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第162章 志不灭

第162章 志不灭

殿中气氛有些安静。

李林甫躬身侍立,目光瞥去,圣人正在看王忠嗣呈上的竹纸,眼神带着些玩味之色。

“李静忠?”

李隆基喃喃了一句,似乎因这名字而觉得好笑,道:“十郎也看看吧。”

自有内侍把竹纸递在李林甫手上。

李林甫看过,目光一凝,有些诧异于王忠嗣竟会使出此等手段自救,这完全不符合他对王忠嗣的了解。

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因联想到昨夜薛白与王忠嗣同饮、赠词一事。

“十郎如何看?”

“老臣确感诧异,王忠嗣一向与太子情厚,此番竟能上书罪太子身边之人,不知是否有隐情?”

李隆基不询问意见,径直道:“既然敢在京杀人的是陇右老卒,此案便交由王忠嗣查,找出证据,尽快定案。”

“遵旨。”

李林甫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敢问圣人,边镇之事?”

李隆基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又落回竹纸上,这次看的却不是上面的字迹,而是纸质。

就在昨日,杨钊竟敢在御宴上公然称胡儿想要贪河东节度使一职……

“河西、陇右正与吐蕃交战,换帅之事先安排稳当。朔方、河东暂无边事,不急,容朕慢慢考虑。”

“臣遵旨。”

李林甫明白李隆基的心意,不会因为一封上书就相信王忠嗣立场已改变,四镇节度使必定是要夺职的。唯独对王忠嗣的处置或许会有不同。

……

勤政务本楼外,王忠嗣等了许久,终于有内侍赶来。

“王将军,圣人正与右相在商议国务,暂不便召你相见。至于王将军上书所言之事……圣人命你查出证据,给百官一个交代。”

“多谢内官。”

“还请将军去北衙寻陈玄礼将军,调派人手,助将军督查此案。”

“遵旨。”

王忠嗣听懂了,领了旨意出了兴庆宫。

~~

薛宅。

主屋已经被青岚布置成了另一番样子。

因薛白在外面宿醉不归惹得她很担心,她不免抱怨了几句,自觉是以侍妾的语气。

“郎君酒量那般浅,若是醉在外面,没有人照顾,着凉了怎么办?”

“酒量还是有涨些的。”

“才不信。”青岚已经敢嗔薛白了,道:“待我……那日,灌你一杯酒,看伱醉不醉。”

“哪日?灌我什么酒?”

“不与郎君说,反正我到时回杜宅,郎君过来接我……”

说的其实是纳妾的一些礼仪,青岚身兼多职,忙着布置新房安排流程,倒像是自己将自己纳进来。

薛白看她勤劳又害羞的样子,正觉有趣,忽听到通传。

“郎君,有客求见,自称是元载、王韫秀。”

“我去见见。”

薛白离开了一会,却是又转回来了。

青岚正往铜镜上贴花钿,听得动作不由道:“郎君怎么回来了?”

“有桩事告诉你,可记得当日骗我们去活埋的那宦官李静忠?”

“记得,郎君,怎么了?”

“今日报仇,你可想去看看?”

青岚愣了一下,须臾却是摇了摇头。

“嗯?”

“我是小女子,哪就喜欢看报仇,我也没有很恨他啊。”青岚抬头看着自己布置的装饰,小声道:“就是在缸里,我们才有这场姻……姻缘嘛……”

薛白不知这丫头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她不去,他却肯定要去的。

倒不是小心眼,而是他亲手除掉李静忠,对于知情人而言是一种威慑。

这种威慑将会比官职更能体现他的权力……

~~

少阳院。

张汀的生活每日都差不多,午后坐在窗边,抱着猫,听着奴婢们禀报长安城的大小消息。

“已问了李先生,殿下似乎没有听二娘的建议。”

“果然。”

张汀微微蹙眉,因李亨本答应过推出李静忠结案了事,但眼看李静忠还在如常做事,她心里已起了疑惑。

何况王忠嗣见过李亨之后,不欢而散的场面她也留意到了。

今日一问李泌,果然如此。

张汀放下猫又去找了李亨。

“殿下如何这般不听劝?”

