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2章 开战(十一)

以上这些条款,大顺会承诺,在印度方面解决英国东印度公司,切断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好望角以东的一切贸易往来。包括且不限于印度、波斯、土耳其,以及会直接查封东印度公司在松苏的商馆。

除此之外,大顺还会保证派遣一支五艘战列舰规模的分舰队,前往法国,支援法国海军。

五艘战列舰当然不可能改变英法海军的力量对比。

法国那天坑一般的海岸线地形,以及直布罗陀在英国人手中的现实,使得法国必须维系两支成规模的舰队。

一支部署在大西洋方向,另一支部署在地中海方向。

五艘战列舰,不说是杯水车薪,但肯定也不能起到直接扭转力量对比的程度。

不过,这正是大顺的谈判策略。

逐渐加码、每一次加码,都会给出一定数量的舰队支持。

下一次的谈判,以上一次已经谈成的事为基础不变。

免得一次性要价太多,听起来好像是有点狮子大开口的意思,最起码心理上不太容易接受。

毕竟这一次,涉及到毛里求斯、印度、法国关税问题等等这些,在大顺的谈判里,只值五艘战列舰。

舒瓦瑟尔公爵考虑了一下关于东印度问题和东方贸易问题的提议,也发现大顺这边狡猾的很。

因为大顺开了一个非常恶心的价码。

这个价码,如果以单纯的白银计算,肯定是不只五艘战列舰的。

但这里面的意思,是说大顺当然乐于支持法国,并且派出规模更大的舰队。然而在派出之前,法国必须把这个条约认下,然后才能谈以后的事。

这就使得主动权始终被大顺拿捏着。

认了、签了,那么后续如果谈崩了,大顺大不了捏着鼻子扔出去五艘战列舰,履行了条约就拉倒。

而法国想要真的让大顺参战,就必须在完成了第一阶段谈判后,忍受大顺的继续加码。

不过,大顺在这个第一阶段的谈判中,还是表达了相当大的善意的。

明显,是要以好望角为界,大顺并不寻求在西北、加勒比、北美东海岸的利益。

舒瓦瑟尔公爵,代表的,是法国资本中的西印度派。而且就对未来的理解上,舒瓦瑟尔认定,这个世纪是蔗糖的世纪。

只不过,大顺这边认为,上个世纪,才是蔗糖和香料的世代,荷兰人赌赢了。

而这个世纪,是纺织品的时代,大顺把贸易的命运赌在了纺织品上,并期待能像上个世纪的荷兰人一样赢个大的。

中法之间能合作、而中英之间不能合作的根源,就在于印度问题。大顺的掌权派看来,印度很值钱;法国的掌权派看来,印度不值钱;英国的掌权派看来,印度很值钱。

在这个的基础上,中法之间关于好望角以东的问题,都是可以谈的。

但同时,大顺显然也给了法国一种完全不同的选择,也就是只答应第一阶段的谈判。

五艘战列舰,当然不能左右欧洲大海上的局势。

但是,大顺如果能够全面控制好望角以东,实际上对法国的帮助,细算下来,是当得起大顺开出的这个价格的。

道理很简单。

法国打仗用钱。

那英国打仗就不用钱吗?

理论上,法国还有很强的税收潜力,只要能够完成类似于一条鞭法和士绅一体纳粮的财政改革,法国的理论税收可以直接翻三倍,欠的这点钱,根本不是问题。

而英国,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税收潜力的。换句话说,因为英国的税收效率和行政效率奇高无比,所以英国税收的“潜力”,已经被耗尽了。

靠着这种税收和行政的高效率,英国得以和法国掰腕子。

但其税收潜力已经耗尽,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依靠国债。

那问题就来了。

为啥法国的国债去年很多人肯买,以至于随便就卖了一亿3600万里弗尔,而今年就只能卖出去几千万呢?

英国借国债,也得还。

怎么还?

用啥还?

