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坦白局

回应姜潜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老者一声长叹!

道出了有关龙身份牌的又一大秘闻:

“她的「蛟龙」身份牌不是真正意义的龙牌,而是龙牌‘亚种’,因此只能向下兼容,无法做到同类相融,达到根本实力的超常规叠加。”

“龙……亚种?”

姜潜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但联系起他对古今中外龙类传说的认知,以及当初与小龙女的对谈,他很快豁然开朗。

蛟龙,虽然名字中也含有一个“龙”字,但现存资料中对它的解释往往却是:拥有龙族血脉的水兽。

它是朝龙进化阶段中的一个物种。

传说,当蛟龙修炼到一定程度后,便会在江河中兴风作浪,引来狂风暴雨,进而借涨潮之势顺流而下,奔游入海。这个过程在民间被称为“走蛟”,也是蛟龙的渡劫之旅,只有渡劫成功后,蛟龙才可化为真龙。

“是的,亚种。所以「蛟龙」牌只能向下融合一些位阶不及于龙或蛟的海兽。”

像是为了印证姜潜的联想,老者继续徐徐道来:

“而你的「螣蛇」牌,和你所融合的「鸣蛇」、「钩蛇」、「化蛇」这四张上古神兽牌,均是同级别的龙类身份牌,既然你已经完成对它们的同级融合,就说明伱所持有的龙类牌并非亚种,未来极有可能进阶为实现同类叠加的、货真价实的龙身份牌!”

诚然,龙亚种的「蛟龙」虽然也是罕见稀有的神兽身份牌,但因其只能向下兼容,无法同类融合,因此大大限制了发展潜力,自然也就不再是完成境外超常规任务的首选。

——重点在于能否同类兼容!

“所以你们选中了我。”

“不,孩子,不是我们选中了你,是命运选中了你。”

老者的话音中夹杂着喟叹:

“龙类身份牌,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就是一场灾难!难度顶级的进化副本,世界上所有对龙牌的秘密有所觉知、对力量强烈渴求的组织集团:灰烬,黑盟,大洋彼岸的魔窟等等,都会成为这场灾难的起点。”

“可是这牌在你的身上,局面就迎来了转机——你护住了它。高难度副本没有驯服你,外界的威胁没能摧垮你,你的龙类牌安然无恙,还在你的身上,既然你能护住它,那就尝试着驾驭它吧……”

随着困惑消解,姜潜的心绪很快平复下来。

很明显,这种事躲是躲不掉的,他也没想过要躲——转危为机,向来是他的职业素养。

“我知道,今天听到的这一切对你来说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不急,特遣行动部会给你缓冲的时间。”

白虎尊者的声音继老者之后传来:

“但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在你做好准备之前,如有任何泄露机密或对守序官方不利的行为,守序官方都有权对你进行直接制裁。”

姜潜抬头看向屏幕:“多谢,这很合理。”

“好,我没有什么要嘱咐的了。”白虎尊者随即说道,“诸位还有其他要叮嘱的吗?”

这是在问在场其他与会者,也就是另外的九位家族至尊。

接着,姜潜接连听到了几个简短的答复——没有其他叮嘱。

“那就把这里交给她,让他们内部定夺后续的进程。”

白虎尊者最终道:

“潜龙勿用,特遣行动部的总指挥官,也是你现如今的直属领导已经到场了,剩下的你们聊。”

说完,诸位线上与会者纷纷“离席”,包括白虎尊者!

特遣行动部指挥官?已经到场了?

就在这两个疑问在姜潜脑中接连升起之际,一双久违又熟悉的重瞳倏然出现在已经熄灭的荧幕中央!

姜潜浑身一僵。

此前觉察到的异常感越发清晰起来,浓郁的海腥漫入鼻息,裹挟着彷如来自远古战场血腥和躁动,缓慢的压抑、绞紧,连带着姜潜的身体也随之绷紧……

这双眼,他并非初见。

上一次在津平万众集团的地下车库,是这双眼目睹了他遭遇灰烬暗杀的全过程;而在此之前,集训岛七族海战期间,这重瞳的主人还曾因一时兴起,在私人副本里召见过他。

什么意思,这号人物……传说中的津平治安特殊事务中心总负责人,已经隐居世外的远古部族六态战神成了他的新直属领导?

然而,并未等姜潜做出更多反应,对方已经先发制人!

