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平西王,迎驾

“陛下,陛下啊!!!”

“陛下,保重啊陛下!!!”

“陛下……还望再三思啊!!!”

皇帝坐在由三十六头貔兽拉着的大型御輦上,身旁坐着的是皇后何思思。

外头,送行的大臣们仍在“依依惜别”;

何思思将一颗葡萄剥好送入皇帝嘴里。

搁以前在南安县城那会儿,男有情妾有意,何思思算是主动将未来的大燕皇帝给睡了;

姬老六仍然记得破瓜那一夜,自己醒得很晚,睁开眼,何思思已经坐在那里盘好了为人妇的发髻,一时间让姬老六有些恍惚,到底是不是自己才是被破瓜的那一个?

那会儿,你侬我侬,这吃水果,也是嘴对嘴喂过来的。

屠户家的女儿那方面还是比较淳朴的,但姬老六当年可是为了迷惑自家老子,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荒唐王爷,姑且,也算是“卧薪尝胆”吧;

总之,他很会玩儿。

他教,何思思就学,也不算是为了伺候他,小男女初在一起时,彼此本就乐在其中。

现在,孩子生俩了。

莫名其妙的夫妻间,就不时兴嘴对嘴喂吃的了,倒不是觉得恶心,事实上比恶心更恐怖的,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陛下,在发什么呆呢?”何思思问道。

姬老六回过神来,再扭头看了看御輦外,送行的大臣们终于远去了。

“唉,被那帮老东西给弄得脑瓜子疼。”

皇帝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皇后则主动依偎过来,帮其按摩太阳穴的位置。

朝廷里,有这么一群人,他们资历老,他们官风也比较正,他们干实事的能力不算优秀,但也能称得上马马虎虎,他们不结党不营私,而且他们还忠诚。

这种老臣子,就是皇帝,都拿他们无可奈何;

你没什么可以去拿捏他们的地方……不,主要还是他们也没有拿捏的价值。

所以他们才敢在今日送皇帝离京时,哭輦。

“这些大人们也是忠心的。”皇后宽慰道。

“朕知道,在他们看来,朕这次东巡,就是自己把自个儿当作一只肥羊,送到平西王嘴里的。”

“噗哧……”皇后被逗笑了。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挺悲哀的,觉得悲哀的同时,才越是觉得,我那个父皇的伟……不容易。

帝王也是人,古往今来,真正有容人之量的帝王,又有多少呢?

能做到留一个体面的,已经算是极好的了,君臣相得到最后的,寥寥无几。

而臣子呢,

比如说那姓郑的,

一场胜仗一场胜仗的打着开疆拓土扬我国威,他从未拉胯过,基本上只要他一出马,我就可以在御书房里等着捷报传来了。

但越是这样,朝中大臣们就越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明明为国屡立战功,但他们就越是认为他越来越像国贼。

将心比心,要是把我放姓郑的位置上,我这心里头,也是会有怨气的。”

皇后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皇帝说话。

皇帝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他的心里话,这世上能有资格去听的,没几个。

可能,就两个吧。

一个是自己,苓香都不算,因为苓香背后有陆家,虽然陆家很守规矩,但陆冰如今管着的差事,实在是太重也太大了。

好在贵妃生的是公主,要是皇子,局面肯定和现在不一样的,甚至陆冰能否有那个资格去整顿密谍司也不好说。

而自己背后,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以及嫂子那一家,具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皇帝其实是一清二楚。

何思思无疑是感性一点的,她对自己的那位公公,也就是大燕先帝,一直有一种猜测。

他同意自己嫁给他的儿子,是否也是有这样的安排与用意?

不仅仅是摒除外戚干政的可能,也是希望他的儿子,有个可以放心说话的枕边人?

