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6章 举世皆敌

一真道主在近古时代活跃,但一真道并不是近古时代才诞生。

它的理念缘古流今,深植于道门发展的过程里。

一真道主是绝无仅有的盖世豪杰,一真道集大成的存在。

因为祂的存在,一真道这种理念极致的秘密组织,才有站在台前,甚至是主导局势,肆无忌惮诛除异己的一段岁月。也因为祂的存在,一真道才广为人知,不得不被注视。

甚至成就了一个时代!

在一真道主之前,一真道主之后,一真道都存在。

宗德祯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比姬玉夙差。

姬玉夙当年在道门的支持下,开创国家体制,建立天下第一帝国,可谓时代先驱,无数人仰望的方向。

宗德祯则作为“破灭时代”的一真道徒,艰难地保留一真道火种,暗中统合一真道的力量,在明面上就慢了一步。

即便如此,他也是争取到了很大一部分道门力量的支持,暗地里更是成为一真道顶层首脑,得到一真道全部力量的支持,就此建立隋国,参与道历新启时的天下大争。

隋国在巅峰时期,也是成道基业,不输于哪个霸国。

什么姬玉夙、姞燕秋、唐誉、嬴允年、洪君琰,这些名字闪耀时,宗德祯的名字在其中!

姬玉夙若一统天下,即能成就六合天子。道门三尊或也可跃升大成至圣,道脉再怎么分流,终归都能算是一家,再加上三位道主本就具备超脱伟力,借此更上一层,也是一条清晰的路。

他宗德祯不同,他既掌控隋国,也作为一真道顶层首脑而存在,在组织的内部影响力上,与当时的一真道首几乎不相上下。

一真道对他的掣肘,远不似道门对姬玉夙的钳制那般严重。

彼时的一真道首,当然亦是一时雄杰。但也只是他推出来的道旗,用来吸引注意力,以掩盖自己明面上的身份。

他毕竟也是参与开创新时代的人物,是国家体制里的豪杰,不便沾染旧时代的尘埃。

倘若他能证位六合天子,他也有足够的把握掀翻一真道首,再以一真替道门,身兼大成至圣!

可是风云幻变不从于一志,宏图大业受阻于一夕。姬玉夙以扩张受阻为理由,把姞燕秋的压力转嫁给道门,要求统合道国力量,就这样兵不刃血夺了他的基业。

眼看道门内部无法竞争,放眼天下又难决胜,他索性另求它路,经历一番艰难博弈,以完整的隋国基业为代价,在姬玉夙的支持下,走上了玉京山。

世间事就是如此复杂,他最怨恨的人,可以成为他最坚实的盟友。

他走上玉京山,但并不以玉清元始为道,因为前方有一尊玉京道主如日月高悬,早在远古时代就永恒。

他是当代玉京山的最高领袖,但玉京山并不属于他,这是道门三圣地之一,亘古流传的三脉里的一脉。他的命令符合玉京山整体利益时,这个玉京山大掌教才足够份量。他的命令若是违背玉京山一贯以来的宗旨,或者损害玉京山的利益,西天师余徙就会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他!

他的路在一真道!

失去隋国之后更别无选择。

经历过一番龙争虎斗,他费尽心机地抹掉了原来的一真道首。自此身兼玉京山大掌教和一真道首两大尊位,明里暗里都掌大权。

而余生所有的目标,都是以一真替道门,再凭一真道的力量掌控道国。

作为道门最高领袖之一,身担玉京山大掌教,他简直是硕鼠守仓门。一真道在他的掌控下,发展极其迅猛。不仅很快死灰复燃,而且愈演愈烈。

到如今,比起极致辉煌的一真时代,也只差一个无敌的一真道主罢了!

那就是他要跨越的难关。

姬玉夙与他有阻道之仇,不仅吞了他的隋国,在他登上玉京山之后还对他严防死守。而这一切终将付出代价,他在姬玉夙死后,也要蚕食姬玉夙的基业,亲手拿回自己应得的补偿。

为什么殷孝恒死后是他走进原天神庙?

因为蓬莱掌教季祚在沧海之战里负创,面对一般的局势自然没问题,但在原天神面前容易被抓住机会,反而丢失威严。

而他与姜梦熊有些旧怨,若是替换虞兆鸾前往齐国,那就不单单是体现威严,而是真正挑衅,要与齐国战争。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制造问题。

所以他是去原天神庙的最好选择。

他也要亲眼看一看,一真道的核心人物,将来可以对垒应江鸿的殷孝恒,死因到底如何,当中有几分阴谋,多少危险。

但是不是一定要把原天神当狗一样糟践呢?