妖异的神韵在那双重瞳中绽放的刹那,姜潜停止了思考,绷紧的身体瞬间松弛,垂首失去了知觉。

这个过程中,屏幕中的重瞳始终注视着他,观察着他。

有人在好奇,刚刚经历了地狱等级的副本历程且接续完成了五态跃升的人,还是否有余力面对来自高阶概念力的挑衅?

强烈的好奇促使人付诸实践。

高维概念力穿过疲惫的身躯,直抵意识深处的私人领地。

她想看看,这个被十族至尊如此看重的年轻男人……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

然而,当她幽深的目光侵入并如愿统揽目标的意识空间时,强烈的好奇只被撩拨得更加旺盛!

“好一出空城计。”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嗓音凭空响起,响彻姜潜的意识深处:

“是谁教你的?”

姜潜倏然睁开眼。

刚才发生的事好像做梦一样。

他能清楚地觉察到有人经过他的意识领地,短暂停留后干脆利落地退出,并留下一句大言不惭的提问。

谁教我的?开玩笑,那是能随便告诉你的吗……姜潜缓缓抬起头,目光汇聚,凝望荧屏上那双幽深的重瞳。

他没有回答问题,因为是对方先触碰了红线。

不过这次试探到底还算是友好,对方有能力继续深入,但她并未,因为那只会令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我在问你问题。”

本就不食人间烟火的声音,再次调低了温度,令姜潜想到了寸草不生的极地雪原。

但他并不感到畏惧:“我想,你忘了打个招呼。”

言罢,会议室内沉默下来。

重瞳合拢,有如熄灭了室内仅存的光源。

姜潜依旧安坐其位,不动如松,这让好奇的人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

她很少从实力远不及自己的人身上获得这种体验,尤其是对方同时还是她的直属下级,也是她责任义务内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的一张王牌!

最终,她选择息事宁人:“扯平了。”

荧幕中央,重瞳再绽,犀利的光影重新投射在姜潜脸上。

“扯平?”

仅迟疑了一瞬,姜潜便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是七族海战的那次召见,自己被身着宇航服的美女姐姐带进了一间太空舱,等待面见的过程中,他鬼使神差地连通了天眼部件,因此得见了当天整片战场的血雨腥风。

是为了这件事吗?

姜潜忍不住纳闷,他还以为那正是对方召见他的意义所在,现在看来还是误解了。

不过已经不重要。

一位高等级封疆大吏,几乎是当着十族至尊的面突然对他出手,精准坐标在意识领域,这绝不会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所以,她想知道什么呢?

她已经知道了什么呢……

“我是你今后的直属领导,你可以称呼我的ID:永夜重明。”

那声音又萦绕在姜潜耳畔,犹如来自遥远云端的天籁之声。

姜潜隐隐有种直觉:对方虽尊为战神,贵为六态巅峰的封疆大吏,但似乎并不善人际。

当然,也许只是不屑。

他索性直接把话挑明:“重明前辈有什么顾虑,尽可直接问我。”

这是针对对方窥探自己意识领地的质询。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了来自对方的回应:“我一直在观察你,潜龙勿用……你隐藏实力远胜于你所展示的,直到现在。”

这番话令姜潜为之一惊。

难道对方看破了他的“底牌”,因此才深入意识领域想一探究竟?

然而姜潜面上丝毫不露声色,对答如流道:“露一手,留一手,关键时刻一鸣惊人,难道不是每个持牌者都在做的事么?”

“可你不同。”

“我有什么不同?”

“你的防御心,过于重了。”

防御心?

姜潜不觉一怔,随即笑道:“重明前辈认为,我既然已经加入官方,就理应毫无保留地袒露我所有的底牌吗?”

“若非如此,怎能证明你的忠心和诚意?”

哪怕是在质询,永夜重明的声音依然宛若天籁,不疾不徐:

“若是不能证明你的忠心诚意,那么守序官方对你不计代价的投入岂非风险很大?”

“哦,我明白了。”

姜潜逐渐理清了这位新领导的逻辑:对方并非真从他身上发现了什么实质性的隐瞒内容,只是根据他常常“一鸣惊人”的印象,形成了对他忠诚度的顾虑。

尤其是接下了这次十族督战的特遣行动任务,对于作为指挥官的永夜重明而言,她首先要厘清的必然是内部问题。

这就是她之所以敢于在这里对自己出手的底气。

既然对方已经出手,说明还是十分在意的。

那么如何调和这种矛盾呢?