她和先帝接触的时间不长,次数也不多,但每次接见或者在大场合里面对面时,先帝对自己,一直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客气,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宽厚。

她当然清楚,自己的丈夫曾经在心底如何憎恶自己的公公,可是,先帝对她,却不错。

可能,因为一些先入为主,再加上皇帝的概念对于那时的她而言,实在是太过伟岸,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客气,在她眼里,也是“如沐君恩”了。

“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话,可以反过来说,正因为皇帝拥有一国之一切,所以,皇帝一直是最怯懦的一个人,也是最赌不起的一个人。

姓郑的曾说过一句话,叫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他娘的,

姓郑的金句总是这么多,而且往往还越品越有味儿,时不时的,都得拿出来反刍反刍。”

皇帝斜靠在御輦中的龙榻上,目光陷入了追思。

皇后微微一笑,又剥了一颗葡萄,送入皇帝口中。

先前她所想的,这世上大概只有两个人,可以让这位九五至尊尽情地吐露心扉;

自己,是因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无外戚可言,所以,无所谓的。

另一个,

就是平西王爷。

而平西王爷和自己恰恰相反,正因为平西王爷如今兵强马壮雄踞一方且威震大燕,所以,他有那个资格,和皇帝……平起平坐。

正因为能够坐在一起,是平等的,故而就不用什么伪装了。

她丈夫曾不止一次地拿“朋”字打比方,都拥有对等的一串钱,才能做朋友。

“呵呵,那帮老东西们,生怕我去了晋地,那姓郑的会行不轨之事,只有我清楚,姓郑的才不会这么干。

他矫情,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矫情的一个人。

他就算是要造反,也不屑去挟持朕弄一个胜之不武的,他会觉得这样不美。”

“不美?”

“就像是看一幅画,品一壶酒。”

“臣妾,似乎懂了。”

“除非朕下错了棋,让他心里不舒服了,否则,我估计他是懒得折腾的。

可朕就偏偏一直警醒着自己,警醒着自己要一直做个好人,做个好兄弟。

背后捅兄弟一刀,其实是很诱人的一件事,但朕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做。

也不是怕他,而是觉得,和他反目成仇,还是为了一把龙椅的安稳什么的,忒没趣了点。

那龙椅他也坐过,看似威严,实则硌得慌。

所以,朕这次没听他们调派多少禁军随从,也没让地方兵马先行调动。

朕就这样来,这样走,

慢慢来,慢慢走,再慢慢看。

看看朕的父皇,为朕拿下的三晋之地,看看这些,朕的子民。”

皇帝说着说着,似乎是有些累了,慢慢地闭上眼了。

皇后有些心疼皇帝,她知道皇帝之所以这般急匆匆地刚过完年就出京东巡,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年前的一场场祭祀大典,把皇帝给累到了;

而年后的祭祀大典,不比年前少,皇帝这也是早点跑出来怠工的。

闭着眼的皇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道:

“皇后,知道朕为何敢这般大大咧咧地离京,丝毫不担心家里么?”

“陛下想来是早就有安排了。”

“一是年后的各项事务章程无非是按照年前定下的继续推进下去而已,方向和指标,朕早就排好了,内阁的诸位阁老们是能胜任的;

二是,

朕丝毫不担心老家会出什么事儿。

因为朕东巡了,所以老家会更为安稳,甚至,新政推行时所受的阻力,还会比预想中的要小很多。”

“陛下,这是为何?”

“哪怕如父皇那般乾坤独断的皇帝,他也不能代表朝廷,朝廷是一个物儿,但朝廷又是千千万万的人,他们和地方上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他们本就来自于地方。

他们不敢明着反抗朕,但真要玩一手阳奉阴违消极怠慢,朕,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朝廷就是一头牛,皇帝就是赶牛的人,你得拿鞭子抽他。

也得谢谢父皇他们曾整的那一出,呵呵;

朕这一出来,

他们就慌了,他们就会下意识地跑起来,把这地,给朕犁好喽。

父皇当年借南北两位王叔来了一场马踏门阀,

他们怕,

怕朕这个当儿子,学老子,去晋东借刀去了,哈哈哈。”

皇帝笑得很开心,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了,再加上今儿个起早了,御輦虽然能遮阳避风,但到底是在外头,比深宫要干燥太多。