他是道门最高领袖,地位上并不弱于景国天子姬凤洲,辈分上是姬凤洲祖宗!他有足够的自主权,面对原天神的态度如何,全在他一念之间。

践踏原天神的尊严,毫无疑问能够确立景国的威严。

而由此引发的麻烦,原天神的恨意,甚至原天神过激之下做出什么事情,都将由姬凤洲来承担——这是大景天子执掌国柄应担的责任!

姬凤洲身上的压力重了,一真道承担的压力就小了。他能够更从容的审视局势。

对原天神的侮辱,符合他的利益。他个人的好恶,反倒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能对一条狗有什么好恶呢?

侮辱激怒原天神,顺便也可以推冼南魁一把。

倘若兵围和国的神策军统帅,不幸战死于原天神的愤怒下……那么代表一真道的那位神策正将江仲均,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掌权。

在执掌玉京山的漫长时间里,他就是这样慢慢地蚕食鲸吞,执权道国。

当然殷孝恒这样的人才是千载难遇,当初在匡命体内看到藏命的匡悯,更是意外之喜。

可惜匡命这样的天生道子,被太多目光注视,难以偷偷改变他的思想,只能目睹其长偏——匡命从小吃过很多苦,对拥有的一切异常珍惜。他对玉京山的忠诚毋庸置疑,可惜只忠诚于玉京山。

宗德祯在明面上倾斜玉京山的资源培养匡命,暗地里吸纳匡悯进入一真道。用前者维持玉京山的影响力,用后者开拓一真道的版图。

可谓人尽其才,物有其用。

早先的虚渊之也类似于匡命。

大凡天纵之才,都有固执之见。不能对他唯命是从。

在他的引导下,虚渊之的确对道门的现状产生了思考,从而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但却不是最纯粹、最荣耀的【一真】。

他竟然认为道门之外,还有别的路,并且坚决地踏上。

为什么虚渊之一定要失败?

因为玄生于道。

他宗德祯亲自教出来的徒弟,竟然要创立玄学,是新时代最大的异端!

那他也只能亲手斩断其道路。

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无论是听话的不听话的,合作的与他对抗的,没人能够阻止一真道前行。

其中经历过一些失败,比如游玉珩当年主持的对一真道的大规模剿杀,比如万俟惊鹄这等天纵之才的提前暴露。

也获得过一些胜利,包括击沉泰平游氏,包括抹掉仙种,破坏仙廷之谋。

失败和胜利都是迈向伟大的资粮,在通往永恒之真的道路上,无法避免虚妄的泡影,无非一颗颗碾碎这些虚妄,拾真铺真为长阶。

总之一真道在他的主持下,就这样潜伏在道国血液里,贪婪地吞咽资粮,重新成长为中央帝国阴影里的恐怖存在。

他将成为新时代的一真道主,超越故真而存在。

未来真实不虚,未来触手可及。

而今天——

一切都毁了!

四千年的苦心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他终于感到恨。

他像叶凌霄恨他一样恨叶凌霄了!

可叶凌霄再也感觉不到。

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灿烂的笑。

宗德祯捏着手中已然僵硬的仙身,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本来要一把将之抹去,但最后却松开了手,任由这具染血的白衣仙身飘坠。

人已经彻底地死了,谁都救不回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也不能回到九宫天鸣奏响之前。

确实是输了一着。

不是输给什么声名显赫的对手。

而是输给一个事先根本不觉得有威胁的人。

输就是输。

将叶凌霄挫骨扬灰,也无法掩盖这场失利。

他不为无谓之愤怒,无用之仇恨。

他不能让虚妄的情绪,主导真实的自己。

他现在要做的,是——

轰隆隆隆!

喀嚓喀嚓喀嚓!

就在此刻,他一手遮天的此世,遭遇了堪称恐怖的冲击。

他强行捏合的隐日晷世界,像一个早就布满裂隙的瓷器,重新炸成了碎片!

宗德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崩塌、在坠落。不断波折的天光彷似飞花,世隙的开裂有如哀乐,这一切,仿佛是那具白衣仙尸的葬礼!

轰隆隆隆!

