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怕了

中书侍郎阎鼎匆匆入了宫城,很快进了太极殿。

今日没有朝会,但天子仍在此召见近臣问对。

阎鼎入内之时,殿室内的声音仍然很大,仿佛一点不担心被偷听似的。

这让他很无语。

邵勋确实没有主动更换过宫城的侍卫,这是梁芬替天子招募的。

邵勋也没有换过宫人,都是先帝时代遗留下来的老人,近些年偶有更换,但不多。

但保不齐有人心向他,暗中告密啊。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不向邵勋告密,那么王衍呢?庾珉呢?这两个人要么名望很高,要么手握实权,他们就不会在宫中收买人手吗?

阎鼎只觉很无奈。

“聚集在河阳三城的兵马已过三万,其以骁锐之银枪军为中坚,驱使各路兵马,围攻河内诸城。十三日,流民帅郭默率部先登,克温县。十六日,捉生军北上,与匈奴游骑交战……”里面传来了轻车将军焦求的声音。

“邵勋有没有可能攻取河内?”这是天子的声音。

“这却不知。观其势头十分强劲,似有直插野王之意。”

“他怎么敢的?”天子有些气急败坏,道:“昔年车骑将军王堪北上河北,因粮草不济为匈奴所破,三万大军多死于非命。邵勋自河阳北上,匈奴就不会想办法断粮道么?”

无人能够回答。

天子还在生气,自顾自说道:“石勒去年吃了大败仗,不像能挡住邵勋的样子,若冀州尽为其所攻取,则再不能制矣。”

“陛下,匈奴定然插手河北战事。”这是光禄大夫李述的声音。

“插手有什么用?”天子不满道:“当年打王堪、打曹武、打王旷甚至打荀崧,都干脆利落。怎么现在冲个邵勋,就这么难呢?他的兵就比洛阳中军还厉害?”

阎鼎听了,暗道十一二年前的洛阳中军还真的挺厉害。至少王瑚率骑军冲垮了司马颖弄来的鲜卑、匈奴、乌桓兵,可惜现在都没了啊。

当然,他也知道,现在的鲜卑、匈奴、乌桓兵又比十余年前的那批胡兵厉害了不少,你让当年的洛阳中军来打现在的匈奴兵,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搞不好要输。

人人都在进步,就洛阳中军退步了。

“陛下,去年刘曜吃了亏,今年或许换个地方走,邵勋不一定能拦得住,或许有机会。”又有人说道。

“刘曜好歹也是沙场宿将,唉。”天子看样子气得不轻。

阎鼎更是听得满头大汗。

有点离谱了啊,你们难道盼着匈奴赢?

“罢了,还是好好合计一下吧。”天子吁了一口气,说道:“李卿数日前说得没错。这个天下,贵在变……”

阎鼎下意识擦了把汗。

几天前李述提出了一個见解,当时他也在场,完整地听下来了。

李述认为,照如今的形势来看,如果没有大变的话,邵勋会一步步收紧对洛阳的控制。

到目前为止,他还有些顾虑,没有公然做这件事,只靠王衍、庾珉等人间接影响朝廷。

但随着他在河北不断攻城略地,邵勋的声望越来越高,下一步就要控制洛阳了。

如果他接下来再拿下徐州、青州,说不定要无所顾忌,把天子牢牢捏在手中。

李述断言,如果让邵勋一步步完成这个目标,则极有可能篡朝夺位,天子下场如何谁都不敢保证——说不定就杀了前朝之君了呢?

李述觉得,现在需要“变”。

不变,必然死。

变,可能死,也可能云开雾散,获得机会。

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李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事实上给天子指出了两条路,让他自己选。

阎鼎听完就吓坏了。

老子只想投机一下,混个外放的官位,你们这也太瞎搞了吧?打算如何实施?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至此,阎鼎是真的后悔了,并且已打算跳船——继续跟这帮人玩下去,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阎侍郎,请随我入内。”引他进来的宫人好不容易等到天子结束谈话,通报之后,得天子允准,引阎鼎入内。

“陛下。”阎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在宫人的指引下,跪坐而下。

“阎卿,外间如何?”天子急切地问道。

阎鼎瞄了下天子的表情。

兴奋、急躁混合着担忧、害怕,以及几丝期待?

