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2章 膜拜

“几位,思考完毕了吗?”

伏桑城,笑崆峒依旧拖着大麻袋,顶着八尊谙的脸,笑吟吟望着半空诸圣。

继打趴了程家那记不得名字的半圣,以及撵走了他的狐朋狗友之后,他又盯上了丹圣陆时与。

准确点说,是盯上了他手中的大罗九天生玄剑。

“名剑榜十,素有生剑之名,古时更曾为大剑圣花未央的佩剑之一。”

“几经转辗,而今时代,却寻丢了持剑人,为生浮屠之城所看护。”

“但倒也不负‘生剑’之名,治病救人,总归一剑贯之即可,然剑毕竟是剑,主凶主杀,要配的,终究还是凶杀成性的持剑人,而非丹圣、兵圣、阵圣……”

笑尊谙扛起老旧麻袋,缓步踏空而起。

随行畅言,毫无顾忌,完全忽略了兵圣铁大猛愈发黑沉的面色,忽而声音一扬,放向四方:

“今日诸君到此,皆我所指引。”

“生剑在死浮屠之城匿名如此之久,也是时候该出一出世了,你们说,对吗?”

笑崆峒说着,将目光投向下方的葬剑冢四子、苟风二老,以及泪双行等同样携带名剑之人。

无人应他。

他却自若点头。

“对,就是了。”

甭管对与不对,除却周侧那几把或不便收,或不用收的名剑。

生剑,是任务中的最后一环了。

集剑的命令源于他的老师八尊谙,笑崆峒将之视为生命中的最高任务,几十年来贯彻施行。

葬剑冢归温庭管,老师八尊谙要借剑,一句话的事情。

苟无月、风听尘,同为上一代八剑仙之一,同八尊谙交情深厚,今更不是敌对立场,自也是给个面子的事情。

泪双行……

自己人,不必多提。

那么在外人看来,第八剑仙集名剑之举,尚且遥遥无期,毕竟好像还有太多名剑,流落在外,不曾收来。

实际上,笑崆峒知道,只差陆时与手上这一把了!

名剑二十一,今日既有圆满集齐的可能,笑崆峒断不可能放过陆时与。

要么陆时与乖乖将剑双手奉上。

要么他动手,与整个生浮屠之城开战,都要将生剑“借”过来。

“你这是借剑吗,你这分明就是抢!”

兵圣铁大猛望着对方手上的青鳞脊,以及无力瘫软在巷子口的小红衣,面色铁青。

可趴在此人后方已然昏厥的程采之,是抵抗的前车之鉴,这不由让人对这战力爆表的“第八剑仙”,畏之如虎,想寻思反抗,都得多挠两下脑壳。

先前麻袋八尊谙打趴程采之,便扬言要向此地所有人“借”名剑。

第一个出声反抗的……

当然没有,谁都在等外人先出头。

麻袋八尊谙却率先对苟无月道了声“得罪”,接着便很是得罪人的将那小红衣敲晕了,将剑“借”走。

之后,他又问向泪双行:“抽神杖,愿不愿意借?”

泪双行答曰:“很是愿意。”

“这才叫慷慨的古剑修!”

一句话,给在场所有古剑修,以及非古剑修,都干不会了。

这不就是你们圣奴内部拙劣的一场杀鸡儆猴戏吗?

杀的是弱鸡。

威胁的是自己人。

儆的猴一个个都是猴王,怎的你不去招惹啊!

所有人都期待着麻袋八尊谙去针对葬剑冢四子,去针对苟无月、风听尘。

毕竟,这里头都有剑仙。

那家伙却好似欺软怕硬之人,直接将锋芒转向了以炼丹出名的陆时与,给出了“软借”和“硬借”两个选择。

“借期半年……”

陆时与无声呢喃,已然拖延了有小半刻钟。

阵圣上风道人那边,同生浮屠之城各大协会长老、客卿,都议过了此事。

连能请动帮忙的五域半圣级人脉,都盘点好了。

“他真要出手,我们最多能请动十三半圣,五位愿意出手,余下八人,只道压阵,想来是不愿掺和进圣奴之事,随时都会抽身离开。”上风道人压低了声音传话,“哪怕我说了这是个假货。”

五位……

加上这里的仨……

八大半圣战力,八大半圣压阵!

足足十六尊圣,这阵容放出去,不说五域大地震,少说中域也得抖三抖。

但,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半年后的今天,半圣,一文不值。

不说对面只需唤来个受爷,己方便将溃不成军,单单面前这假第八剑仙,八位半圣能否拿捏得了,都是两说!

