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你有形影不离的她,我只有阴魂不散

“在外面干什么?怎么不进家里面?”

看见陈歌后,他父亲脸上的疲惫散去了一些,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昨天你怎么跑到老师家里去了?这么麻烦人家不好。”

熟悉的唠叨声传来,男人没有跟陈歌抱怨自己工作有多么辛苦,也没有以自己工作多辛苦为理由,就去要求陈歌要怎么做。

“快进来吧,回来就好,我去给你们做饭。”

“我不能进去。”陈歌站在原地,昨天晚上他搜查了荔湾镇东区和西区的一部分地方,再给他两天时间差不多能把整个荔湾镇搜查一遍。

“怎么了?”男人没想到陈歌就算站在家门口了都不愿意进去,他也停下了脚步:“这是我们的家,是你感到劳累、心情不好时能够安抚你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家是陈歌记忆中很温馨的地方,但在于见心里可能并不是这样,一进入家黑夜就会降临,只有离开家天才会亮。

陈歌不清楚于见为什么会对产生这样的印象,他虽然没有父亲,但他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

看陈歌仍旧站在原地,男人也不强求了:“至少我做好饭以后,你进来吃点。”

他轻声叹了口气,进入厨房,没过多久屋子里突然传来碗筷掉落的声音,陈歌的父亲好像摔倒了。

身体本能的迈入房内,陈歌直接跑了过去,男人背靠着墙壁,捂着自己的肚子,地上是一地碎瓷片。

“药,药在外衣口袋里。”

陈歌赶紧跑过去找到了一小瓶药,药瓶上标签被撕去,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药。

“我来做饭吧,你好好去休息一下。”陈歌扶起男人,罗若雨趴在厨房门口看着,眼中满是担忧。

做好了饭,陈歌把罗若雨送回自己房间,给她盖好了被子之后,倒了两杯热水进入自己父亲的卧室。

关上房门,陈歌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父亲床边。

他抓起了自己父亲的手,看着床上虚弱、疲惫的男人。

在的他的印象中,父亲是个神秘、开朗、非常有趣、懂得许多东西,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解决的人。

那高大的背影,一直站在自己前方,为自己遮风挡雨,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那道身影会如此虚弱躺在床上。

腹部传来的痛苦,让他身体卷曲,他弓着背,似乎不太愿意让陈歌看到这样的自己。

“二十多年了,我们从未这样聊过,生活催着我不断向前,一切我都习以为常,直到你们离开的那一天,我才知道自己所谓的独立只是一种生活技能上的独立罢了。”陈歌说的很多话,都是埋在心底无法跟别人讲的。

“你在说什么?”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他靠着枕头,犹豫了很久,似乎是想要对陈歌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随口开了一个玩笑:“你跟谁学的做饭?味道很不错啊。”

“或许是遗传的基因比较好吧。”陈歌将热水递给自己父亲:“你刚才吃的是什么药?”

“治胃病的,不碍事。”

“生病还是尽早治疗比较好,家里不用管,我来照顾若雨。”

眼前的男人就是陈歌自己的记忆,现在的他就像是在静下心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和“父亲”对话。

两人聊了好久,解开了所有误会。

中间陈歌担心男人的身体,希望他早点休息,但是男人却固执的将陈歌留在自己身边,不断交代着他作为一家之主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

天快亮时,暴雨停了,陈歌也再次走到了家门口,可还没等他走出房门,父亲的卧室里就传来声响。

他赶紧跑了过去,发现男人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一手捂着自己的胃,另一只手在抽屉中翻找什么东西。

“今天你就别去上班了。”陈歌帮他找到了药,看着他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那不是病,是诅咒,冥胎和于见在诅咒陈歌的记忆。

日益虚弱的父亲就是因为他们在搞鬼,他们应该是准备对所有陈歌深爱的人下手,让陈歌也体会到绝望。

翻动漫画册,陈歌尝试着呼喊一个个名字,一条细小的血丝在漫画册上出现。

“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让男人在家里好好休息,陈歌提起背包去了学校。

进入校门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这一天就像是平时那样。

来到教室,很多学生都已经到了,有的开始预习今天的课,有的在背单词,还有些人在抓紧时间补作业。

陈歌坐到自己位置上,他朝旁边看了一眼,杜明低头在修改什么东西,他桌子靠近陈歌的那边整整齐齐摆着各科的作业。

杜明没有跟陈歌说话,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却很明显——需要抄什么自己拿。

和还是个孩子的杜明比起来,陈歌就算是千年的狐.仙了,他知道杜明一直在留意自己。

这家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突然不跟我说话了?难道谣言的源头就是他?

