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神岳镇青天,白虎再下山

【第一年,你依次温习着早已那些早已融会贯通的合道境功法,根据岳天机的提示,尝试着再次祭出青天法,去镇压体内那缕神岳真意】

随着推演开始,妖魔寿元迅速流逝。

沈仪盘膝坐于幽静洞府之中,整个身形再次飘忽了起来,仿佛融入了周遭的一切,哪怕是最细微的气息流动,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便是合道境灵法的威力,近乎超脱了招式,更接近于领域的范畴。

在岳天机的帮助下,沈仪很快便将青天和镇岳两法糅合在了一起,朝着体内的神岳真意镇压而去。

在灵法和珍法的双重碾压下,再加上浩瀚的妖魔寿元灌入,那缕神岳真意很快便如风中残烛一般微弱起来。

然而,当这缕真意近乎溃散的时候,沈仪却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别看对他来说,好像只是过去了一小会儿,但实际上体内的每个变化,都是源自于面板中近千年的苦修。

在这般漫长的岁月中,在苍凉青天的镇压下,这缕真意从高山化作土坡,从土坡变作顽石,最后只余一粒尘沙。

到这里,变化骤止。

无论沈仪对功法有多么熟稔,境界又强悍至何等地步,但这粒尘沙却是始终不灭。

“……”

沈仪沉默许久,突然停止了寿元的灌入:“你确定你是对的吗?”

“我——”岳天机的语气突然没有了先前的笃定,因为他发现主人完全是按照自己教的方式在做,而且整个过程也挑不出丝毫毛病,却始终无法再向前推演半步。

可他仍旧是觉得有些荒唐:“莫非以一粒尘沙,欲要镇了这青天?”

“试试呗。”

沈仪最大的优势,便是在妖魔寿元的支撑下,拥有其余修士望之莫及的试错机会。

他闭上眼眸,感受着微弱的神岳真意,在浩瀚青天之下,更是显得不足道哉。

说实在的,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妄图与洪泽大仙为敌,又与这青天下的尘沙何异,对方能一掌灭了秦宗主,那诛灭自己,更是动动指头的事情。

光是想想那天看见的白犀法宝,便让沈仪至今心有余悸。

可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就真的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念及此处,沈仪沉下心神,开始重新蕴养这缕真意,于是尘沙再次变大,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化作伟岸华美的高山。

他抬起双掌,将这座高山送至青天之上。

再全力施展镇岳法。

青天如碧波汪洋,神岳似水中暗礁,仅需一个浪头就能将其淹没下去。

在灵法面前,普通的合道境功法显得那般羸弱。

“……”

岳天机身处面板推演当中,实实在在的渡过了每一天,也能更真切的观察到主人所处于何等凶险当中。

对方要么被淹没于这浩瀚当中,失去神智,要么强行去镇这青天,螳臂当车,自寻死路,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然而下一刻,他便是发现了不对劲。

沈仪化身神岳,并没有尝试着去镇压青天,而是犹如一块微渺的石碑,安静的伫立于无尽天幕,将自己隐藏在云雾之后。

先躲起来,先活下来。

这出自本能的念头,似乎和以弱胜强所需的进取拼搏之心截然相反,但迟迟没有进展的推演过程,却是终于出现了变化。

岳天机苦思了许久,才突然明白过来。

之所以先保命,那是主人心中坚信,他最后一定能胜……欲与天公比命长,比谁能熬到最后,虽听起来有些奇怪,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信。

与此同时。

整个搬山宗内门都是微微颤抖起来。

正在安抚宗门弟子的阎崇嶂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倏然转头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便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座无名矮山腾飞而起,落入空中,然后迅速拔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座雄伟华美的宝山,显出了本来的面貌!

紧跟着又开始缩小,直至化作巴掌大,这才朝着沈仪所处的幽静洞府掠去!