“名借实抢,圣奴又将我生浮屠之城的脸面,置于何地?”铁大猛已然憋不住了,再度开腔,不忿道,“不提别的,生剑在我城并不算没落,已是福泽无数人,今……”

“打住。”

笑崆峒抬手制止,懒得听这位多言,“该给时间考虑的,给了,让你们唤人的机会,也给了,而你,似乎并不是此地能主事的人?”

“你!”

铁大猛一句就给激中,抄出重锤,便欲出手。

他倒也想试试了,这假第八剑仙,有没有那么玄乎。

“大猛,回来!”

阵圣上风道人及时拉住了这位冲将。

实际上生浮屠之城冲将不多,铁大猛敢冲,也是唯一一个真敢冲的了。

陆时与跟着也是一叹,旋即掏出纯白无瑕的生剑,轻声道:

“生剑,可以借。”

铁大猛猛地回头盯向他,目露凶光。

三两句话,便将生剑借出,这和认怂有何区别?

冠上此等耻辱名声,生浮屠之城,今后还要不要在五域混了?

陆时与却将话锋一转,盯着那假八尊谙,眸光冷冽道:

“但生剑会借给到的人,必然是声名在外,行事磊落的古剑修,而非一藏头露尾,行事古怪的鼠辈。”

“倘若不明不白间,我手上生剑便要借出,过后却无取回之道,便是今日我陆时想允,生浮屠之城满城之人,必当不允。”

“不若,死战!”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也宣示了生浮屠之城的决心与魄力,还将烫手山芋般的选择权踢回给那假八尊谙。

连厉幽这等外圣,都对陆时与高看了一眼,毕竟她就是被不明不白间借走名剑之人。

酒肆众人,顿时将目光投向麻袋八尊谙。

时值此刻,别说陆时与了,但凡是个人,都晓得这家伙是个冒牌货。

但假货也有这般实力,想来此人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要想兵不血刃,压住广结五域强者之好的生浮屠之城,显然,他还差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能否镇得住陆时与,纯看他脸大不大了。

“哈哈哈!”

万众瞩目下,麻袋八尊谙扬声大笑:“生浮屠之城,倒确实不是孬种!不错,我的确不是八尊谙……”

话罢,他面上笑容一肃,反手便扯下了自己的面皮,露出了里头一张更显年轻与潇洒的脸。

眉眼端正,饱蕴神采,锋芒尽逝,温文尔雅,看上去,竟还有几分眼熟?

“他是……”

只是一顿,周遭便有人认出了这张脸来,惊呼声起:“笑崆峒?”

“参月仙城,笑崆峒,见过诸位。”

笑崆峒露出真容,则面前大部分半圣,皆是前辈,他也是规规矩矩行了个后辈礼。

但礼归礼,他礼貌归他礼貌,当认出这张脸来,所有人都立不住了。

“两代剑仙求无七,徐笑柳来顾北兮,他真是七剑仙,还是仅次于受爷的笑崆峒!”

“传闻圣奴首座八尊谙,名下有一弟子,继承了他的全部剑术,尤其是幻剑术,难怪他什么都没做,戴修、洛回等圣撞风而倒,这就是幻剑仙!”

“参月仙城的大杀神啊,半年前以一己之力捍卫了半个东月界,杀得血流成河,听说连北剑仙携帝剑去收服参月仙城,最后也是铩羽而归!”

“……”

酒肆周遭,沸议顿生。

笑崆峒抱拳鞠礼完抬起头来,嘴角是上扬的,嘴巴是合不拢的,想压都压不住。

他一生都顶着老师的脸,在外头借剑。

只有在参月仙城时,才能做回自己,慢慢修剑。

若非当选了七剑仙,实际上知他者,也就东月界,撑死了小半个东域,还是只知名,不带认得脸的那种。

前有第八剑仙,后有第一剑仙。

夹在中间时代的笑崆峒,心底里其实比温庭还要难受,他也被衬得黯淡无光了。

似“受爷”那般在传道镜前风光提剑,且从无败绩的美梦,不说笑崆峒,当世九成九古剑修都做过。

但受爷有受爷的风光,也有圣奴二把手的压力。

笑崆峒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屁股在哪个位置,他只享受了一瞬的当下,便收敛心思,归于平静,望向陆时与:

“陆前辈,考虑得如何?”