英国靠什么,让百姓相信,能还钱?指着啥还?

不管是资本家也好,老百姓也好,得让他们相信,政府能还的起钱,他们才会买国债。

对于经历过郁金香泡沫、20年经济危机和南海泡沫的英国人而言,空口白牙炒作一些东西让人投钱,已经很难了。大家又不傻,连续吃了两次亏,而且20年那次大亏的人还没死绝,大家还没忘记。

这时候空口说,国债将来一定能还,而且利息一定支付的起,是没人信的。

所以,实际上,英国是由政府承诺用茶叶、咖啡、东方棉布和糖等奢侈品产生的消费税作为利息偿还。

而且伴随着孟加拉战役的胜利,使得更多人相信,政府真的能还的起债。

由是,才有了历史上大约20万户英国中产和资产家庭受此诱惑,购买国债,也使得英国得以在战争中,一共为战争支付了1.5亿英镑,也就是大约4亿五千万两的白银军费。

可以有爱国热情。

但也得要利息啊。

本金,可以说,国家正值危难之际、多事之秋,出于爱国热情,这本金就不挤兑了。那利息总得给吧?

最终,导致了历史上七年战争结束前,英国甚至试图直接奇袭西班牙,把中立的西班牙顺便干了。因为在战争结束前,加上之前的存量,英国一共搓出来100艘战列舰。

有钱,就好办事。

没钱,指定是不行。

既然英国由政府承诺用茶叶、咖啡、东方棉布和糖等奢侈品产生的消费税作为利息偿还,那么大顺要是真的掐断了好望角以东的英国贸易,阻断茶叶、棉布、瓷器等消费品的贸易,也就没有了消费税,也就还不起利息。

所以,理论上,好望角以东问题,大顺展示出了相当多的诚意,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左右最终的战局,唯独就是需要法国继续撑几年,撑到英国财政崩溃。

一旦中产阶层的信心崩了,国债直接就炸了。大顺只要开战哪怕不过好望角,东印度公司也必死,被卷入其中的20多万英国的中坚阶层家庭对国债信心一崩,英国也就打不下去了。

况且,这里面还有个严重问题。

就是大顺暂时并未开采旧金山、旧银山、澳洲、南非的贵金属。而大顺的产业又快速发展,贸易额与日俱增。所以,欧洲实际上在逐渐经历一场货币升值,物价革命似乎到头了。这对国债利息,可是相当的不利。

当然,这些只是理论上法国可能赢。

但同时理论上,法国再撑下去,又无法财政改革,英法谁的财政先崩还说不定呢。

但这恰恰也体现大顺的诚意。

法国其实可以选择这个谈判款项,最为最终方案,由此讨价还价——而如果这个方案只是第一步,那么这个方案是无法讨价还价的,只能在后续条款中讨价还价。

而恰恰理论上,这个第一步方案,是可以作为最终方案;理论上,也确实能让法国……以内部财政问题自爆为代价而惨胜。

这对法国不是一个不可选的选项,因为法国又不是第一次赖账了。算上约翰·劳那次以政府背书方式的泡沫诈骗,短短三十年间,法国已经花样赖账两次了,似乎或许再赖账一次也不是不行。

只看法国愿不愿意承受这个代价。

而且,世界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

所以,理论上,这个方案最终最终合作条款的话,也会引发另一个蝴蝶影响,即西班牙的态度。

西班牙的态度此时是中立的。

对法国来说,好消息是西班牙的王后死了,而西班牙的王后是葡萄牙公主。同时,西班牙国王伤心欲绝,据说也快不行了。

因为王后体弱多病,所以没娃。

而继承顺位,西西里国王、那不勒斯国王,此时西班牙国王的同父异母弟弟。

这个弟弟,对英国那是相当讨厌,相当厌恶,因为,当年在那不勒斯和西西里问题上,英国人给他使了相当多的绊子,这纯粹是个人恩怨。

在西班牙现在的国王死前,法国最怕的事,就是英国用直布罗陀换西班牙站队英国。

而只要和大顺达成了合作,哪怕只是好望角以东问题作为最终条款的“价值五艘战列舰”的合作,那么法国的担忧就可彻底消解,完全不用担心西班牙会倒向英国。

只要熬到西班牙现国王死了,那不勒斯的那个和路易十五私人关系很好、且私人喜好上很厌恶英国的小堂弟上位。

大顺再把好望角以东的贸易一掐,法西同盟就会非常非常容易达成,有便宜哪能不捡?