轰——

在以十万年为单位的妖魔寿元疯狂灌入下,这座宝山撞入了沈仪的身躯,被顷刻炼化,坐镇内府,替代了原本的那缕神岳真意。

【剩余妖魔寿元:四十六万年】

【合道(仙).神岳镇青天:入门】

沈仪缓缓睁开眼眸,瞳孔内敛去了一切锋芒,显得朴实无华。

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万妖殿中的岳天机,才亲眼目睹了对方内府中的那座山,究竟有多么令人震撼惊畏。

这必然是一位仙人留下的馈赠。

除了功法以外,那位大仙甚至还留下了一件法宝。

将这三式功法糅合在一起,并且将其修习至入门,才是真正的第一道考验,而这座神岳便是通过考验后的奖励。

哪怕是以岳天机生前的尊贵身份,此刻也是感觉羡慕无比。

如此珍贵的密藏,居然遗留在西洪这穷乡僻壤之内,颇有种路边拾金的感觉。

“恭贺我主,与仙人结缘。”

听着岳天机真切的道贺,沈仪却并没有太过在意。

说实在的,能创造出这种心境的功法,那位仙人的心思很危险啊……能不能活到现在都还两说。

他沉入内视,检查着体内多出的宝山。

与其说这是一件法宝,不如说是一件帮助修行这式仙法的天材地宝。

大概是那位仙人已经预料到了,能领悟神岳镇青天的修士,大概率处境不是太美妙,顺风顺水者,如岳天机之流,根本不会相信什么以砂砾镇青天的鬼话。

尘埃就是尘埃,天地就是天地。

前者就是该被后者狠狠的镇压,就如同其他三洪,理应屈居于北洪之下。

功法也是挑人的。

故此,那位仙人才会留下这座山,算是再帮悟法的修士一把,不至于一穷二白。

至少现在来看,以沈仪的修为,根本驾驭不了这座宝山,只是被动受着它的庇护。

“慢慢来吧。”

沈仪站起身子,朝着幽静洞府外看去。

他现在很想知道,皓月霜虎一族的那位族长,现在身处何地,琉璃青凤一族又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嗓音在沈仪的道牌内响起。

“沈宗主可在附近?”

沈仪思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嗓音的主人是谁。

正是先前自己被虎妖追杀时,最想去靠的那颗大树,清月宗主姬静熙。

……

西洪,寒月山。

浑身贴满符箓虚影的男人一瘸一拐的朝着山巅走去。

他的玄白大氅早已撕裂,又被暗红所污,整个人显得极其狼狈。

“嗬……”

安廷风呼吸急促,看着眼前这座平日里转瞬即可掠过的山脉,如今是那般高耸,甚至让他感觉攀起来有些力不从心。

他稍稍驻足歇息了一下,这才重新迈步朝山上走去。

曾经不可一世的地境圆满大妖,在被紫娴龙妃重创以后,又被司徒君瑞锁住了妖躯,现在看上去竟是犹如凡人般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

安廷风终于跨过这片山脉,来到了祖地当中。

这里本该葬着皓月霜虎一族的所有先辈,但此刻,这些尸骨却是全都被挖了出来,就这么直挺挺的摆在地上,而且不知被何物吸走了其中残余的气息,早就腐朽不堪。

安廷风仅是从旁边路过,便是震碎了好几副尸骨,化作齑粉随风消散而去。

终于,在祖地的尽头,如此死寂的一幕中,却是闪烁起了一抹浓郁的生机。

那是一朵白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安廷风盯着这朵花,突然就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的坐在了旁边,顺手伸出布满血渍的宽大手掌,五指微合,替这白花稍稍挡住了山风。

“夫人,我回来了。”

他嗓音微弱,侧眸看了过去,眼中带着些颓意:“我这些年寻了各大仙宗妖族,眼看着寻到些让安忆重新活过来,健康长大的法子,却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安廷风用指尖摩挲着花瓣,略微呲出獠牙,感慨道:“其实她已经活过来了,但她……不肯回来!”

在说到最后半句话时,这头虎妖突然带了颤抖的怒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拒绝将那副身躯归还于你!”

