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舆论反转

苏州城巡抚察院的内院,鼻青脸肿的李巡抚躲在卧室里瑟瑟发抖。

陪着李巡抚一起瑟瑟发抖的,还有刚买下没多久的暖床婢女。

外面是不计其数的乱民,已经把后堂包围的水泄不通,李巡抚想逃也无处可逃。

今天不知是什么原因,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乱民像是海潮一样的就冲进了察院。

巡抚标营官军一大半被钦差大臣李世达征调走了,另一小半被人数多好几倍的乱民冲散了。

只剩了十来个亲兵,听天命尽人事的守在了堂屋门口。

更让巡抚标兵怀疑人生的是,带头的那一二百乱民,虽然只是手持棍棒,但战斗经验似乎比他们这些专业亲兵还强悍。

而李巡抚前天被围殴了,今天正在躺着养伤,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乱民包围在卧室里了。

李巡抚又惊又怒,这帮人怎么敢的?

前天对自己这个封疆大吏说打就打,今天又来对巡抚察院说围攻就围攻!

这天还是大明的天吗?这地还是大明的地吗?

恍惚之间,他还以为自己当了个假巡抚,而且身处动辄刀兵相见的蛮荒边地!

早知今日,昨天就应该离开苏州这个鬼地方,而不是想着先养几天伤!

正当李巡抚自怨自艾的时候,暖床婢女细听外面动静,提醒说:“老爷!好像外面的人群都在恳求你露面!”

“不可能!”李巡抚根本不相信会有“恳求”。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门板被拍响了,有人在门外说:“抚台别害怕!是我!张书手!”

然后又继续说:“外面那些百姓,说是恳求您出面主持公道!”

李巡抚大怒,前天侮辱了自己的肉体,今天又来侮辱自己的智商!

他对外面大喝道:“如果他们乱民想打进来,直接破门而入便是!何必使用如此拙劣的诈术?”

但门外的张书手又叫道:“没有骗人!他们自称都是断粮的饥民,但因为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导致济农仓缺粮!

听说抚台爷爷你是唯一揭发知府贪污的官员,所以都来这里,请抚台爷爷带他们去府衙,并主持公道!”

李巡抚:“???”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猛然之间怎么完全听不懂人话了?

石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那不是自己以申首辅党羽身份捏造污蔑吗?怎么还弄假成真了?

难道姓石的真趁机贪污了五千两,还瞒着自己不给分润?

而且就算府衙发生了贪污,和县里的济农仓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疑云重重,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带着乱民去府衙!

李巡抚拿定主意后,高声对外面说:“本院有伤在身,哪里都不去!”

前天还叫自己狗巡抚,今天又喊上抚台爷爷?反转也不带这么快的,呸!

门外的张书手还不离开,“外面的饥民还说了,现在有两条道。

要么他们冲进来,绑了抚台爷爷去府衙讨公道!

要么抚台爷爷主动出去,带着他们饥民去府衙讨公道!”

李巡抚:“.”

这两条道,有本质区别吗?

此时暖床婢女娇滴滴的劝道:“乱民如果冲了进来,奴家如何自保?老爷可怜则个。”

英雄难过美人关,于是李巡抚还是主动出去了。

“你们狗胆包天!连巡抚察院都敢攻打!”李巡抚对距离最近的大汉呵斥道。

那大汉陪着笑,回话说:“抚台稍安勿躁,别说巡抚察院,咱连京师的都察院也攻打过。

若只说围攻巡抚,您也不是第一个了。”

李巡抚:“.”

不过听这么一说,自己好像也不那么丢人了。

此后在一两千饥民的“簇拥”下,李巡抚来到了府衙大门外。

大门里面则是石知府,以及数百官军、衙役。

巡抚知府两官,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相顾无言。

林千户双手抱臂,站在边上,感慨道:“看来石知府在苏州府做不下去了。”

钦差大臣李世达冷冷的问道:“伱这是何意?”

林千户反问道:“你听说过舆论反转吗?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啊。

这几天经过各种宣传,只怕全城人都知道了,苏州府里有个石青天。

而今天饥民聚众骚乱,声讨石知府贪污官银,这个消息同样会快速传播出去。”

李钦差忍无可忍的说:“都是你操纵的!”

林千户没有正面回应,继续说:“不管有没有人操纵,反正百姓们会发现,石青天原来是个伪君子。

表面上是刚直廉正小海瑞,暗地里中饱私囊贪污官银,置数千户贫民死活不顾,这就叫舆论反转。

在这样极端的反转下,百姓们的情绪也会变得激烈,对石知府的观感又会怎样?

