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战略上的欺骗【二合一】

为何魏国率先出兵攻打的对象,会是齐国?!

世人无不对此大感意外,而其中最紧张的,莫过于齐国人。

四月末,当「魏国对韩齐宣战」的消息经齐国的商贾传回王都临淄后,齐王吕白又惊又怒。

惊的是,魏国在跟韩国展开了近三年的国境对峙后,最终居然率先对他齐国用兵,这事别说齐国想不到,纵观整个中原,又有几人能够预料到?

怒的是,齐王吕白隐隐能够猜到几分魏国率先对他齐国用兵的原因,即所谓的「柿子得挑软地捏」——这岂不是说明,魏王赵润根本就不曾将他齐国放在眼中么?

这简直岂有此理!

但惊怒归惊怒,在冷静下来之后,齐王吕白亦难免有些惶恐不安,毕竟他齐国即将面对的,那可是魏国这个如今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

越想越不安,齐王吕白立刻召见了赵昭、田讳、高傒、管重、鲍叔、连谌等人,在宫殿内商议对策。

在宫殿内,待齐王吕白讲述了现如今所面临的境况后,诸士卿的心情颇为沉重。

别看近几年齐国在对外方面也算出彩,比如赢得了那场持续两年的「齐楚之战」,可问题是,楚国的军队能够跟魏国的军队相提并论么?

“不知魏国准备调动哪支军队进攻我大齐?”士卿鲍叔皱着眉头说道。

听闻此言,右相田讳神色凝重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是「魏武军」。”

“魏武军……”

殿内诸士卿低头沉思。

魏武军,乃是魏国的招牌军队,在魏国国人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比超魏武军,哪怕是魏王赵润一手创建的商水军这支令整个中原都为之战栗的强军,在魏国国内的声望,也不及魏武军。

在环视了一眼殿内的诸同僚后,右相田讳徐徐讲述了有关于魏武军的情报:“魏武军,编制为五万人,前主帅乃禹王赵佲,赵佲病故之后,由军中上将韶虎,接掌军权……除韶虎外,魏武军中尚有龙季、羿孤、赵豹等几名老将。……在这几名魏国老将当中,韶虎勇谋兼备,颇具帅才,当年在魏韩两国所发生的第二次北疆战事中,便由韶虎担任主帅,魏公子……不,如今的魏王赵润,亦曾屈居韶虎麾下担任副将,可想而知,这韶虎绝非善于之辈。除韶虎以外,魏武军最具名气的将领,乃是羿孤,此人擅长奔袭诡谋,当年楚国的寿陵君景舍攻打魏国时,就曾在雍丘一带被羿孤百般骚扰,防不胜防。……至于龙季与赵豹,名声相对较小,前者擅长固守,后者擅长攻坚……”

殿内诸士卿一言不发地听着右相田讳的讲述。

说实话,魏武军的名气还没高到让他们谈之色变的地步,若仔细分析下来,其实魏武军也不是不可战胜:魏将韶虎虽然是一位帅才,但终究不如已故的禹王赵佲;羿孤虽善于奔袭诡谋,但齐国也不是就没有能够招架的将领;至于龙季、赵豹等等,也是无需细表。

平心而论,在魏国的统帅当中,中原各国最忌惮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人而已。

其中,首位便是魏王赵润——在这世上,虽然有魏王赵润不曾击败的他国的将领,但是迄今为止,也未曾有任何一名将领打败过这位极其擅长用兵的魏国雄主。

楚国的项末、景舍不曾,齐国的田耽不曾,韩国的李睦、乐弈不曾,秦国的公孙起、王戬亦不曾。

但幸运的是,这位可怕的魏国统帅,如今已经脱下了战袍,换上了王袍,若无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再出现在魏国的军队当中,这对于任何一支与魏国交兵的军队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就像近阶段正在协助齐国操练北海军的韩将暴鸢曾经说过的:只有当你亲自面对他(魏公子润),你才能切身体会到,何谓无懈可击的绝望!