“以夫人之魂,以她之躯,咱们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安廷风的呼吸愈发粗重,似乎沉浸在了那美好想象当中。

他曾是让老一辈妖族闻风丧胆的凶虎,却在地境圆满以后,突然就止步不前。

旁人都以为他是在当年那场同族相伐中受了难以愈合的重创。

实际上,安廷风只是一直在分出部分精血,在蕴养这朵夫人尸骨所化的白花,就是为了留住对方,一直留到安忆长大成年,再将这朵花种入女儿的体内。

“我一切都是为了团聚,最后却遭了她的背叛!”

“夫人可曾想过,我们会生下一头没良心的贱畜。”

安廷风似哭似笑,面如恶鬼,左手覆住心口,那里已经愈合的伤口,是安忆好不容易活过来以后,对他这个爹多年付出的“回报”。

在他的右掌内,那朵白花却是疯狂颤抖起来。

“夫人也在愤怒?”

安廷风缓缓收起笑容,认真的点头:“我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倏然攥住了白花的根茎,嗓音平静道:“团聚不止有一种方式,我们一家人终究是要回到一起的,譬如在为夫的体内。”

“我现在就带夫人去寻她,俗语有云,子不教父之过,这般贱畜,合该在为夫的腹中忏悔受罚。”

话音落下,他缓缓将那朵白花从祖地里扯了出来。

花的枝叶好似人手,疯狂拍打着安廷风的右掌虎口,却丝毫不能阻止他将自己往那口中送去。

“你就是……心太软……和多年前一样……太善良。”

“你这样……会把她……惯坏的。”

安廷风掐住那拼命抗拒自己的枝叶,将整朵花都塞进了口中,不紧不慢的咀嚼起来,分明嚼的是一朵白花,齿缝间却是悄然渗出了猩红的血浆,染在森白牙齿之上,平添了几分狰狞。

“夫人,我会处理好安忆,处理好那个将她诓骗走的修士,你要相信为夫。”

安廷风将白花吞咽下去,随即闭上了眼眸。

下一刻,他身上残破的玄白大氅倏然被暴起的肌肉撕裂,健硕的妖躯迎风暴涨,四肢粗大如巨木,将那宽厚的虎掌狠狠拍打在寒月山颠!

轰!

硕大的白虎浑身肌肉紧绷欲裂,它瞪大了双眸,眼珠近乎凸出眼眶,竖瞳周围尽数被血色涌满。

狰狞的脸庞猛地抬起,朝着天际爆发出浑厚的虎啸。

放虎归山,终会后悔的。

“吼——”

虎啸声连绵不绝,癫狂且凄厉,好似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楚。

它十万年间分出去的精血,此刻一股脑的回到了体内,近乎将其妖躯撕裂!

砰!砰!砰!

在那迸发的气血面前,虎躯上的符箓虚影接连崩碎。

安廷风在山巅翻滚不休,毁去了触碰到的一切,直到精疲力竭,祖地早已一片狼藉,铺满了厚厚的骨粉。

它横躺于地,急促的呼吸迅速化作了低沉的笑,在这埋骨地中荡开,略显几分阴森。

稍稍休息了一下,这头凶虎不紧不慢的站起了身子,摇摇晃晃的朝着山下走去。

待其走到残破的寒月山脚,一封以妖血写成的书信已经化作流光朝着水域掠去,直至祁家七爷的王爷府邸。

果然,东边来的龙女,心终归还是在东边,甚至在南边。

西洪的妖族,最后还是得靠着西龙宫。

……

西洪水域,祁七爷的宫殿中。

这位身披威武重甲的龙子端坐在宝座上,认真看完手里的血书,缓缓将其放在了桌上。

“七王爷,我好像嗅到了那头凶虎的味道,莫非是他也想通了?”