“汀娘你被利用了。”李亨道:“听了他们的,杨党不会依诺保义兄一镇兵权。而太子只要有声望,自有大将投顺。”

他似乎病体已愈,起身,亲自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翻开,柔声道:“我来教汀娘看吧。”

“这是什么?”

“名单。”李亨道:“我经营朔方已久,军中又岂只有义兄一个助力?此番或许会损失惨重不假,但多亏了圣人重用王鉷,我这个储君依旧是人心所向。”

张汀这才明白过来,问道:“殿下有后手,未必需要王忠嗣。”

“你我夫妻知晓即可。”

李亨轻轻拍了拍张汀的背,又安抚了几句,以免她对东宫的未来失去信心。

正此时,前院又传来了喧嚣声,这已是近日来第三次了,前两日都是王忠嗣闯进来,却不知今次是谁?

“殿下,王将军又来了!”

“义兄?”李亨非常了解王忠嗣的性情,不由极为惊讶,“义兄还能有何事相见?速让他来见我。”

“殿下,王将军是……是领着龙武军士卒来的,称是来办案,已将李公押到前院了。”

“不可能。”

李亨不信,当即大步往外赶去,竟真见到王忠嗣在指挥龙武军搜查李静忠住处。

“义兄这是做什么?”

“殿下,我奉旨查案,还请殿下见谅。”

“够了。”李亨一把拉过王忠嗣,低声道:“一切到此为止了,义兄刚攻破石堡城立下大功,即使不当四镇节度使,也能升迁为高官重臣,何必逼我到如此地步?”

话音方落,他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一道人影……竟是薛白。

薛白就站在元载身旁,今日是作为人证来的,恰见到李亨目光转来,彬彬有礼地点头示意。

李亨被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有瞬间的惊慌。

他忘了与王忠嗣说话,向前走了几步,听到薛白与元载正在说话。

“太子别院我是第三次来,初次来时便是李静忠招待的我。”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妨,在李亨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他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知道一切都是梦。

薛白劝动了王忠嗣,要王忠嗣亲手到太子别院里来拿李静忠?唯身在梦中才可能有这般情境。

“将军,起火了!”

“李静忠烧毁证据!”

“发现李静忠的踪迹了!”

“……”

随着这几声大喊,一桩一桩事情开始应接不暇。

王忠嗣不像是来查案的,反倒像是来打仗的,龙武军士卒迅速扑灭了李静忠屋中燃起的火,往后院捉拿李静忠。

“快去,别让人犯逃了!”

李亨见状大怒,喝道:“这里还是一国储君居所,尔等敢公然栽赃……”

下一刻,王忠嗣拉过他,再次道:“我欲镇河东,保的是大唐社稷,你信我。”

李亨根本顾不得听这些,唯恐被龙武军构陷,继续上前喝止。

张汀慌忙跟着李亨,不多时,听到了侧院传来的尖叫声。

赶上前一看,竟见一队龙武军正在围逼着李静忠,将其人逼进墙角。

其中已有人张弓搭箭,近距离听着那弓弦被扯动的声音,看着那箭镞闪闪发光,显得十分骇人。

让人诧异的是,李静忠手里竟拿着一把单刀。

谁也不知那刀是何处来的,太子别院根本没有这东西。

李静忠自己都不知为何有一把刀放在角落,被逼急了的他只好一把操起,妄图喝退那些士卒。

他已极为恐惧,大喊道:“别过来!不是我,你们诬陷我!”

“还敢抗拒?说,你是否在皇甫惟明死后,暗中蓄养陇右老卒?”

“我……我没有!”

“放下刀!”

李静忠其实早就想丢掉手中的单刀了,但因太过恐惧又不能失去这个倚仗,只好哭道:“真的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服侍人的奴婢……”

忽然,他一抬头,恰见到了薛白,不由瞳孔一震,如见了鬼。

“你!”

