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见人就打

于孔兼对沈尚书说:“大宗伯但请放心,林泰来所依仗的那些东西,在考场这个特殊环境下,都会短暂失去效力。

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差错,都能够导致一位考生考试失败。

而朝廷又不能为了一个人的事故,而影响到其他数千考生。”

举个最极端的例子,如果某人的试卷在送到考官手里之前就丢失了,或者毁损了几页,朝廷难道还能为了某個人,再重新组织一次会试?

沈尚书早就知道礼部下属想搞事,本来内心是倾向于反对的,毕竟先前和林泰来达成过“默契”。

但今天林泰来的嘲讽脸成功激怒了沈尚书,于是沈尚书就对礼部下属的小动作默认了。

反正自己当初答应的是“对会试结果无异议”,如果林泰来有本事中了进士,不会对此再追究。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林泰来不争气落了榜,那么他同样没有异议。

林泰来已经走进了东区星字排的甬道里,一边是前排号舍的后墙,一边是星字排号舍。

四九号舍果然在这排最后面,紧挨着厕所,这还能忍。

在号舍的前方还站着一排军士,在考试时会全程盯着考生。但此时军士都手持火把,暂时充当照明作用。

号舍宽一米左右,深一米几,面积并不大,感觉比林大官人上辈子印象里的岗亭还小。

里放着两块木板,可以横着插在墙缝里架起来。一块比较高的作为“书桌”,而另一块比较低的则作为“座椅”。

林大官人放下装着物品的考篮,先在自己的号舍里搜索了一番,确定没有人私藏东西陷害自己。

随后林大官人也不着急进入号舍并插上木板,就站在外面,不知在等待什么。

作为来自“直隶”的考生,点名次序比较靠前,所以林大官人算是进来比较早的,此时同一排考生还没有几个到的。

等了没多久,隔壁号舍的考生出现了。

这是一个年纪很老的考生,望去怎么也有五六十岁了,其实在会试考场上很少见到年纪这么大的考生。

一般到了这种岁数,很多都是屡试不中,已经没有多少心气继续了。

而且身体衰老,千里迢迢上京赶考的风险很大,一不小心就会客死他乡。

再说就算不考进士,也能以举人乡绅身份在家养老,有退路自然就少了拼劲。

所以这种五六十岁的老年考生,在会试考场上算是相当少见的,成功的引起了林大官人的注意。

那老年考生却没在意隔壁,面朝号舍,拿着木板,正在对准墙缝比划着。

但还没等他把木板插进墙缝,忽然一股巨力击中了后背,导致他站立不住,一头栽进了号舍里面。

毫无防备的老年考生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惊愕的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穿戴盔甲的巨汉严严实实的堵在了号舍外面。

在最近处站岗值守的军士看到这一幕,不得不感慨一声,这林姓考生真乃禽兽也,竟然连初次见面、毫无恩怨的老人都打。

然后这位善良的军士不忍心看下去,于是就闭上了眼睛。

林大官人冷酷的一脚踩住了老年考生,没让他爬起来,口中锐利的问道:

“似乎你叫傅三近?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在考试中耍小动作,假装连带我共同舞弊?比如说,故意向隔壁的我扔一个纸团?

反正你都已经这把年纪,很难在功名之路上再有所成就了,干脆自弃前途,用来换取其他利益也好。”

哪能这么巧,难得一见的老年考生,偏偏就安排在了自己隔壁。

如果这巧合是随机的,这差不多就是千分之一的概率。反正林大官人不太相信,真能遇上千分之一概率的巧合。

这位叫傅三近的老年考生气得脸上皱纹颤抖着,愤怒的叫道:“当真胡扯!凭空辱人!还敢动手,我要向提调官投诉!”

由于高低差太大,林大官人感觉站着低头说话太费劲,就蹲了下来,但仍然是居高临下。

然后说:“我林泰来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吧?”