殿中仅有一个客人,乃是个身披青羽的老人。

“这不是挺好的嘛。”

祁昭平笑了笑,却是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鬼知道最近走了什么霉运,先是派出去的兵将尽数消失,生死未知,不仅丢了法宝,还在万象阁丢了脸面。

又被大哥问责,令他立刻找到那头音讯全无的蠢熊,避免消息走漏出去。

或许是否极泰来。

又或者是最近西洪局势的变化,已经被这群陆上的妖族感知到了,当初大哥发信去问,都被委婉推辞,现在这群大妖竟是接连主动来投。

等下便将这好消息传去南洪,也让大哥高兴高兴。

“……”

虽然不太喜欢这头老青凤身上燥热的心火气息。

但祁昭平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那就劳烦你那些族人,替咱们这头凶虎找找人了。”

“我去帮他?”青羽老人愣了愣。

“也不算帮它,毕竟你那幼子,大概率也是折在了南洪七子手里。”祁昭平意味深长的看过去,虽然清楚这事儿是万妖殿做的,但旁人又不知道,干脆将错就错,一并算在七子头上。

闻言,青羽老人脸皮抽搐了一下。

沉吟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子:“也好,就当是我琉璃青凤一族交给西龙宫的投名状了,希望能借此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哪有什么恩怨。”

祁昭平摆了摆手:“不过你就不用过去了,去替那位姬宗主找点事情做。”

大哥在南洪也不是白呆的,这些日子已经足够对方查清楚南洪七子到底派了多少人过来请援。

好不容易收服了那头凶虎,可不能让对方就这么跟那位清月宗主对上。

“放心,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西龙宫的行事作风,可跟那东边来的女人完全不同,只要把事情办好,有你们的好处。”

“……”

老青凤缓缓俯身行礼。

他当然知道这位七王爷口中的事情是什么。

由于身上的火性,天生被西龙宫所厌恶,导致琉璃青凤一族只能呆在西洪最偏僻的地方。

如今西龙宫内乱起来,终于让青凤一族有了喘息的机会。

从龙之功这种事情,让他打前锋,他肯定是不愿意的,但若是能借着两座龙宫联手之势,欺负欺负南洪七子,倒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本章完)

第560章 两位南洪宗主的重聚

“他在搬山宗。”

身着白衫的清冷女人缓缓收起了道牌,朝着身后看去:“我先送你们过去。”

只见包括林悠在内的南洪六位道子,皆是汇聚在了一起,旁边还跟着云河宗道子骆长春,以及数位白玉京长老。

姬静熙略微挥袖,便是带着这群人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现时,眼前已经多出一道雄伟天柱。

她抬眸看去,眼底略微生出几分好奇。

此次分作两路请援,姬静熙当然知道几位道子有多努力,绝对没有偷懒的意思,但两边所遭遇的情况实在差的有点太多了。

相较于钟秀和戴建书,走到哪儿都碰一鼻子灰,还差点遭了西龙宫的伏击,最后靠着林悠才算是请来了一位合道境修士的援助。

魏元洲这边实在是有些太过顺利了,搬山宗甚至都没有开出任何条件,也没有询问南洪七子的具体情况,便是爽快的答应了全力相助。

哪怕是以姬静熙的清净性子,也是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正好那位小沈宗主也在搬山宗,正好进去看看。

念及此处,她放出气息,略微拱手,正准备客气一下,却见天柱金光一闪,随即便是有位模样沉稳的中年人迈步而出,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搬山宗道子阎崇嶂,参见姬前辈。”

说罢,阎崇嶂又认真解释了一句:“我师尊先前在忙,并非是刻意怠慢姬前辈,他老人马上就会赶过来。”

“……”

见他这幅尊敬模样,白巫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己等人初来乍到时产生的小误会,不由无奈一笑。

果然,说什么南洪西洪都是假的,在洪泽这片地方,还得是看硬实力。

在真正的南洪七子宗主面前,根本无需证明什么,也没人会去提“南蛮子”这样的称呼。

“无需多礼,我也正好想要当面感谢一下黄宗主。”

姬静熙轻点下颌,随后便是在阎崇嶂的带领下,进入了搬山宝地。

“这群武夫以前可不这样,还得是你们姬宗主面子大。”

