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中人(中)

完颜承晖长叹一声。

这时候能被各家高门派出来打探风色的,自然都是精干人手、核心的子弟,但你看看这是什么鬼样子?那些刚见到正主就往外跑的,是图什么?

此前数载,中都城里几次遭逢兵戈,死了那么多人,要么是蒙古人杀的,要么是女真人自己内讧杀的。天天说着定海军是反贼,定海军真的到了中都,其实何尝大开杀戒?

何况,郭宁若要在中都杀人,过去几日早就杀了,难不成还非得等到此刻发难?就算郭宁要动手,他身为实际掌控中都之人,既然能够提前在此等候完颜承晖,就说明已经严密掌控了中都周边的风吹草动,莫看他轻车简从在此,一声令下,谁还能活?

至于那些跪伏的,更是丢脸至极。我完颜承晖这个正主还好好地坐着呢,你们不过是来打探风色的,跪什么?你们没那个资格知道吗?伱们这就跪了,我的脸往哪里搁?

女真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完颜承晖这一代人,与宋人在射弓宴较劲丢脸,已经看出了武风颓靡,但好歹还能指挥着汉儿和契丹人、渤海人组成的军队,与域中诸国争雄。可到了再后一代,就成了这个样子……

方才完颜承晖认出了仆散端的儿子,仆散纳坦出,此人说来世代将门出身,是仆散安贞的堂弟,在宿卫里头领兵的。结果一见郭宁在此,他头一个带翻了桌椅,往雨地里跑。跑出了数十步,他又不知接下去如何是好,只站在那里发愣!

完颜承晖虽然年纪大了,脸皮却没厚到那程度。这会儿他只觉得老脸发烫,先前盘算的,该对郭宁陈说的言语,一句也说不出来。

好在郭宁倒不趁着机会出言羞辱,他握着手里的水杯,只作不见乱象,继续和旁边的大胡子书生讨论史书,三言两句,又说到了北齐和北周。

但他身后的不少护卫,可都忍不住冷笑,每一声冷笑都让完颜承晖往冰窟里又坠入一点。

或许大金国的边境各路,还会有能征善战的女真人在,但中都城里充斥的,确实大都是废物。让他们出城打探,本就是勉为其难,可是站在女真贵胄们的角度,他们又不得不如此。

完颜承晖过去几日都在通州,但郭宁并不阻断中都和通州的交通,所以他对中都的微妙状态,全都看在眼里。

这些日子,中都城里的政治局势甚是混沌,但朝堂上的高官贵胄们,也不是个个眼高于顶。毕竟大金国也不是当年那股雄踞域中、所向无敌的场面了。再怎么样的颟顸之人,被蒙古军一而再、再而三的教训过后,总有能看清形势的。

有些人仔细盘算过蒙古人和定海军的实力,倒也不排斥和定海军政权的合作。问题是,他们固然不得其门而入,定海军好像也不怎么理会他们。半个月下来,两方竟然绝无沟通。不少女真人彼此私下串联,盘算郭宁的意图,已经想到头都快秃了。

众人初时觉得,郭宁既然勒令皇帝回升王府居住,或许很快就要黄袍加身,自己做到大安殿里那个位置上。那么,己方至少可以做个奉玺劝进之人,走一走三辞三让的流程?

结果郭宁并没有。

郭宁入城以后,把本营放在城北的通玄门,周边驻军数千。然后他便始终驻在军营,就以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的身份掌控中都军政,而部下也大都顶着中都路北面、南面招讨使等临时的职务,这真是名不正、言不顺到了极处。

可他手握雄兵数万,麾下顶盔掼甲的将士整天巡城,寻哨路线密如蛛网;城池周边的军报、营地、兵站、补给点也在一天天的完善……谁敢当面说个不字?

众人又估摸着,郭宁要一步步地拉拢群臣,稳定朝堂局面,然后再挟天子以令诸侯,着手平定域中,尤其是南面开封府遂王的势力。既如此,起码的封官许愿是要有的,朝堂上的利益还得分割,许多事就可以拿到台面来谈一谈。

结果郭宁也没有。

自从进入中都,郭宁所有的精力都在恢复秩序、清点仓储、安置百姓、整顿军队,用的要么是他自己军队里抽调出的干练军官,要么是山东宣抚使司或者群牧所下属的吏员。对这些人,他也并不封官许愿。从军队里转调出的吏员,大都发往转运、警巡、盐司、漕司乃至茶、酒等监的基层官署做勾当官。

可悲的是,那一日中都大乱,官员死伤惨重,原本自上而下运转衙门的体系已经四分五裂,纵有官员打算重新回来管事的,手底下的官吏或死或逃,十停里去了六停以上,于是只能坐看着这些定海军的勾当官摸索几日,还真把官署给管了起来,运作如常。

接着又有人估摸着着,郭宁之所以如此,大概是起自草莽,缺少见识的缘故,一时真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过,这种出身卑微之人骤然得到高位大权,总得享受享受,或许从这上头能打开一个突破口?