原来喊石知府青天的人,反过来会不会更痛恨石知府?

这种情况下,石知府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还怎么坐在知府位置上治理地方?”

李世达不想再听林千户显摆了,直接问道:“你还想要什么结果?”

林千户指着大门里外的巡抚和知府,“我没想要什么结果,就这样已经够了。”

李世达纠结了一会儿,话里有话的劝道:“以你这样的实力,即便没有首辅,在苏州又有谁能奈你何?

所以本院以为,你没有死保首辅的必要啊,付出与收获完全不匹配。”

志向高远的林千户很飘逸的答道:“我怕影响科举啊。”

李世达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林泰来这句话的意思。

这厮竟然还想去参加文科的乡试、会试,而首辅是能在这些考试里帮上忙的。

南直隶乡试和全国会试的考官由皇帝钦点,首辅能和皇帝商议名单,从而对考试施加影响。

近二十年科举风气日渐不好,首辅下决心力保的人,一般都能被录取。

而以林大官人的各方面条件,当然有被申首辅力保的资格。

所以林大官人的意思其实就是——在他参加完科举之前,首辅不能换人!

申时行必须要坐在首辅位置上!谁想把申首辅赶下台,谁就该死!

林大官人忽然又指着石知府,对钦差大臣说:“别说我该不该保首辅,只说在我看来,你们也没有死保石知府的必要啊。

背上贪污五千两官银的名声,舆论反转后口碑一落千丈,又被数千饥民千夫所指,还成了整人不成反被整的笑话。

怎么看也变成了一个赔钱的负资产,不断的拖累着你们。

如果你们想保住他,还不知道要投入多少资源处理烂摊子。”

李世达心里很不爽,“你是什么意思?”

林大官人低声说:“其实吧,让他主动畏罪自尽,对你们而言是最省心的止损法子。”

李世达:“.”

你踏马的一直拿“畏罪自尽”当口头禅,原来不是口嗨?

思路断了,今天先发这些吧,等我构思下再继续开工

(本章完)

第363章 虚空造物

钦差大臣李世达把不该有的念头,从自己头脑中用力的甩了出去。

林泰来这个说法实在太荒谬了,把同道中人送上死路这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怎能采纳?

就算这么干了,除了止损之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休要挑拨离间,本院也不会上你的当!”李世达喝斥道。

林千户答道:“我真不是挑拨离间,只是告诉你唯一的息事宁人方法而已。”

息事宁人?李世达总感觉这个词从林泰来嘴里吐出来,就不像是个好词。

宁人就是使人安定,什么办法最能使一个人安定?

但李世达还是闭上了嘴,不想再和林千户继续说话了。

林泰来见钦差大臣拒绝进一步交流,便也不会继续自讨没趣,一起看向大门那里对峙的双方。

李巡抚在表面上是唯一揭发石知府贪污五千两的人,又是被饥民“簇拥”着来的,此时当真有苦说不出。

他不得不站在这里,假装帮着饥民向石知府讨说法。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担心自己会被身边的上千饥民再次扒光了扔到大街上。

各种意外层出不穷,而且永远比明天先到,这让石知府的心态快炸了,但问题总是要解决的。

“把吴县和长洲的知县叫过来!”石知府对着差役吼道,召唤下级是很经典的解决问题方式。

两个县衙距离府衙也就是隔着两条街,两个知县很快就到了。

当然府衙大门外人山人海,被堵得水泄不通,两个知县不敢穿过乱民从大门进来。

所以他们都走了后巷夹道,从后衙方向进了府衙,然后又纵穿府衙来到大门这里。

石知府指着饥民,对吴县的邓知县吼道:“当着百姓的面,伱说清楚,为什么挪用济农仓的米粮!”

前年邓知县刚上任时,还想和林大官人掰掰腕子,可惜壮志未酬。

然后这两年,邓知县就一心混日子,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熬够任期赶紧走人。

万万没想到,已经与世无争的他这次又被卷进了江湖恩怨里。

听到上级知府的质问,邓知县波澜不惊的答道:“府衙从本县支走了五千两银子,所以本县用度严重不足,便只好从济农仓暂借了一万石。”

面对上千真敢动手的乱民,石知府不敢说狠话,但是面对下级知县,就敢于重拳出击了。

他厉声斥道:“你们吴县是上等大县,难道衙门缺了这五千两就不能运转了?”

邓知县很娴熟的叫苦说:“府尊有所不知,去岁冬闲,本县开工大量河道疏浚,花费甚巨!