只要是个正常人,前两天看到号舍图后,都会向朋友打听一下隔壁考生的情况。

再说林大官人近两个月来,每个省士子都请过了,少则一二十人,多则二三十人。

所以在考生里知名度很高,没有打听不到的道理。

又听到林泰来继续说:“首辅都是我的门主,大司徒是我妻兄,而且在苏州,肯为我效死的人有上千!

无论你是哪里人,无论你在老家有什么势力,若我不惜代价,就一定能灭你满门!

所以想拿我林泰来换取什么利益,是没那么好换的!

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存在侥幸心理,趁早坦白交代实情!”

傅三近挣扎着要起身,又被林大官人按住了。

他悲愤的答道:“我只是来考试而已,与伱何干!你有何证据,安能对我妄加猜测和污蔑!”

林大官人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道自己真的猜疑错了?这老头被安排在隔壁号舍是确实是偶然?

还是说,这老头演技确实太好,自己看不出破绽?

如果时间充裕,林大官人有信心能慢慢审问出来,但现在哪有工夫?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老头到底有没有坏心,还是以我为主!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又盘算了几下后,林大官人突然松手,拍了拍傅三近身上的尘土,貌似苦口婆心的说:

“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何苦趟浑水?就算你考中了进士又能享受几年?

再说考中了进士后,也未必能有什么享受。

我和吏部杨天官还是能说上话的,如果你被分到云贵啊甘肃啊广西啊当知县,这把老骨头可如何是好?”

傅三近:“.”

你林泰来这意思,就是踏马的不给人活路了?回老家被灭门,混官场被发配?

“活路还是有的。”林大官人尽可能温和的说,“你反过来想,就算你因为什么事情丢掉了举人功名,我也能弥补很多啊,而且给的比别人更多。”

就在这时候,负责本片区巡绰的锦衣卫官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连赶了过来。

“林泰来!竟敢在考场作乱!”那锦衣卫百户官有点兴奋的叫道。

林泰来扭头看着锦衣卫百户官,皱眉道:“这排号舍最里面的动静,与外面干道隔着将近五十间号舍,二十丈的距离。

这都能被你如此迅速的注意到,所以你在刻意关注我?

看你这情绪,你似乎还很高兴?感觉你也有问题?”

毕竟和锦衣卫官校打过好几次大规模群架了,锦衣卫内部裙带关系很多,说不定谁和谁就有点关系。

几个呼吸后,这锦衣卫百户官被林泰来抓着,狠狠向墙上砸去,直接昏了过去。

号舍里的傅三近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惊肉跳,这凶人真的是来考试的?

林泰来对近处站岗值守的军士说:“这锦衣卫官故意挑衅考生,恶意干扰考生考试,你要为我作证。”

老军士轻轻叹口气,站完这班岗就回辽东去!小李都督安排的差事太凶险了!

进了考场后还见人就打,这什么神经病考生啊!

感觉再这样偏袒下去,连自己都要危险了,指不定会被别人当成同犯,报复成什么样。

贡院龙门处,点名和搜检程序进入了尾声,此时只剩下数百考生等待入场了。

总提调兼知贡举官、礼部尚书沈鲤稍感轻松,从三更起床熬到现在,确实很累。

他忽然发现,剩下的数百考生仿佛收到了统一号令,齐刷刷的望向考场内部方向。

此后一位穿戴盔甲的大人物,左右手各自拖着一个行走不便的伤员,进入了沈尚书的视野。

你麻痹进考场就是为了打人吗?你到底能不能消停点,老老实实等待被搞死?

林大官人朗声道:“在下南直隶应试举人林泰来,有情况上报!”

待入场的数百考生一起哗然,这场面有点过于抽象了。

林大官人随手将两个人扔在了沈尚书前面,指着其中一个锦衣卫百户说:

“此乃巡绰官,恶意干扰我考试,有值守军士作证!”

