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有援自远方来

城门洞内,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堆人。

倒在地上的旗帜,被那个胖胖的将军捡起来,随手一插,贯入地面,竟有几分张扬。

战斗结束得很快。

这支真从绍康府过来的援军,斗志昂扬地进得城来,准备帮忙守城,来一场龙争虎斗,结果却是瓮中捉鳖……且自己是那个鳖。

俘虏他们的,是一支同样身穿绍康府府军军服的队伍。

姜望一个照面就斩杀了将领,重玄胜领军随便几个穿插,便打乱了这支队伍的阵型,高墙上还架着弩车……接下来便是砍菜切瓜,坐等投降了。

随着临武府局势的糜烂,作为临武府最南边的城池,锡明城的地理位置,也就越来越关键了。

从会洺、奉隶方向来的夏国援军,几乎都要经过这里。

有的需要在这里稍作休整,补充给养,有的也就直接从城外官道走过了。

当然,现在的锡明城热情好客,绝不会让任何援军囫囵地走。

进城补充给养的,当场就留下了。不打算补充的,锡明城守将出来寒暄几句……也就留下了。

重玄胜的确做到了他所说的那样,用脑子打仗。

明明对于这些小规模夏国府军,占据压倒性的战力优势,却总是各种偷袭、各种攻其不备……像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总绕到背后敲三岁孩子的闷棍。

因为重玄胜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密,以至于战斗的过程乏善可陈。

真个算起来,自入临武府以来,得胜营最艰难、最辛苦的时候,竟然是赶路的那几天。

由此导致的问题是……

“已经没地方关押俘虏了!”

名为青砖的影卫,如是报告道。

据说在成为重玄胜的影卫之前,他们曾经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的确也在这一系列战事中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军事素养,帮重玄胜分担了不少压力——比某位杀完人就去城墙上打坐的爵爷是辛苦多了。

十几个影卫,个个兼这又兼那,一个人恨不得当百个人使。

但确实也是不够用了……

只有三千人的得胜营,抓了两万人的俘虏!

帮助看守的,不过四千多名投诚的锡明城守军。

用夏军看守夏军,其中隐患有多大,正常人都能想得到。

现在纯粹是依靠得胜营强大的武力在镇压,但躁动的气氛,明显已经在锡明城蔓延。

重玄胜浑似个没事人,仍旧是一个人拿笔写写画画,认真记他的勋绩——

兵不血刃,夺下三府枢纽重城,斩首数千,其中将职若干,俘虏两万余夏军,改变临武府战局云云……

一式写了两份,用了自己的私印。撕下其中一页,递给恭立在一旁的、他任命的锡明城守将刘义涛。

而后喊了一声:“望哥儿,该走人了!”

姜望眸中赤金之光隐没,暂停了修行。

摇光又名破军,乃是陷阵之将星。

以武立就的摇光星楼,在战场上得到了极丰富的滋养。尤其是齐夏这等可以影响霸主位格的大战,让身在其中的摇光星属,有诸般受益。

“去哪儿?”姜望问道。

虽则第四楼立的是将星,求的是武之德。但姜望显然走的是个人之武,而非天下之武。想要追上重玄胜的用兵思路,相当艰难……

当然,在这个胖子旁边,姜望也懒得动脑筋。反正怎么思考都不及他完备,那又何必思考?抓紧时间体悟修行,才是正理。

“咱们轮番吃下了这么多部队,夏国军府肯定已经发现了异常。尤其是战事进行到这个阶段,锡明的重要性已经凸显。最少也会有个侯爷来此查缺补漏,咱们再呆下去,会非常危险。”

重玄胜并不避讳在场的刘义涛,随口说着自己的分析。

刘义涛在心里早已经把这胖子全家都问候过了。

现在他当然知道,临武府并没有全境沦陷。齐国大军还他娘的在北部诸城纠缠呢!打到锡明城来的,也真的只有这三千人!

但护城大阵毁也毁了,为了表忠心,自己还砍翻了几个昔日同僚,并且被这胖子公开嘉奖多次,亲口任命为锡明城守将——干你娘的,不管哪个侯爷过来,能不先剐了老子?

老子陪你们埋伏友军,老子帮你们看押俘虏。

老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铁了心跟你混。

现在你拍拍屁股就要走?

说好的此地已为齐地,咱们都是齐人呢?!