如此,也不是说没可能战胜英国。

但问题在于,西班牙明显对葡萄牙更有兴趣,只怕这种结盟,多半是各怀心思的同床异梦。

到时候,西班牙琢磨着让法国帮忙打葡萄牙、法国琢磨着让西班牙帮忙打英国,一般来说这种各怀心思的结盟,风险很大,很可能被人各个击破。

大顺则不同,因为大顺参与欧洲战争的目的,显然就是奔着英国去的。

在谁是法国最大的敌人这个问题上,和大顺结盟,既不需要和西班牙一起吓唬葡萄牙、也不需要为西班牙那孱弱的军队擦屁股,明显和大顺结盟更为有利。

这就是一个选择问题。

怎么选,是法国的事。

反正方案的第一阶段已经给出。

要么只谈第一阶段的方案,讨价还价。

要么全盘接受第一阶段的方案,大顺继续加码,谈成最终的30艘以上的战列舰舰队和数千人的精锐战斗工兵直接参与欧洲战场的最终版本。

大顺的底线,就是彻底削弱英国。

但这个底线,在谈判中肯定不能露,所以大顺表现出的一贯以之的“贸易态度”,也给了法国很大的压力。

似乎,大顺可以不管谁把控着欧洲的海权,只要和大顺继续贸易,那都可以谈。

真要是中法之间闹掰了,哪怕大顺这边刚把印度打下来,把英国在好望角以东的势力都清除,理论上也可以和英国合作嘛——好望角一口通商,一脚踢开荷兰,欧洲的东西方贸易的中间商,就是你英格兰了,因为你在海上说的算。

毛里求斯就在那,真要中法闹掰了,何必要买?直接抢不就得了?在好望角以东打仗,大顺现在可真的是谁也不怕。

根源还是那个问题,即法国现在的掌权者,认为仍旧还是蔗糖的世纪;而大顺这边的贸易和外交幕后掌权者,认为这是纺织品的世纪了。

这两种对未来把控和理解上的差异,也使得法国不得不思考另一个问题:

即这次战争的本质是啥?

根本矛盾不解决,是不是下一次还得打?

再打一次,法国打得起吗?

奥法同盟的根源,是普鲁士崛起。一旦普鲁士被俄奥击败,奥地利、俄国,只怕转身就跑去和英国结盟了,到时候法国的外交环境就难看了。

因为两大矛盾。

英法蔗糖殖民地矛盾、神罗内部奥普矛盾,促成了这一次奇葩般的外交态势和同盟状态。

这两大矛盾同时在,才有法、奥、俄三国同盟。

一旦这两大矛盾分批解决,奥普矛盾解决了,那么法国下一次就要孤军奋战了。

如果,大顺只是在好望角以东参战,切断英国的东方贸易……对法国而言,可能只能换一个战前和平的态势。下一次不但还要继续打不说,只怕下一次就是英、俄、奥这种传统同盟怒草法西同盟了。