到了今春,去年秋粮已经消耗干净,而今年夏税还没征收,所以县衙和寻常人家一样,也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

这时候府衙突然从本县支走了五千两官银,直接让本县用度再也无法维持,此乃实情也!”

石知府暗骂一声,无论遇到什么问题,这帮老官僚总是能有理有据、不沾责任!

大门外的饥民听到邓知县的陈情,一片哗然!

知县亲口所说,可以实锤了,济农仓粮荒果然和知府有直接关系!

石知府眼见邓知县这里解决不了问题,又转向长洲县的袁知县,问道:“长洲县济农仓调拨一万石,暂借给吴县,可否?”

袁知县毕竟是个知名的文学家,所以要客气几分。

听到知府的话,袁知县同样有理有据的答道:“春荒时候,各处都不富裕,我们长洲县济农仓也没多余的米粮。

如果强行借给吴县,那长洲县的贫民又当如何?同在苏州城,难道吴县的贫民会暴动,长洲县的贫民就不会?”

石知府暗叹几口气,自己初来乍到,威望确实不够,镇不住下属这两个知县。

这次办事或许真是操之过急了,先前根本没有想到过,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既然从县衙这里得不到解决办法,也没时间和县衙继续磨蹭,石知府只能从府衙“割肉”了。

转而把府库大使喊了过来,吩咐道:“从府库调拨五千两官银,还付给县库!”

府库大使愣了愣后,回禀道:“昨日府衙出了事故后,钦差将府库所有官银都封存了,以备勘察。

若无钦差谕令解封,府库官银一两也不能动。”

石知府:“.”

这踏马的都叫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两天似乎做什么都不顺,想什么都不顺!

想到这里,石知府转过头,望向站在后面仪门压阵的钦差大臣。

李世达:“???”

怎么焦点忽然就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但是能帮石知府的时候,就必须要帮,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于是李世达毫不犹豫,立刻向着大门走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啊”某千户的声音忽然传入了李钦差的耳朵里。

又是故弄玄虚!李钦差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脚步,坚定的走到府衙大门。

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眼前的危机解决掉,不然就没有以后了!

也站在了饥民面前,李世达大声的宣布:“尔等尽可安心!本院立刻从府库解封五千两官银,拨付给吴县,保证吴县用度不缺,济农仓不再粮荒!”

“我反对!”钦差大臣话音未落,突然边上有人喊道。

所有人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苏州府推官郭通发声,然后众人又不约而同的齐刷刷看向林大官人。

对郭推官比较熟的都知道,他只是监生出身。

而推官这个官职,在当今大明授官规则里,等同于知县,属于进士功名的初始官职。

郭通一个浊流出身的监生,怎么能当上一般只有进士才能担任的正七品实权推官?

老苏州人都知道,这是郭推官还是郭县丞的时候,拿命搏来的前程。

传说前年林大官人西征木渎的时候,郭县丞亲自驾着小船上一线参战.

这就是为什么郭推官站出来讲话,但很多人却看向林大官人的原因。

李世达毫不客气的对郭推官呵斥道:“你反对什么?轮不到你做主!”

你们苏州城上上下下真当钦差大臣是阿猫阿狗了,人人都想来踩一脚?

郭推官没有理睬钦差大臣的训斥,却先面向百姓,高声道:

“我郭通先前在吴县当过管粮县丞,父老乡亲们应当都还记得!

我郭通在此对天起誓,济农仓粮荒的事情,我郭通肯定帮父老乡亲们解决!

但是有些事情实在看不过眼,让我郭通不吐不快,请父老乡亲们多等片刻!”

站在饥民最前排的十几个良善大汉振臂高呼:

“郭大人在苏州城多年,素来爱民如子,我等自然信得过!”

郭推官稳定了饥民的情绪后,才朝向钦差大臣李世达,开口道:“你身为钦差,到了苏州城后,却处处包庇石知府,实为可耻!”

李钦差冷哼一声,正要打太极神功,化解郭推官的刁难。

却又见有道身影一闪,林千户冲了出来,对着郭推官厉声喝问道:

“郭推府休要满嘴胡喷!李钦差为人公正,做事公道,哪里包庇石知府了?”

李钦差一时间有点懵逼,有你林泰来什么事?

面对疾言厉色的林大官人,苏州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敢顶嘴,但今天郭推官就是那百分之一里面的。

他不但不畏惧,反而又上前几步,勇敢的站在林大官人铁拳的攻击范围里,同样大声的说:

“林千户这两日在钦差身边守卫,难道还看不出端倪?