世外的冲击继续发生。

茫茫宇宙之中,无数的声闻透隙而入,最后结成了那位诸天万界如今最有名的真君的声音,震彻此世——

“仅限于今日。你放开叶阁主,我放过你。”

宗德祯先是一惊,继而一愣,接着感到荒谬,荒谬得他想笑!

从道历新启一直到现在,始终站在现世顶点。

无论权势还是个体力量,都在绝对的巅峰。

他的对手是姬玉夙,是虞兆鸾,是季祚!

一个三十岁的小辈,竟然如此狂肆。

怎么时代变了,谁都能“放过我”吗?

但他竟然笑不出来。

他笑不出来不止是因为叶凌霄毁了他的一切,更因为下一刻,那青衫玉冠的身影就已经杀入此世来!

一人,一剑,举世流光。

摇摇欲坠的世界仿佛因他而止步,他似乎在重新构建这一切。

他是新晋的真君,但不可以新晋视之!

而在其人左侧,紧跟着他杀进来的,是一个戴着古怪祭祀面具的年轻人,略带好奇地打量过来,即便面对他宗德祯的眼神,也不显出畏惧。

宗德祯当然知道,这个年轻祭祀只是虚身,真身正在世外——那是长达十万丈的恐怖星空巨兽,正放出星光,定住飘摇破碎的此世,又张开巨嘴,随时要将此世一口吞下。

但这只星空巨兽,也不是真正的命源核心,它的本命牵系在某个生机勃勃的大世界里。

宗德祯的视线又看向那个青衫身影的右侧——

清澈如水的玉衡星光,结成了一尊月白缁衣的身影。

玉衡星君虽然早已还俗,但却没有改变旧时装扮。于这等层次的存在,外在确然只是皮囊。

他十分温和地看过来。

宗德祯竟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证有无上神通【他心通】的玉衡星君,在已经彻底掌控玉衡星辰的如今,于星光横渡的宇宙深处,究竟能发挥出怎样的力量?

宗德祯不是很愿意感受!

而且……

有一个声音几乎是紧随着姜望的身影而轰落。

老朋友的声音!

“好久不见,宗德祯,你还是这样鬼祟,不似人君!”

雪色龙袍好似张来一片新天,曾经的雪国太祖,今日的黎国开国皇帝洪君琰,全然不记半点旧情分,一脚踩进此世中!“朕来看你!”

说是看看,却杀机凛冽,半点不加以掩饰。于洪君琰而言,仙宫和一真道的仇恨倒是其次,甚至霜仙君许秋辞的死也是可以再放放,唯独强杀宗德祯本身,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且不说削弱玉京山,对黎国南下的好处。单说这件事情的影响……正如当年唐誉杀神池,从此西北定势。黎天子若轰杀玉京山掌教,谁敢说黎国没有霸业之基?

宗德祯乃玉京山大掌教!还可以催动玉京山,展现镇压这一切的力量,先行度过此关。

可玉京山上有凤凰天碑落下,凰唯真要和他算一算当年的账。昔日轰轰烈烈的凰唯真与游玉珩的昆吾山之战,正是他在暗中推动——众所周知昆吾山一战是凰唯真当年的死因之一,之后又十年,正是凰唯真的死期。

更有原天神狂妄的掠影,镇在了玉京山顶:“以为本尊不敢来玉京山吗?啊!?说话!宗德祯小儿,站起来!拿起你这座破山,来砸本尊!!!”

所有的账都算在一起了!

随身携带的掌教印,也被天师印及玉清金册、元始玉册联合压制,而无法调动玉京山权柄。

真是山崩于一时,天倾在一念。

玉京山已经无法再凭借。

宗德祯的眼角余光又已经看到,虚空中袍角一卷,中央国势,山河波澜,翻涌在其中。

穷天京之力,正在诸天万界捕捉一真道首踪迹的大景帝国宗正寺卿姬玉珉,已经赶来。

也是旧时曾相识!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宗德祯举世皆敌,在时间的长河里也孤立!

没有盟友,全是敌人!

没有道路,路上全是阻道者!

到了这样的时刻,他反倒平静下来。

极致的冷静!

他看着面前的姜望,淡漠地道:“我也想同你成交,可惜晚了。”

姜望当然知道晚了。

叶凌霄失去生机的仙躯,就在他眼前坠落。叶凌霄已经泯灭的仙念残迹,每一道都在他眼中格外清晰。

这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护着姜安安,令他后顾无忧的长者。

而他答应了叶青雨,要带他回去!