如果是在考试中打起来了,还可能是因为现场抓住了考生作弊。

可现在考试还没有开始,巡逻的人和考生打架天然就不占理,尤其还有“证人”。

沈尚书没管这个重伤的锦衣卫百户,他对锦衣卫官校本来就没什么好感。

所以只看向另一个被扔过来的人,这明显是个老年考生。

林泰来继续禀报说:“这位考生傅三近自己主动承认,他受到礼部官员指使,坐在我隔壁号舍,意图在考试中设法构陷我作弊。”

沈尚书:“.”

你林泰来长的是极品嘲讽脸吗?这才进去了一会儿,就连续发现了两个准备害你的人?

林大官人踢了傅三近一脚,有点鼻青脸肿的傅三近连忙爬上前说:“是我鬼迷心窍,受人指使陷害林泰来.”

“知道了,林生先准备考试去吧。”沈尚书表面无动于衷的说。

这事一时半会查不清,现在马上要开考了,必须要优先保证考试的顺利进行,这才是头等大事。

如果在杂事上纠缠不休,耽误了考试,他这个总提调就罪责难逃了。

而且沈尚书也不想在公开场合询问,他也不敢确定这个傅三近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问出点什么不该公开的东西呢?

但林泰来却没完没了的说:“有官校出手,有礼部官员指使,还有对号舍的操纵,不知道还会有什么!

种种迹象表明,我这个考生已经遭到了有组织的围剿和陷害!”

沈尚书不耐烦的说:“你这话无凭无证,危言耸听!不要捕风捉影,杞人忧天!”

林泰来不依不饶的说:“在下以为,礼部官员对在下意图不善!在下向大宗伯申请,将经手试卷各个环节的礼部官员全部撤下!”

疲惫不堪的沈尚书又被气得有激情了,怒喝道:“这不可能!”

受卷、弥封、誊录、对读四个经手试卷的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四名官员负责。

当然另外具体干活的人更多,比如誊录所就抽调来了七百名顺天府以及附近州县的生员。

只说这四个环节十六名能经手试卷的官员,是由吏部和礼部共同会商选取的,当然还是要以礼部官员为主,或者说大部分都是礼部官员。

怎么可能为了林泰来一个人的嫌疑,就把所有礼部官员全部撤下来?

林泰来极为愤慨的高声叫道:“在下再三明明白白的反映过,礼部官员对在下图谋不轨!

而且种种征兆也表明,在下正在遭受有组织的构陷!

但大宗伯身为总提调,却对在下的呼声置若罔闻,至今仍然无所作为!这是渎职!”

沈尚书耐性已经到了极限,完全不顾政治默契了,直接准备掀桌子,大喝道:

“林泰来!最后一次警告!再敢无理取闹,搅扰考场,便将你逐出考场!”

这林泰来真是有大病,居然想把礼部官员全部撤下来,简直痴心妄想!

真以为有首辅和大司徒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这样无原则无底线的闹下去,影响的是整个考试,连首辅也救不了你!

林大官人毫不畏惧,声嘶力竭的振臂高呼道:

“数百考生在这里看着,如果大宗师坚持认为礼部官员没有问题,在下也无话可说,只能去这样考试。

那么敢问大宗师,如果在下的试卷出现了涂抹、毁损、火烧、水泡、丢失、掉包、裁截等状况,大宗伯会对此负责吗?”

沈尚书:“.”

卧槽!林泰来绕了几大圈,原来是为了最后的道德绑架!

有那么一瞬间,沈尚书感觉自己像是被点中了死穴!

难怪林泰来受迫害妄想似的大喊礼部官员要害他,又弄出一堆似是而非的征兆,还在这个即将开考的时刻极限闹事!

原来林泰来并不是真的想驱逐礼部官员,也不是为了讨一个具体说法,而是为了给自己这个礼部尚书捆绑责任!

有个无脑举子大概是想讨好礼部尚书,跳了出来指责林泰来说:“如果你的试卷完好无损,又当如何?”