人群中,骆长春低声对着林悠笑了笑,云河宗同样身为西洪势力,实力要比搬山宗逊色不少,对于这群人的了解也更深。

林悠还未回话,苏红袖已经淡淡瞥了过去。

她并不是很认可这句话。

或许姬宗主能让搬山宗以最高礼节相待,但真正想要请这群武夫离开西洪,前往南洪相助,靠的还是沈宗主个人的价值,引起了搬山宗的重视。

面子这东西,可未必能换来真实惠。

“对了,你们来接的人是谁,让我猜猜看,是不是最后一位道子……那个南阳宗?”

骆长春第一次有了离开西洪的机会,不免有些兴奋。

“猜对了一半。”

林悠收回视线,朝着前方雄伟的主殿看去。

上次分别的急,她都没来得及跟沈宗主打个招呼……估计沈宗主还不识得自己,不过她倒是有很多事情想要问问对方。

姬静熙侧眸朝两边恭敬而立的搬山宗长老看去,这般阵仗说合理倒也合理,但不知为何,除去恭敬以外,她却隐约从这些人脸上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就有些怪了,若是搬山宗本就有麻烦在身,又怎么可能抽得出手来援助南洪。

该不会是这群小家伙误会了人家的意思……又或者是这搬山宗藏着别的心思?

“姬前辈,请。”

阎崇嶂朝着主殿抬臂:“沈前辈在里面等您。”

此话一出,姬静熙略微怔了一下,其余几位道子也是面面相觑。

如果说先前的一切,都可以用清月宗主的身份去解释,那这声“沈前辈”是怎么回事?

“看我干嘛……”

魏元洲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可没有暴露沈仪的身份,而且以他对沈宗主的了解,对方还不至于无缘无故的拿宗主身份在外面招摇。

况且。

就初次登门拜访搬山宗所看见的情况,这群人可不认什么身份,否则也不会让几个长老亲传出来挑衅自己几位道子了。

姬静熙收敛心神,迈步踏入了大殿中。

当看清其间情况后,心中的疑惑终于是涌现到了双眸内。

只见空荡荡的大殿内,仅有一人落座,而且坐的是主位。

对方仍旧穿着那袭墨衫,不是沈仪还能是谁。

而在沈仪旁边,一个有些修为的老人,身上气息羸弱,大概率还负着重伤,正满脸堆笑的嘘寒问暖,又是帮忙沏茶,又是点头哈腰,活脱脱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沈仪则是垂着眼眸,颇有些头疼的揉着太阳穴。

“那是搬山宗的大长老。”魏元洲同样震撼之余,还是出声帮着姬宗主介绍了一下。

“……”

姬静熙沉默立在原地,这哪里像是自家的南阳宗主,若是旁人不说,光看这架势,她还以为自己在拜访搬山宗主呢。

不是,当初分开以后,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相较于其他几位道子,出身西洪的骆长春早已错愕当场,很难想象,前面那个如此卑微的老者,会是自己以前赴宴时看见的那个位高权重的杨大长老。

现在的南洪已经权势到了这般地步吗,请人帮忙,还能享受这般待遇?

他本以为云河宗已经很够意思了,自己也算是林悠道友的半个恩人,现在一看,和搬山宗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怪不得林道友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

“呼。”

沈仪终于有些受不了,伸手推开了杨运恒凑过来的老脸。

他现在是真的开始后悔救对方了。

哪有这般烦人的。

“哦!哦!”