第一,朝廷钦差到苏州,唯一职责是调查石知府是否贪污官银,他根本没有干涉地方政务的资格!

解封府库官银拨付给吴县这种事,是他该管的事情吗?

他所做的事情,都是替石知府弥补罪过,这与他的职责背道而驰!”

林大官人穷凶极恶的扼住双拳,更大声的驳斥说:“李钦差这样做事,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为了苏州城的稳定,李钦差不得不如此,这怎算主观上的包庇?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郭推官同样反驳说:“本官还没有说完!第二,昨日有人拦街告状,已经说了府衙可能会引发饥民生变之事,李钦差也接下了状子!

但是李钦差后来又干了什么?他没有想办法安抚,反而调兵到府衙,保护石知府!

这就是你所说的为了大局?为了苏州城的稳定?

而且李钦差还亲自到府衙坐镇,为了石知府的安全,与石知府同进同出!

别忘了这次钦差本来的职责是什么?是调查石知府!

李钦差这样不惜代价的袒护调查对象,还说不是包庇?”

卧槽尼玛!钦差大臣李世达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冲着自己来了!

目标不是李巡抚,不是石知府,就是自己这个钦差大臣!

李世达自我感觉到了苏州后,做事已经非常小心缜密了,所以才敢时不时的与林泰来谈笑风生。

但是怎么在郭推官的这些屁话里,自己浑身都是漏洞?

难道自己犯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错误?

林大官人也懒得继续装了,对郭推官大吼道:“你还有第三吗?我不信你还能再说出来!”

李钦差的怒气槽飞快的上涨,如果武力足够的话,他现在就想一巴掌把林千户拍到“息事宁人”!

郭推官不负众望的继续喷道:“第三就是刚才的事情!

钦差大臣应当先调查石知府,这是朝廷派他来苏州的职责!

如果石知府确实有贪污官银之事,就让石知府把五千两官银吐出来,还给吴县县库!

而李钦差却只想解封府库,在账目完全不清的情况下,直接从府库调拨官银付给吴县!

这就可能导致一个问题,动用账目不清的官银,弥补石知府贪污带来的亏空!

只有主观心态上想着包庇石知府的人,才会这样做事!”

郭推官的话震耳发聩,连从来不讲理的林大官人也被正义的呼声震住了。

于是林大官人停止了与郭推官的对线,转而对李钦差说:“哎呀呀,郭推府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现在府库存银总数应该是多少,尚未查明白,再随便往外拨,不是更乱了吗?

如果真存在贪污官银的问题,就可能会被乱象所遮掩。”

李钦差:“.”

他脑中不禁回想起了一句话,刚刚听到的一句话:“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站在大门外的李巡抚看到李世达和石知府都被干沉默了,只能出面尽力转圜说:

“本院想着,确实应该先把府库官银拨还给吴县,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其他。

只要把这笔出入记清楚了,想来以后建账也乱不到哪里去。”

今天已经杀疯了的郭推官并指如戟,对李巡抚也大喝道:“抚台为什么要帮石知府说话?”

李巡抚脑中“嗡嗡”转了几圈,也没想明白郭推官这句话的内涵。

郭推官再次咄咄逼人的质问道:“众所周知,是你李抚台指控石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的,而你为什么今天又帮石知府说话?”

李巡抚只想说,我踏马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踏马的更不知道你一个垃圾推官为什么质问这个!

郭推官不用李巡抚回答,直接推断出了真相:

“你揭发石知府贪污五千两,是不是因为分赃不均?

所以你今天才会帮着石知府说话,只想用府库现银还付给吴县!

你是不是也想着把那些已经被贪污的官银继续隐匿下来,然后再分赃?”

还有这种事?大门外的乱民发出了惊呼声。

李巡抚:“.”

自己说石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那都是胡编捏造的!自己干的烂事,自己心里还能不清楚么?

怎么到了现在,越来越煞有介事了?越来越像是真的了?

仿佛有一个大能,把自己虚构捏造出来的东西,一步步的变成现实存在!

但虚空造物应该是神明才有的法术吧?为什么会出现在人间啊!

郭推官杀疯了,真的杀疯了!今天好像没有人能挡住这一个小小的七品推官了!

不管是二品,还是三品、四品,亦或是五品千户,全面都被这样一个七品用嘴炮按在地上摩擦!

大门外的饥民也暂时忘了断粮的忧愁,津津有味的看着官员们在这里激情互喷,吃着一个又一个的大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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