他回想起那个午后,穿过长廊,小跑到那少年与婢女面前,赔笑着请他们进到大缸里,交待那些陇右老卒将人处理干净。

当时,他根本没有想过,对方会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也许薛白已经被坑杀在地下了,是鬼出来复仇的,只有鬼能有这种能耐。

“你与裴冕可曾暗中联络?!”

“死在长安城郊的回纥可是你派遣的?!”

一个个问题压过来,李静忠终于发现自己是辩解不了了。

“我没有!”

他大喊着,忽然向薛白冲了过去。

若他一定会死,又不能连累殿下,那就在死之前,为殿下杀了薛白这个恶鬼吧。

李静忠已经被吓疯了,反而更狂,脸上浮起狞笑,挥刀,向薛白劈去。

“噗。”

王忠嗣两步赶上,随手抢过士卒手中的刀,挥刀一斩,一连串的动作竟比李静忠一劈还要快。

李静忠的刀还在空中,王忠嗣的刀已砍下了他的脑袋。

是斩首,在太子别院斩首了太子的心腹宦官。

……

张汀瞪大了眼。

她想要闭眼,却没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李静忠的脑袋掉落在地,脖子上喷出血来,然后才是身子晃动,往地上栽去。

这一幕太过可怖,吓得她呼吸都要停了。

前方,有人回过身往这边看了过来,是薛白。

张汀目光转到薛白的脸上,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东宫曾活埋他,他要报复。

她忽然觉得他比李静忠的尸体还可怕,腿脚一软,几乎摔倒,连忙伸手一扶,正好扶在了李亨身上,夫妇二人竟是同时踉跄了一步。

~~

“丈人还是心软了。”

元载凑到薛白耳边,低声道:“若能指罪太子,方好保他一镇节度使。”

“心软就心软吧。”薛白应道。

以李静忠结案,与以李亨结案,差别也不是很大。反正李隆基暂时都懒得废太子,找个理由打压东宫罢了。

他目光看去,只见地上一颗头颅滚了两圈,停了下来,李静忠的那张脸还显得狰狞。

从一场坑杀开始,彼此的恩怨终于是有了了断。

~~

太子别院发生的一切,很快有消息送到了右相府。

“王忠嗣斩了李静忠?”李林甫叹道:“这一刀看似无情,实则有情啊。”

“无情或有情只怕不重要了,经其一事,太子势必对王忠嗣心怀怨恨。”

“倒是如了杨党的愿,真让他们拉拢了王忠嗣。”

“有何用呢?王忠嗣虽如此表明心迹,却也有可能是故意作戏,圣人依旧会夺他四镇之权。倒是多了个废太子的理由,于右相乃是大好的消息!”

“废得了吗?”

李林甫捻须沉吟。

此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机会将大罪定在太子头上。这似乎是离废太子最近的一次,若是连这次也废不掉,往后也不必再办什么大案了。

但到了次日,李林甫进宫,谈及李静忠之罪,李隆基略略一想,却是道:“召李泌觐见。”

只此一句,李林甫其实已察觉到了圣人的心意。

何必把一个兵权、声望俱丧的太子废了,再立一个精神气十足的新太子。

果然。

“太子御下不严,纵容内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往后移居大明宫西北宫,反省己身,悔改之前不得参与国事……”

得知是这个处置,李林甫有些失落,同时又有些松了一口气。

失落于终究没能废掉太子,但在圣人有生之年,太子已没有任何实力能威胁到他这个宰相。

与其想着圣人能狠下决心,不如为将来早做准备。

想到这里,李林甫心中一凛,重新警觉起来。

关键已不在于李亨,而在王忠嗣的兵权。

至此,无非是王忠嗣反咬了李亨一口意图消除圣人猜忌。但东宫势力与太子本人是有区别的,不得圣眷的废物太子退场了,接下来,他与王忠嗣争夺边镇之权,才是真正的交锋。

“陛下。”李林甫小心地试探了一句,问道:“王忠嗣攻石堡城立下大功,归京后又查出如此大案,不如,迁为兵部尚书?”