而继魏王赵润之后,魏国的名帅就要数南梁王赵佐,此人阴狠狡诈,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是非常难以对付的类型。

但除此之外,魏国实际上也再没有可称之为「无懈可击的统帅」——像魏忌、司马安、伍忌、屈塍、庞焕等等,这些人固然是极其优秀的将领,但就战略层次而言,这些魏将比较魏王赵润、南梁王赵佐,固然还是逊色不少。

因此,在听说魏国仅仅只是出动魏武军进攻齐国的情况下,殿内诸人既有些如释重负,同时也难免有种被看轻的感觉——你赵润真以为,区区一支五万人的魏武军,就能击败我整个齐国么?!

不过一想到距离他齐国国土不远的邯郸南郡,在邯郸、邺城、肥城三地仍然驻扎着魏国三支军队,殿内诸士卿可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驻扎在那里的魏军,是否会忽然挥军向东,攻打他齐国。

“为何是我齐国?韩国对魏宣战,魏国不应该是对韩国用兵么?”

士大夫连谌皱着眉头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弄明白的问题。

听闻此言,右相田讳看了一眼左相赵昭,见后者皱着眉头不说话,遂正色说道:“依我看来,这或许就是魏王的高明之处!”

在环视了一眼后,他解释道:“近两年来,自从魏韩两国在边境对峙起,韩国就在邯郸北郡与巨鹿郡增筑了一切本土作战的防御设施,以防备魏国的进攻,相信这一点,魏王应该也清楚。……是故,魏王故意不攻韩国,而改攻我大齐,让韩国花费了足足两年增固的种种防御设施,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这只是其一。”士大夫管重此时亦插嘴补充道:“其二,魏王看出了这场战争的关键,也就是我大齐。我大齐地处山东,北面是韩国,南面是楚国,维系着这两个国家目前的输运沟通,倘若魏军一鼓作气攻下我大齐,便可以分化韩楚两国的兵力……就像右相大人方才所说的,魏王的眼光相当毒辣,他深知韩国试图诱使他魏国对其发动进攻,故而提前在国内部署了防御,但魏王偏偏就反其道而行……倘若管某没有猜错的话,魏王的第一步战略固然是对我大齐用兵,而第二步战略,十有八九就是针对楚国……至于韩国,恐怕韩王也是被魏国给摆了一道。”

在听罢管重的分析后,殿内诸人进一步认识到了魏王赵润的毒辣眼光,他们必须承认,这位魏国的君主,不愧是极擅兵法的统帅,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齐韩楚三国同盟」的薄弱点。

“……这可不妙。”

士大夫鲍叔皱着眉头说道。

他也明白,韩国牵制魏国的仰仗,无非就是他们提前做好了本土战争的准备,可问题是,倘若魏国根本不进攻韩国,那么,韩国此前所做的一切准备,就全部成了白费心机——而在毫无提前准备的其他战场,韩国根本没有牵制魏国的可能性。

就比如说,魏国的魏武军即将进攻他齐国,韩国救是不救?倘若韩国见死不救,那么,魏国便可以轻易攻下齐国,分割韩国与楚国,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反之,倘若韩国选择放弃本土的防御设施,救援齐国、且在齐国与魏军交战,那么,韩国十有八九无法达成此前牵制魏国的目的——因为在其他战场,韩国的军队并没有多大的胜算。

正因为这个原因,士大夫管重才会认为,魏王赵润这是摆了韩国一道。

很有可能,魏王赵润从来就没有要进攻韩国的打算,可他故意营造出欲进攻韩国的架势,就是为了让韩国花费大量资金与精力,用足足两年光阴在邯郸北郡与巨鹿郡增固防御——在如今魏国选择进攻齐国作为第一突破口的情况下,韩国的本土防御设施毫无意义。

“眼下该如何是好?”