所以,皇帝流出了鼻血。

“陛下,又……流了。”

皇后马上拿出绢帕帮皇帝擦拭,好在流出的不多,擦了两下就不流了。

皇帝不以为意,

伸手进皇后礼服裙摆之中,

故意以一种淫贼的目光看向她,

道;

“上火了,请皇后娘娘给小六子泻泻火。”

皇后伸手拍了一下皇帝的胸膛,倒是没去将那只在礼服下作怪的手拿开,

转而嗔道:

“这刚出京就没个正形。”

“姓郑的也一儿一女了啊,这是要追上咱了,不行,咱得再加把劲。

来来来,

躺下,

娘的,

这礼服的扣子怎么这么多?

等回去后朕要吩咐礼部和绣衣局把皇后的凤袍给改改,这不是耽搁皇嗣么!”

御輦前头,

魏公公拂尘一挥,

帘幕自其身后缓缓地落下。

其人向前迈出三步,目光向前一扫。

这儿伺候着的太监宫女们全部低下了头,缓缓地走到御輦外头去。

魏公公听着声儿,

入了定。

……

皇帝东巡,虽说世上明眼人都清楚皇帝真正打算去的地方是哪里。

但东巡毕竟是东巡,

先帝爷在位时间很长,但在登基后,基本就没出过京城,最远,无非是去了京外的后园暂住疗养。

所以,

这是近小二十年来,大燕皇帝,第一次正式的出京巡视他的国土。

也是大燕皇帝,对新纳入大燕版图三晋之地的一次官方盖章般的承认。

所以,皇帝的御輦,行得当然不可能很快。

到一处地儿,得停下来耽搁一下,见见地方官,再体恤体恤民情,士绅代表,贵族遗泽,风流文士,种种等等,都得安排,都得过一遍。

途径名山大川时,还得登个高,望个远,提个字,立个碑文。

皇帝是大燕的象征,皇帝亲自走过的土地,才算是真正染上了大燕的气息。

总之,皇帝很忙,这路,也走得很慢。

但伴随着距离晋东越来越近,

许多道目光也都不自觉地集中向了这里。

甚至,连银甲卫和凤巢内卫的活动也变得频繁了不少,为此,不惜被拔掉了几个堂口。

大燕的皇帝,即将来到晋东,那位平西王爷,会如何做呢?

盈安元年的春风,昭示着万物复苏的来临。

其他诸国都不是傻子,都能从这年号之中,品出味道来;

燕国,再不乱,就真的不给大家伙机会了。

而且,

凭什么,

凭什么你燕国两代都这般玩还能安然无事?

这鞋,也该湿了吧!

……

“皇后啊,这临幸天下真的比临幸你还累啊。”

皇帝揉着腰感慨道。

皇后见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当下一不做二不休,上前一步半蹲,手就朝着龙袍的腰带那里探去。

“不了不了!”

皇帝吓得后退了两步,

“容朕缓缓,容朕缓缓。”

夫妻二人,随即一起笑了。

这时,魏公公通禀道:

“陛下,颖都太守许文祖已在御輦外候着了。”

“宣。”

“遵旨。”

其实,皇帝的队伍,已经经过颖都了,而且还在颖都内暂住过数日,接见了包括成亲王司徒宇在内的一众颖都本土势力代表。

但许文祖其人,当时并未在颖都,而是去下面巡视春耕去了。

原本,许文祖是抽了空要在颖都恭候天子驾临的,但天子中途耽搁了行程,错过了许文祖安排的档期,见皇帝失约,许胖胖也就不等了,忙活自己事儿去。

到头来,还是皇帝在颖都多滞留了一日再出的城,也算是等了他许文祖一下。

另外,许文祖还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在皇帝的队伍即将进入大颖都地界时,上书建议皇帝的队伍修改原本的路线,不要给地方百姓和地方官带来惊扰,影响到春耕的进行。