自己记忆中的杜明虽然是那种比较自私的人,但他从来不会去散布谣言,他对谣言八卦一点兴趣没有,有散布谣言的时间还不如多做张卷子。

别看这小胖子嘴很碎,但却是个成绩从未掉出年纪前十的学霸,他的娱乐时间很少,非常自律。

陈歌没有去碰杜明的作业,拿出英语课本,对照着作业看了起来。

“先把选择题做了吧,要是笔仙在就好了。”

上午第三节是英语课,张雅进入教室的时候,班级里很多学生立刻开始交头接耳。

谣言和恶意中伤并没有影响到张雅的状态,她还像平时一样。

到了第四节课,陈歌正难得的在听课,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他父亲的同事,对方说他父亲突然昏倒住院了,让他赶紧过去。

作为家里的长子,陈歌给老师简单说明了一下,然后急匆匆离开学校,赶往荔湾镇上的医院。

推开病房门,陈歌的父亲仍在昏迷当中:“医生,我爸得了什么病?”

“我们正在检查,你稍安勿躁,请坐在外面等待,不要影响到病人。”

陈歌被医生赶出病房,他守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十几分钟后走廊上又出现一个脚步声。

“陈歌,医生怎么说的?”张雅也赶到了医院,她知道陈歌的家庭情况,又是陈歌的班主任,所以她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过来。

看到张雅过来,陈歌稍微安心了一点:“正在检查,我估计以镇医院的医疗水平,就算检查出来是什么病,他们也没办法治疗。”

透过病房上的窗户,陈歌看到了自己父亲黑青色的手臂,那些代表诅咒的黑色颗粒已经大面积扩散。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张雅将手中的饭盒递给陈歌:“我下午没课,你等会先回去吧,我守在这里,如果发生什么事情,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还是我呆在这里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陈歌和张雅下午都没去学校,天快要黑时,陈歌的父亲才清醒过来,他状态非常差。

“家里交给我,你好好养病。”陈歌在心里呼喊红色高跟鞋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不过漫画册里红色高跟鞋躲藏的那一页上出现了一条很细的血丝。

员工们已经快要挣脱束缚,陈歌握着父亲的手,他此时的心情很少有人能理解。

所有红衣全部出现的时候,就是这世界破碎的时候,他能够回归现实,同时也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天黑以后,陈歌回了家,他刚进入楼道,听见脚步声的罗若雨就跑过来打开的家门。

不管多累、多难受,回家的时候屋里亮着灯,有人帮你开门,这就是一种最简单的幸福。

“哥、哥……”

“爸爸这几天在外面住,暂时不会回来,哥哥给你做饭好不好?”

罗若雨并不明白住院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见了陈歌很开心。

进入屋内,陈歌做好了饭菜,端到桌上,罗若雨却没有去吃。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爸、爸呢?”罗若雨抱着碗,想要等陈歌的父亲回来一起吃。

“他生病要住院治疗,过几天就会回来。”陈歌坐在桌子另一边,只有两个人的小屋显得有些冷清。

他此时坐的就是自己父亲曾经坐的位置,也许自己以前不回家的时候,屋里两个人就是这样吃饭的。

“爸呢……”罗若雨抱着碗,依旧眼巴巴的看着陈歌,她不断重复的询问,似乎急的快要流泪了。

一味的解释并不能安抚罗若雨,陈歌拨打了自己父亲的电话,将手机放在罗若雨耳边。

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小丫头这才开心了起来。

陈歌将手机放在了桌上,罗若雨终于开始吃饭。

听着手机里父亲偶尔的咳嗽声,陈歌没有去碰桌上的饭菜,他默默的看着罗若雨、看着稍有些冷清的老房子。

“这房子的主人是我父亲,如果有一天他离开,我会帮助他照顾一切。想一想,这老房子就和西郊的恐怖屋一样。”陈歌到这个时候才忽然明白罗若雨在门后世界存在的意义,罗若雨是陈歌记忆中最开始陪伴他的厉鬼,这个妹妹代表的其实是除父母之外的家人,代表着陈歌记忆中那些无法割舍的员工们。

“为了照顾罗若雨,我也不会轻易倒下。”

晚上哄罗若雨睡着之后,陈歌就呆在屋子里,只要一推开门第二天就会到来,为了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他哪也没去。

