死的,要硬说出个所以然,还真的讲不出来,也作不了这个证。

敦武校尉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武修文这家伙鸡贼,还在顾左右而言他。

“六子醒了!把他喊来对质!”

众多府兵兄弟跟着起哄,提举大人面子上挂不住,立刻办桌大叫。

“荒唐!你算什么东西!”

敦武校尉要狗仗人势,朝武修文吆喝道:“荒唐!”

“我说你!”提举骂道:“你一个教头也敢呵斥武家大公子?!我要你带着营房兄弟退下!你敢抗命?!”

霎时敦武校尉心里凉了半截,他先是看了看顶头上司的脸色——

——安抚使阴沉抑郁,朝堂之上哪里轮得到这兵头讲话。哪怕是吴老二从棺材里爬出来,那颗脑袋活过来,到了这堂审环节,他也要磕够了头才能开口喊冤。

不过是太守门客的儿子,而且还是一个死人。

死就死了,哪里比得上活人珍贵?

毕竟死人只会招麻烦,活人才有用,他一家在大梁国是将军,来了泰野顺从朝廷的诏安令,进了太守府,就是太守的一条狗。

狗窝里生出来这么一个狗崽子,武成章的儿子要杀他,他还能喊什么冤呢?

吴老二是梁国人,要是放到战时,这颗人头就是武修文的一笔功劳。

再听武修文进门来讲的这些话——

——提举倒是觉得心里舒服。

这小子没有打官腔,把他的太监老爹喊成七品官。也是给足各位领导一个面子。这份礼仪是做到位了,可是安抚使手下这几个莽汉却一点礼数都不懂。如此对比起来,提举大人自然会生气。

“滚出去。”安抚使声色俱厉,轻轻挥手。

这个时候,敦武校尉心里有一万种委屈,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他的同僚叫人一刀砍死,却不能沉冤得雪,他一点忙都帮不上,一丝好处都得不到。

且不说这出城打马草的主意是谁出的,泰野本来就有这不成文的规矩——马无夜草不肥,光是领军饷可喂不饱他们。

只是这一回吴老二踢到铁板,丢了小命。

他和吴老二是伙伴,如果安抚使和提举大人,乃至太守都是这个意思。他也无话可说了。只能像个斗败的公鸡,领着兄弟满脸忿恨的站到院落里。

没有其他人了,提举大人终于开口质问,指着一旁的赵剑雄。

“武家公子,你既然不跪,为何这个家奴也不跪?”

赵剑雄刚回过神来,他还不知道自家大哥已经死了,经提举大人点醒,为了顾全大局,这小子立刻要跪下。

“哎!”武修文揪住师弟的衣服,“他是尚书主客曹钦令保举,要我送到上京去的一个学徒。”

提举有些不高兴了,内心暗道。

——究竟是什么人,要弘法寺(夏邦外交部)来保?

“他是洋人?”

武修文:“不是,他师父是洋人,是九界的御医。为九界的帝君看病。”

如此解释完,提举也不再讲究这个跪拜礼,而是追问起文书。

“可有证据?武公子,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怕你遭了歹人的诓骗.”

武修文立刻指向会堂一侧贴了封条的行李——

“——就在行李里边。”

等到招讨使大人亲自开箱,找到一张装饰精美的绢布,上边果然有夏邦弘法寺尚书主客曹的钦令,还有皇上的玺印。

赵剑雄这下看不懂了,他一辈子就见过两次官印,一次是赵家庄募兵,一次是乡试放榜——武修文说的这个东西,这个文书是从哪儿来的?!

它还有皇帝的玺印作证呢!这可是假传圣旨的欺君之罪呀!