“颖都太守许文祖,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文祖站起来像是两座肉山堆积在了一起,跪下来,直接就二合一了。

皇帝下了龙椅,上前主动搀扶。

许文祖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

结果本该是一种既定流程的君臣相得场面,却一不小心之下,许胖胖脚底一滑,倒栽了个跟头,皇帝也是因为有魏公公及时出手搀扶,才稳住了身形。

“哈哈哈哈……”

皇帝大笑起来,

“许爱卿,你这是又胖了啊。”

许文祖已经重新爬起,道;

“颖都养人哩,让陛下见笑了。”

“你很可以,把颖都这块地方,数年时间,经营成了一个养人之地,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陛下谬赞,臣惶恐。”

“若是别人,敢放朕的缺儿,敢提前知会朕为春耕让路,朕必然会觉得,他是在以直邀名。

可你这么做,

朕不会这般觉得,你是个踏实干事的人,是朕的能吏,是大燕的肱骨!”

皇帝亲口赞许这话,可是要进史书的。

史书中,提到他许文祖时,必然会加上一句:帝赞其曰:国之肱骨。

许文祖再度跪伏下来,深吸一口气,道:

“臣愧不敢当,臣只是职责所在,身为一地太守,自当为天子牧好地方子民,臣,不敢居功!”

“唉,若是大燕之官员,皆以许卿家为榜样,我大燕天下之一统,就指日可待,不,可提前以待。”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愿为陛下一统诸夏之大业,进献所有!”

“好了,魏忠河,扶许爱卿起来。”

许文祖被扶了起来,君臣各自落座,开始奏对。

主要还是听听许文祖对颖都接下来的发展规划,皇帝问,太守答,旁边随行的史官,正在做着记录。

当然,这些记录之后,会做删减,以及,有些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的,史官自己心里都有数。

君臣相谈甚欢,从上午许文祖追上御輦,一直聊到了近黄昏;

中途,君臣还一起在御輦上进了食,许文祖得到了陪用御膳的恩遇。

终于,

谈完了。

因为望江,已经可见了。

君臣很默契地,进入到了谈话的收尾节奏。

待得一切本该结束时,

许文祖却又忽然跪了下来,

叩首道:

“陛下,臣冒死进谏,请陛下御輦,切莫过江,请陛下,以大燕江山社稷为重!”

场面,

忽然间就冷了下来。

皇帝转动着手中本该拿来送客的茶盏,

笑道;

“朕知道,你和姓郑的关系,极好。”

“互为知己,不逊兄弟。”

“那为何这般说?”

“臣是燕人,陛下是君,是大燕社稷所系!”

“你是觉得,朕要是过了这望江,平西王就会反?”

“臣不认为平西王爷会反。”

“那你为何阻止朕过江?”

“平西王爷不会反,但谁又能保证,平西王爷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不会行那以下克上大逆不道之事呢?

陛下,

乾国太祖皇帝黄袍加身,殷鉴不远呐!”

皇帝御輦是有禁军护卫的,但这批禁军,又怎可能是晋东虎狼的对手?

“朕来都来了,都到这江边儿了,怎可能不过江呢?江对面,也是我大燕的国土。”

“臣知道不可谏,却不得不谏,这也是臣的职责所在。”

“好,朕知道了,许爱卿辛苦了……”

这时,

外面有禁军统领的通报传来。

魏忠河马上出去见了,又迅速地回来,神情,有些古怪:

“陛下……平……平西王爷来了。”

“哟,姓郑的来接咱了?在江对岸么?”

“回陛下,平西王爷,已然渡江。”

“哦,他带了多少兵马啊?”