“义涛啊!”重玄胜浑似不觉他的心情,语气亲昵地道:“我给你的这张纸,你收好了。你的贡献全都一并记录在里面,等战后酬功,少不了你的富贵!”

刘义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将军……咱们这是要走?”

“不,不是咱们。”重玄胜道:“只是我这一部士卒要进行战略转移,你和你的部下,还是要帮我大齐守住这座锡明城的!”

刘义涛都快哭出来了:“这……我……怎么守?”

重玄胜顾自吩咐青砖去举旗集结队伍。

然后才对刘义涛道:“慌什么?我齐国人哪有怕夏国人的道理?直起腰来!”

视线掠过刘义涛惶恐的姿态,看了看天色。

“算算时间,咱们的援军也该来了……”他如是说着,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刘义涛欲哭无泪地凑近,听重玄胜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不由得半信半疑:“当真?”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姜青羊嘛!”重玄胜又把姜望推出来。

刘义涛其实并不相信。

战场上的话,谁信谁傻。

再怎么信义无双,这信义二字,也是对朋友,不是对敌人。

他当然要做两手准备。

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如何才能在夏国的侯爷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如何刻画自己“忍辱负重”的形象。该怎么让人相信……自己“拨乱反正”的过程是真诚的,这么多夏军将士的性命,都是因为自己才得以保全!自己这是失地存人,是战略眼光!

但不管他如何去想,重玄胜已经一举旗帜,干脆地带人离了城。

对这座驻守了好几天、吞没了足足七支夏军援兵的城池,没有半点留恋。

留给刘义涛的最后一句话是——

“对了,那个叫刘大勇的,你照顾一下,不要叫谁拿他泄恨了。以前你们都是夏人,以后你们都是齐人……当然,不想照顾也随便你。”

照顾你娘个腿!

去你娘的刘大勇!

回头就砍了他!就是这孙子骗得咱们蒋将军大意了,才叫尔等齐狗钻了空子。不然老子何至于这么进退两难?

刘义涛愤愤不平地想。

……

……

“你刚才跟刘义涛说的援兵,是什么援兵?”出城的路上,姜望问道:“你发那么多信,联系了谁来?”

重玄胜随口道:“我联系的人,一半已经被我们俘虏了,现在还绑在锡明城里,另外一半,还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你是骗他的?”

“当然不是。”重玄胜笑了笑:“咱们已经在东线战场上消失了这么久,算算时间,重玄遵也该着急了……”

进入临武府战场之后,穿插敌后,赶了四天的路。攻占锡明城之后,守株待兔,又守了四天。

在重玄遵的视野里,得胜营已经消失了八天。

姜望扪心自问,若自己是重玄遵,在战场争功的紧要时候,让重玄胜这么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在视线里消失了这么久……的确很难保持淡定。

但……

“重玄遵如何就一定会来锡明城?”姜望忍不住问道。

重玄胜道:“你跟他才交过手,在你看来,神临境界的重玄遵,实力如何?”

姜望实话实说:“虽是初入神临,亦是神临境中强者。”

“所谓无憾、所谓无缺、所谓无漏……真是美妙的境界。”重玄胜感慨了一声,问道:“你也在等吧?”

“快了。”姜望说。

“不用着急。你这次不神临,我也一定能赢。”重玄胜的语气,从容又笃定:“机会已经给到我,万没有丢掉的道理。”

重玄胜慢条斯理地说道:“整个东线战场,现如今谁能跟他重玄遵争呢?鲍仲清心机有余,魄力不足。谢小宝还没长大……唯有重玄遵能来,他也一定会来。”

随口贬了一下老朋友,重玄胜继续说道:“他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可以察觉得到,夏国开往前线的援兵,有所减缓。以他的智慧,当然可以猜想到,我们一定已经绕到了夏境后方,正在做些什么……所以他一定会来!”

“而锡明城乃三府枢纽之城,他要想在军功上压制我,这就是他的首选,他绕不开的。”

姜望自是相信重玄胜的判断的。不过这会他有另一桩疑惑——鲍伯昭明明也在东线战场,重玄胜竟然只说鲍仲清,不说鲍伯昭,难道在这胖子的心中,鲍仲清是更优秀的那一个?

但这点疑惑,也不很重要。

他不关心鲍仲清,也不关心鲍伯昭。

只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去哪里?”