“回陛下,陈公自许昌出发,经阳翟、阳城入轘辕关,在南郊北渡洛水,往城西金谷园方向开进。若一切正常,明日午后便到了。”阎鼎说道。

天子咽了口唾沫,脸色不是很好看。

阎鼎不再管他,偷偷观察了下其他人,但见人人面有忧色,似乎害怕陈公入京后,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样。

不过他也理解他们。

最近一次的朝会上,太尉王衍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从外地输入京中的漕粮越来越少了。

原因也很简单:战争。

荆州、湘州因为平乱,已经暂停往朝中输粮了。

扬州、徐州的漕粮,因为下邳激战,也处于停运中。

目前为止,就只有江州以及寿春等地,还在输送漕粮入京,且数量比起往年大为减少。

减少的原因是人家不太认朝廷了。

司马睿获得了江东士人的支持,那他就可劲“承制”了。你现在就算派个使节去建邺,说朝廷收回司马睿“便宜行事”的权力,也不可能了,没有用了,因为江东豪族认他,想要他带着南方割据,偏安一隅。

这就是吴人的追求、吴人的心态,局势发展至今,很多事情慢慢明朗了。

吴人懂了,所以不太听话了。

邵勋也懂了,所以他上洛了。

王衍提出的粮食问题算是近几年洛阳朝廷的痼疾了,始终难以解决。

及至今日,河南郡算是稍稍安定了一些,朝廷也能征收一些粮食。

兖州刺史、豫州刺史也在向朝廷缴纳赋税,现在冀州收复了,马上也可以征收赋税,但这些地区交上来的粮帛都太少了,远远不及江东输送的多。从这件事上来看,司马睿无疑比邵勋忠心很多。

粮食问题是最现实的。

天子想搞乱邵勋的地盘,无疑是逆潮流而动。也就是说,他们这帮人注定难以得到其他朝臣的支持。

所以,当王衍鼓动朝臣提出进攻弘农的提议,并暗示这是陈公的意见时,几乎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这不是说朝臣们支持邵勋,他们只是忠于自己的肚皮罢了。

但形势都这样了,天子就是不愿放弃,一门心思“求变”,这让阎鼎感到很害怕,有点不想和他们玩了——就在今天早上,他已经悄悄把家人送出了城。

“陛下。”河南尹第五猗说道:“邵勋既然不入城,便是有所顾虑,不敢公然对陛下不敬。为今之计,还得暂时忍让,且让其先得意一会,待大计功成,再做计较。”

天子闻言有些踌躇,看了眼众人后,见他们都是同样意见,终于点了点头,道:“就依卿所言。”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有其他诸侯能斗得过邵勋了。甚至于,匈奴大败他几次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总之,匈奴虽是他的敌人,但远没有那么急迫,邵勋才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非常难受。

“攻弘农之事,王衍可提及何人挂帅?”司马炽突然问道。

“不曾。”

司马炽一怔,但没说什么。

“陛下。”侍中许遐拱了拱手,道:“邵勋举众入京,然屯于城外,可见其人尚未丧心病狂到极点。臣以为,或可召其入宫觐见。试一试总没坏处的……”

“他会入京吗?”司马炽幽幽说道。

阎鼎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立刻说道:“陛下忘了天渊池之会?”

司马炽反应了过来,但很快染上了一层更浓重的羞恼之色。

许遐等人也不说话了,各自叹息而已。

阎鼎看了他一眼,暗道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人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而不顾及后果。

邵勋是什么人?能轻易上当?妈的,今天就走,不辞而别,再等下去,搞不好要被他们害死。

至于去哪——其实没什么好去处了,想办法潜回关中吧,看看有没有机会。

众人随后又谈了一些其他事情,至午方歇。

天子为表亲近,留众人在宫中用膳。阎鼎草草吃了一些,只觉味同嚼蜡,午后便行礼告退了。

回到府中,犹豫纠结了一会,最终咬牙下定了决心。先遣散仆婢,然后收拾细软,带着十余心腹护卫、僮仆,直接出城,与家人汇合。

他怕了!

而这个时候,正在金谷园闲居的王衍接到了一封邵勋写来的信。

他展开一阅,只见上面写道:“自永安以来,枭豺肆虐,宫殿荒凉。临食之际,未尝不长吁短叹;就寝之时,难免不义愤填膺……将士离园别亲,冒镝当锋,有克城拔寨之功,追亡逐北之绩。披星戴月,被胄从征,最为辛苦,尤所悯伤……今思之,或可擢升官资,迁转阶级,封其母妻,荣其考妣……太尉通古今治乱之源,晓文武经纶之道,或可教我?此事若成,则功业必留于史册,恩荣必垂于将卒……”

王衍拈须看了三遍,看完之后,已经拈断了三撮胡须。

全忠,你竟然想我被天下士人唾骂?老登真怕了!