于是便有人给郭宁送金银珍玩、莺莺燕燕;乃至定海军下属众将,也有得到重贿的。

但这个做法,好像反而让郭宁不快。

郭宁初时,只让人将财物、美女分别安置。隔了几天,有一日他夜里巡营,结果看到驻守某处城门的钤辖在帐中设宴,招待自家麾下的中尉、都将等人。

光是饮酒吃肉倒也算了,帐内数十军官饮乐的时候,旁边还有美女歌舞,美女们一个个都穿着薄纱的裙子,婀娜身姿若隐若现……一群军官喝得醉醺醺,眼里色眯眯,看到郭宁来了,还请他一起作乐,说酒宴后还有节目云云。

按照常理,将士们打完仗稍稍放松一下,是常有的事,郭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并不苛责。但军官们都成这种模样,军队还能打仗么?

当下郭宁也不说什么,还和军官们一起喝了杯酒。次日遣人传令,在场的数十军官,连带着未尽监管职责的录事司吏员全都就地解职,遣回山东。而且通报全军,这些人此番北上中都的军功都可以折算成田亩,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从军的可能了,安分做个田舍翁吧。

如此一来,中都城里那么多的女真贵胄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们环顾左右,只有一个完颜承晖还在带兵,好像也只有他还能稍稍入得郭宁的眼。于是他们就来了,于是他们就当场丑态百出,于是完颜承晖发觉,自己最后的底气都被这些同族给摧毁了。

他只能离座而起,向郭宁行了军礼:“元帅右都监,通州防御使完颜承晖,见过郭宣使。不知宣使召唤末将,所为何事?”

郭宁这时候反倒客气,他起身把完颜承晖扶着,请他在身旁的长凳落座。

“老大人客气了。我这个地方军将初到中都,想法很多,却不知合适不合适。眼下是有桩事情,想和老大人商议,倒不敢说召唤二字。”

“如今的中都,是郭宣使你说了算的。宣使有什么事,不妨讲来。”

“老大人真是直爽。”

郭宁哈哈一笑:“是这样的,我久闻老大人的声名,深觉今后的大金朝廷,少不了老大人这样的持重宿将襄赞。所以,有意请老大人出任都元帅府的左副元帅,知益都枢密院事。”

“不是左副元帅,是都元帅府下属的左副元帅?”

“没错。”

完颜承晖默然半晌,才道:“益都那里,还要设一个枢密院?”

“我已经和晋卿、进之等几位商议定了。不止益都,在都元帅府的下属,会新设中都、益都两个枢密院,分领军政,这也是效法国初云中、燕京枢密院的旧例。”

“呵呵。”

(本章完)

第615章 中人(下)

郭宁此番率军北上,最初的想法,只是游走在中都主战场周围,一方面牵制蒙古军,保障中都和直沽寨的安全,另一方面以勤王的名义,看看能否在这个过程中捞取一些利益。

但郭宁实在没想到,女真人的虚弱倒了做梦都想不到的程度,而定海军不断地加强投入去弥补女真人的虚弱,最后的结果就成了眼下这般。他自己叫了两年的高筑墙广积粮,结果一不留神,就亲自进了中都。

既然已经来了,就得坐稳,退是不能退的。走在这条路上,郭宁的步伐不代表他自己一个人。后退一步,谦逊一点,说不定就有盗贼蚁聚而奸雄鹰扬,跟着郭宁的所有人,全都要坠入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非得营建霸府才行。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按照常理,霸业肇基,自然须得尽量做到周全,甚至要考虑百世之师法。可是这霸业来得甚快甚猛,强敌依然在侧。蒙古人虽遭重创,但他们三年两载之后,迟早还会攻来。万一成吉思汗王霸之气十足,转眼就重新整合草原,今秋再度南下牧马,那也不是不可能。

在这样的局势下,郭宁要确保眼前的优势,进而统合中都、河北等地,行动就一定要快。要快,就得因俗而治,尽量减少过程中的周折。

郭宁的几个亲近幕僚闭门商议了好几次,最后觉得,重设大金开国初年的都元帅府,乃是当前最适合的选择,也恰好能满足郭宁在军政上的权力需求。

这几年来,因为皇帝封官许愿成习惯的缘故,朝堂上顶着都元帅、元帅头衔的经常有好几个人。那些陆续战败身死的人物姑且不论,今年以来,朝堂上术虎高琪、完颜承晖、仆散端等都当过都元帅,彼此并无统属,帐下的兵马也未必因此而多些。至于其他零散的左右副元帅、左右监军、左右都监,那更是多如牛毛。