万千见闻之光,交织成见闻仙舟,托住叶凌霄的遗体。

姜望拔出了长相思,这一刻这个世界猛烈地震颤,他的力量在道躯里翻滚,整个人的气势疯狂拔升——眉心是天纹,左眼为魔猿之赤,右眼是仙龙之霜,心口炽光是真我之自在,众生的慈悲流淌于剑锋之上!

诸相证我,我无前。

这一刻他所表现出来的力量,令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这柄剑,指向宗德祯。

是啊。晚了。

那么,死吧。

不是有朝一日,不是以后,就在今天……就在此时!

轰轰!!

倏然有一个声音,强势无匹地撞来,突兀闯进众人耳中。

“一群人在这里磨磨蹭蹭——”

那声音起时远,落时在身前。“你们在等他自杀吗?!”

一只铁黑色的指虎,直接轰碎了时空。

打破天光,击穿世界铁则,毫不避忌地砸向了宗德祯的面门。自此指虎而至宗德祯面门前的一切,都急剧地扭曲着。

当这只指虎轰至近前,拳风已如龙卷呼啸过一世,此指虎所嵌套的拳头,才轮廓清晰,纤毫见明!

拳峰如山,拳纹如壑,拳头本身,就是一切!

伐山破庙,覆军杀将。

天上地下,无我无敌!!

感谢书友“哲学小猪猪”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26盟!

第2437章 山月笑道童

不是姜望长剑不利,抑或不够勇气。

只是面对宗德祯这等层次的对手,他必须让自己处于最巅峰的状态。必须要做足准备,以求能够真正将宗德祯留在这里,叫此獠无有逃亡之隙。

他甚至还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重构规则,与宗德祯争夺方寸间的主导,且编织剑气为天网,试图阻绝其后路。

他正视他和宗德祯之间的差距,认为自己最重要的任务,是将宗德祯拴在这里,等待其他人赶来。宗德祯这一生所造下的孽,自然会回馈他以应有的结局。

但姜梦熊的拳头,太快了。

他前脚收到九宫天鸣,不顾一切地杀破此世,斩出传向诸天外界的讯息。姜梦熊后脚就轰了进来,拳头直奔宗德祯面门!

似乎比他更恨。

于是他也不必再思考,纵剑贯为长虹。

此剑有无限之恢弘,仿佛裂开此世,分割宇宙,是姜望杀意爆发的一剑。此剑又无限之渺小,竟然杀穿宗德祯的视觉,剖开宗德祯的视线,杀入宗德祯威严无尽的眼眸中。

是名【见杀】也!

“唔!”

宗德祯发出一声闷哼。却是以掌迎拳,不得不以眸抵剑。

立即跟上的岂止姜望?

洪君琰、姬玉珉,哪个不是纵横天下几千年的豪杰。

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谁都不可能错过。

尤其洪君琰,开口打一句招呼已是君王之礼、帝者之仪,在这关键的战局里,万万不肯叫人拔了头筹。

相较于姜梦熊的霸烈,他的出手却云淡风轻,龙袍一卷带走此世阴翳,探掌而前已托住宗德祯覆世的手。五指贴着五指,简直亲密无间,道质缠着道质,似作龙蛇之斗!

倒是姬玉珉来得急切,此时却从容。其他人都一拥而上,他反倒退开了!脚踏天罡,手捏道决,施施然绕战团而走。并指一挑,即有一缕魂意,在指间扭曲如蛇。

口中颂道:“一盏魄灯曰【尸狗】。”

就这样钉住那缕魂意按下来,虚空之中,燃起一盏青铜宫灯,如鬼火,似浮眸。定神锁意,不许脱身。

他并指连飞:“伏矢,雀阴,吞贼。”

踏步疾走:“非毒,除秽,臭肺。”

一盏一盏的宫灯悬升而起。

七盏魄灯散开来,各牵一线在宗德祯之身。

当场消隐,而又重枷。

如果说姜望是以剑气封锁虚空,织成天网。他就是起手定魂,七魄锁龙!