(本章完)

第584章 开会

一项制度的创立,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它需要有人提出倡议,然后集众人之力,出谋划策,制定细则。接着做试点,发现问题、有人反馈、再召集人研究改进,最终完善。

整个过程快则几个月,慢则几年,如果中途有人阻挠,或者反对声音太大,那么需要多久就说不准了。

现在邵勋提出了这个想法,他需要王衍结合天下的实际情况,帮他设计出一个方案来。

至于为什么请他设计,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反正王衍知道一点就行,他被邵勋架在火上烤了。

想到此处,忧愁不已,难以入眠。

好在这事也不急于一时。作为天下名士,王衍暂时还没有暴露屁股的危险,还可以继续装模作样,为邵勋处理舆情。

放下这桩事后,他在金谷园默默等待,六月十九日,邵勋领兵抵达。

二十日朝会后,大量朝官驱车自西明门而出,往金谷园而去。

邵勋在园内举办宴会,招待众人。一时间,金谷园的声势隐隐超过了洛阳朝廷,让人目瞪口呆。

宴席中途,邵勋召见太尉王衍、司徒刘暾、尚书令庾珉、左仆射刘望、中书监郑豫、廷尉卿诸葛铨、北军中候裴廓、中护军王瑚、左卫将军陈眕、右卫将军李恽、骁骑将军段良等十余名手握实权的官员。

当邵勋进入召见地点时,众人纷纷起身:“参见陈公。”

邵勋顿了一顿,扫视众人。

他很清楚,这些人明面上都是对他比较亲近的高官,但内里其实可以分为好几派。

王衍、庾珉、陈眕三人是最亲近他的,办事尽心尽力。

裴廓虽然出身裴家,照理来说对他关系亲近,但也正因为出身裴家,和豫州刺史羊冏之等人一样,身上总有一股傲气,比较亲近,又不是特别亲近,但总体而言还是可以信任的。

王瑚这人脑子不是很清楚,待人接物很失水平,本身是個相对纯粹的军人,但又想往政治上面凑,却屡屡碰壁。

他这些年能步步高升,靠的全是邵勋,想必他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一点。其弟王隐现为沔北幕府记室督,同样在为邵勋做事。

王瑚也是可以信任的,虽然他脑子老是抽筋。

陈眕、李恽、段良三人执掌禁军,陈眕完全可以信任,段良、李恽各有心思,但他们能审时度势,及时投靠过来,即便算不上心腹,但也可以一用。

这些年,天子着意拉拢禁军将校,三人没法抵挡,但也找机会整肃了一番,去掉了某些意志不坚定之辈。剩下的实在不能动的,也会密告邵勋,让他心里有数。

另外,他们也在邵勋的授意下,不断提拔他的私人。

黄彪屁出身没有,原本大头兵一个,但多年以来不断爬升,现在是左卫前驱营司马,掌两千余重甲步兵,就是邵勋借他们之手完成的。

左卫三部督徐朗,掌由基、前驱、强弩三营,多年来地位一直无人可以撼动,牢牢掌控着左卫的中坚精锐力量。

有些时候,比的不是谁官大,而是谁握有兵权。

在北军中候成为禁军事实上的最高统帅后,中护军、中领军之类的职务,已渐渐沦为吉祥物,兵权甚至没有殿中将军、三营司马、三部督之类的中上级军官强。

左卫、右卫三部督,都有很多人竞争,但徐朗稳如泰山,就是因为他和邵勋的关系。不然的话,就凭他东海徐氏的出身,早被人拉下马了。

左卫殿中将军苗愿、原右卫殿中司马、现殿中将军郑东、原汲郡都尉、现右卫殿中司马姚远、右卫由基营司马何忠等人,也都靠他们配合,牢牢掌握着军权。

相对而言,武人更实际一些,靠拢得更加积极。

至于刘暾、刘望、郑豫等人,经常配合邵勋做事,但你若将他们当成自己人那可就错了。他们只是身段柔软,屈服于现实罢了,但眼下也是可以驱使的。

“今日召诸君前来,主要是议一议伐匈奴之事。”邵勋在众人的目光中端坐上首,理所当然地说道。

有些人虽然鄙视他的出身,认为他是暴发户,但形势比人强,都这个样子了,只能捏着鼻子听他说。

“弘农陷贼久矣,屡次抄掠洛阳。诸君资财多在城外,经年以来,庄客逃散,屋垣倾颓,宁不可惜?”邵勋说道:“前有梁王、武陵王之殁,今有濮阳王(原任城王)、长沙王之殇,公卿陷于贼手者更不在少数。贼势如此猖獗,再拖下去,我看诸君家眷都没法出城了。”