齐王吕白终于问起了他最在意的问题。

殿内诸人沉默了片刻,随即,上卿高傒微微吐了口气,捋着胡须沉闷地说道:“事到如今,唯有前往魏国,但愿能劝说魏王停止对我国的进攻……最起码,拖延魏国对我国用兵的日程;除此之外,再派人联络韩、楚两国,等待两国的援军……”

除左相赵昭外,殿内诸人闻言皆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必须承认,若没有韩、楚两国的援军,单凭他齐国一己之力,纵使有鲁国帮衬,也是无法阻挡魏国的军队的——当今这个时代,已非是像几十年那样,任他「齐鲁联军」横行无忌的时候了。

五月中旬,驻扎在河套的魏武军,遵照魏王赵润的王令,乘坐运兵船,沿着大河顺流而下,在卫国境内的「沧亭津」靠岸停泊。

值得一提的,这件事魏国并没有取得卫国的同意,纯粹就是知会了卫国一声——自从卫公子瑜过世之后,魏王赵润看待卫国的感情就已经变得非常淡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卫王费非但没有因此而恼怒,反而,他为了一如既往地讨好魏国,还派遣官员押运钱粮前往犒赏魏武军。

在跟那名卫国官员碰面的时候,韶虎有意无意地提及联合出兵的事,毕竟碍于魏卫同盟,且如今又是在卫国境内,韶虎多少得招呼一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名卫国官员委婉地告诉他:卫国的兵力自守尚且不足,实在无力协助魏军。不过,他卫国愿意给魏军提供一部分粮草。

听了这名卫国官员的话,韶虎心中着实有些鄙夷。

固然,卫国的军队无论人数还是素质都不足以跟魏国相提并论,但凑个四五万军队跟随魏军出征,这还是没有问题的,很显然,卫王费这是‘预见’到魏国与韩国的战争,担心他卫国——确切地说应该是他所在的王都濮阳——受到韩国的进攻,是故不敢轻易调兵。

出于心中的不渝,韶虎淡淡说道:“既然贵国不愿出兵相助,那么,我军攻陷的东郡土地,也就归属我大魏所有……”

“应该的、应该的。”卫国官员点头哈腰地说道。

『当真是连摇旗助威都不够资格啊……』

看着那名卫国官员离去的背影,韶虎忍不住摇了摇头。

此时他心中也难免有种古怪的感觉:似这种毫无助益的盟国,要来何用?

在旁,魏将龙季似乎是看出了韶虎心中的想法,感慨地说道:“这个国家啊……已经不成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卫公子瑜一死,卫国就不成了。”

其余魏将听闻,纷纷点头附和。

倘若卫公子瑜在世,卫国岂会如此懦弱?

“真是可惜了……”

韶虎微微摇了摇头。

的确,倘若卫公子瑜依旧在世的话,他绝对会聚集兵力,协助魏国攻打齐国——一方面是帮助魏国,另一方面,也是趁机扩大他卫国的领土。

卫公子瑜向来是一位颇具野心的人。

只可惜,卫公子瑜早在几年前就在卫国的内乱中过世了,使得魏国此番对齐国用兵,失去了一位不弱的援手。

在感慨了片刻后,韶虎立刻下令大军向东挺进,准备攻打齐国东郡的「柯邑」。

尽管魏武军初来乍到,非但没有用于攻城的战争兵器,甚至于,五万编制的军队目前只不过抵达了两万余人而已,可即便如此,柯邑的守军还是望风而逃,让韶虎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城池。

这也难怪,毕竟似「柯邑」这种小县,城墙不过两三丈高,守城士卒不过数百人,如何挡得住魏武军?就算魏武军并未全员到齐,他们也无力招架。

此后没几日,似「寿张」、「谷城」、「须昌」等东郡西部的几座县城,很快就相继沦陷,纷纷被魏武军占领,这几座城池的城头上,也竖起了魏国的旗帜。

不夸张地说,魏武军在攻打这几座城池时,也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每次都是当他们大军抵达敌城之后,尚未进攻城内就发生了慌乱,所谓的攻城战,也仿佛是一场闹剧,守城的齐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一直到抵达「无盐县」,似魏武军这种轻松夺取城池的势头,才稍稍受挫。

这不奇怪,因为韶虎等人即将攻打的「东郡无盐」,曾经乃是卫公子瑜的驻城,当年卫公子瑜特地增固了城池,准备将无盐城作为他挥军进攻齐国的大本营。

只是遗憾,似卫瑜这位抱负远大的卫公子,壮志未酬,就死在了他卫国的内乱当中,更悲哀的是,他死后不久,齐国的使者冯谖,就造访了卫国,通过其三寸不烂之舌,以非常小的代价,最终让卫王费同意将卫公子瑜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东郡,又交还给了齐国。

而就在魏将韶虎率领魏武军攻打「东郡无盐」的同时,在韩国的巨鹿城一带,韩将乐弈正皱着眉头,观阅着刚刚得知的消息。

“魏武军攻打齐国东郡?”