“不急,待朕听他述功之后再谈……”

~~

大明宫西北,少阳院。

寝居里,女眷们哭得厉害。

李亨听得心烦意乱,皱着眉转到小院内,抬起头,看着高高的宫墙发呆。

他本以为只会失去王忠嗣的四镇节度使之职,却没想到,最后连名望也丢了。事到如今,只怕无人相信那一切罪责都是李静忠自作主张犯下的。

“将储君打落至如此地步,那昏君便可更肆无忌惮享乐了。”

心中这个念头萦绕,李亨目露嘲讽,藏在衣袖中的手却是攥得紧紧的。

不知独站多久,有小宦官领着几个美丽宫人到了少阳院。

“见过殿下,这几位是圣人赐下,留在殿下身边服侍……”

李亨看向那些宫人们,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被人盯着,心中愈苦。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小宦官脸上,见对方眼神灵动,颇有聪敏之态,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殿下垂询,奴婢李狗儿。”

“没有大名?”李亨眉毛一挑,道:“我这太子身无长物,没什么能赏赐的,赐你一个名字可好?”

“这……奴婢谢殿下大恩。”

李亨点点头,想到李泌常言的辅国之志,微微讥笑。

真心辅佐他这个储君的李静忠已经死了啊。

但,他的志气还在。

他遂起身,扶起地上的小宦官,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便叫李辅国……”

(本章完)

164.第163章 谋职

第163章 谋职

王宅大门,元载与王韫秀正站在檐下迎客。

“阿爷向来脸色严肃,元郎莫往心里去。”王韫秀趁着客人还没来,柔声安慰道:“至少我明白,元郎没做错任何事。”

方才他们提及杨銛送了一座安仁坊宅院,王忠嗣不太高兴,认为元载做事若出于公心或为维护丈人,岂能再收大礼,可见心里是为杨党钻营。

“无妨,习惯了。”元载温柔地笑了笑,道:“我能理解丈人的心情,此事我们的手段不光彩。”

“那也是救了阿爷的命。”王韫秀早听元载说明白了,不与太子决裂,她阿爷很可能会死的。

“是,我是女婿,做这些为了丈人。但丈人难免觉得杨党为了拉拢他,而离间了他与太子。他心中有气,不能冲外人撒吧?自然只能冲我,没关系,平平安安即可。”

王韫秀见元载这般体贴,不由道:“那你也别气我阿爷,他惯是打仗的人,粗鲁霸道,不讲道理的。只是,国舅送个宅院未免太过贵重……”

“得收,我发过誓,绝对不让你随我受苦。”元载那温柔的目光坚定起来,又道:“且阿爷与国舅走得近,亦是对圣人服软。”

“可阿爷会更不喜欢你。”

“韫娘,只要伱明白我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足够了。”

说话间,客人来了,夫妇二人转头看去,有数人骑马冒着风雪而来,为首两个美须男子,相貌堂堂,气格雄壮,后面的年轻人个个英挺,尽彰名门风范。

这般一队人驱马过巷,引得长街那头各个年纪的妇人少女们纷纷侧目。

元载连忙迎上,招呼下人帮忙牵马。

“两位颜公有礼了,薛郎快带人进去,外面冷,礼数不周,入堂了再告罪。”

说是礼数不周,他说话间安排得头头是道,着实是个极干练之人。

众人入内,王忠嗣亲自迎上前,道:“今旁人避我如避祸,今日难为两位颜公愿来探望,微寒落魄之时方显真肝胆。”

那夜聊到河北之事,薛白便说可为他引见河北营田判官颜杲卿,今日果然便带人来了。

颜杲卿受安禄山举荐并在其麾下做事,来见王忠嗣,于个人前程而言自是极不利的。王忠嗣本以为他不会来,没想到竟还是来了,因此十分惊喜。

众人入堂落座,稍稍寒暄,王忠嗣问一些河北的风土人情,而颜真卿也对陇右之事颇感兴趣,打听了一些细节,或许是与他下一任官职有关。

待到最后,提及了王忠嗣四镇节度使之职或将不保,众人或多或少地表达了对河北局势的些许忧虑,但也点到为止了。

恰是如此简单的交流,王忠嗣反而十分有兴致。

末了,他不由指着薛白道:“颜公是实务干臣,而你开口却只知惜身保命,蝇营狗苟,你们后辈该多学师长风骨啊。”

