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通州通天下

最终,许怀庆领到了任务。

临行前,王贤对他千叮咛万嘱咐道:“你率军往东北,不经大兴,直接去通州。我会率主力吸引大兴的军队, 让他们不敢追击。”

“此去大兴一百一十余里,你等今夜就要出发,务必一天之内赶到,若能出其不意拿下通州最好,但没有机会千万不要硬来,只要威慑住官军,让他们耽误几天,我便会率军赶到。”

“朝廷方面, 一定会无比重视通州, 切不可心存侥幸,若是他们派出大军,你等切不可以卵击石,只要骚扰,延迟他们运粮即可。”王贤沉声说道:“还有最坏的一种情况,就是朝廷的大军已经在通州,虽然最新的情报显示并没有,但战局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

说到这,王贤一字一顿道:“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你必须立即回撤,我们另作他图!”

许怀庆咧嘴笑道:“大人还有备用计划?”

“当然有。”王贤毫不迟疑的点头道:“本公有的是办法!”

“得令!”许怀庆一抱拳,便要领命而去。

“怀庆。”王贤却又叫住他,许怀庆转过头来, 看着自己的主公。王贤紧紧盯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将领,叹了口气道:“你出千了。”

“哪有?”许怀庆矢口否认。

“我是赌场里长大的。”王贤却摇头道:“你偷龙转凤的手法实在太烂了。”

“嘿嘿……”许怀庆却恬着脸笑道:“随大人怎么说,反正我不承认。”说着他神色一正道:“而且确实是我去最合适,老莫虽然比我强, 但大人离不开他出谋划策。张义虽然也很厉害,但他毕竟好几年没上过战场,咱们那帮骄兵悍将,一时不会服气他的……”

许怀庆罗里吧嗦,还想继续罗列为什么别人不行,只有自己行。王贤却摇头打断他的话,双目通红的看着他,语带哽咽道:“一定要活着回来!”

“大人放心,阎王爷不敢收我!”许怀庆哈哈大笑道:“嫌我太闹腾!”

王贤重重的拍着许怀庆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半个时辰后,王贤的大军便悄然离开了固安县。

天亮时,整夜提心吊胆的百姓出门一看,惊奇的发现,城中已经没了军队的影子,小县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直隶一带,平原千里、人烟稠密,王贤的军队自然不可能再隐藏住行迹。很快京城便得到了他率军出现在涿州的急报!

这天正好是冬至日,皇帝和太子等人,闻讯惊得魂不附体,好一阵子都没法平复下来。

不过哀鸣完了,该想的辙还得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王贤打进京城,把这花花江山拱手相让吧?

朱高炽勉强镇定下心神,对张诚下旨道:“让东厂先不要抓王贤的家人,朕不能再给他口实。”

“父皇!”朱瞻基着急道:“这不又是示弱吗?!”

“殿下稍安勿躁,”杨士奇却是支持皇帝的。“之前,我们以为王贤的军队困在八达岭,抓他们的家人,可以彻底瓦解他们的斗志。但如今,王贤带人突破燕云防线,兵锋直逼京师,再抓他们的家人,只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朱瞻基这才不再说话。

待张诚下去后,杨士奇沉声道:“皇上也不要太过忧心,京城尚有二十万精锐禁军,大兴还有五万,而且各地勤王军队还在陆续赶到,最快的数万辽东军队,差不多就在这一两日抵京。还有陕西、山西、湖广、江浙的军队也都在路上,对王贤形成合围之势。天下人心尽在皇上,胜算也在皇上啊!”

“是啊皇上,王贤出奇兵破紫荆关,固然让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但对局势其实没有多大改观!”杨荣也给皇帝打气道:“而且,他的实力本来就远远弱于朝廷,又将十余万主力留在关外,这本就是犯了兵家大忌!只要我们坚壁清野、固守待援,不给他可乘之机,等到援军源源不断赶到,就一定能战胜他!”

“这是老成之言。”杨士奇也赞同的点点头道:“如今天寒地冻,王贤军队的粮草只能靠山东供给,我们可以命江浙、河南的勤王军,直接进攻山东,以抄其后路、断其粮道为重!这样,只要一两个月的时间,王贤便会师老兵疲,到时就是我们击败他们的时候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因为王贤充其量七八万军队,想要进攻二十万大军驻守的北京城,难度不亚于进攻居庸关。朝廷只要坚守住城池,王贤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高炽也赞同的点点头,朱瞻基却不爽的反对道:“王贤仅率两万兵马过关,气焰已经十分嚣张,如果我们二十余万大军却依然龟缩不出,定然愈加助长他的威风,到时候天下人心会起变化的,不知多少州县要归于他的手中!”