赵剑雄不知道的是,师兄早就不在乎心里的锁了。

武修文自小跟着武成章办事,也有钦差带着圣旨来视察工作,以他的书法和灵体精密度,想伪造这么一张文书实在太简单了。

他不怕杀头,天塌下来还有师父顶着。

如果这薄薄的一张布,就能成为免死金牌,对他来说不光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反而会很开心。

招讨使将这布帛双手捧住,呈给安抚使和提举大人一起看。细细读完上边的内容——终于明白“来龙去脉”,一下子态度都变了。

“哦!原来是尚书主客曹从海外请来的神医?”提举大人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呵呵.呵呵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安抚使诚惶诚恐的,吴老二是他的手下,冲撞了皇上的客人,无形之中就有了压力。如果招讨使把这件事当诛心利箭,太守追究下来,他的官服穿不久的。

“当日就是吴德彪带兵出城”

武修文应道:“没错。”

安抚使:“这狗贼敢抢九界的御医?”

武修文:“没错。”

安抚使:“是这位赵剑雄兄弟,及时救主,才避免犯下大错?”

武修文想了想,按住师弟,要剑雄先别说话。

安抚使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是个非常刁钻的语言陷阱。

如果人是师父杀的,安抚使就没有退路了。吴老二骑着马实实在在的冲杀到御医面前,要逞凶杀人不死不休。

如果吴老二是赵剑雄逼退的,安抚使还能讲一个漂亮的理由,编一段好听的借口,慢慢来处理这些麻烦事。

另一边招讨使嗅到了血的味道,马上说:“修文兄弟,不妨喊六子来认人——他与吴老二最亲,一定认得杀父仇人。”

“你”安抚使满脸愠怒却不敢多说什么,心里也有了数。看武修文的态度,一定是御医亲自动的手。

这个时候,提举大人站出来和稀泥。

“只要御医大人安康就好,有圣旨在此,哪怕是太守来了。也要把御医大人奉为座上宾——这回呀”

提举打量着安抚使,隔空点了点这官员的鼻梁。

“你可要自罚三杯”

说起这三杯的内在意义,不过是节日礼的掐拿卡要来往人情多了一份。伤不到安抚使的根骨官位,夺不走这狗官的权力。

“那么.”提举大人收好圣旨,准备带去给太守,“也没有什么其他事,不知道御医大人现在身处何处呀?武公子要是能帮忙引荐.”

安抚使松了一口气,刚从油锅里爬出来,立刻想要进步——

“——对呀,吴老二的人头是两位少年英雄带来的,可是怎么不见御医大人呢?”

这个时候,从门外闯进来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六,他死了养父,刚刚养好胸骨的暗伤,营房里的兄弟还是不甘心,把他带到会堂来质证。私自把这重要的人证放进来了。

人高马大的六子一进来,先是跪在三位朝廷命官面前磕满头,又恶狠狠的看着身边两个杀父仇人,最后口齿不清的喊冤。

“大人!大人为我做主!大人!”

“这两个贼子!还有他们的师父!一刀杀死我父亲!”

提举有些抑郁,他再次背过手站到招讨使一边,不想再和安抚使说些什么——这会堂就和菜市场似的,手底下的府兵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安抚使骂道:“你说甚么!”

六子受了委屈,满脸不可置信:“他杀我父亲!”

安抚使:“谁杀你父亲?!”

六子:“妖僧!一个妖僧!披着蟠龙绣袈裟皂袍!浓眉大眼的——他夺了我父亲的刀!一刀杀死了!”

此话一出,提举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抓走昆吾真君的人,也是一个光头僧人。

除了这身装扮对不上,案发现场还找到一具尸体,就穿着皂色袈裟,或许是同一伙人。

武修文见势不妙,还想说点什么。

招讨使也想进步,一边是洋人御医,另一边是泰野郡的神仙。如果能把线索呈上去,把这浑水搞乱,他一定有机会升迁。

“六子!你说清楚!那是九界的御医!你父亲吴德彪狗胆包天!竟敢刺杀御医!”

六子愣了那么一下,这几天他都在军营里,也打听到城里发生的事情,于是原原本本都讲出来了。

“妖僧把昆吾大仙抓走了!我父亲顶撞了他,他一定怀恨在心,要害泰野的老百姓!没了大仙庇佑,他要我们不得好死哩!”