让姜潜摊牌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隐藏的「龙」牌,还是悄然藏匿于「饿鬼末世」的时空之门,都是姜潜坚守自身利益的最后保障!非到万不得已,都不可能示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坦诚布公,让对方接纳他的逻辑。

想到这里,姜潜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所以前辈认为,忠心和诚意只能是通过毫无保留地暴露自己来获得?”

“至少是开诚布公。”重明如是道。

“好,那我就开诚布公,说说我的真实情况。”

姜潜甚至还笑了笑:

“前辈认为我隐藏实力,防御心重,这些我都承认。事实上,不仅仅是对守序官方,我对所有一切都秉持怀疑,包括我自己。而这恰恰是我还能平安坐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客观的讲,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完全确定的。承诺未必一定被履行,忠心难保持久恒定,就算是契约道具制定的规则,也完全可能在更高级别的实力面前土崩瓦解……要想秘密不被泄露,最好的办法是先管住自己的嘴。”

“所以,我的准则很简单,就是:管好我自己。我可以遵守规则,但不会放逐自己的命运完全依托于其他任何客体,这是我人生过去21年形成的信条。”

“请问前辈,这样的信条,是否妨碍我作为官方持牌者履行义务?这样的信条,是否影响特遣行动部未来的行动?”

姜潜说完,平静注视着眼前的这双重瞳,一如对方无数次的于暗中审视着自己。

在这样的沉默并未持续很久。

“你很有主意。”

永夜重明说道:“但你说服我了。”

随即,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不再咄咄逼人。

她之所以能被说服,是因为通过姜潜的叙说,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一个绝对依从于组织的人,真能匹配潜龙勿用所在位置吗?

被十族至尊选中的潜龙勿用只有一个。

哪怕是特遣行动部本身,也是围绕着潜龙勿用应运而生的部门。而她,与其说是部门指挥官,倒不如说是作为潜龙勿用的护卫者,督导整个部门以潜龙勿用为核心顺利运作。

永夜重明注视着姜潜,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对方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能如此开诚布公地坚持自己。

“多谢前辈体恤。”姜潜道。

“不必客气。”

重瞳自荧幕中消散,就仿佛从不曾出现:

“去见见你的同伴吧,今后,他们将从属于你,成为你执行特遣行动的助力。”

“前辈不一起吗?”姜潜忍不住问。

“不了,那些基础事宜,喋血和斯文两位长老会替你安排好。”

“那……我的五态自然力,您也不打算过问?”

上级领导突然放宽态度,反倒让姜潜有些不适应了。

对此,永夜重明仅迟疑了一瞬,竟笑道:“会有机会的。”

会议结束了。

一场有惊无险的坦白局,姜潜就此平安着陆。

这已经是计划中最圆满的结果了。

真要说有遗憾,就是他和忌铭一样,除了一双乍看之下有点瘆人的重瞳,同样未能见到指挥官永夜重明的真实容貌。

会有机会是……姜潜心道,毅然起身,走出会议室。

……

当日,除总指挥官外,特遣行动部的成员在京城总部初次聚首。

姜潜的职务和身份内部公示,论职级,已经能和忌铭、蓝君贤平起平坐。

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地球的另一端,北欧大陆某国的新派教会建筑内,正在上演截然不同的故事。

“你说什么?库尔也失败了?”

“不,祭司大人,库尔的队伍虽然成功通关了「豪赌」,但拿到的并不是首杀!首杀称号和奖励已经被其他攻略者夺走了……”

“其他攻略者……难不成,就是温莎遇上的一伙人?”

“这……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但那群东亚人,实力确实非同小可!他们意志坚韧,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自由人士。”

“意志坚韧,训练有素……”

被尊称作祭司大人的北欧男人抖了抖披裹在肥胖身躯的长袍,起身在装潢雅致的教会阁楼上来回踱步!

他的每次踏步都如铡刀落下时的沉重,隐隐能听到牙齿的咯吱作响:

“能在我们的地盘上虎口夺食的东亚组织,哼……除了那横跨五个时区的庞然大物,恐怕不会有第二个正规军组织敢触神域的逆鳞!”