陆时与在见到这张脸时就知道坏了。

他还在赌此人不是圣奴中人,只要赌中此条,生浮屠之城根本不惧天下任何势力。

可此人不仅是。

他自己也有个城。

他老师还是八尊谙,跟受爷又关系匪浅……一出事,生浮屠之城必然跟着完蛋。

栽了!

认栽了!

陆时与与铁大猛、上风道人等对视一眼,各皆无奈长叹,最后拱手将生剑奉上:

“还望笑剑仙遵守承诺,半年之期一到,归还我生浮屠之城名剑。”

“好说。”笑崆峒咧开嘴,伸手将剑摄来。

嗡!

便于此时,遥遥北地,乍泄一道幽暗剑光。

紧随而至,厉鬼呜咽之声,响彻整个鬼佛界,再沿着海陆、道则,逐风蔓至圣神大陆五域。

一道略含沙涩,然饱蕴战意之声,传掠世人耳郭:

“八尊谙何在?”

……

“八尊谙何在!”

南域风家城,数以百万计的灵剑,或有主、或无主,一瞬飞腾,铺满天空,琳琅满目,触之惊心。

所有人都吓到了,满城人有近九成,轰然匍倒在地。

突如其来!

听那恐怖回声,此人居然像是在宣战……对谁?对第八剑仙?

他谁?他疯了吗!

“真疯了!”

“这个世界,终于疯了!”

“哇哈哈,乱起来,乱起来!”罪土上无数匍地的狂徒,望剑不惊反喜,看热闹不嫌事大,已挪动手脚,开始在掌杏中找是否有知情的传道主。

风家大院,剑阁颤动。

内里收敛的各般灵剑、遗纹碑古剑,尽皆破窗而出,连带着风家古剑修所有人都握不住的各自佩剑,一并行天。

“这……”

所有人冲出了房门,来到了各自的院门口,又不由齐齐跪倒在地。

勉力抬眼张望。

天空不是天空,而是剑的海洋,整个世界都被剑给淹没了!

风中醉先出左肩,后出右肩,勉强挤出房门,从黑暗的房间中,来到了更为绝境的剑下阴霾。

他望着漫天的剑,轰然跪倒,然后愣住了。

他突然瑟瑟发抖。

不止有密集带来的恐惧,更有对一眼之后,于磅礴剑道、于自我渺小的无尽恐慌。

“啪嗒、啪嗒……”

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淌下。

风中醉以为是自己心态出了问题,导致的躯体化反应,余光一扫,满院之人皆然。

万剑一瞬生灵,齐齐拜向北方,有如帝王出行,万民臣服,此才谓之“剑道尽头”!

“萧晚风……”

风中醉想到了自己的好友。

他不知道神剑玄苍是否也被摄上了高空,萧晚风是否也如自己此刻一般跪倒在地。

他忽然很想要去中域鬼佛界,去看一眼正面战场。

他大概知晓发生什么了,这是他半年前所期待,而没有等到的。

他挣扎了一下,没能起身。

于是摸出了金杏,偷偷找到了关注的红娘,点开她的金杏传道画面。

一片漆黑。

……

“八尊谙何在!”

葬剑冢万剑飞起,数万拜山者,轰然跪地。

缭绕东山的雾霭,陡地下沉,露出了如剑般上穿云霄,锋利无匹的山峰。

可那山……

抬眼望去……

居然也开始巍巍颤颤!

“啪。”

葬剑冢,洗剑池,水花惊碎。

嗡鸣声中,那无数年来被收集于此的老剑、锈剑,热血再生,锋芒再展,铿的破空掠起。

“来了。”

温庭黑发飞扬,在剑流掠空的缝隙里,抬眼望向虚空。

他并没有阻止洗剑池中古剑的朝拜礼,他知晓来的是谁,因而这些都是无意义的。

可当万剑皆去,洗剑池蓦然一空时。

居于洗剑池边上,本是池中最无名的一柄剑,在此刻成为唯一后,便显得鹤立鸡群了。

那是一柄青色的断剑,生有斑斑锈迹,平日里痛苦流涕,日夜不断,吵人得很。

这个时候,它的安静,它的沉着,尤为刺耳。

温庭一笑,抚了抚青居,谑声道:“它们都去拜他了,你,为何不拜?”

第1843章 救人

“八尊谙何在!”