提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扫向武修文:“武公子,你可知道此事?”

武修文:“这几日我都在牢里.”

赵剑雄兴奋道:“师父还有这个本事?”

“也许是六子你想错了。”提举大人讲起别的事:“昆吾真君被掳走的那一天,还有一个赵家庄的汉子,他披着僧袍,死在香乡铺子——他的相好已经关进牢里,当做犯妇,太守还在审问昆吾真君的下落。审的也是这个犯妇关香香”

“什么?!”赵剑雄的脑子慢了半拍,终于听明白提举大人的意思。

我大哥死了?如何死的?

“嗯?”提举大人看见赵剑雄这般表情,“赵剑雄,你可认得赵剑英?”

武修文紧张激动,连忙按住师弟。

赵剑雄马上应道:“那是我大哥!是我大哥!”

六子听了,反倒是舒了一口气,心里的恨也没有那么强烈——见到赵剑雄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里就快活起来。

“传令出去。”提举大人心里有了一笔账。

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他能管的事,轮不到他这个六品提举来宣判。

昆吾真君与太守李坤海是泰野百姓再造人生的衣食父母——

——案发当日,这位弘法寺保举引荐的九界御医掳走昆吾真君,一路冲杀出去,伤了百来人,杀了五六十人,放到什么语境下,都是骑在太守脸上拉屎,在边军将士面前说不过去的。

仙人斗法轮不到提举大人来管,只能把几个关键人物押到太守面前,去听太守的发落。

明晃晃的刀子亮出来,府兵围到跟前,武修文明白——这是大难临头,再无生路。

镣铐挂上手臂,赵剑雄这才悔悟——

——他小声与师兄说。

“我是不是.我.”

武修文:“你没说错话,师弟.”

赵剑雄心里还挂念大哥,他不知道这些人讲的是真是假。心里还不敢相信——毕竟他一家子病死的时候,也是如此突然,如此虚幻。

武修文:“走吧。”

六子恶狠狠的冲上去,左右没有人来拦,似乎是默许了。

他踢在武修文屁股上,踢得这小子身体失衡,一头撞上院落门槛。

武修文好不容易爬起来,府兵没有帮忙,也不敢去拦六子——

——六子趁着武修文站立不稳,又补了一脚。

修文这一回也没有生气,他趔趄踉跄在地上滚了两圈,额头全是血。

剑雄想去搭把手,左右府兵立刻按住他,他就想拼命。

武修文逮住师弟的裤腿,抓着衣服爬起。

六子踩了好几脚,踩得修文吐血,终于消气解恨,又想去踢赵剑雄。

“你敢!”

武修文终于开口了,他咬牙切齿,眼睛里冒出惨绿色的寒光来,像狼一样。

六子被这一眼瞪得浑身发凉,腿脚也不能动了。

武修文低吼道——

“——他师父是九界御医,你敢伸左腿,这左腿就砍掉,你敢伸右腿,要你一辈子离不了床!”

“你要打他一个耳光!我连你肩膀一起剁下来”

“他死了大哥,你死了猪狗不如的养父,你还不解恨?敢去伤他?”

武修文心里没有别的事,他也不知道赵剑英是否真的死了。

可是剑雄不能受这个苦,没有血亲兄长,做师兄的必须站出来。

提举一直在暗地里观察,他见到武家公子时时刻刻护着赵家庄的莽汉,心里愈发相信武修文的话——这御医或许是个仙人,武修文自然要护着仙家弟子,他们在黑风岭斩妖除魔,御医神通广大,确实有资格面见圣上。

这个时候,提举就出来拉偏架。

“六子!你们各退一步!交给太守来审!大夏法律不会委屈你!”