(本章完)

第461章 再会酒神

清晨。

姜潜拉开酒店卧房的窗帘,仰观蓝天白云,俯瞰京城著名商圈的繁华通勤景象。

回顾几天前经历的豪赌,一切就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随着身份发生变化,身边的人和事都紧跟着变了。

姜潜清楚的记得,几天前当他的新职级公布时,曾经熟悉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隐隐蕴含着微妙的情绪,竟让他想起老家片区的那两个治安员。

这么多年,或许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变化有多大。

现如今,津平老城区已经人去楼空,成了待开发的不毛之地;而他,从一个人见人怵的怪小孩,出其不意地被塑造成了伸张正义坚守使命的一方守护者。

这个结果是出乎意料的,暗藏着某种讽刺:就好像一个人历经沧桑,终于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惯的那种人。

冥冥中,姜潜看到一个满眼冷漠,表里一致地坚信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小屁孩,隔着眼前的玻璃窗正向自己投来鄙夷的注视。

“这么早……”

一双柔荑从背后贴上来,隔着衬衣环过姜潜的腰,脸颊依偎在他的脊背:“不再多睡会儿么?”

昨夜睡得晚,这会儿的叶小荆眼含惺忪,仿佛还沉浸在昨夜的温存中。

姜潜回身,揽住女友的腰肢:“不了,今天要出去见人。”

“见人?”叶小荆的目光清明起来。

他们的身份和行踪在京保密,尤其是姜潜,就算是有人要见,也往往是来自内部的约见。所以当听到姜潜说要“外出”见人时,叶小荆本能地产生了警觉。

“放心,已经打过报告了,安全的。”姜潜笑道。

“……那就好。”叶小荆顿了顿,最终没有过问。

说起来,这次特遣行动部的录用名单中,并没有叶小荆的名字。

考官对此的解释很暧昧:似乎是考虑到两人的恋爱关系,为避免不良影响,做了恰当的“隔离”处理。

因此叶小荆保留原职,而她在「豪赌」的表现将计入档案,这部分权益会在其他机会中得到兑现。

“我去叫客房服务,给你准备点吃的,还有要穿的衣服……既然要出去见人,总得穿得体面,对了,大约什么场合,着装有具体的要求吗?”

叶小荆松开姜潜,开始动身忙碌。

姜潜转身倚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灵动的倩影。

“怎么了?”见姜潜不答,叶小荆略带疑惑地停下来。

“没什么,看你越来越贤妻良母了。”姜潜笑道。

叶小荆闻言眉心微蹙。

她隐约觉得“贤妻良母”这个词汇出现在恋爱关系中并不算是什么正面评价,又从姜潜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品出了一丝“叹惋”。

曾令异变者群体闻风丧胆的无情双刀枯叶螳螂,现如今却流连床笫遭人笑称为“贤妻良母”,是可悲可叹的“叹”吗?还是惋惜的“惋”……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回言道:“总部情报官百小溪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也没见影响人家在事业上大放异彩。”

姜潜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暗叹女人的心思实在是敏感又有趣。

那是家庭生活得不到充分满足,才在工作中挥洒剩余激情的吧……姜潜轻咳一声,机智地换了个话题:

“见老年朋友,备点什么礼物好?”

……

准备了半天,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姜潜坐上万众总部的商务车,一路开到了上次鹿梵倪领他去过的“老破小”住宅区。

进入窄巷,车子被迫缓行。

这次虽然没赶着上下班的通勤时间,但今天刚好是周末,小区门口的人流量依然不少。大人小孩匆匆过,大爷大妈排排坐,如火如荼从家国天下聊到家长里短。

姜潜把车停在附近,拎着几瓶好酒低调出击。

沿着小区的偏门而入,他没进住宅楼,而是直接奔着对面的双层仓房走去。

拥有灵视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哪怕是不用去按门铃,也能知道目标人物并不在家里,还能知晓他此刻正在偏僻无人的仓房里鼓弄木匠活儿。

鹿梵倪没提过酒神有做手工的雅好,让姜潜感到有些新鲜。

他小时候也爱鼓动这些小玩意儿,虽然类别不同,但趣味相投。

“来啦?”

酒神头也不回,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木质手枪,时不时拿小刀削去一些多余的木屑,再以砂纸打磨。

他身旁的墙角处,摆满了一排参差不齐的木雕半成品和装着各式杂物的瓶瓶罐罐。

“前辈这是在忙什么?”

姜潜把礼物都放在一旁,走到老人身边仔细端详。

“随便玩玩!”酒神嬉笑道。

他的样子多少有些为老不尊的味道,但姜潜毫不介意,毕竟他年少老成,大家都非善类。

“需要帮忙吗?”