重玄胜笑眯眯的:“去重玄遵之后会去的地方。”

十四默默地跟在身后疾行,虽着重甲、提重剑、身在军伍中,但莫名地脚步就轻快起来。

她真喜欢胖胜这胸有成竹的样子!

……

……

却说,整个临武府,自北向南,局势一步一步的糜烂。

夏国守军展现了极其顽强的抵抗意志,但齐军兵锋更为坚决。

三十万东域诸国联军,在朝议大夫谢淮安的指挥下,分击各处,使得临武府处处烽火,诸城自顾不暇。

在如浆糊般的混沌局势里,重玄遵所领先锋营,无疑独树一帜。

一袭白衣以身横渡,太阳神宫辉耀战场。整个东线战局里,他第一个先登敌城,成了临安府北部首个击破大城的将领。

第二个击破敌城的,则是来自弋国的神临境大将阎颇,时间是足足三个时辰之后。

鲍伯昭破敌城,则在五个时辰之后。

其余人等,更不必说。

首破敌城之后,重玄遵并没有忙着扩大战果,更谈不上庆功,而是带着所部士卒,径自离开了战场,极速向临武府后方穿插。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在临武府后方,有某种变化正在发生。最直接的影响,是有些地方的夏国援军明显衔接不上,失去了那种高山流水绵绵不断的感觉。往大了说,是间接干扰到了敌方东线统帅的布局!

甚至于,他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击破敌城,也得益于这种变化的产生。他先于敌将,拥抱了这种变化,把握了战争节奏。

而他那个智略超卓的胖弟弟,已经在战场上消失很久了……

重玄胜和姜望去了哪里,竟无人知晓!

姜望的武力有多强,他知晓。

重玄胜的脑子有多聪明,他知晓。

这两个人联手,究竟能够创造出什么样的战果,他难以想象。

但是他做最坏的打算!

且预设这两人,已如叔父重玄褚良当年,引军穿插到了敌后,正在敌军心腹要害之地,肆意掠夺战功!

那他若还在临武府北部纠缠,就很难守住自己的战功优势。

一路急行军,将还在收尾的临武府北部八城、严阵以待的临武府中部五城,全都抛在身后。

整个临武府战局里,最关键的显然是北部八城。

此八座大城,也被夏方东线统帅当做角力的关键,将它们连成一口气,源源不断的给予支持。

谢淮安同时攻八城,直接将局势拖进乱战,便是倚仗齐军的实力优势,打断了这口连着的气。

夏国各地府军,素质良莠不齐。

而东域诸国联军,却是齐天子征调的各国最精锐的将士。有些小国想要多派一点人参战,齐国甚至都不收。纯以兵员本身的素质碰撞,临武府被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谢淮安算是打了个呆仗。

但所谓势随时移。

在北部八城已经被找到突破口的情况下,整个临武府的关键气口,便发生了改变。

连接其余诸府之大城,才是新的关键所在。

如果把临武二十城视为对手的二十个气口。

那么镇死锡明城,无疑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此一着,既能堵死在临武府鏖战的夏军后路,又能阻截其余诸府过来的夏军援兵。

重玄遵相信,在临武府的战事阶段,无论重玄胜和姜望阻击了多少援兵,夺了哪座城,都不可能有他强袭锡明城的战功大。

城一破他就已经带兵深入,一路上阻绝飞兽,占尽交通,马不停蹄、人不解衣,燃符疾行。他相信情报传递的速度,没有他行军的速度快。

他决意行雷霆手段,要趁敌方守将还没有接到北部战局糜烂的消息,直接强攻破城。效仿王夷吾夜袭剑锋山故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近了!

但见得前方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

果是重城,守兵如此之多。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重兵驻守,所以对方才敢不先开护城大阵,而是以军势相对。

重玄遵艺高人胆大,当场搅动兵煞,卷起三千先锋锐卒,显化天府之躯,召显太阳神宫,人似神王,卒似天兵,煌煌烈烈,直接冲进城中!

“跪下献城!饶尔等不死!”

洪声彻天地,已见生死之威!

整个东线战区,夏方当世真人就一个奉国公周婴,正与联军统帅谢淮安互相牵制。

眼前这座孤零零的锡明城,管你这里是在布置陷阱还是别的什么,既然不开护城大阵,那就别开了!

