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运气(中)

两支军队乃至两个政权的对抗,有些像是下棋,又不同于下棋。

纹枰对弈之时,高手出妙招,低手出昏着,随着落子渐多,局势也就渐渐分明,这是与军政对抗相似的地方。但军政对抗的规模超过一定程度以后,很难通盘把握全局,也很难判断某一次落子是妙招还是昏着。

于是最终的结果,双方都只能诉诸于运气。

此前侯挚一把火陷了李霆数千将士,又迫得宋军犹豫,仿佛开封朝廷有了延续下去的运气。但随着郭宁急速入城,重新压服宋军,运气似乎又渐渐转回了定海军方面。

完颜守绪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家格外看重、授以重任的完颜斜烈,竟然会忽然叛变,以至于开封城里最后一支机动兵力一哄而散。他更没想到,就在急召侍卫亲军未至的这个当口,朱雀门外的火场里头,会冲出来这么一群浑身烟熏火燎痕迹的凶神!

被遣去合拢城门的十数人,瞬间就被他们杀死,这些人向外猛冲,直直地撞入了仪卫队列。

仪卫立刻大乱。

“挡住他们!杀了他们!关上城门!”

田琢在旁狂喊。

自从抵达开封以来,田琢到处奔忙,竭尽全力地支撑起大金国的半壁江山。哪怕定海军忽然出击,本方猝不及防,田琢也始终保持着镇定,试图用各种办法维持局面,但这会儿,田琢的嗓子都破音了。

先前调度内城守军出外的时候,为了展现皇威、鼓舞士气,遂王在朱雀门布下了皇帝卤簿。不过,这时候当然摆不出用人二万一千二百一十八、马八千一百九十八的大驾卤簿,城头上下的仪仗、门旗、鼓吹,一共才三百多人,其中大多是临时凑数的内供奉。

这些内供奉素来只听皇帝的命令,而且方才晓得完颜斜烈叛变,俱都人心惶惶,皇帝下得城楼,他们也满心只想着,簇拥皇帝回宫里,然后自己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

田琢忽然这样喊,他们愣了一下,竟不理会,照旧逃散,有人慌不择路,竟从完颜守绪身旁奔过。

完颜守绪气得险些晕倒。

开封朝廷还有几万将士正在城外鏖战,还有服膺于诏令的几十个军州在!眼前局面虽然艰难,己方如果按照初时的计划,及时去往河南府或陕州,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奈何这些人,这些本该忠于大金皇帝的人,全无一点忠心!

就像是完颜斜烈一样!

他们都得过开封朝廷的好处,为了赢取他们的忠心,我也是下过苦功夫,拿出礼贤下士作派的!可他们如何待我?

明明我是有机会的!明明我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明明眼前只是小小的艰难,只要所有人团结一心,就能跨得过去!若完颜斜烈不背叛,己方的大军一到,就能杀了郭宁,天下就平定了!

可是,这些人竟然不相信我,都觉得我要输!人人皆如此想,我怎么能赢?

完颜守绪的面色骤显苍白,嘴里嘟囔了几句,忽然从亲信随从手中夺过长剑,猛地砍去。

完颜守绪在中都的时候,颇曾练武,后来到了开封,当上了皇帝,自奉难免奢侈些,便没那锤炼自己的劲头,人也胖了。但他的底子还在,臂膀很有力气;这一剑砍中了逃人的面门,立刻将之放倒在地,又一剑直刺胸膛,顿时了账。

这是他平生头一回亲手杀人,挥剑的时候身体凑的太近了,袍服上沾满了血,浓烈的血腥气冲得他头晕。他强自支撑,大声喝道:“没听见命令吗?快快挡住贼人!关上城门!谁敢后退,我杀了谁!”

毕竟他做了两年的皇帝,日常行止也有威严,卤簿队列中人见皇帝身上带血,森然杀气腾腾,无不敬畏,连忙众人停下脚步,转回头去与敌堵门厮杀。

折返回去,才发现那群敌人只数十人,一个个脸面都被烧得烂了,狼狈得像是只有半条命,其中不少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有,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奔来挑衅!

内供奉们当即嬉笑,都觉得自己方才太过胆怯;那些去关门的同伴,分明是猝不及防,遭了贼手,这会儿本方好几百人齐上,又不求多大的杀伤,堵个门怎地!