六子受了武修文的灵压恐吓,心里一股邪火渐渐熄灭,听见提举的命令,就退到府兵的队伍里。

修文听了提举的说法,只觉得可笑——

——师父说的果然没错,一个人越是缺什么,就越喜欢讲什么。

从珠州到泰野,这一路上碰见的狗官,个个都说自己秉公执法,把夏律挂在嘴边。真正办起事的时候,都成了梦幻泡影。

妖魔鬼怪就喜欢说仁义道德,只怕人皮露怯破了相,还要人们感恩戴德的跪它拜它,送它们进庙,给它们上香。

“师兄!”赵剑雄急忙喊道。

“我没事。”武修文撕破了脸,在府院门口站定:“没人敢杀你!”

这小子回头骂了一句,在场三位朝廷命官心里都不好受。

“这个仇我记下了,只要圣旨在这里,谁敢动你一根毫毛,违旨抗命,要诛九族的。”

提举脑袋一歪,吹胡子瞪眼的:“嗯?!”

武修文骂得更大声了:“老狗!怎么!你不服!?这小畜牲归你管,他对我动刑,这笔账就记在你头上!”

“喊你八百里加急驿马传信回去!到弘法寺去!到圣上面前问清楚!等消息传回来!起码得半个月了吧!还得跑死三匹马!我要和你赌命!你敢赌吗?!”

“他那个养父吴老二在城外讹了多少钱?杀了多少人?这是为民除害!结果这小畜牲还委屈上了?”

“你他妈的给我想清楚!”

武修文转而向六子逞凶,吓得六子不敢回话。

“御医饶了你一命!他用刀背砍你!你臭狗屎都不如的老爹,在行凶杀人的时候!会饶别人一命么?!”

六子受了刺激,激动起来。

“我要为父报仇的!我一定要为父报仇的!”

“犯妇关香香!昆吾真君究竟在哪里!你如实招来!”

公堂之上,奉议大夫(从五品,没有正职)坐在太守身边,给太守斟茶。

推杯递盏的功夫里,关香香已经受了四遍刑——

——分别是庭杖三十板,夹棍两炷香,老虎凳辣椒水一直伺候着。再来就是拔头发,一根根拔下,往伤口撒小盐和辣椒面。

司狱的管事喊这个刑叫做“煎小人”——

——如果再问不出什么,就要拿油锅来,把关香香的指甲拔了,指心肉也剪出花,在油锅里烹炸,这个叫“炸糖花”,非常的有创意。

关香香的两眼上翻,没有力气,白色的囚服上边全是血,已经变成光头,身体也要跟着心一起死了。

“我不知道.”

从嘶哑喉口中传出虚弱的声音。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昆吾那天来找我我丈夫病了.”

“他要我买药要和我私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哪里”

“大胆!”奉议大夫捏着小胡子,翘起兰花指狠狠戳向这臭不要脸的妓女:“昆吾真君会看得上你这个婊子贱人?!明明是你勾引真君在先!可不能毁了真君的清名!”

“是我.是我”关香香连连点头称是,她不想再受苦了:“是我,都是我.”

奉议大夫接着分析,和太守讨这个审讯的功劳:“既然如此!贼人定是互相配合早有预谋,要把泰野郡的活神仙绑走哩!太守大人!犯妇已经.”

“放你妈的屁。”李坤海不耐烦的修理指甲,已经失去所有耐心。

他早上和灵光佛祖通话,在仙丹面前被犹大骂了个狗血淋头。

四值功曹死了三个,城里的守军将士伤亡惨重,这都是一个僧人单枪匹马干出来的好事。

奉议大夫这个官没什么职责,平时就是哄太守开心,说点漂亮话就行了。就像陪公司老板打高尔夫的球童,能沾上这么些富贵。

李坤海也知道,审关香香肯定没有结果的。

这都上了四轮刑,换成身强力壮的汉子来,再怎么模糊的记忆,总该恢复一些。哪怕是为了解脱,要一心求死了,也会说些胡话,编些谎言,结果这娘们前前后后只有一套词儿——

——真要把昆吾找回来,那还得仰仗城里的灵能者,要军队搜山问路。

可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奉议大夫也做不好,这堂审流程走得邋遢,听得他李坤海满肚子火。

昆吾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居然要找一个妓女?还是有夫之妇?