“……”朱高炽和二杨神情一黯,他们何尝不知朱瞻基所言极是。虽说朱家占着天下正统,但民心向来如烟,真到了大军压境之时,军民必定望风而降,不会有多少替他朱家死节的。

就算最后平定了王贤,收回了这些州县,对皇权的损害却是不可逆转的。天下甚至可能从此进入多事之秋……

“儿臣愿意亲率十万大军,与王贼决一死战!誓死捍卫父皇和朝廷!”朱瞻基愈加激昂的请战道:“只有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手段,彻底平定叛乱,才能捍卫我大明皇家的尊严!”

“你说的对……”朱高炽难得没有呵斥朱瞻基,道:“但是,京师安危事关社稷,绝对不能冒险,还是按杨学士说的办吧。”

“哎……”朱瞻基咬牙顿足,一副失望之极的模样。

杨荣此刻也顾不上太子殿下的情绪,马上接着道:“皇上,除了集中军队、加强城防,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必须立即着手去做!”顿一顿,他沉声道:“就是坚壁清野!”

“坚壁清野?”朱高炽眉头不由紧皱,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皇帝,知道这四个字说得轻松,对老百姓却意味着破家之祸啊……

“大体分两头同时进行,一是,立即派官兵官差,将京畿百姓的粮食,全都搜集到北京城中。”自然,老百姓不可能乖乖交出过冬的粮食,至于官差会用何种手段搜集到粮食,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学士考虑的范畴了。

不过,杨荣知道皇帝素来以‘勤政爱民’自居,马上又给朱高炽台阶下道:“国难当头,只能让老百姓先苦一下了,等到平定王贤之后,我们再连本带利归还百姓。皇上若是仍过意不去,还可以免除京畿百姓一年的赋税,相信他们必定乐意至极。”

“哎,也只能如此了……”朱高炽忧伤的叹息道:“希望老百姓不要太过记恨朕。”

“皇上素来爱民如子,百姓必然可以体谅君父的难处。”杨荣沉声说道:“还有第二件事,就没这么棘手了。便是把通州的粮食,立即运到京城来!”

“这个容易。”朱高炽松了口气,他真担心杨荣又提出什么更棘手的事情来,“让兵部和户部加紧去办就是。”

“恐怕远远不够!”杨荣却断然摇头道:“通州几十个大粮仓,还有几十个各类物资仓库,物资浩若烟海,如今天寒地冻,水运不通,单靠兵部和户部的力量,一个月也运不完。”顿一顿道:“臣请皇上连夜下旨,调集京城所有车马,立即派大军和民夫前往通州,务必在三天之内,将通州的军需物资全都运回京城!”

“为什么是三天?”朱高炽沉声问道。

“因为,三天之内,王贤绝对到不了通州!”杨荣胸有成竹道。涿州在京城西南,通州在京城以东,直线路程近二百里,而且中间有朝廷数万大军组成的大兴防线……那是之前用来防备山东方面的,虽然不指望他们能拦住王贤,但拖他几天时间还是能办到的。

“需要多少兵马,多少民夫?”朱高炽点点头,又问道。

“微臣估计,至少要二十万民夫,同时派十万军队,才能既保证速度,又保证安全。”杨荣沉声回禀道。

“二十万民夫?!”朱高炽倒抽一口冷气,京城如今从全国各地前来服役的民夫,只有不到十万人,剩下的从哪里征调?

“只能让京城百姓出力了!所有人家,不论身份,年龄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都要出动!”杨荣早已想好对策,马上回答道。

“哎,只能如此了……”朱高炽叹息一声,这是何等一场浩劫啊!

“皇上,臣等这就去着手了!”时间不等人,杨荣、杨士奇立即告退,朱瞻基也顾不上吃饺子了,一起离开了乾清宫。

幽深的宫室中,一下子寂静无比,没了太子和大学士等人的聒噪,朱高炽感到愈加的惊恐不安。心里的重负,又加重了他的病情,咳嗽声不断在梁柱间回响,张诚赶忙给皇帝端了药,扶着他起身回龙床歇息。

谁知不起身不要紧,一起身,皇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下子就晕厥了过去……

“皇上皇上!”宫殿中,忙乱的一幕再次上演,“太医,快传太医!”