大顺这种纯他妈爱见缝插针、从奥王继承战争开始就非常敏锐站队的国家,下一次只怕直接站俄、奥、英,去抢在法国人看来更适合大顺的工商业倾销的南美和吕宋了。

所以,法国更倾向于趁着这一次几乎完美的外交态势,把这两大矛盾里的英法殖民地矛盾先解决了,留下个奥普矛盾以后慢慢玩,这样才能让法国在下一次游刃有余。

这是个基本的地缘政治推论:奥普矛盾解决了,奥法矛盾就会上升为主要矛盾;奥普矛盾没解决,英法殖民地矛盾解决了,那么法国就可以在欧洲大陆获得霸权。

唯一一个不在乎奥普矛盾、俄普矛盾,之在乎英国的可能盟友,就是试图控制东西方贸易的大顺。法国不在乎,因为法国只有12%的军费,花在海军上。法国的霸权,只要没有英国这个搅屎棍子,只需要一支庞大的陆军就能获取。

于是,这个看似很靠谱的、理论上也可以作为最终方案的整体方案的第一部分,在沙龙间没有经过任何的讨价还价。

舒瓦瑟尔公爵很明确地告诉大顺:这个方案的第一阶段,他个人,以法兰西国务大臣的角度,全盘接受。并期待大顺的后续方案,并且非常希望看到大顺派遣至少三十艘战列舰和三千名精锐工兵来欧洲。

但是,这只是他这个国务大臣的态度,所以还需要国王最终认可。但他重申,其个人倾向于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并认为非常的公平合理。

(本章完)

第1233章 开战(十二)

就在大顺使节团还在巴黎与法国眉来眼去勾心斗角讨价还价的时候。

在地球的另一端,战争实际上已经打响了。

在加尔各答,英国海军中将,查尔斯·沃森,拖着被印度的热带病折磨的身体,紧皱着眉头,在和同样面色难看的东印度公司的军官们,讨论着不久前传来的一个非常震惊的消息。

中国人的庞大舰队,封锁了马德拉斯,并且派人向马德拉斯的驻军军官,提交了一份劝降书,建议他们尽快投降。

这个消息实在是过于震惊,以至于得知了这个消息的人全都感到不可思议。

就在不久前,所有在印度的英国人都还在欢呼英国的伟大胜利。

法国的毛里求斯舰队最后一次尝试解围,海战失利,虽然没有损失主力舰,但是舰队的火药和炮弹都已严重不足,船上也伤痕累累。法国舰队不得已再度退回毛里求斯。

而本地治理的法军,在知道舰队解围失败后,彻底绝望。因为这种沿海的堡垒,没有海军,就是在等死,于是宣告投降。

至此,法国在印度的最后一个侵略基地陷落,而孱弱的荷兰人早已经和大顺合作,并且因为中国货物的不限量供应,使得荷兰人和中国人在印度合作的城市,江河日下。

不管怎么看,大顺对印度似乎都不会有兴趣。

也似乎,英国人成为了印度最强大的外部势力——阿富汗人是印度的老熟人,基本算是印度的传统政治和军事力量,历史悠久——最大的敌人法国人被彻底击败了。

于是,在这种狂喜之后,忽然得到了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实在让他们无法接受。

海军中将查尔斯·沃森,是个标准的英国贵族军官。他能成为中将且爬的这么快,因为他叔叔,查尔斯·维格,是英国前海军大臣。最出名的事,就是指挥了詹金斯耳朵战争的美洲远征和乔治·安森的舰队环球航行,创下了“陆军在英国港口还未登船就先被坏血病弄死六七多”的新纪录。

算起来,他家的出身,在“中将”里面,也算是比较贫寒了,不属于老贵族,而属于新贵。因为他家发家于查理二世的复辟,属于是“从龙包衣”,比起正统老贵族还是差了一些。

要说打仗的本事,也就和因为马翁陷落而被枪决的约翰·宾差不多,也就是刘钰说的那种“有制之军、无能之将”,照着《海军永久战斗条例》来的选手。

这倒不是在说英国海军不强,实则这证明英国海军很强,上层全是亲戚、战斗靠着《永久战斗条例》,仍旧可以称霸大西洋。

他要真有大本事,此时欧洲战局还不确定,他若能力很强就该留下对法的第一线,在海峡或者地中海服役了。

其政治手腕,也就那么回事。当了几年纽芬兰代理总督,就干了一件“全面驱逐天主教徒”的事,使得在加拿大的天主教徒空前团结,抵抗英国的情绪十分剧烈。

此时,东印度公司的上上下下,都将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因为他是这边的海军司令。