尤其是一名手持六尺仪刀、头戴硃兜鍪、身披硃甲的内侍,掂着手里沉甸甸的武器,自觉勇气升腾,上去对着最前方的贼人就砍。

奈何仪刀阔大,挥动不便,刀身尚在半空,对面的矫健青年持短刀一翻一碰,直接抹过他的手腕。仪刀脱手坠地的同时,青年猛向前踏步,短刀又从这内侍的脖颈上拖了半圈。

动作似乎并不大,也不是很快,刀锋所过,脖颈上起初只有一道细细的红色痕迹。但这痕迹瞬间就扩张开来,皮肤向上下两侧收缩,被割断的气管抽搐,鲜血喷洒。

看到前面惨剧,后面奔来的一个内侍吓得啊呀惨叫一声,手里的金枪掉在地上。

李霆也不留手,大跳起来挥刀就刺,直刀扎中了这内侍的左侧眼眶,一气往斜下方没入四五寸深,又在头颅里搅了两下。这内侍的眼眶处鲜血狂喷,整个人却动作一滞,像个泥塑木胎般地直挺挺倒地不动了。

看着接连两个同伴身死,内侍们惊怒交加。侧面一人大声喊叫,持着一面金吾牙门旗冲来刺击。李霆身形一闪,直刀磕过牙门旗的锋利尖端,随即滑步向前。

手腕翻动,刚要割喉,不防脚下踩到血迹。他穿行火场的过程,真是千难万险,脚下的靴底都被燎得烂了,不那么容易保持平衡,当下往前仆倒。

那持旗的内侍满脸亢奋,调转旗帜往下,意图捣向李霆的后心。可动作刚做了一半,左脚脚踝剧痛,原来李霆人虽伏地,刀不离手,贴地横挥一下,便已割断了敌人的脚筋。

内侍痛呼一声,手上捣刺的动作便慢。他倒举着旗帜,胸腹空当大开,李霆正要起身,忽觉脑后风声,原来是后头定海军的同伴捡起金枪投掷,金枪擦着李霆的耳侧,贯入那内侍的小腹。

“多谢!”

李霆哈哈大笑着跳起,抬脚踢在金枪的枪尾圆镦上。巨大的力量将那近侍带得踉跄向后,想要到底,却被枪杆子支撑住了,于是一声连一声的继续惨叫。

再看其余仪卫,也同样不是李霆部下的对手。

遂王在开封虽然励精图治,拣选良才,可内侍始终只是内侍罢了,是伺候人的,总不见得指望他们勇猛擅战?他们方才鼓起勇气有多快,现在勇气荡然无存、手软脚软的模样就有多惨。

反倒是李霆一行人,从火场中九死一生到此,还能放胆厮杀。数十人冲破两百人拦阻,沿途砍瓜切菜,全无半点阻碍。

转眼工夫,城门周边敢于抵抗之人俱都死尽。远处似乎有人鼓噪着往这里赶,内城的防务实在过于空虚,那队人大概是来自皇城的侍卫亲军,来得再快都缓不济急了。

田琢护着完颜守绪步步后退,又把自家的两个护卫也派出去厮杀。这两人是他在蔚州任宣差兵马提控时招募的好汉,曾随他与蒙古人厮杀,得他救助过家小的。

两人领命便去。

一人刚奔出数步,斜刺里羽箭直射而来,正中前胸,闷哼便倒。

另一人甚是机警许多,推着一个内侍在前,作为掩护。那内侍哇哇惨叫,中了两箭,他已趁机迫到近处,意图藉着街巷地形白刃搏杀。怎奈这时李霆的部下们早就四面包抄,哪有进退周旋的余裕?

他推着内侍再走几步,估量好位置,起身往侧面一处小巷猛闪。可是人刚跳起,身边就有刀剑齐下,立刻将他砍作了数截。

两名身死的位置,距离完颜守绪不远,热腾腾的鲜血又一次洒在了他的面庞上。

田琢估摸着仪卫们不顶用,便弃了肩舆,拉着完颜守绪徒步奔逃。跑了百数十步,完颜守绪气喘的厉害,正张嘴时,还有血溅了进去。他站定脚跟,皱眉咳了几声,呸呸地吐了口水。

田琢犹自将他往后拉扯,试图用自己的身子遮挡。

完颜守绪按着田琢的手背,摇了摇头。他的不甘心和恼怒,此时已然消褪,他抬眼看看大步走到眼前的众人,问道:“你们是定海军中哪一部?你们是要杀我么?”