(本章完)

第1221章 张三疯

皇帝一声令下,整个北京城都陷入了混乱。

顺天府、宛平县、大兴县的官差,拿着户口名册,在保长、里正的带领下,开始挨家挨户的征集民夫。

老百姓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就被官差从被窝儿中拖起来,胡乱穿上衣服,集中到大街小巷上。到了大街上,官差换成了全副武装的官兵,更不会告诉他们要去干什么,便驱赶着满心恐惧的百姓出了城。

宽阔的官道上火把照天,满脸稚气的少年、白发苍苍的老者,推着车,挑着担, 在浩浩荡荡的大军押送下,连夜赶往五十里外的通州。

这天夜里格外寒冷,不知多少人冻死在半路上,押送的官兵却毫不在意,只一味驱赶他们赶紧赶路。

天亮时分,第一波出发的民夫已经抵达了通州城,而最后出发的民夫,才刚刚离开北京城。

通州城自古便是大运河的终点,虽然永乐皇帝疏通了通惠河,使运河的船只可以直抵京城积水潭,但毕竟运力有限,而且京城也无处修建占地广阔的成片粮仓,所以从南方解运而来的漕粮等物资,都会在通州卸船入仓, 然后京城需要多少发运多少。

为了管理通州的百余国库,朝廷在通州设立了仓场衙门,由一名户部侍郎坐镇,负责天下漕粮的收储转运, 还有四卫军队专门负责保护,通州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洪熙以来,朝廷重农劝桑,鼓励生产,每年解运京城的粮草都达四百万石之巨,满足京城军民的消耗之外,每年还会结余百万石,加上今年尚未消耗过半的粮草,如今通州城中,一共存粮六百余万石,如果全都运回京城,足够全体军民吃上十八个月!

只要有粮食,北京城就是不可攻陷的,整整一年半时间,足够把王贤耗到兵败人亡了!

所以,这确实是如今朝廷成败的关键!

杨荣亲自负责这次押运,统领十万大军的则是丰城侯李贤。出城前,太子告诫李贤,务必对杨荣言听计从,绝不可擅作主张,其实李贤本身也没什么主张,自然也乐得一切听杨荣调配。

杨荣深知事关大局成败,自然无比警觉,派出无数斥候,严密监视着四下的风吹草动。由不得他不警觉,王贤的大军就在京城百里以外,运输却需要很长的时间,王贤的军队随时可能会杀到通州,要是挡不住他的进攻,这些粮食,可就全都落到王贤手里了!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当天上午,便有斥候飞驰来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来路不明的骑兵,正向通州杀来!

“来的怎么这么快?!”杨荣神情一紧。

李贤更是吓得失声问道:“难道大兴防线这么快就失守了?!”他是靖难名将丰城侯李彬之子,和朱瞻基关系极好,因此才被委与重任。但他根本没上过战场,此刻听到王贤杀到的消息,登时慌了神道:“那可如何是好?!”

“不要慌,如果大兴告急,早就禀报过来。王贤来的这么快,他的军队必然不多,”杨荣镇定下来道:“咱们只管运咱们的粮食,其余事情交给护送的军队。”

“好。”李贤一想也是,通州和北京之间,足足有十万军队呢,王贤的兵马只要不多,估计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便下令让军队进入迎战状态,然后就在通州焦急的等待着后续的消息。

那支出现在通州西南方向的军队,正是许怀庆率领的五千骑兵。

昨天夜里,王贤大军北上,辽阔平坦的华北平原,极其适合骑兵奔驰。天亮时分,大军便抵达六十里外的大兴!

大兴是京城的倚郭县,号称天下首邑,北京城的一半儿都是归大兴县管辖,其位置的要紧性可想而知。朱瞻基掌权之后,为了防备卧榻之侧的山东方面,在京城以南方向设立了三道防线,前两道是沧州、廊坊,第三道便是大兴。

这道距离京城南门仅八十里的大兴防线,就是京城最后的屏障了,自然是布防的重中之重。朱瞻基派出五万大军,又征伐了数万民工,从大兴县最南端的榆垡镇,到最西面的长子营,修了一段六十里长、一丈余深的沟壕,在壕沟外广布鹿寨拒马,壕沟内侧则修建了密集的敌楼、望哨。一有风吹草动,分驻在壕沟沿线的五万大军,便可第一时间赶到。

王贤大军出现在涿州的消息,昨日便已经传到了大兴,深夜里,朝廷又下了严旨,命守军官兵战至最后一人,也绝对不能让王贤越过大兴防线。另外,太子殿下也将亲率五万兵马,火速前来坐镇,最晚一天就能赶到。