洛阳西面的大敞口始终存在着,匈奴骑兵可借此突入洛阳近郊烧杀抢掠。而宗王公卿们又不可能天天待在城里,时间长了,就会有谁谁被匈奴掠走的消息。

之前有梁王、武陵王(这两王实为一家)被杀,今年春天又有濮阳王司马济、长沙王司马硕及其子被杀。

除宗室之外,还有公卿若干。

他们在城外有庄园,虽然庄客大面积逃亡,但总有人没有跑或无处可去,被迫留在当地,为他们耕种、采集。

他们不可能一直留在洛阳城内,那与坐牢无异,总要出门透透气的吧?时间长了,出事在所难免。

“或曰三年前新安之役损失惨重,不宜轻动。”邵勋又道:“但今次我领大军前来,以为后援,打还是要打的。”

众人闻言,纷纷思忖。

事情很明显了。陈公想让禁军担纲攻城主力,他带来的部队压阵。

这一战,表面上是为了解决洛阳的侧翼威胁,实则为了牵制住匈奴人,不让弘农的兵马、资粮为其他战场所用。

考虑到王雀儿已率三万余兵马北伐河内,刘洽、何伦等人在枋头、朝歌与石虎对峙,李重、金正二将主攻石勒,这竟然是一次针对匈奴的全面战争。

很多人都说邵勋在打河北,但很显然他的思维没有被束缚在河北,而是从一切利于出击的方向,与匈奴各部交战,洛阳禁军只是他地图上的一路兵马罢了。

“另有一事,徐州来报,刺史荀泰章已挂印辞官,荣归故里。”邵勋说道:“彭城兵马,暂由刘畴刘王乔统带。司马睿矫诏承制,形同叛逆,刘王乔、郗道徽二人当会兵剿之。徐州既定,南顾无忧矣,当可专力北事。二攻新安之役,无论如何都要打。”

彭城被拿下没多久。如果不是邵勋这种随时可以得到五百里加急消息传递的人,其他公卿官员想要知晓,最快也得一个月,慢的话三五个月。

因此,当邵勋说出此事时,众人还是有些惊讶的。

彭城一下,徐州顿时分为两半。

彭城、东海、兰陵、东莞、东安、琅琊六郡国属邵勋。

下邳、临淮、淮陵、广陵、堂邑五郡国属司马睿。

双方目前还在交战,如果不能取得大的突破的话,那么大体上就是以淮水为界了,除非邵兵能突破淮水,一口气攻到广陵一带,威胁建邺。

汉末之时,江淮士族多投曹操,如广陵太守陈登。而今江北士族如广陵戴氏等,多在建邺为官,却不知最终打成什么样了。

“既出师,师必有帅,陈公以为何人可为帅?”就在众人沉默之时,尚书令庾珉问道。

邵勋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北军中候裴廓身上,道:“克俭久掌戎旅,谙熟兵事,可敢挑此重任?”

裴廓早有所料,闻言拜道:“明公既有此意,我还有什么可推托的!”

邵勋并非朝官,理论上来说无法指挥这些人,但裴廓这副做派,无疑在众人面前公然表态了,今后便是想洗也洗不掉。

“好。”邵勋非常满意,又道:“大军出师,有先锋,有中军,有后援。先锋人选,须得慎重。”

裴廓会意,问道:“明公可有看重之人?”

“轻车将军焦求可为前军都督,河南尹第五猗副之。”邵勋说道。

此言一出,众皆低头。

这可不是什么好活啊。只是,天子能同意吗?

“军争之事,贵在迅捷。禁军枯守洛阳数年,也不是个办法,总要拉上阵打打仗的。”邵勋说道:“我是外臣,不好对此多做置喙。太尉乃国中柱石,还得多留意留意。”

王衍跪坐在地上,作揖道:“分内之事罢了。”

“合军聚众,务在激气。气不激则拙,拙则不及,不及则失利。”邵勋又道:“今大军汇集,可请天子郊临,激励士气。”

说这话时,他看向王衍、庾珉。

二人尽皆颔首。

“就这么多吧,散会。”邵勋干脆利落地起身,吩咐道。

离开会场后,邵勋特意慢了几步。

片刻之后,王衍赶了过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太白可想在朝中谋一职?”

邵勋沉吟了会。

在朝为官,尤其是当了高官,可就不太方便兼任地方都督了。

你当然可以强行兼任,但总不太合乎规矩就是了。

“昔年东海王为丞相,领兖州牧,督六州军事,我若兼朝职,可能效司马越故事?”邵勋问道。

王衍有些迟疑。

邵勋一看他那样子就明白了,说道:“罢了,此事待我攻灭石勒再说吧。”

说完,自回军营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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