宗德祯的战败是定局,他要锁死宗德祯逃窜的可能。

此世的遮掩已经彻底被掀开,洞天的碎片是漫天飞散的流星。

它们终究会归于现世,重聚洞天,等待被人发现,又或重新炼为洞天宝具。只不知是数百年后,又或数千年。

宗德祯遮天之手所捏合出来的世界,以及用以遮盖此界的黑衣,都裂为碎片,亦是铺开的星海中的星光点点。

在无以计数的流光中,漂浮的孙寅和赵子,也不过两点埃尘,毫不起眼。

他们各自圆睁着眼睛,看不到彼此,也离战斗中的世界越来越遥远。

当然他们并不会被忽视,等宗德祯被真正解决了,他们自然会被有心人再次捡起。

他们的命运,取决于是谁捡到他们。

今日种种筹划碰撞到一起,激荡出极致灿耀的火光。既有机缘巧合,也有苦心孤诣。但事先谁也没有想到,平等国三位护道人围杀匡命的战斗,一场本该是真人层次的厮杀,竟然不断升级,到此刻已经超出现世极限,几乎演化为诸天万界最高层次的战斗!

不仅仅匡命只剩命魂烛火,根本无法干涉这场战斗的进程。

就连体现为一真道行刑人、显出双头四臂身的匡悯,在一瞬间覆盖下来的恐怖攻势前,也只有束手待毙!

啪嗒!啪嗒!啪嗒!

匡悯四臂齐折,无力地垂落身侧。臂骨全被碾碎,不匀称地裹在烂肉之中。

姜梦熊的拳头只是顺便将他覆盖。

但是就连这“顺便”,他也扛不住。

挡孙寅之视寿,碎叶凌霄之仙梦,他的消耗十分猛烈。

便是巅峰状态,参与此战也为难,更别说难以为继的现在。

当即折身一拧,就化流光外窜。

一真道聚为永恒,散在天下,来日颇多!

直面姜梦熊之铁拳的,是宗德祯覆世的手掌。

那戴着黑色指虎的拳头,近乎无限地膨胀,拳出连绵山川,无尽高原。

宗德祯的手掌似苍茫大地,亦近乎无限地延展,无限地容纳。

无论你给予大地多少伤害,它总是缄默地承受!

对姜梦熊的拳,接洪君琰的掌,还被姬玉珉定魂锁魄,即便宗德祯,也不能再受半分干扰——那以见杀之法剖开视线窜进他眼睛里的剑光,令他奇痒难耐,不得自安!

他的左眼立即洇出血来,一凸之后,即刻暴裂。

他的眼睛曾经阻隔了孙寅的视寿,碾灭了叶凌霄仙身的眸光,更曾经注视叶凌霄的死亡,这一刻却裂出无以计数的血隙,狞恶丑陋!

而姜望所化的剑虹,便被他从血隙中逼出来。

恰恰撞上了匡悯窜身所折的流光。

“匡悯!杀了他!”宗德祯下令!

今日这一场围杀,里里外外有不少人与姜望有关系,最年轻的姜望若在这里出事,或能牵动一部分心神,强行在这密不透风的战局里,扯出裂隙来。

四臂尽折的匡悯,就这样与杀气盈眸的姜望照面。

他一狠心,直接撞了上去:“挡我者死!”

姜望出道这么多年,厮杀无以计数,也参与过不少混战,还从未被人当成弱点来突破。

当即以面迎面,剑都不横,直接回撞!

他不说什么诸位莫回头,他只用行动斩破宗德祯的念想。

两身相撞的瞬间,匡悯抬膝,姜望抵剑,匡悯侧身,姜望鞭腿,匡悯张嘴欲呼,姜望一剑封舌——瞬息百变而无一进,匡悯的眸光倏而一跳,元神离身而走,直接撞入姜望体内!

他这么多年都在匡命的身体里生活修行,藏命藏魂,元神无比强大,也早就习惯了寄身的状态,此刻他要寄居姜望之身,反把姜望驱逐。或者至少也要和姜望的元神纠缠在一起,为自己争取逃离的可能性。

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元神的战争!

而他落在,一座坚不可摧的牢房中。

魔猿、仙龙、众生、天人,分立四角,一齐看向正中间的匡悯,把这座心牢,挤得有些满当。

“这里曾经关押着,与天齐的天人姜望。”

【真我】从外面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而你要面对的‘我’,在天之上!”

怎会有人把自己的心房筑为囚室?

且刻印着如此强大的封镇,翻滚着镇压元神的恐怖力量……简直像是专为自己而设的陷阱!