在仔细看了几遍细作送来的密信后,乐弈的脸上露出几许微妙的神色。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他就已经听说,魏国的王都雒阳于四月初正式对他韩国宣战,得知此事后,他立刻就下达将令,命邯郸北郡与巨鹿郡的守军提高警惕,防备魏国进攻——事实上,在三月初韩国宣布对魏国宣战之后没多久,这两个郡的守军就已经做到了相应的准备。

可乐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虽然魏国对他韩国宣战,但驻扎在邯郸、邺城、肥城三座城池的「河内军」、「鄢陵军」、「镇反军」,却依旧是毫无异动。

为什么不进攻?!

乐弈有点想不通,明明魏国已经对他韩国宣战了不是么?

为什么不进攻?

就在他颇有些疑神疑鬼之际,派遣出去的细作,终于送回了「魏武军进攻齐国东郡」的消息,这大大出乎了乐弈的意料。

魏国不打他韩国,居然进攻齐国?

难道之前魏国对齐国宣战是来真的?而不是恐吓齐国?

『……等等!』

皱了皱眉,乐弈好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到桌案旁,目视着一副相对详细的中原各国地图,眯着眼睛审视着。

『原来……是这样吗?』

在足足审视了好一会后,乐弈这才徐徐抬起头来,素来稳重而自负的脸上,泛起几分苦涩。

『被骗了……不,魏王赵润欺骗了整个中原!他从未想过要进攻我大韩,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我国迫于无奈,主动进攻他魏国……』

想到这里,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地图上「邯郸」、「邺城」、「肥城」三个城池标记。

曾几何时,他误以为这三座城池是魏国进攻他韩国的桥头堡,可直到如今他才幡然醒悟:这三支魏军,其实反过来是牵制他韩国的军队的!

是的!

这三支魏军,其实接到的王令,是防守!

“砰!”

纵使是乐弈,此时亦忍不住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他无法再做到冷静。

就因为判断错了魏国的战略意图,他韩国花了足足两年时间,在邯郸北郡与巨鹿郡所增固筑造的本土作战用防御设施,全都化为了无用功,这岂是一个「恨」字就足以表达心中的愤懑?

『那么……该如何向大王禀报这件事呢?』

双手环抱在凳子上坐下,乐弈徐徐吐出一口气,颇感觉头疼。

他不难想象,当韩王然在得知此事后,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本章完)

第1591章 韩王然与魏王润【二合一】

二十几日后,也就是在魏兴安九年的六月初,韩王然收到了大将乐弈的急信。

当时,韩王然仍在忙着做战前统筹,为接下来与魏国的这场硬仗做准备,却万万没有料到,魏国压根就没有进攻他韩国的意思。

“怎么会?!”

在看到乐弈信中内容的刹那,韩王然忍不住失神惊呼。

他原以为乐弈的加急书信,是为了向他汇报前线的噩耗——事实上,无论魏军强攻武安或者巨鹿,导致这两座城池陷落,韩王然都能接受,可现实却是,魏国对攻打他韩国毫无兴趣。

就如同韩将乐弈一样,韩王然亦立刻意识到了己方判断错了魏国的战略意图,或者说,他们都被魏王赵润那一招虚虚实实的伎俩给蒙骗了。

“不、不……”

韩王然微微摇着头喃喃自语,此时他忽然感觉心口仿佛一阵阵的紧缩与绞痛,这让他感觉有些恍惚,好在右手及时地撑住了面前的案几。

“大王?!”

在旁的内侍,以及殿内方才正跟韩王然商议战争统筹的丞相张开地,骇然看到他们韩国这位君主的身形忽然摇晃一下,仿佛下一瞬间就要昏厥倒地。

尽管韩王然自己及时用手撑住了案几,但依旧无法使殿内的诸人放心下来。

“大王?”

“大王!”