大罗九天生玄剑,尚未落入手中,忽而飞掠上空。

手中青鳞脊一震,也跟着脱离掌心,凌空遥遥朝拜。

麻袋一扬,咣咣当当。

笑崆峒瞳孔骤凝,用力将之扯回,麻袋上边有道纹亮起,内里之物这才像是失了活性,重归安静。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北方。

铿——

只是这么一晃神,置于身中、养蕴许久的崆峒无相剑,居然无令自动,破体而出。

“回来!”

笑崆峒伸手一摄,勉勉强强才召回自己的佩剑,他惊了。

我乃剑仙……

虽然从未主动开口,道出过这样一句话。

笑崆峒知晓自己当下古剑术水平,在五域该处于什么位置。

不说第一梯队,那是徐小受,是老一辈的。

但他要称第二,其他人只能乖乖列在第三,往后去争些杂七杂八的名次。

“连我,都差点握不住佩剑……”

这般失神时,余光所见,伏桑已有数十剑起,凌于高空。

所见皆是极品,其中不乏名剑。

越莲、绝色妖姬、万兵魔祖、奴岚之声、听尘……

“无月前辈都控不住他的剑了?”

笑崆峒聊有慰藉的同时,忍不住也有些震撼,谁人可以做到如此?

遥遥北方,阴鬼森嚎,忽而异变再生。

如潮水般流泻的墨色就像一张幕布,被无形的大手扯来,天色在一刹见晚,又迅速铺进黑夜。

“咚咚!”

心跳的沉闷撞击声,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炸响于伏桑众人的耳畔。

恍惚之中,阴阳的分界线好似被堪破。

在夜色与大山相接的水平线,有青色的幽光亮起,继而一头头鬼物跳出,张牙舞爪扑来。

明明相距甚远,所有人抬眸视去,却能看到那鬼物或青面獠牙,或渗染污血,穷凶极恶,阴秽逼人。

“百鬼夜行?”

不,这哪里是百鬼夜行,这是万鬼过境!

不,用“万”字也都不足以形容了,幽暗的阴阳分界线由西至东,横跨了不知多少万里。

这是什么?

地狱之门吗?

可地狱之门,哪里有这么大,覆盖范围如此广袤?

铺天盖地的鬼物,就好似被拍爆了的蜘蛛卵,从那地狱之门般的分界线中涌出,四散溅射,漫无目的地扑向八方,这分明是兽潮……不,鬼潮攻城……攻域!

鬼佛界,失去了佛,只剩下鬼!

“呜——”

当四面八方的厉鬼嘶鸣声交相应和,痛揪人心之时。

不止伏桑城中人,就连散落在鬼佛界各地的炼灵师,也全都慌了神。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太恐怖了。

有人后悔来到鬼佛界。

可后悔无用,今时此刻,哪怕是转身调头就跑,怕是也跑不过这有如阴曹地府般的“鬼蜮”覆盖范围。

“嗡!”

阴阳破壁,万鬼压境。

忽而明暗分界线中,剑吟声动,掠出一道白衣。

遥隔数界、数十界,当世人望去时,出乎意料的,竟能瞅清楚那道那身影。

那是个中年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面容刚毅,模样算不上多出尘,一双幽光忽闪的眼睛却饱蕴沧桑。

他的左手提一铜灯,其中烛火摇曳,似随时都会被风扑灭。

他的腰间配一残剑,剑身坑坑洼洼,卷刃到了不可再见有任何锋利,似触之即断。

“这是……”

却是无数人认出了这柄剑。

名剑二十一中排行第八,鬼剑,狩鬼!

在天地各大非凡名剑当中,狩鬼是为数不多,并非天生地养,而是从一普通魂器,一步步靠名气滋养,成长到今日的。

此剑,可以说便是青居的道,也是受爷对藏苦的寄予厚望。

而狩鬼当代持剑人……

“圣帝,华长灯!”

饶是不少人大致猜出了什么,但当这个名字从周围人嘴里吐出,还带了个“圣帝”前缀时,依旧是一阵头皮发麻。

“圣帝!”

“嘶,这般压迫力,跟那次寒宫圣帝比,他得是真身亲至吧?”

“那这‘鬼蜮’是否便是传说中的‘酆都’,传闻鬼剑仙乃天下唯一一位真正的‘酆都之主’!”

“可连半圣不是都不可直视吗,为什么我好像却看清楚了鬼剑仙……剑帝之真容?”

剑帝不止露了真容。

只是一眨眼,从鬼佛穿行而出,从酆都之门踏来的华长灯,便走离了桂折旧址。

“过来了!”