(本章完)

第803章 运气(下)

完颜斜烈喝散了金军之后,就一直坐在原地。

此前他在和宋军的交战中受了重伤,以至于不能指挥军队,不得不折返开封休养。受伤到现在,过了不到半个月而已。

受伤是真的,但不得不折返开封,却是假的。完颜斜烈文武双全,不是那种只知厮杀的粗猛女真人,在开封城里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年轻时在边疆的所见所闻,想到了在中都城里被大金国前代皇帝引为亲信的经历,想到了中都政变之后,他这个皇帝亲信竟没有被牵连,反而能够安然逃亡开封的内情,乃至当时定海军中那个姓徐的录事司参军私下交待的言语。

因为一直在想,所以直到今日,他才最终做出了决断。

大概出于伤势的影响,他觉得身体一阵阵的发冷,旁人觉得火辣辣的日头让人难以承受,他却觉得晒得身子暖和。只不过,晒得时间长了,身子舒服,额头却淌汗,汗水渗进眼眶里,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因为失血不少,他还格外口干舌燥。

他想要起身去后头找水喝,身体稍稍动作,就觉得从侧腹到胸口下方一阵剧痛。显然自家方才发力搏杀,伤势已经加重,本来愈合的伤口又一次撕裂了。

这是非常危险的,少有不慎,就会发展成危及性命的金疮。他不敢再动,继续坐着,将手指塞在嘴里,吹了几声口哨。

傔从听到了他的哨声,连忙跑来奉上水囊。

完颜斜烈接过水囊的时候,傔从深深俯首。

其实不必如此,完颜斜烈是丰州毕里海世袭猛安,这名傔从祖上几代都是毕里海猛安下属,是完颜斜烈最亲近之人,便如完颜斜烈的兄弟,和完颜陈和尚一般。

但这会儿,那傔从眼中少了很多亲切,显得格外地敬畏。

“你不明白?”完颜斜烈问道。

那傔从低着头。或许他想说,完颜陈和尚还在城外搏命,又或许他想说,大金国的两代皇帝,对完颜斜烈不薄,但他犹豫了半晌,什么也没有说。

完颜斜烈笑了几声。

“你不明白,但却帮着我与敌人对峙,这份忠心,我记下了……去吧,去歇着吧。”

傔从喏喏而退。

完颜斜烈环顾左右,不远处的惠民河码头上,正有火势慢慢地蔓延过来,河边的一条栈道已经只剩下打在水里的木桩。铺在上面的木板陆续燃烧着落水了。

河道上面,陆陆续续有从火场里逃生的定海军将士顺水下来。但他们皮肉灼烂又浸泡了河水,之后恐怕很难幸存。

约有数百名定海军士卒正分布在沿河码头和桥上救助伤员,看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异常,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这一把火,确实重创了定海军,确实给逆转局势赢得了机会。怎奈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两人的部下太不争气。

完颜斜烈略抬眼,看到两个都尉的麾下兵马都在逃跑,绝大多数人已经丢盔卸甲钻进了城里的建筑和街巷间,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剩下数百人,正老老实实地蹲候在原地,等着定海军上来接手。

完颜斜烈带着十几个人,硬生生斩杀了两个都尉,吓退了七千人,迫得数百人降伏,这事迹传扬出去,着实威风的厉害,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大胆。

不说别的,完颜斜烈动手的时候,七千人如果一拥而上,轻易就能杀了完颜斜烈,替他们的首领报仇。

可他们没有。

被开封朝廷寄予厚望的两个都尉部,在死了都尉的瞬间,就连一点斗志都不剩下。

完颜斜烈自家知道,此行算不得特别冒险。

开封朝廷立业以来,河南之民破田宅,鬻妻子,竭肝脑以养军,遂成开封朝廷内外诸元帅、诸都尉的精兵。尤其十三都尉之众,大部分都是女真人里精挑细选出的好手。

但完颜斜烈老于行伍,他一开始就知道,如此庞大的兵力规模,已经超过了南京路百姓能负担的极限,也超过了女真人数量的极限。

说得实在些,随着东北内地与中原隔绝,继之以仆散安贞在河北重设的猛安谋克被打散,此刻开封朝廷治下将近百万的女真人里,大都是习惯于汉家生活的柔弱之人,朝廷根本凑不出十几万能打仗的女真人来。所以十三都尉里,建威都尉奥屯斡里卜和殄寇都尉完颜阿排两人,实实在在是凑数的,他们之所以没有被调往南方作战,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所部打不了仗。

这一点,便是完颜斜烈敢于突袭杀人,震慑七千之众的原因之一。

而完颜斜烈决心背叛开封朝廷的原因,也正与之相关。

定海军此番起兵,行军速度极快,迅速逼近开封,但整个逼近的过程中,该打不该打的仗,他们是一仗都没少打。

完颜斜烈本来疑惑,觉得郭宁是不是过于骄傲,过于消耗定海军的兵力了?很快他看到雪片般飞来的战报,于是想通了:郭宁的目的是消耗没错,他正要逼迫着开封朝廷各部兵力厮杀,要在这一场场战斗中,彻彻底底地耗竭女真人的潜力!