林大官人翻了翻白眼说:“提调官保障考生试卷完好,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么?难道考生还要为此负责?”

在现在这个局面下,以沈尚书的人设,不可能当众说出不负责任的话,而且他也没时间拖延了。

片刻之后,沈尚书无可奈何的说:“本官会指定专人盯着你的试卷,一直到送进内帘。”

这就相当于公开承诺为林泰来的试卷担保了。

于是林大官人立刻不再说什么,行了个礼后重新回考场去。

如果那帮清流官员拼着献祭上一个领袖礼部尚书,也要废掉他林泰来的试卷,那他也认了.

隐藏在沈尚书背后的礼部郎中于孔兼,脸色黑的像锅底。

“你不会还想继续吧?”沈尚书幽幽的问道。

(本章完)

第421章 贼子不要脸!

望着那个一身盔甲、六亲不认的背影,于孔兼又对沈尚书叹道: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前辈对林贼连连软弱姑息,怕是要让同道颇有微词了。”

沈尚书冷哼一声,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名气大于实力的菜鸡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林泰来拿捏,局面何至于此?

但沈尚书也很无奈,这些热血菜鸡党羽都是自己挑的,自己所依靠的势力基本盘偏偏就是这些热血菜鸡!

故而最后沈尚书还是安抚道:“会试已然事不可为,但会试不是终点,会试之后还有殿试,滥竽充数者终会原形毕露。”

这意思就是暗示,忍到殿试再动手。不如此表态,只怕也安抚不了暴躁小弟们。

经过小小的考前插曲后,林大官人回到了号舍,捏着香囊,专心等待考试。

天色亮了后,今天的考题就发出来了。

都知道考题截取自四五经原文,到了会试后,考题就不会那么怪异了,往往就是正常的句式。

一般不会有“王速出令反”、“君夫人阳货欲”、“人不如鸟”之类的变态题目了。

毕竟会试乃是朝廷大典,总需要有些体面,题目也不能太神经病。

所以懂行的人都知道,会试比乡试简单,没准撞大运就能碰上做过的题目。

第一天首场共有七道题,前三道《四书》题,后四道《五经》题。

林大官人先看向《四书》三道题,轻轻皱起了眉头。

第一道和第二道没什么,都是从申首辅那里提前得知的题目,预先有所准备了。

可是第三道却是《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这并不是提前得知的题目。

其实不算大事,但也是个小变故,让林大官人没有着急答题作文,先思考了一会儿。

最后林大官人断定,这情况肯定是主考官大学士许国的小心思!

当今科举,三场重首场,而首场重首篇。

很多时候,考官就是看看第一篇文章情况,基本就能定下了,最多再扫几眼第二篇。

所以第一道和第二道题目不变,就足以让主考官许国向关系户有个交待了,关系户完全可以通过前两篇过关。

而第三道题目临时变化,大概就是许国用来鉴别关系户的一种小手段。

如果某人的前两篇文章的文法非常好,而第三篇文章差点意思,那此人多半就是关系户。

如果第三篇不只是差点意思,甚至极为拉垮,那肯定就是不学无术,但靠山非常过硬的关系户,比如大家刻板印象里的某林姓考生。

只有这样的考生,才会出现前两篇出色,第三篇彻底稀烂的情况。

难不成主考官许国就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把他林某人的试卷鉴别出来?

想到自己和主考官许国的关系,林大官人不由得长叹一声。

为什么自己的科举道路阻碍如此之多,为什么从提调官到考官,全都要针对自己!

算了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谅那主考官许国也没胆量往死里得罪首辅。

如果连许国都压不住,那要申时行这首辅还有何用?