有夫之妇也就算了!还要用灵能逼迫人家?

花点钱不好么?花点嘛!

再不行,你找个更漂亮的!给那个赵家汉子换个老婆!替一替嘛!

你庙里不是有好多信女么?有病吧!

第657章 时辰已到

“还敢狡辩!”

奉议大夫从关香香嘴里套不出什么东西,又挨了太守的骂,心里不好受,马上就要抽刃向弱者。

他一个箭步走出茶堂,走到前厅刑具面前,拿来一把庭杖,要把这犯妇活活打死才能解恨。

“没用的废物!”

太守府邸左右卫、宣长官、县丞和协律郎站在一旁,也不好开口阻拦,这群披着禽兽服的官员虽然都有实权,但是奉议大夫是太守大人的心头好——奉议大夫要把这犯妇打死,那也是太守的意思。他们管不了这个闲事。

“提举大人到!”门外带班传令的捕快大声叫嚷着。

李坤海一抬手,要奉议大夫留情:“冯大人来了,你住手!”

可是挥出去的棍棒,又怎么留得住力量呢?

奉议大夫一棍下去,关香香血淋淋的裤子又多了新伤,她声嘶力竭的吼叫着,气息渐渐虚弱,眼看要没有命了。

等到泰野郡南辅提举走进来,领着赵剑雄和武修文跨过一尺高的门槛,拜见李坤海以后,把张从风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剑雄小弟看见关香香的凄惨模样,终于明悟了——

——他大哥确实是死了,就死在这座冷冰冰血淋淋的城里。

李坤海听完下属的报告,听得越来越生气,越来越愤怒。不止一次往武修文那头瞥——太守依然惦记着珠州的情谊和利益,可是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这个张从风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黑风岭又是怎么一回事?

昆吾如今就在他师父手里么?被一个洋人抓走了?

“武修文!你上来!”

李坤海一挥袖,左右卫就押着修文老弟上前,强迫他跪下。

修文并不想跪,开口骂道:“你敢要我跪?我带着圣旨来的!”

李坤海本来就是一方恶霸,背靠灵光佛祖,也没把皇帝放在心上——若是灵光佛祖有能力拉他一把,泰野吞了南梁的土地,他就是泰野的一国之君。

“呵武成章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还敢假传圣旨?”

这么说着,太守大人不紧不慢自斟自饮,捋着胡子神色阴桀。

“你要再不悔改,小命都保不住咯,你武家要株连九族”

听李坤海如此说,武修文愈要勇敢,愈要继续倔强——

——如果在这个时候害怕了,就是把屠刀送到敌人手里。

假传圣旨是要诛灭九族的!会堂里站着泰野郡的大半官员,要是这个罪名坐实,武修文活不过一分钟。

“放你妈的屁!你和那个昆吾妖道蛇鼠一窝!不把皇帝放在眼里!诛谁的九族呢?!”

“门外的提举大人,布政司都事,协律郎,营膳长官。”

“司祭署的,县官主簿,司晨、巡检、驿丞。”

“百八十个父母官,边军乡里乡亲都在场,听得明明白白!”

“我武修文携圣旨,保举张从风大人及弟子赵剑雄前往上京会见圣上!”

“有弘法寺签押,圣上玉玺印章!”

“李坤海!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

这番话讲出来,左右卫都不由自主的松开手,不再去逼迫武修文下跪。

李坤海的脸色越来越差,再看门外熙熙攘攘的官员伙伴,都是一副各怀鬼胎议论纷纷的样子。

这套权力体系里,谁都可以是狼,谁都可以是肉。

只要露出弱点,圣上就是道德神剑。

“武修文,就说你那个御医张从风——”

李坤海换了一条路走。

“——哪怕他是大夏太医院的太子太保,御前太医。”

“可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在珠州城里行凶杀人,掳走昆吾真君。圣上也不能包庇如此悍匪歹徒。”

“放屁!”关香香吊着一口气,大声喝骂:“那狗日的杂种!要害我丈夫!他欺我夫妻二人无依无靠!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使我丈夫病入膏盲!”