然后他只见得。

城楼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哗一下就散开了,一个比一个跑得远。

真个聚如群蚁,散似晚潮。

根本无人争锋。

重玄遵手握月轮之刀,跃于一城之高处,四顾茫然!哪怕有神通斩妄,直达本真,竟一时不知该斩谁。

好容易觑得一员武将冲将出来,他正要抬刀。

那人已经嘭地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自己人!”

感谢书友“六个宝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86盟!

新盟是一位猎人玩家呀!

(本章完)

第1569章 龙兄虎弟

“阁下白衣胜雪、风姿绝世,实乃卑职平生未见之人物。想来便是咱们大齐第一天骄,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重玄将军了!”

锡明城守将、掌五千士卒、看押三万俘虏的刘义涛,饱含情绪地看着重玄遵。

天知道他有多么发自肺腑,这可是来救他狗命的人。

那重玄胜将军真信人也,姜望信义之名真可靠,果然有援军!而且走的是外楼,来的是神临!

咱们大齐帝国,没有放弃我刘义涛啊!

重玄遵用眼神制住刘义涛试图冲过来抱大腿的动作,表情玩味:“大齐第一天骄?姓姜的亲口说的?”

“您弟弟亲口跟我说的哩!”刘义涛决定打一张亲情牌:“他对您非常崇拜,说您是人族千年不出之天骄,古往今来第一神临……”

“行了行了。”重玄遵转过头来,看了看远空,语气有些莫名萧索:“你是说,你们已经降齐了?”

“对啊对啊!”刘义涛一脸欢喜地道。

“全城都降了?”

“对啊对啊!”

“还有几万俘虏?”

“对啊对啊!”

重玄遵撮了撮牙花子,有些危险地道:“这些恐怕不容易证明。”

刘义涛并没有听出来,非常热情地道:“我这里有您弟弟亲笔写的军功薄!都记着哩,错不了!”

他从怀里取出重玄胜交给他的那张纸,递给重玄遵,且指给他看:“您看看,这里,这里记着,‘兹刘义涛皈服大齐,帮助天军镇守锡明城,多次阻截地方援军,为临武府之大局,做出了不可磨灭之贡献……’您看看呢!”

重玄遵用拇指和食指拈住了这张纸,很有些嫌弃地吊在眼前看。

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太碍眼的几个字——

“得胜营临武府首功!”

他将手放下了。

长篇累牍,都是夸耀军功,实在没什么可看。

那个名叫刘义涛的家伙,还巴巴地看着他,热情洋溢:“您二位真是龙兄虎弟,个顶个的不凡啊!重玄胜将军跟我总提您!他对您的感情,实在是深,知道您肯定会来支援,说有您在,他无后顾之忧呢!”

“呵呵。”重玄遵似笑非笑:“他就那么确定我会来?”

“哈哈哈哈。”刘义涛爽朗大笑:“那可不嘛!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您两位,心连着心呢!”

看着这个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的家伙,重玄遵现在很怀疑,那胖子选这锡明城守将,到底是以什么标准!

谁更能恶心人?

随手把这张纸拍回刘义涛的胸甲上,大步往外走:“集结!”

他还不信了!

一个压制自己暂时没有神临的姜望,一个战力不值一提的重玄胜,还真能比他亲自引军突进快到哪里去?

临武府便算是分出了胜负,接下来还有会洺,还有奉隶,还有绍康,还有锦安!

战争远未结束!

“欸,将军,您要去哪?”刘义涛忙不迭地跟在身后:“对卑下有什么安排啊?”

重玄遵懒得理会。

大旗一展,控扼城关的先锋营,迅速完成了集结。

重玄遵心中早已记下夏国舆图,默默敲定了下一个目标,正要引军出发。

忽然——

呜!呜!呜!

远方响起了牛角军号!

刘义涛脸色大变!

重玄遵飞上高空远眺,但见得在地平线远处,烟尘滚滚。

一支雄壮大军,正浩浩荡荡开来。

当先一面大旗,迎风招展。

旗面曰——“安国”。

大夏安国侯靳陵!

若是单对单,成就无憾神临的重玄遵,并不惧怕靳陵。

但他的先锋营只有三千锐卒,而目光所及,靳陵所领,至少有三万大军!

有心带人离开,以先锋营的行军速度,现在脱身完全来得及。已至夏国腹地,大可肆意纵横,有兵有刀,哪里去不得?

可他不免要想,占据锡明城,对整个临武府战局的重要意义!