双头四臂的元神,在这一刻面露苦涩。

他当然知道,姜望这样的时代骄子,事先都不知他匡悯,更没有特意为他做什么准备的必要。

一切是时也命也。

就像五岁那年只能留一个。

就像上山遇到宗德祯。

有些时候别无选择!

“匡命!”他猛然一把抓住漂浮在心口的元神烛火,闪电般送入口中:“逢此绝境,不得不搏,杀了你我就是唯一的真!黄泉路上,替我向道士老爹问好罢!”

唰!

他的元神手臂高高飞起!

仙龙并指为剑,与他错身。

毛绒绒的魔猿手指,更是自后脊穿出他的胸膛,凶恶魔猿站在他背后,直接分开大手,将此身撕裂!

天人抬手遥按,将匡悯禁锢于半透明的块状空间里,令他散逸的力量亦不能逃远,只能忍受这一切。

匡悯在剧烈的痛苦下几乎崩溃自我,无力地张开了嘴,一点如豆的元神烛火便飞抛出来。

众生老僧一掌抚在他的天灵,口诵道:“善哉!”

枯掌抚过,便将这残缺的元神拂散。

星星点点,如夏夜萤光。

那仅剩的元神烛火在空中飘摇,迅速吸收部分弥散的元神力量,化为匡命的模样,面色苍白,摇摇晃晃,眼神怔怔然!

【真我】一把拎住这元神的后颈,顺手就将他甩出心牢。

什么道士老爹,他听不明白。

但这个匡命身具两魂,他却是看得清楚。

匡悯是一真道徒,匡命是荡邪主帅。

一真道徒是该死,匡命的生死则不该由他来决定。

随手将这摇摇欲坠的元神,灌回那奄奄一息的肉身,顺便按下了一道封镇,以防意外发生。姜望纵身为剑,再一次剑撞宗德祯!

宗德祯、姜梦熊、姬玉珉、洪君琰,此四方混杀的战场已是一片混沌,星光不在,声音不闻,几乎在宇宙深处又开出宇宙。外泄之气劲纠缠成一尊疯狂扭曲的恶兽,张牙舞爪叫人无法靠近,各色的道质如烟尘滚滚!

“天不明,我睁眼。”

“地不昌,我登山。”

“时不流,我浮舟。”

“世不靖,我得真!”

宗德祯的洪声如天鼓隆隆,传达着试图主导局势的敕命,但却越来越微弱,渐至于不闻。

“一起死吧!!!”

整个混杀的战场仿佛宇宙坍塌,极速内陷,疯狂地吞噬着四周的一切。

却有一道黑白之光倏然飞出——

月白缁衣的观衍,并未轻易加入战团,在姜梦熊率先出拳后,更只是静立在场外,仿佛只作为一个旁观者而存在。

唯是在此刻,倏然一步前踏。

“施主,且慢!”

他白净的手掌一翻便压下来,无穷无尽的星光结成一座无限生长的山!

轰轰轰!

玉衡压顶。

那黑白之光显出形迹,却是已然冠斜鬓乱、形容狼狈的宗德祯。

“滚!!!”

他张口吐出一条黑白之龙,咆哮着向观衍杀去。

此龙所经过的一切,都变成单调的黑白两色。所谓规则纤如残页,生机勃勃尽都晦灭。

他以海量的无根之意搅乱战团,才赢得这微渺的脱困之机,却在露头的瞬间就被一直以【他心通】注视他的观衍所拦截,甚至还没来得及冲击姬玉珉所布下的七魄锁龙灯!这叫他心中如何不恨?

相较于一尊星君的力量,这全称为【他心智证通】的恐怖神通,才是这场死局的无隙之栏。

不杀这光头,不得脱身!

但观衍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宗德祯的右手,抬身一步已踏在玉衡峰顶,月白缁衣飘飘如风。

宗德祯的右手……

还连着另外一只手。

那只手异常宽广,指节凝霜。

身披雪色龙袍的洪君琰,从始至终没有叫他真正脱开。

轰隆隆。

这一刻,黎国皇帝身后仿佛拔起永恒之雪峰。

“回来!”

猛然一带,几有天倾之力,将宗德祯的道躯生生拽回了战场!

反手一巴掌,甩在了宗德祯脸上,扇塌了他的半边脸!

那条杀向观衍,又冲向玉衡峰的黑白之龙,随之呜咽一声,就此沉坠,渐而消散——果然并不需要观衍应对!