“串通香乡铺子的药房大夫,要我去酒楼里寻他,拿我丈夫性命威胁!要我从了他!”

“不光是从了他!还要在我丈夫面前行房事!”

香香撕破了脸皮,把什么都讲出来了。

“他讲,或许这么做,就可以让剑英沾些[仙气]——”

“——哈哈哈哈哈!仙气?!”

“狗官!你没有心么?!你瞎了眼?!你吃了铅汞仙丹?!脑子毒昏了?!到底谁是悍匪歹徒?!”

“张从风大人要来救我,他不是这妖道的对手!我丈夫拼死相救,张从风大人才找到机会斗赢这妖道!”

“呸!”

香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来,喷在会堂的茶厅门前。

“你不敢坐到主事的位置上来审我!你怕我么?!”

“你心虚么?!狗官!”

“还我丈夫命来!还我丈夫命来!——”

关香香或许似乎大概真的已经死了,可是剑英又答应她,要她以人妻人母的身份活过来。

她在珠州害了这对兄弟,心里一直后怕,不光那个时候怕,她自小都是活在恐惧和枷锁之中——哪里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

当剑英讲起未来的事情,讲起儿女和家庭,她只觉得这个莽汉可惜又可笑。

不说大东南,哪怕是夏邦,是整个香巴拉——也没有哪个女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因为情情爱爱促成了一段姻缘。

走过黑风岭,历了生死劫,她被剑英提刀杀过,被剑雄恐吓,被武修文调戏,被张从风当成工具,她都不在意,不计较——她知道,她本分,她没有这个资格去计较。

可是心里还是舍不得,因为她尝过爱的滋味,哪怕只有极短极短的一瞬间。只有那么一点点盼头,只有那么一点点

“大嫂.”赵剑雄还有些恍惚,他不知道关香香和剑英大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妓女为剑英喊冤叫屈时,那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做不得假。

她几乎要死去,脸上尽是死相,两眼深陷眼球凸出,浑身是血,股骨似乎也开裂,下身全是暗红色的血痂,十根手指歪歪扭扭的,不成人形了。

“你还等什么?!你等什么??赵剑雄!”

“你等什么?!这群狗官害你大哥!还要来害你!”

“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关香香吼叫着——

“——你不报仇么?没有力气报仇么?!”

剑雄确实没有能力,府院里除了五六十个文官,还有边军的将官在,里里外外起码三百多人伺候着太守,若是算上门客等等能人异士,守在府院附近的巡检兵员,太守府附近的武装力量有上千人了。

赵剑雄要动武么?他没有这个力量,此时此刻他赤手空拳,师父留给他的傍身法宝留在行李里边,哪怕是拿在手里,带着师兄和嫂子,他也走不出去——哪怕师父赤手空拳的闯出城,也要受一身的伤。

李坤海冷笑道:“呵,我动不了你。”

武修文紧张起来。

“难道还动不了这犯妇么?”太守向门外一指:“既然有新的人证,来人!”

武修文更加紧张道:“你干甚么?!”

李坤海:“把犯妇关香香拖出去,铡死!”

武修文连忙跑出茶厅,又被左右武官死死抓住,他再怎样强大的灵能,也不能突破肉身的桎梏——连蜕变的机会都没有,连元质都不够,来不及让他获得这改变命运的力量。

赵剑雄眼看嫂子被带走,他想要跟上去,动手去救人,马上就感觉手掌火辣辣的疼!

队伍里两位壮汉提刀前来,一位是初授忠勇校,一位是升授忠靖校。满脸横肉孔武有力,端得是两条好汉猛男。

二人以多欺少,一人拿住赵剑雄两肩,一人提刀来做皮肉功夫,想挑断剑雄的手筋,奈何剑雄躲避及时,只觉得肉掌受了刀割——顿时鲜血四溅,不能再往前追逐逼迫了!否则有杀身之祸!