一步,伏桑众人便看见了,圣帝华长灯分明是往此间方向行进。

那磅礴的威压,骤然从远处降临到跟前,好似已经来到了大家的头顶。

可抬眸望去时,头顶空空如也。

“错觉?”

呜——

根本不是错觉!

华长灯身后,从酆都之门中呼啸而出的无数鬼物,好似有了主心骨,跟着涌向伏桑城的方向。

“我知道了!”

有人高呼了一声,“是灵榆山,他绝对往灵榆山方向过去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伏桑城根本不是重点。

华长灯为寻第八剑仙而来,而根据此前红娘在进行画面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八尊谙,便在灵榆山!

“快!”

“速速赶往灵榆山!”

“剑仙之战……不,剑帝之战,就要爆发了!”

……

灵榆山。

鬼佛界一片漆暗,已然堕入黑夜。

独独此前八尊谙剑念发散之地的灵榆山,尚存一点橘色晚霞,似护住了黎明生机。

可霞光落在此山伏桑木、灵榆木上,非但无有半分暖意,尽现冬寒。

谁道桑榆不晚,为霞满天?

分明悲从中来,满目残寰!

李富贵呆呆望着面前这位突如其来的白衣剑客,脑壳子一嗡,大概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八尊谙何在?”

华长灯提灯握剑,声如寒风,不见悲喜,让人手脚冰凉。

李富贵已然双膝颤颤,能忍住不拜伏,不是因为他骨子硬,全因对面仁慈,留了些喘息余地。

“他……”

“第八……剑仙……”

李富贵喉唇干涩,牙齿打磕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华长灯并无望他,而是放眼灵榆山,缓声而道:

“此山乃剑念发源之地,八尊谙来过此处,且气息尚存,是为前不久离开……他,去了何地?”

李富贵想要隐瞒,却觉又无隐瞒必要。

这是神仙打架,他没有掺和的必要,打圆场也得看局势,受爷来了都不会让他李富贵在此刻出面的。

但当李富贵真仔细去回想之时,却根本记不起来,第八剑仙和受爷,真实是去了哪里?

“对啊,八尊谙大人去哪了呢,好像前不久才刚跟我在一起……”

这般疑惑自喃一出,但见对面白衣剑仙将目光投来,李富贵猛一战栗,意识到自己这话太像是在和稀泥了,立马出声:

“不是!华剑仙……呃剑帝,我不是在隐瞒,我的意思是,连我也想不起来……”

华长灯打断:“八尊谙何在?”

这哪里是问话?

李富贵何等聪明,哪里听不出来,言下之意是,“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心生死意,自知无知原罪,根本不可能行此自杀行径,当即转身指向南方,给了个无比明确的答案:

“南域,戌月灰宫,鹿纹禁场。”

“华剑仙,小的知道的,就这么多了,第八剑仙半日前离去,后续行动,我一概不知。”

华长灯点头。

华长灯消失。

“呼……”

李富贵屏了三息,后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一把软倒在地,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连腋下衣物和鞋袜都变得冰凉。

“此地不可久留。”

他捏出杏界玉符,就要远离这是非之地。

突而便也是同时,眼前一花,那道白衣身影,似乎回来了。

不……

不是似乎……

李富贵双目无神,状似浑然不察,啪的捏碎了手上杏界玉符,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

“沙沙。”

寒风从远处刮来,飞雪落在鼻尖。

熟悉的水晶宫没有出现,李富贵所视,依旧是眼前灵榆山场景。

他这才猛一眨眼,双目聚焦,定睛到了圣帝华长灯脸上,略显意外道:

“剑帝大人,您回来了?”

旋即转眸,望向南方,迟疑出声:“可,找到了第八剑仙?”

他知华长灯跟八尊谙不是死仇,或可说是棋逢对手,惺惺相惜。

在他面前,不可不敬八尊谙,也并非不可称呼“第八剑仙”这等敬词。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心思。

但真正的大人物,显然并不关心小人物姓甚名谁,在想什么。

华长灯平静望着面前此人,良久,无声一笑。

嗤。

他手上铜灯一摇,烛火嗤啦一声牵引,闪烁了几下。

“嘭!”

李富贵腰间宝珠炸开,整个人倒跌而出。

“嘭嘭嘭!”