魏忠河嗫嚅了一下嘴唇,

最终,

笑道:

“陛下亲自出去看一眼便知。”

“狗奴才,居然和朕在这儿卖关子。”皇帝笑骂了一声魏忠河,紧接着,直接自己掀开了帘子走到了御輦外头。

御輦之外,

有数千自京城护驾一路同行的禁军,他们将御輦包围起来,紧密地做着保护。

当皇帝走出御輦,站在行辕台子上时,

看见前方,

禁军甲士林立之前,

一道身着玄甲骑着貔貅的身影,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看到这一幕,

皇帝的鼻子,有些发酸,

用力地眨了眨眼,

骂了声:

“畜生。”

彼此之间,

也算是隔着挺远,

但几乎在同时,

坐在貔貅背上的王爷,

也骂了声:

“贱人。”

盈安元年春,帝东巡至晋东;

大燕平西王,

单骑迎驾!

(本章完)

第919章 君臣

郑凡伸手抓了抓貔貅的鬃毛,锦衣亲卫安营扎寨于江东三十里处,剑圣和徐闯则就在不远的位置候着。

毕竟他堂堂平西王,也不可能真的一个人骑着一头貔貅穿着玄甲,洒脱地自奉新城单骑跑这么远到这儿来。

有些事儿,老田可以做,他郑凡,暂时还做不了。

饶是如此,

此时他一个人面对数千禁军,

也当得起单骑迎驾之名了。

要是出什么事儿,外围的剑圣和徐闯也是来不及救援的。

可以说,

天子一声令下,

就足以将大燕平西王爷……哦不,大燕国贼郑凡,一举闷杀于此。

过程如何,不要紧,主要的是此时郑凡,已经给出了一个自己的态度。

此番情景宣扬出去后,世人必然惊叹于平西王爷的坦诚,燕京城的大臣们得知这一消息,估计也一时无话可说。

但对于真正了解熟悉郑凡的人而言,

尤其是此时站在御輦上的皇帝来说,

姓郑的是多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啊,

他能做到这样,可真的是超过了所谓普通臣子的忠诚了,因为这货其实没半点忠诚……

皇帝深吸一口气,

不动声色地将眼角刚刚酝酿出的些许雾气压了回去,

笑骂道:

“还是这般矫情,还是这般要面儿,咱又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乾楚敌军,他非得搞出这种风雨潇潇斯人独立的架子。

狗奴才,

你晓得不,

他就是在欺负咱呐。”

皇帝身后的魏忠河,脸上也是挂着笑容。

御輦四周的禁军将领们,

甚至是周遭的这些禁军们,在看见这一幕后,也是长舒一口气。

越是往东,大家心里的压力就越是大。

皇帝没有调动晋地的驻军前来策应,这意味着这边一旦出什么事儿,他们是没有援军可以指望的。

固守待援?

待谁的援?

附近县城忠诚于皇帝的县令带着衙役和民夫们过来救援么?

大家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当平西王爷以这种姿态出现时,刹那间,雨过天晴,一时都觉得人生是这般的美好。

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郑凡拍了拍貔貅的脑袋,

貔貅抖了抖身子,

亮晶晶的甲胄直接洒落下来,覆盖其身躯,在黄昏下,与晚霞争辉。

随即,

它迈开了步子,向着面前的禁军主动走去。

前方的禁军将领自然不可能傻乎乎地命手下架起长矛举起弓弩再喝问一句:

“来者何人,擅闯天子行辕可知该当何罪!”

虽说天子行辕所在就和皇宫一样,谁想面见天子,都得先通禀身份再一级级地往上报,最后再看天子是否有兴致召见你;

但很显然,平西王不属于此列。

将领往后看了看,发现御輦上已经出现了陛下的身影。

平西王骑着貔貅还在继续过来,

后方传令的公公还没赶来,

将领深吸一口气,向身侧退了三步,单膝跪伏下来:

“末将拜见平西王爷,王爷福康千岁!”

周边其余禁军也全都跪伏下来:

“拜见平西王爷!”

王爷微微颔首,没和禁军互动什么,而是让貔貅继续前进。

这真不是郑凡想在这里装逼,

而是人到了什么位置时,自然而然就会有相对应的体面,咱不得瑟,可也没必要去自贱不是?

老田和老李去见先帝时,皇帝身边的禁军会拦么?

敢指着他鼻子说,要等天子诏么?