说这话,他纯粹是敬佩颜家风骨,再想到自己卷入阴谋漩涡不得脱身,心中有感慨罢了,其实就是讨厌勾心斗角。不然薛白大可骂他一句惜身保命要保的却是谁的命?

薛白自有一套行事准则,不在乎这些言语,应道:“是,我心浮气躁,弛高骛远,幸而有老师指点,不然指定是个奸恶佞臣。”

一句话听得颜真卿摇头,但不知心里是否有点受用。

“老夫并非说你不是。”王忠嗣叹道:“你助国舅试行榷盐,普及竹纸,预防边镇之患,看得出有报国的志向,正是因此,方提醒你不可太过钻营。”

元载见王忠嗣终于能看到杨党这些善政了,颇为感动,下意识就摆出为国为民的真诚姿态。

薛白则只是礼貌应道:“我确实太过钻营了。”

他也见了元载那与有荣焉的反应,只觉得大可不必,杨党哪有什么报国的志向,只有上进的志向。

王忠嗣虽说话直又爱摆脸,却也将这两个年轻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一个利益攸关,却摆出了正人君子模样;一个事不关己,出手相助,却不耽于承认自己钻营浮躁,自诩为奸恶佞臣。

若非这般看人,他又岂会听薛白的劝言?

……

送薛白与颜家诸人出了门,王忠嗣忽拉过薛白的马看了看,道:“养得太细了,喂的草料得干一些。”

“谢王将军提点。”

“今日来,你没有想要说的?”

两人都是沉得住气的,一直闲聊到现在都没提河东节度使之事。

直到这最后一刻,王忠嗣才开口问了,毕竟此事对于他而言更重要。

“将军莫急。”薛白翻身上马,低声道:“眼下要做的是风花雪月、酒色财气。”

“老夫不会。”

“不会也得会,慢慢学。”

薛白倒有些将军向士卒发号施令的样子,踢了踢马腹,跟上前方的颜杲卿。

~~

颜宅。

“这快要回河北,还真舍不得你们,尤其舍不得三娘。”

颜杲卿的妻子出身清河崔氏,性情却十分柔顺。今日颜家兄弟出门,她则留在长寿坊颜宅与韦芸说话,似有话要问。

“三娘也到了出嫁的年岁了,你们可有甚打算?”

“年岁虽不小了,可她身子骨弱,岂好早出嫁的?”韦芸叹息道,“我们打算多留在家中养几年,不急。”

“虽说不急,可相配的如意郎君难觅。”崔氏道:“若错过,却要让别家抢去了。”

韦芸一愣,看向兄嫂的眼,恍然有所领悟。

“嫂子是说?”

“对了,我听闻薛白想要纳妾。”崔氏不答,反问道:“这又是如何回事?”

男人纳妾哪还有怎么回事的,但韦芸略略沉吟之后,倒还真答出了个所以然来。

“青岚原名皇甫萼,也是个可怜的,家里犯了逆罪,落了奴籍。她与薛白还是共过患难的,昨日阿郎不是在说东宫近侍李静忠犯了大罪吗?当时便是这恶宦将他们埋了……”

崔氏毕竟是望族出身,听着这故事,不由多想了一层,讶道:“如此看来,薛小郎的能耐,比我以为的还要大些?”