杨运恒站直身子,终于是看见了殿口的一堆人,连连陪着笑脸道歉:“是晚辈没有注意,原来姬前辈已经到了,抱歉抱歉,您诸位聊,我先退下。”

说罢,他赶忙将清月宗主迎到了次位上。

身为人精,杨运恒哪里会猜不到南洪七子虽号称生死与共,但肯定内部也有细微的区别。

如今搬山宗和南阳宗一起镇压了无量道皇宗的司徒君瑞,早就上了一条船,不可能再另投别家。

这时候当然要把南阳宗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免得沈宗主心生误解。

至于清月宗主修为更高……别逗了,沈宗主每次过来,展现出的实力都远非上次能比的,谁知道这次看见的是对方的几成功力。

“请,请。”

杨运恒又对其余几人笑着拱了拱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殿,甚至还催动气息,帮众人把殿门给合上,分明身处搬山宝地中,却全然一副他是外人,且毫不介意的模样。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姬静熙终于是无奈的摇头轻笑。

她当然不可能介意什么座次的问题,只是侧眸朝着沈仪看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信得过他们么?”

虽然沈仪看起来和几位道子年纪相仿,甚至要更年轻。

但不知为何,就是能让姬静熙感觉更靠得住一些。

“可以。”

沈仪点了点头,送走那位大长老,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毕竟刚刚不问而取了这群人的无名山,又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态度上自然是不好过于生硬。

但他是真不习惯这般被人捧着。

“那就好。”

见沈仪如此笃定,姬静熙也没有多问的意思,对方已经是宗主,虽稚嫩了些,暂时无法完全胜任宗主之责,但对这些事情还是要有基本的判断。

“辛苦了,此行多亏有你。”

她白皙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笑容,这句倒不是客套话,这位小沈宗主可是正儿八经的护了钟秀等人的性命。

“嗯?”沈仪略带疑惑看去,总觉得还有下半句。

果然,姬静熙从扳指中取出了一条小巧的精致宝船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我还需去一趟水中玉山,你能不能护送他们几人回宗?我已经给宗里传讯,无双宗邓师兄会来西洪接应,约在此地相见,他到了会用道牌联系你。”

姬静熙对沈仪了解不算深,但就目前所看见的东西,她估计光说个邓师兄,对方大概率是不认识的。

嗯……说实在的,她都不太确定这位小沈宗主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姓姬,唤我静熙就好。”

“沈仪。”

沈仪点点头,客气拱手。

见状,下方的几位道子脸色倏然变得尴尬起来,下意识朝旁边看去。

果不其然,以骆长春为首的云河宗众修士,已经是看得目瞪口呆。

南洪七子,生死与共……好生疏的生死与共。

“……”

姬静熙稍稍捂唇一笑,愈发觉得这年轻人有趣起来,自从秦师兄出事以后,几位师兄弟间已经愈发沉寂,很少再有当初的欢乐了。

下一刻,她便是听见沈仪问道:“出了什么事?”

“嗯?”

姬静熙收起笑容,倒是没想到对方心思如此敏锐,沉吟片刻:“紫娴,也就是玉山龙妃,你应该见过的,她还挺欣赏你的。”

“她传信跟我说最近西洪变故颇多,诸方外来势力试图将水搅浑,譬如无量道皇宗,万妖殿之流,甚至已经有仙宗覆灭,万象阁被鸠占鹊巢,你或许不太了解,但这都是有名有姓的大势力,相较之下,甚至南洪都显得安全了起来。”

说到这里,姬静熙眉尖流露出些许担忧:“对你们……对这些小辈来说,此地已经有些过于危险了,我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所幸请援也是有了些收获,故此还是麻烦你送他们回去吧。”

话音落下。

几位道子都是神情略显黯淡起来。

他们拿着南洪的稀少资源,便能成就三城白玉京修为,其中佼佼者,譬如苏红袖和钟秀,若是能走出南洪,更是有开四城的希望。

光是论天资,称一句比肩北洪大族天骄也不为过。

谁不想如薛颜那般,跻身道兵录首座,然后继承宝地,成为整个洪泽都赫赫有名的合道境巨擘。

但局势乱的太快,他们没有足够的成长时间。

在涉及到龙宫之事上面,还是显得太稚嫩了些,乃至于是需要被保护的存在。

白巫则是叹口气。

别说他们了,就连天资更加卓越,到了连搬山宗都忍不住撬墙角这般地步的沈宗主,哪怕自家师尊把话说的再客气,不也是想要送对方回南洪么。

真是打算让沈宗主护着,又何必再让邓师伯过来接应。

“明白了。”