“哈哈,行,那你帮我调个色。”

酒神也不客气,随手甩给姜潜几条颜料管,外加一个脏兮兮的调色盘,大概是谁家小孩用坏了不要的,被他敛来二次利用。

“这……”姜潜这个外行有点无从下手。

“哦对,用这个!我教伱……”酒神又从脚边的玻璃瓶里抠出一根毛刷,开始指导姜潜调色。

很难讲,这几样东西的来路是否“干净”,但姜潜还是有样学样,按酒神的交代在岌岌可危的调色盘上动作起来。

酒神清理好木屑,又从玻璃瓶里取了另一根小号的毛刷,蘸着姜潜的颜料,开始给手枪上色。

这个过程需要相当的耐心,老人家的动作缓慢而陶醉,似乎真的是乐在其中。

姜潜也在旁专心地看着,等待着。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双层仓房的最里侧,临近阻隔着外道的高墙,老树隐蔽下自成生态。平日里,这块区域基本不会有人光顾。

大概正是这个原因,酒神才毫无忌惮地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摆满墙根。

“这次为什么来找我?”

就在姜潜以为老艺术家正醉心于他独树一帜的工艺创作时,却毫无征兆地迎来了开启话题的时机。

“自然是来看望您,顺便听您讲讲以前的故事。”姜潜随即说道。

酒神撇了撇嘴角:“嘿,小子真会转弯抹角……上次不是都告诉你了,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回家找去!”

“找了,也得到一些结果,多谢酒神指点。”

“有结果?”酒神眯起一只眼扭头看向姜潜,“有啥结果?”

这倒把姜潜给问住了:不正是您给我指的路么,还至于跟我套话?

但他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问题:“我父亲,我知道父亲的真实身份了。”

老头儿脾气怪,姜潜不是第一天才领教。想听点真东西,他就得沉住气。

“呦呵?真实身份!”

酒神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撇嘴道:“怎么着,你小子这回得意了吧?”

姜潜微微一怔。

但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是他的官衔。

于是道:“有什么好得意的……已故多年的父亲其实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他的一生几乎全部献给了他的信仰,却把创伤留给家人——有这样的父亲我该得意吗?”

这多少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以至于酒神瞥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不少:“嗯,这倒是。然后呢?”

“他在老家给我留了张藏宝图,然后我按图索骥,去走了一趟,在那里,对上一辈的过往有了些了解。”

酒神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才回过头继续给手里的木雕上色:“还有呢?”

“我父亲和龙神的交情不一般。”

酒神的动作顿了一下。

姜潜继续道:“我知道您和龙神的交情也不一般,所以,有些事大概我也只能和您聊聊了。”

“呵!”

酒神哼了一声,低头吹了吹已经上好色的木雕表面,小心翼翼地将它摆放在那排半成品的最外侧:

“别太高估了我,你父亲跟龙神之间的事我知之甚少!可以这么说,自从龙神跟你父亲姜雪松有了交情,他就像变了个人,我到现在也不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龙神为何会变成那样。”

“变样?”姜潜不禁蹙眉。

据神山之行的考证,龙神云中烁是在经历了一次重伤失忆后,通过那次偶然联手的机会跟他的父亲初步建立起了友谊。

莫非酒神所谓的“变样”,是因为中间那几年失忆的缘故?

又或者,与父亲姜雪松的合力抗敌,打开了龙神顽固偏激的思维?

姜潜对龙神的了解还很有限,许多事的前因后果也只能依逻辑推演。

“是啊!谁会想到,守序官方最大的眼中钉龙神云中烁,会帮着守序官方一道参与神战啊?哈哈哈……”

“您不也曾是灰烬七神之一,也是官方眼中钉,后来不也参与了那场神战?”姜潜纳闷道,隐隐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我没有介入神战,”酒神忽然抬起头,难得认真地注视着姜潜,“否则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

“哈哈,那时候年轻啊,满脑子里除了酒就是兄弟义气!”

酒神一拍大腿,摇摇晃晃站起身,瞬间恢复了为老不尊的派头:

“云中烁是我大哥,大哥振臂一呼,我这个当小弟的当然只能跟着冲啦!可龙神他不一样啊,他是人中龙凤,是雄踞一方的霸主!他不该被姜雪松三言两语就忽悠得去送命啊,哈哈哈哈……”

酒神笑得悲戚,姜潜却是无言以对。

他无法对酒神的情绪感同身受,所以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上一句:“前辈节哀。”

“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

酒神随性地摆了摆手,猫着腰开始整理他的瓶瓶罐罐,把它们归置回原位。

又突然问道:“你到底想找我问什么?”