大兴的守将张軏,乃是张辅和张輗的三弟。这货当初乃是汉王一党的急先锋,汉王初次作乱时,他曾经奉命夺取南京城门,还险些把当时还是太子的朱高炽捉住。后来,汉王兵败,张軏自然被捕,但有张辅和张輗在,他还是保住了性命,自此被关在家里,足不出户。

为了对付王贤一党,朱瞻基也真是不嫌弃,连这种被仍在犄角旮旯多少年的货色,都翻出来委以重任。当然,太子殿下也不是没有道理,怎么说他也是老张家的血脉,带兵打仗的本事还是过硬的,更重要的是,他恨王贤入骨,是绝对不会倒向王党的!

得知王贤出现在眼前,张軏就处在无比亢奋的状态,别人怕王贤,他可不怕。他把自己这么多年不见天日的原因,全都怪罪在王贤身上,他迫不及待要斩下王贤的头颅,以泄心头只恨!

是以张軏连夜巡视大兴防线,督促所有的敌楼望哨全都瞪大眼睛,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还下令所有将士枕戈待旦,一有军情必须立即赶到!这货本来就有些变态,被关了几年更是愈加残暴,此番出山后,不知打杀了多少胆敢忤逆他的官兵,麾下将士噤若寒蝉,哪敢对他的命令有丝毫懈怠。

是以王贤的前锋军队,一出现在壕沟附近,望楼的哨兵便第一时间点燃了烽火,数里外驻扎的一卫军队立即赶来,其余远处的军队也马上出动,须臾便会赶来。

王贤和莫问并骑在队伍前列,见状神情凝重,都没想到官军的反应居然如此迅速。

时间不等人,根本来不及另作他图,两人便一面督促手下将士赶紧搬开路障,一面亲自下马,和士卒们一起,冒着严寒,扛着两三丈长的圆木,冲到壕沟边,铺设过沟的桥梁!

这时候,最近的那一卫兵马还未赶到,敌楼中驻守的五百官兵,看到王贤他们居然要架设桥梁,竟不顾一切的冲了出来,想要阻止架桥!

张軏早有严令,谁让王贤从他们的防区突破,所有驻防的官兵,统统都要斩首!没有官军敢怀疑那疯子的凶残,拼上命也不能让王贤从他们这里过去!

王贤手下的将士早就等着了,马上用密集的弹雨弓矢阻击官军!官军损失惨重,却依然坚持用火枪和弓箭还击,同样射倒了!

这出乎意料的激战,显然彰示着之前庖丁解牛般轻松的战斗,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王贤这边,刚刚架好了一根圆木,便被冒着箭雨冲过来的官军士兵拼命推了一把。虽然那官军马上被射成了刺猬,可那圆木也滑入了壕沟!

如是数次,王贤军依然无法搭桥,一时间将士们竟束手无措。

王贤面色铁青,他知道自己轻敌了。虽然一直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但自大王城以来,每战攻无不克,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不由自主滋生出了轻敌的情绪。

王贤本以为,今夜寒冷无比,官军也料不到他会来的这么快,很可能缩在堡垒中不出来,正可以趁黎明前的黑暗,用锦衣卫六处研制的快速架桥工具,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可以架设起桥梁,偷偷越过壕沟。只要过去壕沟,也就无所畏惧了。

谁知官军居然用无数火堆,把六十里的防线照耀的亮如白地,根本不给他们可乘之机!而且反应速度居然如此之快,抢在他们架桥之前就冲了出来!

王贤根本顾不得检讨,那一卫兵马已经近在眼前,要是再耽搁下去,这桥就架不成了!

急的他直跳脚,吼道:“这样可不成!”

他身后的心慈心严对视一眼,挥手示意几位师弟跳上了圆木,心严自己也跳了上去,对扛着圆木的将士高喝道:“把我们送过去!”

将士们神情一振,嘶吼着扛着圆木冲到了壕沟边,然后猛地向前一掷!

那沉重的圆木凌空飞起,几个和尚居然稳稳的站在上头,跟着圆木一起飞向对岸!

“射,射下他们来!”那五百官军已经只剩一半,但援军近在咫尺,他们怎会前功尽弃?看到有和尚跟圆木一起飞过来,顾不上惊讶,领队的副千户便指着他们高喊道:“不能让他们过来!”

弓手们再也不管对面,纷纷把箭支射向圆木上的那几个和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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