漫画册中的血丝越来越多,窗外的雨也越来越大。

天亮之后,陈歌提着包来到了学校,周围异样的目光开始增多。

他并不在乎这些,仅凭谣言和语言上的攻击根本无法让他的情绪有任何起伏。

来到教室,陈歌发现杜明的状态越来越差,脸上多了黑眼圈,嘴唇干裂,总是不敢去看陈歌的眼睛。

陈歌依旧没有去抄杜明的作业,他知道杜明心里似乎藏有什么事情,课间休息的时候仍会去和杜明说话,但是杜明的反应却非常奇怪,他似乎连和陈歌说话都要下定某种决心一样。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陈歌不认为杜明会去传播谣言,但他觉得杜明可能知道些什么。

中午放学,陈歌先去医院给父亲买好饭,然后又在外面卖两份饭带回去给罗若雨。

他不能回家,就在门口把饭给罗若雨,兄妹两个坐在楼道里,陈歌一边吃饭,一边给罗若雨讲故事。

随着接触变多,陈歌更加肯定罗若雨的存在其实就是在指代鬼屋员工,她最开始只肯呆在屋子里,绝对不会踏出半步,但在陈歌的帮助下,她开始选择跟外面的世界接触,呼吸到了屋子外面的空气。

看着罗若雨吃完饭,陈歌又回到学校,他偶尔会和张雅发送几条信息,两人之间总有很多话可以聊,永远不会感到无聊。

晚上回到家,陈歌开始教罗若雨整理房间,以及一些的其他的基本生活技能。

常人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对于罗若雨来说却非常的困难,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很多话也听不明白,需要反复的去说。

教了很久,但收获不大,可就算这样,陈歌仍会不断的夸奖罗若雨。

白天、黑夜交替,这样的日子连续过去了几天,陈歌从未合眼,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到了极限。

在陈歌进入门后世界的第九天早上,他背包里的漫画册终于有几页被血丝染红,他也终于和员工们取得了联系。

“最后的较量,应该要开始了吧。”

提着背包推开家门,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不仅是学校,邻居也开始用一样的目光看待陈歌和罗若雨,谣言已经蔓延。

来到学校,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英语,陈歌早早做好了准备。

这几天杜明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原本嘴碎的小胖子变得沉默了。

他不再和任何人沟通,脸色越来越差,就像是生了重病一样,他的学习成绩也受到了影响,昨天的小测试他竟然一下退步了十名。

“需要什么帮助吗?”陈歌在这九天内探查完了荔湾镇,虽然没有找到于见,但是他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已经大概猜到了于见藏在哪里。

这场对局其实从他迈入门后世界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趴在桌子上,杜明不小心露出了长袖下的瘀伤,他看起来似乎比陈歌还要疲惫。

“你家人打你了?因为学习成绩退步?”陈歌声音很小,不过杜明听得清清楚楚,他双手握紧,然后又慢慢松开,最后只是把脸埋在课本上。

早上的课开始了,第一节课只上到一半,陈歌和班级里的学生就听到了走廊上的争吵声。

那声音似乎是从办公室那边传来的,说是争吵,其实更多的是一个女人在大声训斥。

听到这个声音,杜明的脸色更差了,他看起来非常痛苦。

有一些自责,有一点觉得丢人,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熬到了下课,陈歌立刻提着包准备过去,在他离开座位的时候,杜明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

“对不起。”杜明说完后就松开了手,陈歌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他深吸了一口气,跑出教室。

办公室的门好像上了锁,陈歌推开趴在窗户两边的学生,通过门上的窗户朝里面看去。

四个学生家长正指着一位女老师训斥,他们唾沫横飞,扭曲的脸在不断放大。

史主任不断解释,承诺一定会严肃处理。

办公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办公室外面的学生看的津津有味,围观者都在狂欢,只有陈歌默默地盯着那位女老师。

无端的指责,莫须有的罪名,越传越离谱的谣言。

陈歌很想拿出碎颅锤冲进去,但他没有那么做,如果这真的发生在现实里他能怎么办?

如果发生在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孩子身上,他此时能够做些什么?

事实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外面看着,任何过激的举动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于见也曾这样无助过吗?”