殿内的诸人纷纷围了上来。

面对着殿内诸人关切的询问,韩王然摆了摆手,神色疲倦地伸手抹了抹额头。

丞相张开地欲言又止,最终,他将目光落在韩王然手中那封书信上,他意识到,正是这封书信,让他韩国君主的精神大受打击。

过了好一会,韩王然这才闷声说道:“都退下吧,让寡人……静一静。”

殿内诸人面面相觑,最终不敢违抗君主的命令,纷纷退离殿外。

“大王……”丞相张开地张口欲言。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韩王然打断了:“丞相也暂且告退吧。”

“……是。”

张开地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识趣地退出了殿外,使偌大的殿堂中,就只剩下韩王然独自一人。

四下无人,韩王然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回摆在案几上的那封书信,嘴角旁微微出现一抹自嘲、苦涩的笑容。

不得不说,魏王赵润这招「声东击西」实在是太致命了,将韩国上下骗得团团转,让韩国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打造的「武安--柏人——巨鹿防线」,以及后续对「邯郸北郡与巨鹿北郡本土战场」的临战准备,全部变成了无用功。

韩王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案几上的一份地图,那是一份以他韩国邯郸北郡与巨鹿北郡为主的地图,地图上非但清楚清楚地标记了当地的地貌与河流,还有一个个特别的记号,来应对分布在当地的粮仓,以及关隘、堡垒、军营等一切原本用来对抗魏军入侵的防御设施——这些,都是韩国在近两年内,花了巨大精力与资金建造的。

还记得一炷香之前,当韩王然还未受到韩将乐弈的紧急书信时,他还信心十足地对丞相张开地说,只要有这一道道防线在,纵使是强大如魏国的军队,也别想在短时间内攻打到他韩国王都所在的渔阳郡。

而他韩国,亦能完美履行当年对楚国的承诺,将魏国的军队拖在北原,以便楚国趁机出兵,将强大的魏国拉下中原霸主的宝座。

但一炷香之后,边境驻军主帅乐弈的一封急信,彻底打破了韩王然对这场战争的幻想:魏国欺骗了全中原!

魏国根本就没打算进攻邯郸北郡与巨鹿郡!

他韩国的「武安--柏人——巨鹿防线」,将沦为一个笑话。

“真不愧是你……真不愧是你……”

脸上带着几许苦涩,韩王然喃喃自语,此时的心中,涌现出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这并非寻常的挫败感,寻常的挫败,不至于令韩王然如此沮丧,他心中的挫败感,来源于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战胜他的宿敌魏王赵润。

论统兵打仗,他不如赵润。

论治国安民,他不如赵润。

论勤勉持国,他不如赵润。

好不容易促成了「韩齐楚三国联盟」,试图终结魏国称霸中原的局面,结果却发现,他被魏王赵润欺骗了整整两三年。

似这等在全方位任何事物上的接连挫败,让韩王然难免感觉有种近乎「既生然、何生润」的绝望。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曾经韩然对此深信不疑。

但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想要问问苍天:难道我并非其中的‘斯人’么?为何天生韩然,却还要再生一个赵润?

倘若上苍选择的对象乃是魏国的赵润,那他此前在韩虎、韩武、韩庚等权臣的逼迫下苦苦隐忍十余年,最终得偿所愿夺回王权的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

越想越感觉无法接受,韩然只感觉胸口一阵阵紧缩,兼之气闷燥热,让他隐隐有些喘不过起来,整个人憋地慌,就连脑门亦逐渐渗出了丝丝热水——这些都是「急火攻心」的征兆。

忽然间,他感觉胸闷越来越严重,渐渐地无法呼吸。

他想站起身来,却不曾想眼前一黑,左腿绊在面前的那张案几上,让他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前一倾,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额角磕碰在王阶的边角,顿时间鲜血直流。

“大王!”

殿外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丞相张开地飞奔进来。

原来,丞相张开地在走出殿外后,始终没有离开,就站在殿外等候着召见,毕竟以往几次韩王然因为魏王赵润而精神受挫时,每每都能很快振作起来,因此,张开地认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没想到,他等了片刻,不见韩王然召唤他,却听到殿内传来噗通一声响动,就仿佛什么重物跌落在地。

他偷偷朝着殿门内张望了一眼,这才骇然瞧见他韩国的君主竟跌坐在地,脑门似乎鲜血直流。

“大王?大王?”