而马德拉斯被围,只能依靠海军去解围。如果海军无法解围,那么困三两个月,就算不攻,马德拉斯也会投降。

但是,面对这种局势,脑子就算不是那种顶尖人物的查尔斯·沃森,还是给出了一个很正确的判断。

“先生们,如果中国人真的参战了,我想我们已经无法依靠自己的努力改变任何事了,只能依靠上帝的保佑。比如当年吹散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神风。”

“如果没有神风,我们做什么都是无意义的。”

“中国人的‘朴茨茅斯’,就在马六甲。他们的舰队可以源源不断地开入印度。”

“很明显,我们必须放弃卡尔纳提克地区,放弃南印度。将所有的兵力,用于加尔各答的威廉堡的防御。任何形式的军事冒险,都将给中国人一个将我们的野战兵力击溃的机会。”

“而一旦舰队被消灭、去救援的陆军被他们消灭,那么我们就只能等待他们像对付荷兰人一样,一个个地将我们的堡垒拔除。”

“先生们,你们应该知道,中国人可以组织一场距离他们的首都几千英里外的中亚的大规模战役。很显然,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投送一万人来印度。”

“我不得不说,公司和内阁的整个印度计划,都是以中国人不会参战为假想的。因为公司和内阁,都没有能力指定一个假设中国也对印度有兴趣的计划。”

“虽然看起来,中国人参战的最佳时机,是在我们攻取孟加拉之前、或者本地治里的法国人没有投降之前,哪怕他们允许法国舰队去马六甲修整。但现实就是,他们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开战。”

“我们应该在孟加拉,保存实力。放弃整个南印度。”

沃森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加尔各答的港口,和上海的港口类似,都不是海港,而是在河港。

大顺的舰队再厉害,也不敢进河港,因为舰队进了河港,火攻船将会教一教这些没有蒸汽明轮的帆船,什么叫古老的战术未必无效。

英国在印度的舰队,躲在加尔各答的河港中,只要威廉堡不被攻破,那么大顺也就无法威胁到英国的舰队。

大规模的海军行动,需要的补给是惊人的。如果大顺无法短时间内解决战斗,那么大规模的海军舰队,只能分批回到高浪埠、淡马锡等港口修整,以躲避印度洋的风暴。

一旦大顺的海军主力舰队分批撤走,那么英国海军就可以活过来,至少还有各个击破的机会。

但现在,如果主动过去解围,那么显然,会落入大顺的陷阱之中。

现在大顺一定盼着他们出动舰队决战,那将让大顺的六十四炮战列舰完美发挥出其火力、防护和战列齐射的优势。

至于局势,只能说,对英国相当的不利。

法国人刚刚投降。

法国的城市需要英国分兵驻扎、占领。

马德拉斯的圣乔治堡,是英国在南印度的核心,也是英国防御的信心所在。那是一座斥巨资修建的、正规的“合”字形的棱堡,配备了足够的大炮,也是英国在印度防御力最强的堡垒。

一旦那里陷落,整个南印度海岸,就可以宣告投降了。因为那里直接切断了各个堡垒和殖民地之间的联系,并且陷落引起的恐慌,将会让英国军队回到被杜普莱克斯支配时候的心理恐惧——十余年前,法军曾在杜普莱克斯的率领下攻下了圣乔治堡,那一次要不是神风助阵吹毁了法国的舰队,英国在当年就要全面退出印度了。