此后林大官人就专心答题,第一篇和第二篇都是“胸有成竹”,文不加点一气呵成的写完了。

但到第三篇时,林大官人真费了点心思,因为主考官许国肯定会重点察看这篇,用这篇来鉴别考生。

他一边揣摩着主考官许国的思路和心态,一边结合着后世的研究经验,花了一个时辰精心攒出了一篇。

幸亏会试题目都不难,《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这种题目的义理也很常见,多了几百年研究经验,总能找到些句式套进去。

“(起股)

负阴抱阳以来,通直专翕辟之原.而中道立焉。

形生神发以后,全日用饮食之质而庸理著焉。

(中股)

濬哲钦明,德莫隆于古帝,而时雍必始于平章德至纷者,至中足以驭之也。

柔恭执竞,德莫盛于古王,而懋昭肇修夫人纪德至奇者,至庸足以宰之也。

(后股)

德非统古今而不变者,不足以言至,中庸则赅乎.

德非合遐迩而皆行者,不足以言至,中庸则贯乎.

(束股)

是故伪学之执一,托夫子而已失其真;乡愿之同流,貌为庸而转邻于妄。”

写完后,林大官人又自我欣赏了一遍。

到了下午临近黄昏时,陆续开始有人交卷出场。

林大官人答题不算慢,也交了试卷。然后却没有把草稿随便交出去,反而坚持要见总提调沈尚书。

“我将草稿存在大宗伯这里,如果出现了试卷正稿与草稿不同,必定是有人掉包,大宗伯你也要负责。”

“滚!”沈尚书呵斥说。

除了呵斥,被绑死责任的礼部尚书也干不了别的。

出考场龙门时,恰好遇到了周应秋和董其昌两個友人。

“你们两个做题倒是挺快!”林大官人假装惊讶说。

其实没什么可吃惊的,这俩人虽然在历史上人品有问题,但文章才思在林大官人的朋友圈里,算是顶尖的。

董其昌就不用说了,在历史上可是“复古派后王世贞时代中兴五子”之一,但在本时空估计不会有这个组合了。

周应秋在历史上就是去年那科南直隶解元,和王鏊、唐伯虎、顾宪成一个级别的出身。

董其昌问道:“林兄弟感觉如何?”

林大官人冷哼一声:“从出题就能看出,连主考官也针对我!”

董其昌:“.”

他真看不出来,那几道题怎么就针对你林泰来了。

要是从考务提调官到判卷考官都针对你,那你还来考个球啊!

周应秋对林泰来问道:“林兄要回哪里?”

在这帮人里,林泰来岁数最小,但周应秋到了京城后一直坚持喊林兄,说是达者为先。

林大官人答道:“我今天回西城,找首辅说说主考官的事情,请首辅警告一下主考官不要乱来!”

今天是二月九日,下场考试二月十二日,中间有两天休息。

其实考完第一场后,就可以放松大半了,毕竟第一场基本就能决定录取与否了。

林大官人带着手下,骑着高头大马,从繁华热闹的棋盘街穿城而过。

忽然街面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有五六个人正追打一个衣衫敝旧的年轻汉子。

还有人在后面喊道:“魏四你站住!”

见惯了大场面的林大官人本来对这种市井小纠纷不感兴趣,但是听到“魏四”这个名字,就勒住了马。

还想着多看几眼时,只见那个被追打的、叫做“魏四”的年轻汉子,宛如游鱼般灵活的穿过人群,钻进了附近一处小胡同里。

林大官人终于想起,万历十七年最大的历史事件并不是皇帝彻底罢朝,也不是国本之争第一个大高潮,而是完全不起眼的魏四进宫。

说起来,这个魏四和自己还是同龄人,年纪一样都是二十二岁。

忽然林泰来很恶趣味的指着“魏四”的背影,对旁边周应秋问道:“你看此人如何?”

周应秋不明白为什么问自己,随意答道:“此乃一市井无赖也,有何可说?”