老田在京城直接废掉三皇子,老李在御花园烤羊腿,

是臣子不假,

但你也得看看自个儿什么体量,

到这个层次了,不如直白一点。

别看京城的那帮大人们整天对自己喊着“国贼国贼”的,动辄说自己“跋扈”“嚣张”“犯禁”,

真要自己谨小慎微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如履薄冰的,

怕是他们第一个吓得半死。

王爷本人也没挺直腰背,身形有些懒散。

一层层禁军在王爷过来时,全部退让跪下。

天子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容。

距离近了,还能瞧见天子双手在不自觉地交叉摩挲着,好像有些踌躇。

若非场面不适合,

要是私下里的话,

郑凡非得调侃这姬老六怎么做出这小媳妇儿盼夫归的扭捏来了。

终于,

王爷来到了御輦前。

没翻身下来行礼;

先帝爷时,准许自己宫中骑马,那时候给自己牵马入宫的,是太子殿下。

这行辕就是皇宫的规制,所以依旧不用下马。

新君初登基就下了旨,因平西王爷南征北战,膝盖有伤,所以平西王面圣时免礼。

在别人那里,皇帝赐块肉,都得拿回去腌了供奉起来当个传家宝,皇帝给了什么恩典,都会诚惶诚恐。

可平西王是当真了的,

你让我骑马我就骑,

你让我免礼我就免;

皇帝给我什么,我就拿什么,我就用什么,也就受什么。

哦,

除了一个,

那就是皇帝要是赐予什么“免死铁券”的话,那王爷是绝不会信的。

皇帝伸手,想要拉王爷上輦。

王爷瞥了他一眼,没接;

这也不是摆谱,自己一个大男人,外加身上的玄甲多沉呐,借皇帝的力,皇帝摔不摔他不晓得,自己怕是得跟着摔一跤。

御輦台阶处,王爷从貔貅背上直接落下,走到了上头。

皇帝上前,伸手,抱住了郑凡。

王爷双臂依旧张着,没和皇帝一起来一场见面抱礼。

好在穿着甲胄,隔着厚厚的一层,否则真有些腻歪。

“行了行了,过了过了。”

王爷提醒道。

皇帝开口道:“刚你过来时,我在心里头就想着该怎么和你打这第一个招呼,发现都不合适,干脆这样直接一点。”

皇帝撒开手的同时,握拳,在王爷胸膛护心镜的位置敲了敲。

“姓郑的,你长高了。”

“你也更胖了,刚在前面乍眼一看,我还以为许文祖造反黄袍加身了呢。”

“噗通!”

后方帘子后头站着的颖都太守大人跪伏在地。

老许是个脑袋很灵活的人不假,但依旧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曾忠诚于镇北侯府,在镇北侯明确表示不会争那把椅子后,就踏踏实实地做起了大燕忠良。

郑凡一直嗤之以鼻的那些敬畏,许胖胖是真的一直秉持着的。

“来,进来喝口水。”

自打平西王现身后,皇帝就没再自称过“朕”。

御輦内,很是豪华。

不过,在外人看来,最豪华的是那拉动御輦的三十六头貔兽,可谓尽显天子尊贵。

但郑凡清楚,那三十六头貔兽是个憨憨,是御兽监培育出来的样子货,冲锋比不得普通战马,耐力比不得驮马,真就图一个仪仗队的作用。

当主子进輦后,貔貅晃动着自己身上亮晶晶的甲胄,在这拉御輦的三十六头貔兽面前,矜持且优雅地踱着步。

掀开帘子,进来时看见一座肉山跪伏在角落。

郑凡上前,将许文祖搀扶起来。

饶是五品绝世高手,

搀扶起许胖胖也依旧有些许吃力;

主要是许胖胖被先前那句“黄袍加身”给吓得身子有点软了。

一身凤裙没穿礼服的皇后何思思已经站在那里,见郑凡进来了,微微一福,

道:

“真是怪不好意思的,竟劳哥哥亲自来接。”

皇后出身民间,自带一层亲和光环。

早年姬老六还是王爷时,何思思作为王妃在京城诰命圈子里可谓是极有人缘,大家伙都觉得她实在。

但郑凡清楚,

再实在的人,都当了几年王妃几年皇后了,本来的淳朴还能再剩下几分?