上前扶住韩王然,张开地一脸惊恐关切地连声询问,毕竟韩王然此时满脸鲜血的模样实在过于吓人。

不过相比较张开地的惊恐与慌乱,韩王然倒是很镇定——可能他还没反应过来,方才究竟为何会跌倒在地。

片刻后,卫卿马括亦得知了消息,立刻带人赶来,一边封锁宫殿,勒令宫内的内侍与宫女不得私下传论韩然跌倒的事,一边则来到韩然身边,关切地询问。

此时,宫内的医师亦被召来,为韩然清理额头的伤口,并询问韩王然跌倒的原因。

韩王然并非是讳医之人,将方才的生理感受告诉了那名宫医。

那名老宫医在听完后用叹息的语气说道:“大王,您这是急火攻心所致,兼之长年积劳,心力不继……老朽早就劝告过大王,让大王好好调理。”

老宫医的语气有些埋怨,亦有些无奈。

很多年轻人都是这样,总是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忽视了保重身体,对于身体的某些疲劳讯号视而不见,不肯听从老人的劝告,似这些年轻人,往往不能长命。

纵使是眼前这位他韩国的睿智的君主,亦是如此,虽然是为了国家而日夜操劳,但似这般不肯听从他们宫医的劝告,依旧强行透支精力,才导致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也就是所谓的气血不畅。

气血不畅,再加上急火攻心,这才有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谁也不得外传!”

在那名老宫医替自己包扎好额头的创伤后,韩王然沉声叮嘱道,毕竟似这种事,那是很容易会让韩国上下出现混乱的。

在眼下这种关键时刻,他韩国岂能再陷入内乱?

坐在王座上,韩王然手扶额头,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尽管创口处已敷了药,但还是能够感到隐隐作痛,更要命的是,也不晓得是不是刚才额角撞到台阶的关系,以至于他此刻颇有些头昏脑涨,这严重妨碍了他的思考,让原本就心情焦躁的他,变得愈发焦躁。

可能是看出了些什么,丞相张开地轻声劝道:“大王,不若您先歇息……”

『我哪有心思歇息?』

韩王然瞥了一眼张开地,在忍着种种不适思索了半响后,沉声说道:“把赵卓叫来,寡人有要事嘱咐于他。”

片刻后,士大夫赵卓来到殿中,见韩王然头上包裹着绷布,且绷布上隐隐渗透出血迹,大惊失色:“大王,您……”

仿佛是猜到了赵卓的心思,韩王然将两封刚刚亲笔所写的书信递给身边的内侍,叫内侍转交到赵卓手中,同时他口中说道:“你即刻带上这两封书信启程,一封书信交给巨鹿的乐弈,另外一封,则前往魏国雒阳,交给魏王赵润。”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招招手又说道:“你上前来。”

赵卓依言上前,见到韩王然的动作,会意地俯下身,以便韩王然在他耳边细语了几句。

没想到这几句话,却让赵卓大惊失色,似惶恐般苦笑说道:“大王叫臣……挑衅魏国?”

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要知道,上一个挑衅魏国的齐国使者田鹄,那可是被魏王赵润当场命人砍下了首级的。

韩王然闻言沉默了片刻,倒不是他感觉对不住赵卓,只是他觉得,似这种粗浅的激将法,未见得就能让魏王赵润中招,既然如此,赵润自然也不会被赵卓的挑衅所激怒。

只是……只是他此刻头昏脑涨,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与两年前惶恐于魏国攻伐他韩国时的情况不同,眼下他迫切渴望魏国派兵攻打他韩国,而不是攻打齐国,原因无非是他韩国这边已做好了准备,至少能抗住魏国一阵子,可齐国,却根本扛不住魏国的攻势。

更要命的是,他韩国还不好出兵帮助齐国,因为若失去了本土作战的优势,他韩国的军队未必能按照之前的预计,拖住魏国——这会全盘打乱「韩齐楚三国同盟」此前针对魏国而设的战略方针。