“哎!他喜欢看!让他看去!”李坤海笑道。

两个校尉马上改换架势,用蛮力压迫赵剑雄,把这可怜人送出院落。

走过太守府的亭台楼阁,走出大门来,剑雄这才看见门前那老歪脖子树下有一处人间地狱。

关香香还没来得及上铡刀,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十二个香乡铺子的街坊。

掌管府上刑事的府推官拿着诉状卷文,一个个点名过去——

“——犯人赵大龙,知情不报,违法抗命,铡!”

就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爹爹刚刚铡死,铡成上下两截,尸首还在地上蠕动,娘亲绑在树上,下阴塞进一把滚烫的火钳,要等丈夫儿子都铡死以后才上刑。

一声声惨呼灌进关香香的耳朵里,她快要疯癫。

这都是香乡铺子里帮她办亲事的父老乡亲,也被李坤海当做案件的知情人,一起绑过来杀死。

“包庇罪犯,知情不报,铡!”

两个石台子上撒过清水,两台铡刀下塞了新的枉死鬼,再奋力压下——

——紧接着便是惨叫和呼痛,哭爹喊娘,还可以爬个几尺再完全死去。

府推官冷笑道:“犯妇关香香!诬害昆吾真君!与在缉逃犯张从风里应外合!罪该万死!”

“香乡铺子的乡亲们,父老们,你们可看好这恬不知耻的婊子贱货!”

“要是想起什么!知道什么!说出昆吾真君的下落,提供线索者可免死罪!”

一时间行刑队伍里起了骚乱,原本心如死灰的人们没有反抗,却立刻朝着关香香破口大骂。

“你不得好死呀!”帮忙装修新屋的泥瓦匠吼叫道:“你不得好死!贱人!”

前阵子与赵剑英订了娃娃亲的叔伯骂道:“都怪你!我何至于此?!我何至于此!”

“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一条生命消失了。路边瘫着五十多条尸首,有老有少,都是一刀铡死,若是女人下场更是凄惨,先要绑在树上受官将凌虐,看亲人死绝最后再行刑。

不光泰野如此,不光东南如此,夏邦连坐办法遇上重案要案,都是如此——

——这个查案办法不是什么灭绝人伦惨无人道的,因为在官老爷眼里,上了铡刀的庶民不是人,都是肉狗畜牲,自然谈不上什么人道。

香香见到往昔时日里对家里照顾有加乡亲受苦,受了辱骂责难,就立刻哭出来。

“见了棺材才落泪?”府推官接着冷笑:“晚了!”

关香香哭着恳求:“你铡我好不好!你铡我!你把我铡碎了都好不要杀他们”

赵剑雄出门来,第一次见到这人间地狱——

——他这辈子只进过两次城,一次是珠州,一次是泰野。

在胎光县赵家庄里,有乡野歹徒偷鸡摸狗强奸民女,那也只是剁手剁脚一刀砍头。他哪里见过这排队上铡的场面。

他差些吐出来,当场要吓晕过去。

再到关香香前面一位修家具的老汉,被浑身是血的府兵拉去铡刀一侧。

“我杀死你!”赵剑雄终于醒来,想要反抗,提起拳头往身侧忠勇校脸上招呼。

可是没有用,他依然没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哪怕是灵体灵丝跑出来,也被这军伍之人旺盛的血气逼得缩回身体里。