此地控扼南北,绝占交通,击援阻退,真是险子。

锡明城多占一日,临武府全境易帜,至少要快三天!

“开……”

他张口欲令刘义涛开启护城大阵。

才想起来护城大阵已经给重玄胜毁掉了。

他不免觉得这亦是重玄胜的设计,就是为了陷他在此!

但稍微一想,也知道以重玄胜彼时的兵力,毁掉护城大阵才是最好的选择。换作是他,在不能够确保占城的情况下,也同样会如此。

可是没有护城大阵,拿什么抵御对方大军?

靠这些随时有可能兵变的俘虏吗?

“将军,将军,怎么办?安国侯用兵凶得很。”刘义涛亦步亦趋地跟着重玄遵,惶急惶恐,聒噪得很:“要不咱们撤吧?”

撤军,当然是最理智的选择。也是对自己来说,最安全的选择。

非要守在这里,赢了,是重玄胜的大功,输了,反倒像是自己葬送了大好局势!

真是脏啊。

那胖厮真是脏啊!

早在出稷下学宫,见得手底下生意七零八落那一次,就已经认识到了那胖子的脏手段。

今日方知,还是看的浅薄了!

重玄遵不是个喜欢叹气的人,但他这时候叹了口气。

一声叹罢了,白衣轻振,已经高跃空中——

“本将重玄遵,正式接管此城防御!所有人听我号令!”

他一路绕城疾飞,一路调整布防,一路宣声,使全城知闻。“本将只有军规三条!”

“第一,杀敌有赏!战后此城府库尽开,任君选取,能拿多少拿多少,本将绝不干涉!此言以重玄之家名见证!”

“第二,守城有功!大齐雄师百万,已占奉节,祥佑,幽平!光复夏国全境,指日可待!若守住此城,临武亦复矣!战后记功,不少分毫,叫诸位得齐爵,享齐俸,是霸国之天兵!”

“第三,违令者——立死!”

说至最后一条,他直接横掠长空,竟然在这样的时刻冲出了锡明城,独身疾赴安国侯靳陵所部军阵!

哪里像是突遭强敌?

倒似在此地有无穷后手,早已经做足了准备,正是鼓响三声,伏兵杀将出来——

虽是一人,如有万军,集日月星三轮神通,附重玄,持斩妄,挥出绝强一刀!

……

……

一抹透亮的刀光,横过长空。

太阳神宫煊赫,月光如林深幽,星辰幻灭璀璨!

姜望的眼眸中,一袭白衣正倏忽左右,以绝顶的战斗才华,驾驭绝顶的神通,煊光万道,一时纷呈。

而自己青衫带剑,正与之搏杀生死。

两个身影越斗越快,越演越激烈——

如梦令所塑造的幻影,又一次碎灭了!

得自近海群岛五仙门的这门秘术,已经不足以真正拟现他和重玄遵这等层次的战斗。

但他亲历的战斗,他亲用的如梦令,总归能够演出几分真意。可以让他反复地复盘万军之前的那一战,寻觅那或许正藏在某处细节中的胜机……

太难!

哪怕是今日,依然觉得太难!

彼时那一战,他已发挥到极限。但重玄遵的战斗才情,亦是不输他分毫。最后只能以积累来说话,他终不能像重玄遵一样,说今日神临已无憾。

迄今为止姜望见过的所有外楼层次的力量里,只有三个人,是他现在依然没有把握在同境界内战胜的。

一个是重玄遵,一个是斗昭,一个是王长吉。

这三个人,在外楼阶段,全部走到了极限。至少在某一个方面,已是此境绝对的顶点。贯穿历史,不可超越。

除非此境再有修行之大变革,后来者,最多也就是追平。

此外如大师兄祝唯我,因为并没有亲眼见证他成就神临之前、在外楼一境的巅峰状态,无法判断。但如是以祝师兄在山海境里围斗“革蜚”的表现来衡量,那姜望自信是已胜过一筹的。

或许还有一个尹观。

能够轻易压制掌握了道途的聚宝商会会主苏奢,能够硬抗神临捕头岳冷的轰击成就神临,这种战绩表现,也当在外楼绝顶。其人对道途的把控,只怕同境无有其匹。只是那时候他还太孱弱,不足以看清楚尹观的实力……