姜潜边蹲下身打下手,边道:“我父亲的死。我想知道,我父亲的真实死因。”

酒神愣了一下,当下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姜潜知道自己问对了人,于是凝注着酒神的双眼,更进一步道: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父亲死于神战,但我无法苟同。如果是为了赶赴神战,他当初分明有机会与一家人好好告别,然而在我仅存的记忆中,他‘走’得太仓促了,仓促到那看起来根本不像告别……”

酒神听后,麻木地咧了咧嘴角:“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

“真相。”

姜潜毫不犹豫:“您所知道的真相。”

离奇的表现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出人意料的真相!

姜潜是理性者,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不合情理的事实,因此他要追溯过去的真相。

在他即将肩负起父辈的荣誉为守序官方而战前,他需要最后确认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何而战。

“真相?呵呵……”

酒神笑了:“你考虑过这会牵扯多少条人命吗?”

姜潜的意志犹如烙印在瞳孔:“只要您愿意开口,我将不惜代价。”

良久——

“唉!”

酒神拍拍屁股,转身,朝小区偏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叫上姜潜:“把酒拎上!”

有门儿!……姜潜提起东西迅速跟上:“来了!”

……

傍晚的街边啤酒摊。

姜潜与昔年灰烬七神之一的老前辈推杯换盏,把酒话英雄,竟像两个忘年知交,丝毫也不违和。

他们谈论的话题从超物种世界涌现之初,到神战前夕英雄辈出的黄金时代;从风云际会的守序十族,到暗潮汹涌的乱序枭雄。

时而凝神屏息,时而酣畅大笑,时而慨然长叹!

唯一遗憾的是,贴在桌上的蜂窝道具已悄然将他们的谈话内容做了以假乱真的处理,以至于偶尔途径的“听众”无法真正体会他们的涌动的心潮:

“想当年,雪松……你的父亲真是掠食者家族一代风流蕴藉的儒将!论武技,论谋略,统帅领兵,无一不精!”

酒神早已喝得微醺,唇齿间醇香弥漫,眼神中透着有别于年纪的热情:

“就连我这个对手,也忍不住被他的人格魅力折服啊!”

姜潜听得入神。

他想象着为数不多的与父亲相处的记忆,试图依照酒神的描述还原一个英雄人物的伟岸形象。

“啪——”

一个桃核从头顶的居民楼上抛下来,搅扰了姜潜的构思……

核桃就落在酒神脚边,回弹时不慎碰翻了刚喝空的酒瓶。

两人下意识地仰头看去,一个熟悉的稚嫩小脸从高层的阳台上探出来,摇晃着手里的木雕玩具,朝酒神欢笑着做鬼脸。

“臭小子!”酒神扯着嗓子骂,“让你妈打你屁股!”

姜潜记得,这男孩儿是上次付费央求着酒神讲故事、最后被父母强行带走的孩子。

男孩儿手上握着的木雕他也认得,那份手艺他下午刚领略过。

大概是被怪老头龇牙咧嘴的“威胁”吓到了,男孩讪讪缩回脑袋,又偷偷探出来,朝楼下的两人挥了挥手。

“哈哈,这孩子……比我小时候都淘!”酒神摇头叹息。

姜潜看得出老人家稀罕这孩子,借机举杯:“巧了,自古英雄出少年。”

“哈哈哈,说得好!致敬青春!”

杯酒相撞,又是一轮豪饮。

间歇,街摊老板也来凑热闹,赠送了满满一盘毛豆。

酒神在兴上头,豪饮时不小心呛到,顿时咳得满脸通红。

“咳、咳咳!唉……现在酒量不行了,那个时候,才是真豪气啊……”

他断断续续感慨:

“龙神,我,还有你父亲……咳咳!他卸去官方职务后,我们常常聚首,彻夜豪饮,酒醉方见真性情啊!”

姜潜伸手去拍老人的后背,抬起的手却被按住。

酒神忽然话锋一转,叹道:“我也以为雪松他是真性情啊。”

姜潜目光凝聚,酒神则适时地止歇了话语。

寥寥几字,意有所指。

一段不久前的记忆跃上姜潜的脑海:他记得白虎尊者说过,他的父亲是得到了掠食者家族的授权才毅然处理了神山事务——此外,他父亲还领受了另一个任务!

然而,有关那“另一个任务”,直到那场谈话的最后,白虎尊者也未曾提及。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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