宗德祯威严的面颊塌陷下去,又迅速鼓回。

这么多年积累的力量,实在没有保留的余地。

他纯粹是以未来超脱的积累,来抵消当下命数的损耗。

“洪君琰!你当真不念半点旧谊!”宗德祯声色俱厉,猛然以头锤轰砸!

到了他们这样的层次,许多道法杀术几乎都无法再生效,反而是道质涂抹的道身本源,一拳一脚都带着此生修行之根本,杀伤力巨大,难以回避。这也恰恰验证他拼死的决心。

但只听山崩之响。

一只铁黑色的拳峰刚好接上他轰出来的额头,他拦截姜梦熊的那只手掌,此时五指尽数往后翻折!

世上岂有人能敷衍对待姜梦熊的拳?!

却是被轰断了指!

“带兵抄朕后路的旧谊吗?”洪君琰稍稍侧头,让姜梦熊的拳峰前行,而后当胸一脚,踹在宗德祯的胸口:“几千年不叙旧了,让你一个人欺负晚辈——你的脑子也变得年轻了,现在真是格外的风趣!”

宗德祯的头槌撞上姜梦熊的拳头,发出老僧敲钟般的响。

猝不防又被这一脚踹得弓身如虾。

偏偏洪君琰的手还拽着他,使他高扬而不能飞远,这一刻飘身似旗在空中!

姜望纵剑的身影恰于此刻杀来,毫不犹豫一剑斩旗!

天道不周风,风吹大旗,展在宇宙旷野。

天风缠绕、无物不破的剑锋,没能利落地将宗德祯腰斩,却也在他的腰身横抹,剖开一道深深的沟壑!血肉翻开见内脏。内脏之上攀附着三色的火焰,如有灵性般极力往更深处钻蚀!

“啊!”宗德祯痛呼出声!

三昧解其真,炙烤得他的内脏冒出密集油光!

恐怖的力量自他腹部创口冲出,聚成一只狞恶利爪探向姜望。

他那飘扬如旗的道身,却又猛地往后一撤!利爪也偏离了目标。却是姬玉珉手中拽着一条乌青色的长索,连接着他的道躯内部,将他生生拽离!

细看来,哪里是什么长索?分明是他的筋络!

姬玉珉不知何时抽了他的筋络,且当场炼成法器,永不许之再生。

甚或要以这条筋络长索为基础,将他炼成道兵。

大家都在道门,他炼孙寅,姬玉珉炼他,也算轮回。

“只敢躲在姬玉夙身后的……爬虫!!”宗德祯愤恨咆哮:“一群废物!你们有谁敢与我放对!?”

姬玉珉却根本不跟他斗嘴,只施施然把手里的筋络长索打了个结,又去拿宗德祯的心肝。

他能从一个远亲,变成姬玉夙法理上的亲弟弟,怎么可能是怯懦之人。恰恰是为姬玉夙南征北战,屡建奇功,才会被重视、被拉拢。

要不然姬玉夙的亲戚可太多了,怎会轮得到他来亲近?

宗德祯祸害道国已久。

他要宗德祯死得干净,并不介意宗德祯不干净的嘴巴。

嘭!

却是姜梦熊一拳砸在宗德祯的面门,把他的门牙全砸碎了,狂暴的力量继续前涌,不仅截住了他的叫嚣,还逼得他把自己的门牙都吞咽!

“我敢与你放对!”大齐军神收回拳头,又坚决地砸出:“不过今天有点急。下辈子吧!我定了时间,你选个好地方!”

这一拳把他的头骨都砸穿了!

姜梦熊的拳头,轰进宗德祯的道躯里,像是酒勺探进了酒坛子,还使劲地搅了搅!

轰!

“啊!!”

宗德祯狂吼不止,身上的力量如火山爆发,不断向外狂涌,逼得几人都一时散开!

姜梦熊甩了甩指虎上沾着的碎肉,眉头一皱,看到青衫玉冠的姜望,提剑站在他身后。

“军神大人,小心。”姜望好意提醒,眼睛却死死盯着宗德祯。

宗德祯此刻完全不见玉京山大掌教的那份威仪,衣衫褴褛,道躯残破,整个人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泡,精气神意都在疯狂外泄,瞬间干瘪了。

他体内至少有几十种异质的力量,正在疯狂肆掠,攻城拔寨。

最恐怖的损失是他的道质。

就这么几个回合下来。

那如山的道质竟然已经稀薄得如同纱衣!