“我杀你们!我杀尽你们呀!我杀你们全家!畜牲都不如!”剑雄失了智,几乎入魔,可是入魔了也不管用,意志是不能改变肉体的,不能带来更多的力气。

他闭上眼,不想看这一切,心里的恐惧占了上风。

另一边忠靖校就来拨开他眼皮,要他看仔细。

他的两只眼睛叫粗大的手指挣开,瞪圆了。

夜里的狂风吹得他颅脑生疼,无法挣开这命运的锁链。

——直到风停了一阵。

有一团黑漆漆的云,从天上落下来。

紧接着便是割伞绳,疾疾快步往前的漆黑阴影。

院落外的火把阴下来,火苗随时都会熄灭,这寒冷刺骨的风吹过去——

——两个抬铡刀的屠夫没有穿上衣,赤红的膀子原本是油亮油亮的血,瞬间起了一层霜。

“什么人?!”传令的兵马副是个授血怪物,眼睛一红,马上感觉到真元涌动。他抬手要去拿兵器。

黑影就一分为二,变成两团灿烂金光,在摇摇欲坠的火把之下,亮出激烈璀璨的焰光炸雷。

枪声一响,就要有人死。

忠勇校的嘴角还僵着,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天灵盖已经炸出一团粉嫩的花朵。

忠靖校依然在扼制剑雄,太阳穴从左到右穿出汩汩血箭,身体还没来得及瘫倒,灵魂早就不见踪影了。

再看行刑屠夫手忙脚乱要躲避,刚跑出去一步,枪声一起,就变成两瘫红彤彤软肉烂泥。

兵马副感受到枪匠的灵压,他两股战战心智崩溃,肚腹瞬间鼓胀起来,肚脐眼钻出一片片血蝴蝶,妖魔还没来得及现出原形,就叫一颗滚烫的子弹打得颅骨开裂身死当场!

押解犯人的官兵起哄喝骂,纷纷拔刀退后,直到两个校尉身死,他们才明白——这是仙人的法宝。

这一瞬间,士气就崩溃了——

——府推官厉声喊道:“大胆狂徒!你敢劫.”

话音未落,即将熄灭的火把又一次燃烧起来。

火光之中映出闪蝶宝甲,从天而降的“神仙”往尸体身上取了一把刀。

校尉随行的营房兄弟军阵伙伴马上要来报仇,见到凡铁兵器,他们似乎有了勇气,使着战阵刀法冲锋奔走。

只在刹那之间,一团团碎肉断肢滚去四方,沙尘卷起一片猩红薄雾,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那两条漆黑蛟龙一样的身影相互配合滴水不漏,像两把绞刀,把军阵割得支离破碎,长街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待到神仙冲杀至府推官面前,将这管刑事的大人架在铡刀上——

——不等左右军营弟兄喊饶命!

几乎是从脚趾开始!雪明和小七合力拉扯,把这行刑人一刀一刀铡成了人肉拼盘!

一人合铡,一人送料,花花绿绿的肠子露出来,夫妻俩还特意等了一会,等到这贼首疼够了,心死了,麻木了,叫唤声音也变弱了再合铡!

小七面对众多官兵不退反进,一路冲出去。

太守府外边的弟兄吓得丧胆,往街口夺路而逃。

“想逃?”

白子衿杀红了眼,手边抓住逃兵散落下来的武器,投出去一把,就多一声哀嚎,没有东西丢了,她踩着墙根翻身上瓦顶,踏着院墙疾步低飞跳跃奔走,掰来瓦片石块打出去,打倒一片还不够,一人追着五六十人的队伍,要把这些畜牲都抓回来铡死!

江雪明拉起面盔,把一瓶万灵药放在行刑台上——

“——剑雄。”

关香香昏死过去瘫在路边,雪明把这可怜人送到剑雄身边。

赵剑雄认出师父,不知不觉已经满脸的泪。

他又怕又怒,又恨又惊。

江雪明指着铡刀。

“你师母抓回来一个,你就铡死一个。不用讲究铡多少刀,只要他不喊疼,你就多下一刀,提醒他告诉他——他还活着,他应该再疼一会。”

“把你大嫂治好,我去府上杀人,和太守讲讲道理。”

雪明把景光留下,还留了两个弹匣。

“对不起,师父来晚了。”

面盔落下,从镀钛钢印里亮起两只血红的眼睛。

“不过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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