“被冥胎寄生,他拥有比我还要可怕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去杀死屋子里的所有人,但他并没有那么做。”

“冥胎一定在不断怂恿他,让他成为憎恶一切的恶鬼,可他违背了冥胎的意志,他和冥胎的分歧应该就是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学生越聚越多,办公室里的老师最终妥协了。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走在最前面的家长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看起来很严厉,脸上余怒未消。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陈歌,怒火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她正要发作,那位之前被她们训斥的女老师走了过来,站在了她和陈歌中间。

“任何事情,都和学生无关。”女老师话很少,但态度非常坚决,一步不让,和她平时温和的样子完全不同。

女人又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这才被其他家长拉开,几位家长在史主任的陪同下离开了学校。

“都回去上课,别站这看了。”女教师让学生们离开,她最后又看了陈歌一眼,轻声说道:“你也快回去上课吧。”

“中午聊。”陈歌说了三个字,等到人群散去后才从女教师旁边离开。

他回到教室,杜明正趴在桌上装睡。

“杜明,你妈为什么会来学校?”

趴在桌上的杜明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他很重的呼吸声。

“她好像把所有的不对,都算在了张老师身上,其实犯错的人是我啊。”陈歌用力握着手中的笔,声音慢慢变大。

“影响你学习的是我,问你借作业的是我,天天找到你聊天耽误你学习的人还是我。”

“整个年级都在看着,所有人都在指责张老师,可明明做错的人是我啊!”

“你别说了!”杜明终于开了口,他情绪非常激动,似乎比陈歌还要难过。

看到杜明这样,陈歌也不想继续刺激他,只是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两个人缘差,谁都没有朋友,整个班上能够聊天的只有对方,这样来看,你其实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听到陈歌这句话,杜明好像哮喘一样,特别的痛苦。

(本章完)

第1048章 生与死的距离(4600)

“你没事吧?”陈歌帮杜明把水瓶盖子打开:“要不要喝点水?”

杜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课本中,双手捂着肚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陈歌没有生气,他看向杜明的眼神中更多的是同情。

杜明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摇头,他精神状态非常差,似乎和陈歌一样都快要到达极限了。

……

上完第四节课,陈歌在没人的时候来到了教学楼天台,张雅正站在栏杆旁边。

他默默走到了张雅身边,两人一起看着整个荔湾镇。

教学楼在小镇里算是比较高的建筑,这一刻让陈歌不由得想起了小布门后的荔湾镇。

那个时候张雅答应了他的请求,从此形影不离。

冷风夹杂着雨点落在脸上,张雅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她忽然开口说道:“老师过段时间可能要走了。”

“是因为我吗?”陈歌已经猜到了结局,他一上午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可是当张雅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他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和你没关系。”张雅摇了摇头:“原因出在我的身上,我总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过去,可以笑着开始新的生活,但这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忙碌、努力,所有的一切都是用来逃避的借口,其实这么多年了,我感觉自己依旧被困在那个昏暗的舞蹈室里。”

站在张雅身边,陈歌抓紧了围栏,他能够理解张雅,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张雅过去的人。

无论现实,还是门后世界,张雅只把秘密告诉了他。

“犯错的是那些造谣的人,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查清楚一切,让所有人知道真相。”陈歌一直想要去做这件事,哪怕是在门后世界,哪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记忆,他依旧想要去帮助张雅,给当初的噩梦一个新的结局。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怕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发生在你的身上。”张雅很在意陈歌,整个小镇都在谣传各种流言的时候,陈歌依旧跟她站在一起,无条件的信任她,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就算年龄相差很大,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她确实在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我可以离开,可以逃避,而你不行。”张雅站在陈歌身前,她那张脸距离陈歌很近:“你的父亲还在住院,你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以后这些责任都会压在你的身上,你绝对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受到影响。”

“我大概已经知道传谣的人是谁了,我们可以……”

“陈歌。”张雅抬起手臂,纤细的手指伸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离开并不等于永远都不会再见面。”

张雅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强留下来,仍旧会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其实陈歌也知道张雅能做出这个决定很不容易,她一定是思考了很久。

握着栏杆的手拧的发白,陈歌眼底浮现出血丝,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时候,我感觉这个世界很坏,它总会抓着那些温柔的人可劲欺负。”

“世界不分好坏,但是温柔的人多了,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温柔。”张雅伸手帮陈歌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冰凉的指尖停留在陈歌脸庞:“以后你也要做一个温柔的人,回去吧,你还要给家人做饭,别在我这里耽误太多时间。”

收回手臂,张雅默默地望着才刚刚熟悉的校园,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在张雅身边,陈歌看着张雅的背影,双手抬起,然后又放下。

他离开天台去了医院,给父亲送过饭后,又在路边买了一份饭准备带给罗若雨。

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区,陈歌停在家门口,平常只要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罗若雨就会跑过来开门,但今天罗若雨并没有出现。

“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陈歌大声呼喊着罗若雨的名字,他依稀听到了从屋子里传来的哭声。

“若雨?”