沈仪并没有站起来像个傻子似的说那些势力自己都认识,而且颇有渊源。

这其实是个好消息。

证明哪怕是以玉山龙妃对西洪的掌控,也没办法证实这些事情和南洪七子有什么关系,那更远的北洪诸多势力,想要查清的话就更困难了。

现在沈仪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那就好。”

见沈仪如此轻易就答应下来,姬静熙脸上的笑意更浓郁了一些。

她现在觉得几位师兄的判断可能有误,沈仪或许并不是那种心高气傲,惹事生非的性格,反而经过这几次的相遇,让她觉得对方隐隐与秦师兄愈发相像起来。

在这位小沈宗主的带领下,南阳宗大概真的能重新回到以前的地位,可能还会更高。

“紫娴还想跟我说些事情,我就先过去了,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出事。”

姬静熙缓缓站起身子,略感疲惫的抚了抚额。

对她而言,去和紫娴见面,甚至比跟另一尊天境修士过招还要累人。

可是对于现在的南洪七子而言,拥有一条足够可靠的消息渠道,乃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放心,我会尽量看好他们。”沈仪起身相送。

“我……”姬静熙话音微滞,叹口气,终于没忍住流露出了些许长辈的姿态,无奈嗔了他一眼:“哎,还有你自己。”

说罢,她笑着摇摇头,这才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就在这时,殿门缓缓展开。

一个身着麻衣的老头笑呵呵的立在门口,抱拳道:“见过姬宗主。”

姬静熙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老人,便是搬山宗真正的宗主……把对方和沈仪放在一起,无论仪态还是所受的待遇,怎么后者才更像是搬山宝地的主人。

“黄宗主,静熙还未来得及谢过贵宗,好好商议下关于南洪的事情……”

“商量什么,没什么好商量的。”

黄信义摆摆手,心中也是有些感慨,都说南洪七子落魄了,这随随便便就能出来一位天境强者,看着还如此气质出尘,不比司徒君瑞更像是久居仙人之侧的前辈高人吗。

在几位道子脸色骤变,姬静熙略微挑眉之际。

他洒脱大笑道:“我搬山宗两座合道宝地,上下修士,都听沈宗主吩咐差遣就是。”

这一次,别说是骆长春等一众云河宗修士,就连早有准备的苏红袖和魏元洲几人,都是没忍住眼底的惊愕诧异。

这哪里是想挖沈宗主过去,故此把对方当亲儿子对待。

听这语气,完全就是拿他当亲爹看了。

“……”

姬静熙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略微侧身,深深的看了沈仪一眼,突然发现对方或许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稚嫩。

只是姬静熙是不太明白,在不动手的情况下,如何要一个远在西洪的修士,对南洪宗门表现出这般心悦诚服的姿态。

看上去也不像是被威逼的,至少黄宗主笑的还挺乐呵。

按照来之前的想法,姬静熙再怎么也该问问沈仪为何在不告知自己的情况下,便在陌生的西洪将其宗主身份透露出去。

但现在,她却是不想问了。

无论沈仪用了何种手段,只要搬山宗这幅态度不是伪装出来的,那对方就已经完全能够胜任宗主之责了。

“既然如此,静熙就不叨扰诸位了。”

这位清月宗主略有些心情复杂的收回目光,施礼道别。

随即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沈宗主?”