林大官人忍不住“呵呵”笑了几声,在历史上再过几十年,伱周应秋连这个“魏四”的侄子都要跪舔,舔出了一个“猪蹄总宪”的名号。

就是周应秋心里莫名其妙的,只当是林大官人间歇性抽风了。

林大官人一边想着魏四的事情,一边迈进了申府。

“这许国不地道,他想搞事!”林大官人见到申首辅后,愤然嚷嚷说。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有什么冤屈先喊出来再说。

申首辅哑然失笑,“你这话太过了,没那么夸张,许国不会让你落榜的。”

林大官人不满的对申时行说:“明明给了你三道题,最后却又临时改了一道。

许国这样做的性质,就是背着你搞小动作!换成是我,绝对不能忍!”

申时行很大度的说:“许国又不是我的傀儡,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只要大体上过得去就行了,不要那么斤斤计较。

前两道题足够保你录取了,最多名次靠后点。

你先前得罪过许国,为了扬州盐业之事,几度与许国冲突,总要让许国找个地方出口气吧?

再说会试名次又不是最终名次,后面还有殿试。”

林大官人嘀咕说:“可是会试名次倒数的话,殿试名次肯定也不会太好啊。”

申时行反问道:“你先前不是说过,名次不重要,只要能名列皇榜就行么?”

在申首辅眼里名次确实不重要,哪怕林泰来倒数第一,去地方熬三年资历后,都能行取为御史或者选拔进吏部。

林大官人答话说:“多谢阁老为在下保底!至于具体名次,就看在下尽力而为吧!”

申时行叹道:“你能不能别尽力而为了?老夫就怕听到你说要尽力而为。

许国在贡院内堂,与外界隔绝,你还能怎么尽力?难不成还要打进去?”

林大官人实话实说:“在下岂是莽夫?只是想打破世人对我的刻板印象,用八股文功力来证明自己。”

申首辅:“.”

这简直是新年以来所听到的最大的笑话,你林泰来哪来的八股文功力啊?

你这科举考试一路怎么过关的,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县试是买通了县衙,还被当时任期将满的知县起哄架秧子给了个案首,自己的二子申用嘉疑似参与了。

府试是在交卷时,挤兑得知府下不了台,给了个案首。

道试是对提学官威逼利诱,甚至威胁提学官走不出苏州城,然后得了个案首。

乡试更不用说了,就是他申时行直接安排的,解元也是出于“补偿心理”才给了林泰来。

所以你林泰来哪来的大脸,敢吹嘘自己有八股文功力,想靠着八股文功力去争名次?

这种明明靠着关系通关,但却说自己很有实力的嘴脸,出去混很容易被打的!

次日也就是二月初十,考生中间休息,贡院里弥封、誊录、对读等环节工作人员开始干活。

“不调换林泰来的试卷了?”某礼部主事对礼部郎中于孔兼问道。

“调换个屁!”于孔兼愤愤的说,“林泰来不知动用了多少刻字匠,连夜刻版、印刷了几千份他的首篇文章,正在贡院外面乱发!”

活了三四十年,就没见过小心慎微到如此地步的人!

此后二月十二日、十五日两场考试,就平淡无波的过去了。

外帘的考务全部完毕,压力只在判卷的内帘了。

二月底张榜公布结果,时间只有十来天,就要最终判定数千份试卷、理论上三四万篇文章,压力可想而知。

根据黄历,二月二十八日吉日适合张榜,二月二十七日夜晚就要敲定会试的名次。

贡院内院,主考官所在的聚魁堂灯火通明,十八名同考官也齐聚到这里。

此时已经选出了三百四十八份中式试卷,大体等次已经排列的差不多了。

这时候考官手里只有经过再次誊录后的朱卷和编号,不知道考生姓名,也看不到考生本人的笔迹。

所以排定名次时,只能先使用朱卷的编号,然后再开拆墨卷原稿,获得考生名字。

此时此刻,就是很多考官的人生巅峰了。

今科主考官、大学士许国冷笑着,给几份试卷定了个倒数名次。

这几份试卷有个共同特征,就是前两篇文章尚可,但第三篇文章很差。

宁杀错不放过,许阁老将这几份疑似某人的试卷全部打成最后几名!