打开屋门,陈歌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煤气味,他顾不上遵守规则,直接冲进了屋内。

厨房的地面上全是水渍,还能看到满地暖瓶壶胆的碎片。

他赶紧跑进了厨房,看见罗若雨蜷缩在厨房角落,双手捂着耳朵,面前是一个被摔碎的暖瓶。

她衣服被弄湿,脖颈、手臂和指头全被烫伤,脸上挂着泪珠。

“谁让你动火的!”陈歌将被摔坏的暖瓶踢开,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生气过。

听到陈歌的怒喊,罗若雨哭的更厉害了,她烫红的手臂搭在脸前,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关上煤气,陈歌没有多想,抱起罗若雨就朝外面跑去。

走出房门,新的一天开始,但陈歌根本不在意这些,他抱着罗若雨坐上出租车来到了医院。

烧伤面积不算大,主要集中在手臂上,医生给罗若雨涂抹了药膏,但小姑娘仍旧惊魂未定,似乎是被吓坏了。

“没有大碍,但你们家属一定要注意,智障儿童最好不要单独留在家里,太危险了。”医生离开,病房里就剩下陈歌和罗若雨两个人。

药膏抹在伤口上,刚开始很疼,逐渐会产生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罗若雨双臂放在身体两边,她不敢去看陈歌,低着头,哭的很小声。

在病房里站了一小会,陈歌放下背包,坐在床边,轻轻的抱住了罗若雨:“对不起,我不应该吵你。”

怀中的女孩身体在颤抖,她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趴在陈歌肩上哭的很大声。

“我知道你想要帮忙,知道你不想拖累别人,也知道你非常的努力,我都明白的。”陈歌慢慢抱紧了罗若雨:“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

在门后的世界里,罗若雨代表家人,也代表着那些曾经无处可去的鬼屋员工,代表着那些曾经躲藏在绝望最深处被陈歌“捡”回家的执念。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陈歌都会站在最前面,克服身体缺陷的训练,深夜的陪伴,从不吝啬的鼓励。

陈歌没有要求什么回报,他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把他们当做了家人。

罗若雨哭累以后睡着了,可就算睡着,她的手依旧抓着陈歌衣角。

给罗若雨盖好病床上的被子,陈歌悄悄离开了病房,他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背包里的漫画册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灾厄步步紧逼,用我记忆编织的梦,现在就让我自己来结束吧。”

因为中间回了一次家的原因,这已经是新的一天。

陈歌来到学校时,第一节课上了一半。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发现从不迟到的杜明今天竟然没有来上课。

第一节快要下课的时候,老师还专门跑过来问了问陈歌,知不知道杜明为什么没来。

作为优等生的杜明,竟然会旷课,这是陈歌没有想到的。

上午第二节课开始,只过了十几分钟,楼道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略显刺耳的声音:“不想上学你还想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马上给我回去!”

女人似乎在训斥谁,可是却听不到被她训斥那人的声音,这只是单方面的责怪。

那声音慢慢接近教室,紧接着教室前门被打开,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正在气头上,表情有些可怕:“还不过来?”

她狠狠的朝身后拽了一下,杜明被她拉进了教室。

这个小胖子非常的憔悴,他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

“赶紧进去!”女人说完这句话后,朝正在上课的老师欠了欠身,声音柔和了很多:“这孩子睡过了,害怕被罚,不好意思过来。”

“没事没事,杜明,回你位置上吧。”正在上课的老师似乎都有点害怕那个女人。

“那麻烦老师了。”女人的脸说变就变,露出一抹很假的笑容,然后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在她走后,班级上的学生开始议论起来。

“那是杜明的妈妈?好严厉,怪不得杜明学习那么好。”

“我还以为他妈会和他一样胖。”

“看着有点眼熟,对了!她不就是上次跑到老师办公室大闹的家长吗?”