“这孩子确是聪明有本事,但真说起来,三娘脾气才大,总在她阿兄面前没大没小的。”

韦芸这意下之言,颜嫣是能压住薛白的。

崔氏目光落在她微带笑意的嘴角上,不由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今日是嫂子提了,此前还真是没想过,将他们当兄妹看的。”

“你们也太不上心了些,往后就是大姑娘了。”

崔氏稍稍有些抱怨,心中发愁,她马上便要随夫往河北,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颜嫣。

这日,颜嫣躲在闺房里整理了故事稿,到堂上时便被崔氏搂在怀里。

“我们三娘摊上这么一对不晓事的爹娘,看给大娘愁的。”

颜嫣见她是真愁,连忙安慰道:“大娘也是我的娘亲。”

“好孩子。”

崔氏感动不已,认为颜真卿夫妇不靠谱,她却得早做准备,以免误了这乖女儿。

傍晚,颜杲卿等人回来,崔氏当即就招过两个儿子,问道:“你们觉得薛郎如何?”

“他真是每有奇思怪想。”颜泉明当即感慨了一句。

崔氏只好看向小儿子,问道:“你觉得呢?”

“薛郎疏阔洒脱,有魏晋之风。”颜季明兴致很高,道:“我还从未见过看似规矩实则不羁的人物。”

“没问你们这些,问三娘之事。”

“阿娘不是早有考量了?如何还要问孩儿?”

“此前只听闻你十三叔收了个徒弟,如何风采了得,待三娘又如何好。”崔氏叹惜道:“可在长安这些日子,却也听说了他如何风流,与虢国夫人……且近来还要纳妾了。”

“阿娘顾虑在此?”

崔氏遂叮嘱道:“离京之前,你们多留意留意,看看他为人如何。”

~~

“薛郎明日有何安排?一道读书练字如何?”

“明日恐有不便。”

“要去何处?”

薛白见颜家兄弟从后院转回来就对自己追问不停,略有些疑惑,好在他也没甚见不得人的,答道:“去玉真观一趟。”

“玉真观?薛郎原来有来往的女冠,可是为三娘看病的腾空子?”

“那倒不是,还有一位朋友,帮忙润笔了一些文稿。”

颜泉明、颜季明对视一眼,因没有经验,也不知这算是风流还是不风流。

“原是这样。”颜泉明想了想,计上心来,问道:“薛白后日可有空暇,一道去平康坊嫖宿如何?”

薛白如今听人说嫖宿就像是吃饭一样简单,也不太吃惊,摇了摇头,道:“后日要请虢国夫人带我觐见,亦不方便。”

“无妨,待你空了一道去。”

“不巧,之后便要纳妾过门。”薛白一本正经地拒绝了,“我实在无暇,两位兄长自去嫖宿吧。”

颜季明目光转动,觉得一心想去嫖宿的颜泉明更加风流好色,薛白看起来就高洁得多,但能有这样的观感也是很奇怪。

薛白更愿与他们聊一些官场之事,在颜家又待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与颜杲卿道:“若安禄山问起大伯今日见王忠嗣何事,大伯只需言打探到王忠嗣有意保河东节度使一职即可。”

“你啊,算计人心。”

“几家忙来忙去,不就是算计这一个河东吗?”

……

往日薛白便知河东重要,今日在王忠嗣家聊了之后,方更明白河东为何重要。

所谓河东,乃是在黄河以东、太行山以西之地,包括后世山西大部分,陕西、宁夏、内蒙的一部分。乃李唐的龙兴之地。

这地方山河表里、地势险峻,北有长城,南有黄河,东有太行,西面除了黄河还有戈壁大漠。

且由于长期与外族交战,河东民风彪悍,无论胡汉,妇女、少年皆可骑射,境内有弓马娴熟的昭武九姓和沙陀族,是很好的兵源。

故而,王忠嗣哪怕只是稍微察觉到安禄山不安份,也不敢轻易把河东节度使让出去。

守住一个官职很难,虽然如今让李隆基对王忠嗣的猜忌消了大半,但其实还是不放心王忠嗣管兵权。

安禄山则只需要让王忠嗣离任就算赢了,往后总有办法一点点把河东拿到手。

薛白近来日子过得不错,本可以不管这件事,不幸的是他知晓得太多,若是不管,反而睡得不安稳。

~~

李隆基这两日心情不错,每日都会听安禄山述职。

其实契丹与奚人那些事他听得也差不多了,只不过安禄山总能奉承得他开心,让他愿意召见。

但另一方面,杨钊的提醒也稍稍有一点影响。

这日,酒到微醺,李隆基以玩笑的口吻,笑道:“胡儿为何还找借口滞留长安?真想看朕罢免了义子,好谋河东节度使一职不成?”