黄老头这才朝着沈仪看去。

“无妨,再住几日。”

时间急归急,沈仪倒是不介意送这几人回去,毕竟别的不说,当初南龙宫要动自家附庸的时候,魏元洲他们可是想也不想就站出来帮忙镇场子。

不过正巧要等那位无双宗主过来,自己也想趁着这日子,借搬山宗这地头蛇的手,稍微搜寻一下关于霜虎族长的消息。

身边没个天境高手跟着,心里总归不是很舒坦。

而且他也要再琢磨一下,这神岳镇青天的用法。

……

西洪,玉山之颠。

深闺中。

紫娴翻阅着一枚枚玉简,虽神情如常,动作间却少了些当初的从容。

她嫁到西洪,乃是带着父王的任务来的。

四洪龙宫的龙王,基本上大部分时间都需帮助仙人以龙血镇压气运,故此龙宫真正的掌权者,通常来说都是太子。

架空祁大,帮助对方登上太子之位,执掌西宫龙玺,为了东龙宫的谋划做准备,最后再以东西两洪遮蔽北洪视线,徐徐图谋南龙宫。

至此,大计便算是成了一半。

早在十万年前,父王便是发现了在洪泽这片地方,无论自己等人集结多少力量,都不可能敌得过仙人。

想要拥有掀桌的实力,需要借力。

能制止一尊仙人的力量,自然也要从天上借。

身为紫髯白龙,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在东龙宫的大力支持下,想要掌控西洪,其实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祁大当然会搞小动作。

但他能付出的代价,紫娴轻而易举就能付出更多。

譬如对方一直想要拉拢的安廷风,那头凶虎最想要的续魂之物,只有东龙宫能供养的起。

所以紫娴很少会感觉到有什么阻碍。

只要别把事情闹太大,引得西龙王醒过来就好。

但现在,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察觉到了整个局面在往失控的方向去发展,一个个势力莫名其妙的插足进来,从侄女那里得到的消息,除了其余几个以外,现在东龙宫甚至还要帮忙遮蔽岳家的视线……

“呼。”

她长舒了一口气,紧跟着脸上又迅速涌现笑容,抬眸朝前方看去:“你来啦?”

华丽闺房中,一道素白身影缓缓涌现。

姬静熙没等对方开口邀请,先到侧方次位落座,这才轻声道:“去见了一下沈仪。”

“沈仪?”

紫娴微不可查的挑眉,怎么还把宗主两个字给省了。

“挺好的。”姬静熙点点头。

“是吗?”

紫娴扯了扯红润唇角,手掌覆在那封侄女传来的信上,这位“挺好的”沈宗主,可是刚刚代表南洪七子和岳家结下了死仇。

想了想,她又移开了手掌。

罢了,看在那小子上次替自己挣了脸面的份上,这次就不在背后说他坏话了。

况且以静熙的性格,大概也不会喜欢这种举动。

“你看这个。”

紫娴顺势挑出了另一枚玉简,轻轻抛了过去:“我需要你帮忙不假,但我心思也在你们身上呢。”

“嗯?”姬静熙接过玉简,认真扫视了一遍,随即眉头轻蹙。

“我麾下收到消息,西洪的那头老凤凰,可是盯上了你们新请的援手。”紫娴轻轻一笑,以她对西洪的掌控,能够帮南洪七子提前预知到许多的麻烦。

“怎么样?我派人过去警告它一下?”

“不必,我去吧。”

姬静熙缓缓站起身子,云河宗刚刚派遣了诸多修士去南洪辨别情况,在这种时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还是自己亲自走一趟比较放心。

“多谢。”

“我说了,跟我不必客气,毕竟你留下来也是为了帮我。”

紫娴这次没有挽留对方,相较于言语,她只需要不停的向对方展露出自己对于南洪七子的价值,静熙就会不断的回到自己身旁。

正好还把那姓沈的小子送回了南洪。

紫娴现在可谓是心情大好,先前的焦虑也是一扫而空。

“……”

姬静熙虽看着年轻,又是沉鱼落雁之资,但当了这么多年的宗主,哪里看不出紫娴的心思。

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何东龙宫的人分明都心存善意,却总是有些难以理解的怪癖,让人实在很难放下心去亲近。

甚至,甚至从刚才那句反问来看,她好像还跟沈宗主争风吃醋上了。

这念头光是想想,姬静熙都觉得荒唐,紫娴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她笑容中无奈更甚:“那我就先告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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