其实会试名次没有太大实质作用,殿试名次才是进士的真正名次。

所以在会试中,可能只有第一名会元有点用。一般默认会元在殿试中名次不能低,而且入仕时起码给一个庶吉士待遇。

所以大家最关注的是,主考官许国会点哪份试卷为第一名。

许国拿出了第四二六号朱卷,对列席的十八位同考官说:“你们都只看第一二篇,而我专看第三篇。

此人第三篇《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一文,脉络清晰,文辞古雅,扬之高华,按之沉实,非学养修为深厚不能臻斯境界。

窥其文字,直追盛世篇幅,其清真雅正之风,当为世风表率。”

而后许国又强调说:“最后结尾束股这句,深得我心。”

所有同考官就传看了许国褒扬的这篇八股文。

不得不说,许大学士也不是闭眼无脑瞎吹,这篇文章确实有点功底。

全文风卷云舒,自然飘逸,读之抑扬顿挫,音节金清玉和,如沐春风,并无偏僻乖离之词,别有一股雍容典雅的气质。

至于许国所强调的结尾束股句子,则是——是故伪学之执一,托夫子而已失其真。

众人揣摩了一番后都认为,这句是贬斥心学的。

因为在嘉靖初年,心学曾经一度被官方定为“伪学”,所以反心学的人经常用“伪学”来指代心学。

这就是立场问题,见仁见智了,主考官许国认为这句说的好,那就只能是好。

当然,许国心里的小九九到底怎么想的,也不会明白的告诉别人。

年前某位林姓考生为了心学,大战反心学的顾宪成,这事文坛几乎都知道。

所以许国敢断定,这篇写出了“伪学”的试卷,肯定不是林泰来的试卷,点为第一名很安全。

从另一个方面说,这份试卷也许是与林泰来为敌,那些以“正学”自居的考生的试卷。

毕竟如今京师最激烈反对心学的学者就是顾宪成,听顾宪成讲学的那些考生同样也会贬低心学为“伪学”。

点这份试卷为会元,是一位次辅大学士在首辅高压之下,最后的倔强!

其他同考官除了传看之外,发表不了什么意见。

嘉靖中后期之前,会试主考官用资深翰林学士来充当,主考官和其他考官地位差距不大。

但从嘉靖后期至今,会试主考官则用内阁大学士来充当,其他考官地位就差的太远了。

来当主考官的大学士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其他考官不过五六品而已,怎么可能与大学士来争?

最终许国一锤定音的说:“四二六号,万历十七年己丑科会试第一名!填榜!”

其他考官唯唯诺诺,莫敢当之!

久在内阁被首辅压制的大学士许国,此时体会到了久违的一言九鼎之霸气!

朱卷上并没有姓名,书吏将四二六号墨卷取了过来,确定糊名弥封完好无损后,便当众开拆。

很快试卷上的名字显露了出来,众人好奇的凑过去看。

只见得上面一行字是——林泰来,直隶苏州府学生,本经《易》。

轰!聚魁堂里瞬间像是炸了锅!

林泰来的名气当然很大,堪称是今科最著名的考生,考官们没有不知道的。

但考官们做梦也没想到,“盲选”出来的会元竟然就是这个林泰来!

他明明是一个打遍两京无敌手的武状元啊!

忽然从中间主座上传来了“咣当”一声响,还有杂役的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主考官大学士许国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直直的栽倒在了太师椅上。

彻底昏迷过去之前,许大学士还竭力喊了一声:“贼子不要脸!”

众考官面面相觑,许阁老毕竟是六十几岁的老人了,锁在贡院里熬了一个月,可能临近结束时终于熬不住了。

就是不知道,许阁老所说的不要脸贼子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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