但是,都元帅这个职务早年间的份量,可要重出十倍百倍不止。

大金开国的时候,以满万之军横行天下,一举灭辽、破宋,遂得域中。因为本部尚处白山黑水间的部落联盟状态,甚是野蛮落后,骤取广袤领地,亿兆百姓,中枢根本无以治理。

因此,事实上代表大金,治理域中的,乃是新设的都元帅及其下属机构。

大金国的第一任都元帅,乃是太祖皇帝之弟,身为国储的谙班勃极烈完颜杲;第二任都元帅,则是大金国的头等名将、国论移赉勃极烈完颜宗翰;第三任都元帅完颜宗弼,更是一人兼领中枢、地方和军事三权,位极人臣。

这三任都元帅,本身的地位就几乎与皇帝平齐,是能决策军国大事之人。以都元帅的名义,他们自行签军、任免各级军官、发动战争,是大金国的军事中枢。同时,他们的都元帅府又能自行发布政令、选授官员乃至科举取士,是中原地区最高的行政统辖机构。在元帅府下属,由左右两个副元帅分别管理的云中、燕京枢密院,则是具体执行政务的机构,在民间一度曾有“东朝廷”、“西朝廷”的俗称。

此刻郭宁提出,请完颜承晖出任都元帅府的左副元帅。完颜承晖立刻就注意到了,关键在于“都元帅府”这四个字,有了都元帅府,左副元帅就不仅仅是个荣誉头衔,而成了都元帅的直接下属。

郭宁自然是都元帅的唯一人选,而他既然开设都元帅府,就必定将以都元帅府为工具,抛开朝廷治理军政;再以中都、益都这两个枢密院为工具,抛开朝廷治理民政。这等若轻轻挥袖,就把朝廷权柄尽数抹去了啊!这样一来,大金国上下也没大金朝廷什么事了,满朝文武都要成为摆设!

都说郭宁这厮出身草莽,行事凶横无忌,遂有个恶虎的外号。今天看来,他如此直接地说出了自家想法,一点都不带掩饰的,可见此人不止是恶虎,更是饿虎,胃口大到吞天!

偏偏女真人没办法反对,没实力反对。

完颜承晖在通州的那几千人,连应付北京路的附从军都难,前阵子最狼狈的时候,还得靠着定海军打通潞水,运粮支援。这支兵马如果和定海军本部精兵对上,说句土鸡瓦犬都是轻的。

至于中都城里的贵人们……

完颜承晖甚至有些担心,这会儿身在废弃厅堂里的女真人们,可千万不要有哪个跳出来反对。

郭宁的定海军,基业在山东。完颜承晖当过山东统军使,深知那地方的汉儿与女真人的仇恨有多深。这或许是大金强盛时屠杀汉儿的报应吧,山东贼寇蜂起之际,对女真人是寻踪捕影,不遗余力,动辄屠戮俱净的!

郭宁起兵以来,倒是一直死盯着蒙古,绝少提起汉儿和女真人之间的仇恨听说他手底下还有不少女真人的军官,比如完颜承晖在通州时,熟悉的聋人老卒完颜聩,如今就在直沽寨为定海军效力。这也是完颜承晖不愿与郭宁撕破脸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如果女真人自家不知轻重地作死,在这里触怒了郭宁……这头恶虎暴跳着来一个河阴之变,他那些来自山东的部下会反对么?

可怜中都城里的女真贵胄,这几年已经凋零了很多;先前被蒙古人入城痛杀,再度惨死大半。郭宁如果再下辣手,不知多少源出混同江畔的名门从此就要不复存在了!

反正,如今在中都城的女真人没了兴风作浪的本事,浑身上下有用的只有一张嘴,嘴上的本事也只有说话和吃饭两样。郭宁的意思明摆着,说话好听,便有饭吃;说话难听,那也不用吃饭了。既如此,完颜承晖能有多少选择?

他轻笑了两声,沉默许久。

郭宁并不催他,和身旁的移剌楚材自顾自地谈笑。

过了好一会儿,完颜承晖又道:“宣使让我做左副元帅,我不敢不从,无非是给宣使当个幌子。像我这样的幌子,还未必人人都有资格当上呢。不过,知益都枢密院事,似乎权柄甚重,只怕我……咳咳,我许久不曾接手民政,万一办事有什么差错……”

郭宁笑了起来:“老大人不要多虑。”

他指了指身边的移剌楚材:“这位移剌楚材,字晋卿,乃是尚书右丞履道老大人之子。这几年来,晋卿一直是我定海军的股肱,今后则会出任同知益都枢密院事。有他相助,老大人不必担心什么。”

移剌楚材微笑起身,向完颜承晖行礼。

完颜承晖哭笑不得地回礼。

好吧,本来还想问问益都枢密院的职权如何,现在也不必问了。有移剌楚材这个副手在,益都那边,还有任何事情需要我操心么?

这个知益都枢密院事的职务,和左副元帅一样都是幌子。我这个中人的待遇,还不如元天穆呢。

然则幌子如此光鲜亮丽,位分如此尊贵,难道还能拒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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