他的七窍崩裂,炸出血花,头颅里飞出了大鼎、宝炉、黑钟等魂器,无一例外,尽数炸毁。

“嘭嘭嘭嘭嘭……”

道纹龙角崩碎,护心龙鳞裂毁。

龙杏枝条、缔婴枝条、九祭桂枝条、神拜柳枝条同时浮现,四大祖树虚影同时亮起。

却又在同时,轰然炸散,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咦?”

华长灯面露惊异。

这人,有点贵重了……

李富贵却在一身足足三百六十二件魂器,以及受爷给的护身龙角、龙鳞,及祖树底牌之下,赢来了一线喘息之机,一次留有遗言的机会。

他哀声大嚎:“鬼剑仙留我一命!第八剑仙我真忘了他去了何处,方才不是在戏弄您,我想活着!!!”

灵榆山最后一点残霞,终是被漫天黑暗吞没。

华长灯眼神淡漠,手上铜灯,轻轻摇晃了第二次。

“无妨,你不记得的,你的灵魂,会告诉我。”

嗤!

这一次,李富贵毫无招架之力,身体一软,软倒在地。

他的灵魂直接被抽离上空,化作一道青烟,流向了铜灯中的烛火,连半句哀嚎都出不来。

“住手!”

遥遥处,一道爆喝声传来。

人未到,声先至,道术更是抢先半步,分明是在跟鬼神抢人:

“偷天换日!”

当——

青烟消失,悠扬之声回荡灵榆山。

撞向铜灯灯柱的,是一枚黑色的铜钱。

天下魂器,尽可识得,华长灯一眼认出,那是三品魂器,黑煞钱。

“有意思……”

他轻笑着,感兴趣的自然不是黑煞钱,而是祟阴邪术传承中的偏门,金门偷术之偷天换日。

侧身望向声音发源地,那里已不见人影。

是个聪明人,没有选择捏碎通往异界的玉符,而是血遁。

只是……

五域皆入我眼,你又怎得超脱?

南域罪土之上,风家城,剑阁,在一瞬之间,出现了方才那发声之人的气息。

“谁?”

剑阁前立着两位老者。

在满天剑器海洋之下,这是为数不多能保持站立不匍的强者了。

睁开惺忪睡眼时,却见来人长得潦草,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风家的种,刚要出手。

“移花接木!”

朱一颗一手抓住李富贵残魂,一手摁向扑来的老者右臂。

星光微闪。

老者腰间长剑还没拔出,右臂顺着朱一颗的掌心,被接上了他的左臂手肘处。

没有鲜血溅射。

没有古怪发生。

一切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他生来就是长这幅模样——右边断臂,左边双臂。

“什么?!”

左侧护阁的老者见状,瞳孔大绽,刚要扬声喊话。

“再接!”

朱一颗一只手从右侧老者右手摸向左手,再从其左手处摸向左侧老者的嘴巴。

星光微闪。

左侧老者的舌头,也长到了右侧老者的指甲盖上。

他刚要拔剑。

“还接!”

朱一颗摸向剑柄,那剑也长向了右侧老者的膝盖上。

什么东西啊!

护卫剑阁的两位老者要疯了。

南域罪土是怪,但也没怪到这个地步吧?

这人修的是何道,使的是何法,用的是何术,居然恐怖如斯,令得他两位足以比肩半圣的护阁人,连一剑都未发,已然被控!

“得罪了。”

朱一颗又一发偷梁换柱,将剑阁的左门搬走,接到了右边老者的右膀上,再将二老接在右门上。

他便薅着李富贵,冲进了再无封禁的剑阁之中。

“别怕,剑阁乃是风家重地,别处护不住你我,这里绝对可以!”

朱一颗满脸惨白,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在额角滑落,分明怕得要死,却死都没想过抛下李富贵灵魂。

到了剑阁,他终于敢摸出杏界玉符,一把猛地捏碎。

“……”

剑阁黑黢黢,四周静悄悄。

无事发生。

朱一颗望着面前一片黑暗,一颗心沉入谷底,耳旁也传来李富贵的叹息:

“老朱,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刷刷刷!

眼前光景变幻。

一切退回原始。

从剑阁,到剑阁门外,到错位的护阁老者,到四肢正常的两个老头,到风家高空,到血遁出现,到时空碎流,到灵榆山……

时间,倒退?

朱一颗手上黑煞钱堪堪掷出,尚未喊出那一句“偷天换日”,但见背对自己的华长灯,转过了身来,面上带着赞许,轻声道:

“你很不错,报来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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