英国人是相信神风的。

当年的西班牙舰队,败在了神风上;而之后,神风一次又一次的“显灵”,最后一次显灵,就是1746年的印度洋。朴·布尔东奈的八艘战列舰,被神风吹没了战斗力,不得不退回毛里求斯,致使已经攻下马德拉斯的法军功亏一篑。

而现在,似乎,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恳求神风再一次吹起。

否则,眼下的局面,是无解的。

这不是什么战略、战术、计谋、兵法所能解决的困境。

收缩兵力回加尔各答,海军不出港躲在河港中,多造纵火船,实际上,这种战术就是听天由命。

其余人也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即便知道这种龟缩战术就是在赌神风再临,然而,除此之外,再无办法。

在一阵沉默中,克莱武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中国人参战的时机,足见他们对印度的垂涎。因为他们选择了在法国投降后出兵。”

“现在的关键,是中国人准备打一场什么样规模的战争?”

“仅仅是印度吗?”

…………

印度问题,不能在印度解决,而必须在欧洲解决。

这是大顺决策层的共识。

事实上,克莱武问的这个问题,非常好。

大顺参与这场战争的规模,到底有多大?

实际上,这是一场大顺新兴势力的总动员。

虽然大顺的新兴势力,只有松苏、胶辽、东北、南洋,算起来也就三四千万左右的人口。

但其二十多年间就为这场“命运之战”而特化的组织形式、公司军事义务、战斗工兵强化、营连战术的快速变阵等,其动员力量还是足够吓人的。

这个时代,没有无线电。

大顺不知道法国那边谈的怎么样。

但不管谈的怎么样,只要本地治里的法军投降,大顺就会直接参战,这本就是枢密院总参谋部的战略计划。

如果法国人赌赢了汉诺威卵儿蛋之战,那么大顺要出兵印度,让法国不要和谈,继续加码。

如果法国人赌输了汉诺威卵儿蛋之战,那么大顺更要出兵印度,让法国人不要继续赌下去,被英国人连最后的地中海舰队都打没了。

至于谈判谈成什么样,大顺的决策圈相信刘钰的判断,关键的东西,肯定能谈成。只要法国无法完成财政改革——大顺这边比谁都清楚,搞一场清查田亩、一条鞭和士绅一体纳粮的改革,能不能在战时完成。

那几乎是废话,显然不能。

于是,在七月份,上一波从欧洲返回的商船全部卸货之后,大顺的专营垄断公司,便接到了枢密院的命令:注册的船只,在名册上的,全部往天津、威海集中,限期完成。

因为这种垄断专营的官督体制,以及严苛的军事义务附加条款,使得所有参与远航贸易的公司船只,包括去日本、琉球、南洋的,都在注册名单上。

于是,按照名单上的要求,大量的船只前往了威海、天津,进行了一波改造。

本来就是按照重型武装商船的标准建造的商船,成本高,且都是标准化的舰体,用的都是上等木料——这是大顺不搞自由贸易的一种“优势”,真搞自由贸易,大顺此时的商船,绝无可能都是这种重型商船。

至于改造,也没什么太多可改的。每艘商船在原本的大炮基础上,又加了八到十二门大炮,配备了炮手。

并且进行了重新编组,对欧贸易继续进行,五艘一组,配两艘巡航舰,形成一支七艘船的舰队。

商船船长本来就是海军军官生出身,而且都是注册的预备役军官,此时全部接受了再培训。

大量的已经退役的注册过的水手,重新征召。

十月中旬。

松苏的驻军,查封了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松苏的商馆,扣押了全部的货物。所有英国商人和商馆成员,包括中国的厨师等,全部被扣押在松苏,软禁起来。