安禄山正在殿中绘声绘色地说着边境形势,闻言无辜地瞪大了眼。

“还兼一镇节度使?胡儿不行的,圣人明鉴,胡儿是病了才在长安多留了一阵子。”

“哦?得了何病?”

“胡儿的肚子越来越大,腿上的皮也烂了,大夫说是长疮,又说得了甚消渴病,留在长安治病。”

说到这里,安禄山难得悲伤起来,忽然郑重了不少,道:“陛下,恐怕臣只能再为陛下守十年边镇了,见不到陛下与天齐寿,故而每次回长安,臣都想多见见陛下。”

这一番话极为真挚,李隆基不由站起身来,道:“唤御医来。胡儿还年轻,岂能说这等丧气之言?”

很快,御医赶到殿中,仔细给安禄山望闻问切,还查看了他腿上的疮。

“回圣人,确是消渴病,所谓‘肥者令人内热,甘者令人中满,故其气上溢,转为消渴’,消渴病久,生痰浊、瘀血,阻碍气血运行,使身体失于濡养,故而安大府的肚子愈大,皮肤生疮。”

李隆基踱着步,道:“朕年过六旬,尚无病症,胡儿这般年岁,何至于此啊?”

“寻常人,自是比不得圣人龙体。”

“务必仔细给胡儿诊治,用世间最好的药。朕还要重用他,岂可视功臣病重而不见?”

“遵旨。”

这日,待安禄山退下去了,李隆基还在感慨,向高力士道:“将军看看胡儿,再看看朕,差得太远了啊。”

“圣人随玄静真人学了养生术,与天齐寿,看着一日比一日年轻了。老奴如今教导了几个小的,待老奴没了,好服侍圣人。”

“如何连高将军也伤感了?”李隆基拍了拍高力士的肩安慰,心情却还不错。

他近来难得勤政,这日又召见了李林甫。

这次,李隆基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李林甫眼睛浮肿,脸色透着一股衰老之气,远不如他。

此时再想到杨钊那些话,他愈发不以为然起来。

大唐有他这样一个长寿而英明的君王,岂还会担心一个胡儿是否兼领节度?

另外,李林甫心里但凡有点数,都知道太子废立与否,与其人关系不大。

“今日召十郎来,陇右最新的战报,朕已看了。石堡城的后续,哥舒翰处理得很好,没有因王忠嗣不在而出纰漏,甚至比过去还要好。”

“是,王忠嗣是圣人义子,行事难免有些固执己见,又顾忌良多;哥舒翰是胡人出身,天性勇武,又只知忠于圣人,故而圣人指哪,他便打哪。”

李林甫也没完全只说哥舒翰的好话,话锋一转,又道:“当然,胡人不知礼数,哥舒翰每打胜仗,好屠尽蕃民,以示威慑,有伤天和,故而战报上杀敌人数比王将军攻城数月间杀敌还多……”

李隆基手一挥,不认为这是坏习惯,反而更喜爱这一员大将。

这一对比,他又回想起王忠嗣这个义子不听圣旨,不攻、缓攻石堡城的傲慢。

“战事既了,召哥舒翰、安思顺等人述功献俘,让朕见一见河陇猛将。”

“遵旨。”李林甫见时机差不多了,又道:“王忠嗣之威望,足可担任兵部尚书,圣人只需问麾下诸将便知,谁人不敬服他?”

恰是知道四镇将领们个个崇拜王忠嗣,他才这般说。

果然,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闪,尽罢王忠嗣四镇节度使之职的心思更加确定了……

第二章还差很多,我晚些发,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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