“我也想起来了,真厉害,吓得史主任都不敢说话。”

“被这样的妈妈管教,想想也蛮恐怖的,杜明不爱说话,性格那么糟糕可能就跟他家人有关。”

议论的声音传入杜明耳中,他把头埋的更低,不敢去看任何人,他似乎害怕自己一抬头看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别放在心上,这群家伙就会在背后议论,你真要是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跟其他学生小声议论不同,陈歌声音很大,包括老师在内都听见了。

可能是这句话起了效果,也可能是大家没想到陈歌会说这样的话,总之教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又开始正常上课,陈歌没有去询问杜明今天为什么迟到,他帮杜明说过话后,就不再去关注杜明了。反而是杜明会有意无意的看向陈歌,似乎想要向陈歌说什么,但是没有开口的勇气。

下课铃声响起,第三节是英语课,杜明像往常那样拿出了英语课本,陈歌却只是靠着墙发呆。

平时上英语课最积极的陈歌今天一反常态,杜明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上课铃声响起,可是足足过了五分钟都没有老师过来。

陈歌就好像早已知道了这一切,扭头看着窗外。

“陈歌……”时隔数日,杜明终于再次跟陈歌说话了:“张老师今天有事吗?平时她总是提前过来的。”

“张雅被学校辞退了。”陈歌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回头扫了杜明一眼:“她不会再来给我们上课了。”

“辞退?”杜明一下站了起来,教室里大家本来正在自习,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杜明的声音。

“明明都是我的错,她却在一直不停的道歉,最后还是没有被原谅。”陈歌盯着杜明的眼睛:“我曾向她抱怨,说这世界为什么总是去欺负那些温柔的人,她给我说世界没有好坏之分,只要温柔的人多了,世界就会变得温柔,就会去善待更多温柔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杜明双眼肿胀,他的脸憋得通红。

“我是昨天知道的。”陈歌停顿了一下:“告诉你有用吗?”

“她就这样走了,而你还坐在这里?你不是喜欢她吗?你不应该站出来为她做些什么吗?”杜明情绪激动,他抓住了陈歌的衣领:“你为什么不拦住她?你……”

“嘭!”

杜明话没说完,他的左脸便被陈歌的拳头重重击中,没等他反应过来,肚子上又挨了陈歌一脚,整个人摔倒在地。

“谁是班长?出来组织大家上自习。”陈歌一手提包,一手拽着杜明的衣领将他拖出了教室。

“你知道那个老师是谁吗?你知道那个人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吗?你知道她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事情吗?”陈歌一拳一拳砸在杜明身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推开楼顶的铁门,陈歌甩手将杜明放倒在地。

“她把自己困在那个血红色的绝望世界里,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光,她可能连真正的自己都已经忘记。”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想要给她留下一段美好的记忆,就算明知道是梦,我仍旧很努力的想要编织的更美丽一些。”

陈歌抓住杜明的肩膀,将他撞在墙壁上:“可是你们连编织一个梦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口口声声说着在乎她,却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情!你根本就不爱她!你只是在骗她,让她承受了所有的痛苦!”杜明面目狰狞,他挥动双手打在陈歌身上。

“在你心目中这就是爱吗?”陈歌没有还手:“你知道不知道,爱是需要资格的。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就算再憧憬,再想要接近,你也要必须明白一件事情,你的爱慕很可能会成为她的困扰。”

“爱能够让人熠熠生辉,也能让人坠入深渊。”

“如果我真的是你,我会保持合适的距离,直到有一天我能够承担起责任,能够为自己、为她负责的时候再去找她。”

杜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已经完全失控,似乎心底最深的秘密被人发现:“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懂。”

他拼命挣扎,陈歌这次下了重手,将他踹倒在地。

“啪!”

杜明摔倒的时候,他的手机掉落了出来,屏幕碎裂,隔着满是裂痕的屏幕能够看到手机的桌面背景是张雅。

这照片好像是偷拍的,照片上的张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在和某人在交谈。

“你也喜欢她吗?”陈歌看着碎裂的手机屏幕,从背包里取出了碎颅锤。

“不要用‘也’这个字,你根本不配,在她被所有人指责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她被谣言折磨的时候,你又为她做了什么?”杜明擦去脸上血迹,从地上爬起:“你什么都没做,你甚至因为自己是学生,她是老师,所以胆怯后退,连为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杜明歇斯底里的咆哮着,他似乎痛斥的不是陈歌,而是曾经的自己。

“或许在你看来,师生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遥远到让你绝望,但你考虑过吗?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距离,叫做生与死。”陈歌看到杜明的手机时所有问题全都想明白了:“你喜欢自己的老师,可以拼尽一切去努力,用三年、五年,等到你可以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再回来找她。但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可能需要一辈子去等待。”

捡起地上的手机,陈歌看着背景里的张雅:“爱,从遇见那一刻开始,死亡也不会终止,只有当一方选择离开时才算结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