十月末,松苏资本市场正式传出消息,大顺将发行战争国债,年息7.5%,购买者众多,人皆踊跃。

十一月初,天津、威海等地的造船厂,接到了一批共计16艘战列舰和其余巡航舰的新订单。

与此同时,皇帝和枢密院提前下达到都督和分舰队提督一级的战略指导,也正式生效。

南洋方面,要求南洋都护全面负责南洋和印度的战局。

在确定法国人在本地治里投降后,南洋和锡兰方面,要做到如下几件事。

务必在今年正月之前,攻下明古鲁的万宝路堡,清除英国人在南洋的最后一个据点。

印度方向,锡兰的府兵进行全面动员征召,三丁抽一,抽调八千人,去马德拉斯挖壕沟。

炮兵和战斗工兵,在海军的帮助下,务必于今年腊月中旬之前,攻下马德拉斯。

如果在此期间,英军选择海军来解围。

则海上决战胜之。

如果在此期间,英军放弃解围,舰队龟缩在加尔各答。

则一旦攻下马德拉斯,印度分舰队即刻北上,封锁加尔各答江口。

战斗工兵营应以强攻的方式,雨季之前攻下加尔各答的威廉堡。利用陆军炮兵,毁灭英国的印度分舰队。

同时将大量的府兵征召兵,抽丁组织为线列兵连队,在印度的雨季到来之前,占领加尔各答,并且依托威廉堡进行防御。

南洋和印度方向,整体上,务必在明年二月末、印度洋风暴来袭之前,完成对马德拉斯、加尔各答、明古鲁的占领。

若不完成,军法从事。

其余堡垒,算超额完成,另叙战功。可缓可急。

海军方面。

在南洋开战的同时,海军主力舰队由皇七子率领,提前在淡马锡集结。

一共35艘标准战列舰,20艘巡航舰和部分运输船的庞大舰队,在季风吹起的时候,立刻前往开普殖民地。

枢密院的高阶参谋,前往开普,负责后勤协调和调度。

舰队在好望角补充给养后,前往塞内加尔的圣路易港。舰队如果遇到风暴吹散,则在圣路易港汇合,进行最后的补充和整队。

整队完成后,进入地中海,汇合法国的土伦舰队。

若有机会,则寻机歼灭英国的直布罗陀舰队;若无机会,则可在土伦港修整,土伦这种港口,是和旅顺、威海等类似的抱月军港,在里面绝对安全,除非法国的陆军被人打到了土伦,但这显然不现实。

修整完毕,则配合法军,攻取直布罗陀要塞。

一旦直布罗陀要塞被攻下,海军主力转移至布雷斯特军港,迫使英国海军主力龟缩在海峡,不敢四面出击。

这个不用赌,这是肯定的。大顺的舰队一到,英国海军绝对不敢分散去劫船,只能龟缩在海峡,防止法国真的登陆苏格兰偷家。

在战争期间,七船一组的两巡航舰、五武装商船的编队,将贸易中心暂时转移至南特。欧洲大陆的东方贸易品全部在南特中转。

巡航舰和商船,作为法国贸易船被摧毁殆尽的补充,与法国合作,前往加勒比和北美进行贸易。

并对英国商船进行拦截和袭击——在亚琛,大顺提出了禁止私掠船和海盗公约,但是英、法等都未参加。参加的,都是诸如奥地利、俄国这样的——被欧洲老牌航海强国讥讽为“一群阉人在讨论禁止男女之间的欢愉”。

大顺当然会遵循自己制定的国际法,绝对不会袭击加入了公约的“阉人”国家的商船。

期间,瑞典、荷兰等国大规模参与的北美和加勒比走私活动的集散地,转移至法国的海地角殖民地和南特。

战争期间,贸易一切正常运转。

此时又没有高效便捷的通讯手段,整个战略指导方针,自然不可能万事皆虑,但整体的战略思想是不变的——以布雷斯特的海军军港为依托,迫使英国海军主力不敢分兵去殖民地,大顺凭借其重型商船和巡航舰优势,掐断英国贸易,彻底捣乱英国的殖民地市场,从事实上瓦解《航海条例》。

并在英国殖民地,培养出一群专业的北美走私团队,摧毁英国工业品和蜜糖在北美的垄断销售模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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