屠户家又不是开染坊的,就算是,再重的本色也早就被洗去了。

无非是这对天家夫妻最擅长这种亲和力的拉拢手段,尤其是用在自己身上时,可谓是不遗余力。

可偏偏,王爷还真就吃这一套。

皇后问好,王爷也没端着,行礼是不可能行礼的,这辈子,除了老田从西边回来,否则郑凡觉得,整个诸夏,已经没有谁能有资格受自己的膝盖了。

但郑凡还是笑着后退半步点点头,道;

“皇后气色真好。”

这不是场面话,因为皇后脸上,白里透着红。

皇后害羞一笑。

皇帝则洒脱多了,坐下后捶着自己的腰,感慨道:

“我浇灌的!”

王爷点点头,回应道:“难为你了。”

“啥意思!”皇帝急了,“姓郑的!”

“有空多练练深蹲。”

王爷给出了建议。

皇帝拍了拍身侧的龙椅,

道:

“乖,上来。”

王爷没上去坐龙椅,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垫子,御輦内部像是个小朝堂的布置,沿途接见的官员都是跪伏在垫子上奏对。

魏公公在此时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在了王爷身后。

王爷也没等皇帝喊“赐坐”,就自己坐下了。

“我知道你是个懒人,这自打有了儿女后,就一直待在王府里陪孩子,难为你了,这般老远地过来接我。”

王爷笑了笑,

伸手接过魏公公递送来的茶,

一闻,

大泽香舌。

魏公公小声道:“王爷,这是陛下特意从京中带来为您留着的,陛下一直记得您好这一口呢。”

皇帝直接喊道:

“他是只好这一口么,你让他喝龙井毛尖他能分出来么?他就只知道这一口。”

王爷低头,抿了一口,自打当初在范府拿这茶当凉茶喝了昏睡一大觉后,以后再喝这茶,真得慢慢品了。

放下茶盏,

王爷开口道:

“本不打算来接你,但怕你就这样过江,被我手下那些军头直接冲了,只能我亲自跑一趟了。”

边上的许文祖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发虚,这也太直白了吧?

若是其他的,比如和皇帝唠唠嗑,话话家常,他倒是能接受,可这般明火执仗地说出原因,实在是过于不把皇帝当一回事儿了吧?

他是早就知道皇帝和平西王关系很好的,可没想到竟然“好”到了这种地步。

边上记录君臣奏对的史官,已经石化。

皇后听到这话,也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不是担心安危,而是怕自己丈夫生气。

但皇帝并未动怒,

反而朝着郑凡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问道:

“当真到了这个地步?”

“我儿女都有了。”

主要是,嫡子有了。

皇帝点点头,又指了指郑凡,

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晋东怎么说,也算是我大燕的国土吧,合着我这大燕的皇帝到自家国土上去,还得时刻担心被自家的兵马给冲了?

你这王爷是怎么当的!”

王爷对着皇帝翻了个白眼,

道:

“那行,把这两年欠晋东的粮饷都给我补了,然后我带着他们叩谢皇恩浩荡。”

“唔……”姬老六。

皇帝搓了搓手,

道:

“你懂的,本来去年积攒了一些,但那场大战下来,国库又开始跑耗子了,我,我这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你也是做过买卖的,东家不发工钱,你希望下面的伙计还对你死心塌地么?”

许文祖这时打圆场道:“再怎么说,陛下是真命天子,大燕之主,就算是……”

王爷吐了茶沫子,

道:

“我手底下,正儿八经的老燕人,其实不多。”

“………”许文祖。

“姓郑的,我这还没过江东呢,你就给我直接上药了?”