他的七窍都在溢血,牙齿也碎了未再生,但咬紧了牙床。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当初坐上龙椅,又走下龙椅。背负骂名,才走上玉京山——

我不下山!

得道四千年,忆昔登山门。

山门高且远,山月笑道童!

他的双手探在身前,于虚空中猛然合握!握住了一对青铜色的门环,并缓缓向后,拉开一扇沉重的青铜大门。

风在呜咽,光在咆哮。

宗德祯的不甘心,几乎动摇宇宙。

这扇青铜大门,左右都镌刻了对称的山纹。

世界上有关乎于山的概念,最早是“不周”,如今可算是“玉京”。

但更是每个人所面对的那些阻碍与沉重。

此即【山门】也!

推开此门,卸掉此山,他要继续往前。

这扇青铜大门坚不可摧,拥有压制一切现世理想的真实力量。

这扇青铜大门锈迹斑斑,每一点锈迹都是历史的积重。

这扇青铜大门——

被一只手按住了。

洪君琰的手。把握乾坤,执掌天下的手!

白雪覆满青铜。

岁月就此有了清晰的季节。

在宗德祯强烈的不甘的眼神里,于倏然的飘雪中,他缓缓地将这扇大门关上!

咔咔咔!

那不仅仅是青铜大门摇摇欲坠的声音,更是宗德祯双臂骨裂的哀响,是他道质的坠跌!

姜梦熊毫不犹豫的当头一拳,将他轰得仰面倒下。

这具近乎无敌的道躯,仰倒在虚空之中,却是砸在了洪君琰为他准备的冰原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响。

他像一条奋力挣扎的鱼,在摔上岸边的那一刻,又仰着脖子拼命地跳起来——可是一道剑虹如桥,姜望纵剑倒贯,撞在他身上!

将他再次撞回冰原。

单单一个洪君琰就能与他放对,再加上姜梦熊、姬玉珉、姜望,他几乎不存在冲出战团的可能。

战团之外有观衍,随时把握他的动向,予以精准的阻截。

观衍之外是七魄锁龙灯,把他的魂魄都钉死在这里。

七魄锁龙灯之外,是姜望一早就布下的剑气天网,连一粒尘埃都不可能飘走。

剑气天网在外面还有那张开巨口、以逸待劳的星空巨兽,甚至是把他散逸的气劲都吞咽。

而那庞然的星空巨兽之外。

还有不知多少道敌正在赶来。

以天下之大,他的仇敌之多。那些人是断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地被殴杀——是定然会多来几个人多殴他几下,生怕他死得不够痛苦,不够彻底。

仅仅一个中央大景帝国,就够杀他八百个来回。

在他已经被钉死在这里的此刻,可以说这一战已经根本没有希望!

但宗德祯还在挣扎。

他残破的道躯在亘古冰原上撑住了,就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嘭!

洪君琰冰冷的靴子落下来,踩碎他的脊梁,一脚将他踩趴下。

姬玉珉从容不迫地跟上,翻手取出一根九寸长的锈铁钉,像订棺材板一样钉在了宗德祯的身上。

宗德祯本来疯狂挣扎的道躯,一下子僵硬了!

姬玉珉却又走远,避开他有可能的反击。

他努力地缓和了道躯,极力恢复自我,十指挖进坚冰里,艰难地向前攀爬,留下一路痛苦的血痕。

姬玉珉则从容走在他旁边,不时加上一根锈铁钉。

钉他的双手双脚,后心天灵。

那青铜灯盏所连接的魄线,在这一刻清晰地体现出来,在宗德祯的道躯上绷紧。

六合屠神钉,七魄锁龙灯。

姬玉珉慢条斯理地推进他的死亡。

宗德祯仍然在地上攀爬,甚至拽动了七魄锁龙灯!

“我不,我不会放弃。”

“我……一真……朕!”

“朕乃六合天子,大成至圣!”

对殷孝恒来说,一真是一种信仰。

对匡悯来说,一真是一种选择。且是唯有的选择。

对宗德祯来说,一真是一种力量。只是一种力量!

是他取得永恒成就的道路上,所握紧的诸般力量中的一种!

他永远怀恨,他破灭的六合天子的美梦。

可他永远,只剩下怀恨!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燕凌峰”加。

……

感谢书友“幽霜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27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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