甚至于直到现在,姜望也无法判断这些人在外楼层次的巅峰状态孰强孰弱,只能说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至于胜负强弱,不到真正分生死的时候,是论不出一个结果的。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已经成就神临了……

姜望还留在外楼境打磨,只是为了自己更长远的未来,而不是要与谁较劲。

这些他所了解的、在外楼层次登临绝顶的人物里,大约也就一个尹观,可能跟他年龄差不多。

重玄胜出生于道历三八九七年,其父重玄明图同年改“明图”为“浮图”。

而他是道历三九零零年生人。

重玄胜已经比他大三岁,重玄遵是重玄胜的堂兄。

斗昭和重玄遵在观河台并称绝世,年龄也相差仿佛。

至于王长吉……

王长吉的弟弟王长祥,都还是他在枫林城道院的师兄呢。

祝师兄自不必说,甚至王长祥都要叫一声师兄……

无非闻道有先后。

无非是已见高山,更往高山去。

以姜望的性情,是决计不会为自己找任何借口的。他只会继续往前走,往前走……

只是在散去了如梦令的构筑后,他如是问重玄胜:“你如何确定,重玄遵一定会守锡明城呢?”

此时得胜营已经离开锡明城很远,甚至于离开了临武府。

这支军队现在身上穿的,已是奉隶府军的军服。当然,这一回令旗印信都是完备的。在锡明城已不知缴获了多少,尽够用了。

重玄胜随口回道:“因为现在的锡明城,对于尽早结束临武府战事,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他只要赶到锡明城,就说明他认识到了锡明城的重要性……他如果去得晚,锡明城已经反复,那他就一定会强攻。他如果去得早,那他就不得不守。我看好他的实力和智慧,倾向于他能及时赶到。”

“那咱们不是也没守吗?”姜望问。

重玄胜嗤之以鼻:“你在出征前才成就的第四座星楼,乃是四境外楼里的新丁。我在战场上才立起的第一座星楼,更是外楼境的新丁!我们区区两个外楼修士,拿什么守?守了四天,已经是冒着天大的危险,做了最大的努力,任谁也不能说我们什么!”

他话锋一转:“但重玄遵不同!他既是大齐第一天骄,又在点将台信心满满,于万军阵前压你一头、成就无憾神临。他的实力、境界,放在那里,不可能否认。有能力守锡明城却不守,就是不顾大局!就是怯战!我少不得要去曹帅那里告他个几十状!”

姜望:……

重玄胜口口声声说他们冒着天大的危险,守了四天锡明城,但他着实没有感受到什么危险。

这不是危险来临前,就已经跑路了么?

在远距离通讯隔绝的情况下,整个夏国战场,事实上是混沌的。

君不见曹皆那般完美掌控细节的大帅,也只能专注于同央城攻防。对于夏国北线和东线战场,只有两个“一任自决”。

重玄胜是如何精准判断夏军动向的,如何在战争迷雾中指东打西无一失手,姜望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但他着实想不到的是,修行境界不如人,竟然也能被这胖子利用起来,摆弄成优势!

叫他们可以坦然地撤了,拿走了临武府最多的功勋,却把包袱扔在了重玄遵头上。

重玄遵守锡明城,如果守不住,重玄胜随手给他扣几个帽子,不要太容易。即便守住了,也是在帮忙巩固得胜营的大功,他最多占个次功。

更关键的是……守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将其人钉在那里,叫他短时间内无法脱身,更别说在其它地方扳回局势。

而得胜营却赢得了广阔的空间和时间。

真是妙手!

这一步棋,让姜望想到了当初重玄胜把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的那一步,真是天马行空,妙不可言。

他想了想,还是道:“其实他就算及时赶到了,也可以装作不知道锡明城已经被我们占领了,再强攻一遍……”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计功?”重玄胜瞥了他一眼:“那么多手印是白按的?那么多信印是白取的?我不昧别人的功勋已是良善!还能让人昧了我的去?”

姜望又道:“那他也可以装作没有赶到锡明城,在夏军围上来之前,掩了旗号,悄悄溜走!”

“不可能。”重玄胜斩钉截铁。

“为什么?”

重玄胜笑了:“他要脸!”

看着笑得像一只肥狐狸的重玄胖,姜望莫名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重玄褚良。

在南遥城外的马车里,重玄褚良那时候说,重玄胜比重玄遵强的并非勇气……而是脸皮。

当时只道是玩笑。

现如今看,定远侯真是很认真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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