“预敷。”

王爷并不觉得自己说这些话算什么冒犯,二人之间在书信往来里,其实更随便。

“其实我也想得开。”皇帝抖了抖腿,“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怎么可能,反正你姓郑的治理地方是一把好手,你就替我看着呗。

这些话,其实也吓不到我。

当年就算是我父皇去北封郡,怕是也得担心被镇北军的那些骄兵悍将给冲了,哈哈。”

“………”许文祖。

许胖胖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皇帝又道:“郑凡,等过了江,带我在晋东走走看看。

雪海关城楼上,我想去看看。

镇南关的国战之地,我也想去看看。

父皇,两位叔叔,你,多少大燕将士浴血拼杀出来的疆土,我想看看。

先看看这里,

等以后,

再带着我去看看郢都,看看上京……”

说到这里,

皇帝忽然皱了皱眉,

道;

“娘的,这两处名胜都城,都被你这姓郑的给毁了!”

王爷伸了个懒腰。

这时,一名禁军将领进来禀报,说舟船已经备好。

“行吧,对岸有人么?”皇帝问王爷。

郑凡点点头,道:“有我的亲卫。”

“那咱就先过江呗,禁军就留这儿了,省得带这么多人过去麻烦。”

魏公公听到这话,有些迟疑,意欲上前劝阻,但还没开口,皇帝就抢先道:

“你姓郑的一向抠门,我也就不额外带几千张嘴过去了,省得完事后还跟户部要白条。”

王爷点点头,也站起身,道:“那就走吧。”

舟船挺大,是望江水师特意抽调了三艘大船过来供陛下调用的。

说是禁军留下了,确实不假,但随着圣驾一同的宫女太监外加官员,那是必须得跟着一起走的。

另外还有密谍司的一众人,也得跟着,以方便皇帝和燕京之间的联系。

其实,外出以来,每天都有折子送到御輦上的。

皇帝要是真洒脱到就只带个皇后就跟着平西王过了江,那外界马上就会认为是平西王挟持了天子和皇后。

上船后,

皇帝和王爷站在甲板上,看着江面。

天子让船在江心停住,他要祭奠当年望江一战死在这里的燕军士卒。

魏公公站得稍远了一些,站到了剑圣身侧。

疑惑道:

“大人,您的龙渊呢?”

剑圣回答道:“给我徒弟了。”

“恭喜恭喜。”

祭奠结束,

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端着酒杯,皇帝有些惆怅道:

“我以前也经常各地走的,但当了皇帝后再出来,看这景秀江山时,真的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它很美,

但它也太沉重了。”

王爷不说话,站在那里吹着江风。

他自己是个很喜欢在风景秀丽处抒情的人,所以自然懒得在此时帮身边人捧哏,哪怕这个人是皇帝。

好在对此皇帝也早就习惯了;

一小段的沉默后,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船继续行进。

“很多人,其实都在看,看朕,到底敢不敢过这个江。”

“我知道你会过来的。”王爷开口道。

皇帝手撑着船舷,看着因船行进而荡漾起的层层波纹,道:

“你觉得我和我父皇比,差多少?”

“差不离。”

“别敷衍我。”

“真差不离,我和先帝,其实没有太多的交集,我拢共也没进几次京。”

皇帝笑了,

道;

“整个天下,都觉得父皇在位时,把刺头都拔了,无论是外面的还是里面的,他都拔了,给了我一个,虽然破了点,但挺安全的一个大燕。

这个,我不否认。

但在有一件事,我比我父皇难,而且,我做得比他更好。

南北二王,信任他们,放任他们,支持他们,

很难么?

真的很难么?

李梁亭、田无镜,这样的臣子,哪家皇帝不喜欢?”

郑凡看着皇帝,问道:“你是说,我不够讨喜?”

皇帝伸手,抓着郑凡的手臂,

道:

“姓郑的,你扪心自问,咱们俩位置换一换。

你是皇帝,我是平西王,

你,

会如何对我?”

“我啊,估计早把你一巴掌拍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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