这种局面,让完颜斜烈的感觉很不好。

他这数年来,由北而南关山万里奔赴,不断地试图施展自身的才能,但个人似乎有所施展,却阻止不了大金国的国势江河日下,于是也就排遣不了他自己心灵上的重压。

数百年来,一国兴则有一国灭,一族兴必有一族衰,北方胡族的规矩向来如此。而每一个崛起的强族,都会竭尽全力地削弱失败者。别的不谈,只在北疆界壕沿线,百年来战死了多少契丹人?

契丹人流的血,都够把黄河填满了!

完颜斜烈是在丰州有实权的世袭猛安,在这上头,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明白,自从蒙古崛起,金军很多次向着草原深处的出击都以损兵折将告终,但边将根本不在乎,因为死的反正是契丹人或者汉人、渤海人!

这样的指挥,完颜斜烈自己就参与过很多次,他的手上染满了契丹人的血。

那么,汉人压倒女真人以后,开始同样的操作,也很合理。

就像郭宁现在做的。他带着定海军一路厮杀,把战场当作磨盘,把女真人里有勇气有骨气的那些人当作磨盘里头被碾碎的粟麦!

粗略估计,女真人的各部兵马前后战死了超过三万,如果临蔡关下的战斗持续下去,只这一场,又是两万人的死伤。中原一带百万女真人,丁壮男子不下三十万,单只看死伤数量,怎也不至于灭种。

可是,如果性格剽悍、敢于搏杀的人死尽,女真人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从此再也谈不上坚韧和勇猛了!剩下来的人毫无血勇,只会苟延残喘的话,百来万人分散在广大的中原,身处千万汉儿的围绕之下……

一年两年倒也罢了,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这世上还有女真人吗?

不要说东北内地那些胡里改人,他们和女真人是近亲,却不是女真人!如果真正的女真人灭绝了,而让那些胡里改人或者白山黑水深处的野人取代了女真人的名头,那怎么可以!

所以,非得想办法加速这场战争才好。女真人败就败了,没有关系。以定海军的勃兴势头,开封朝廷这一趟坚持住了,下一趟迟早坚持不住。

关键是,女真人的元气要被保留下来。

投降也好,背叛也好,顶着羞辱生活也好,就算不能复兴大金国,至少也要像契丹人那样,作为新生王朝的一部分,一直存在下去。

可惜此番南下,完颜斜烈全程隐藏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就连从弟完颜陈和尚都没有泄露半分。而完颜陈和尚又是那种忠勇异常的性子……

罢了,罢了,生在这种世道,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完颜斜烈深深地垂首,把脑袋埋在两个膝盖之间。过了很久,他才平复心情,反复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切都是不得不尔。

被他远远遣开的傔从忽然奔回,低声道:“都尉,快起来,周国公来了!”

完颜斜烈在中都的时候,和录事司方面有着私下不为人知的沟通,但身份地位不到,怎也够不着周国公郭宁本人。

此时听说郭宁来到,他吃了一惊,连忙起身。

挺腰到一半,伤处再度剧痛,他不禁一个踉跄,将要跌回原处的时候,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肘。

“听闻内城杀出几千人马,本以为要在南薰门恶战一番,却不曾想,他们半路全都逃散?早知如此,我该继续往朱雀门方向,找寻李霆的踪迹。”

郭宁的手很稳,一边扶着完颜斜烈慢慢坐倒,一边开着玩笑。

完颜斜烈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不必找,不必找,适才我听到朱雀门一带杀声大作,如果国公的部属尚在,一定是冲进内城了!”

“哦?”

郭宁大喜失措,手上一松,完颜斜烈砸回地面,痛得眼前发黑,闷哼一声。

再抬头时,郭宁已经纵身上马,带着部下们将要离开。策马驰出数丈,他又兜转回来:“城外战事将近尾声,你那从弟纵马来去,可很有些威风。”

完颜斜烈眼前又是一黑,汗涔涔地道:“还请国公宽宥,饶他一命!”

话声出口,郭宁早就去得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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