『……姑且就先这样安排吧。』

韩然暗自说道。

接了王令,赵卓自然不敢耽搁,于当日仓促启程,前往巨鹿城。

在足足经历了二十余日的车马劳顿后,赵卓终于在六月末抵达了巨鹿城,将韩王然的书信交给了边境诸军的主帅乐弈。

当时,乐弈也顾不得与赵卓寒暄,当场拆开书信,与巨鹿守燕绉一同观瞧。

正如他此前所猜测的那样,韩王然在信中命他不惜一切代价挑衅魏军,务必引诱魏军展开进攻。

看完这封信,乐弈与燕绉面面相觑,喜忧参半。

喜的是,其实在当日派人向蓟城送出书信后,乐弈便已精准地判断出了韩王然的决定,因此在当时的第三日,就已经采取了种种措施,企图勾引邯郸、肥城两地的魏国河内军与镇反军,希望能触怒魏军,叫魏军主动进攻,真正打响两国在足足对峙了三年后的首仗。

忧的是,魏国驻军在邯郸的燕王赵润,以及驻军在肥城的魏将庞焕,根本不理会乐弈的挑衅,丝毫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

更让乐弈、燕绉二人感觉郁闷的是,魏军竟然在邯郸、肥城等地构筑了一系列的防御设施——这件事再次证明,魏国根本就没有出兵韩国的意图!

魏国,欺骗了全中原!

由于韩使赵卓还急着前往魏国雒阳,因此并未在巨鹿城耽搁,只是随便用了点饭菜,便立刻踏上了旅途。

待等赵卓离开之后,乐弈与巨鹿守燕绉私底下商议对策。

尽管韩王然命令他们想尽办法诱使魏韩两国边境的魏军主动进攻他韩国,可奈何对面的魏军不上钩,这可如何是好?

在沉思了片刻后,巨鹿守燕绉建议道:“魏将庞焕,此人冷静持重,不好对付,不如从赵疆那边下手……”

听闻此言,乐弈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莽撞暴躁的燕王赵疆,的确要比冷静的魏国老将庞焕更容易引诱。

于是,乐弈立刻唤来了部将罗武,在仔细叮嘱了几句后,命其立刻前往武安。

罗武不敢耽搁,带了十几名骑兵,日夜兼程前往武安。

巨鹿城距离武安并非很远,若是骑马的话,两日便可抵达,倘若加快速度,十几个时辰也就足够。

因此在第二日的黄昏前,罗武便抵达了武安,向武安守靳黈与上谷军的主将许历,转述乐弈的将令。

在见到靳黈与许历后,罗武先出示了韩王然的亲笔书信。

韩王然给乐弈的亲笔书信,大致可分两个要点:

其一,授权乐弈全权处理前线的战事,无论是与魏国的征战,还是驰援齐国,都由乐弈来自行抉择。

毕竟巨鹿至王都蓟城,最起码也要二十日,放在平日里还好,可若放在战争期间,这二十日的延后,必然会导致延误战机。

因此,韩王然必须授予乐弈这个特殊权力。

而反过来说,也只有得到这份特殊的权限,乐弈才能在来不及请示蓟城、请调王令的情况下,指挥边境的其余几支韩军。

其二,即韩王然命令乐弈等驻军边境的将领,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引诱魏军开战,让局势重新回归到「韩齐楚三国」此前为了针对魏国而预设的战略方阵上——简单地说,就是由韩国负责吸引魏国的主力,为楚国创造有利的局面。

“靳黈、许历,谨遵王令!”

在看罢韩王然的书信后,靳黈、许历二将朝着蓟城的方向拱手抱拳,拜了一拜。

随即,靳黈便询问罗武道:“不知乐弈将军有何计策?”

只见罗武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将军希望靳黈将军立刻率军攻打邯郸……”

听闻此言,靳黈微微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说道:“乐弈将军是希望通过夺回邯郸来激怒魏国么?只是……”

他心中颇有些尴尬与羞愧。

原因就在于,他对攻陷邯郸一事实在没什么把握。

要知道,虽说魏国的河内军,相比较商水军、鄢陵军、镇反军、魏武军这几支劲旅,其实也谈不上是什么强师,但河内军的作风却很硬气——纵使是新入伍的新兵,亦延续了曾经几乎全军覆没在山阳的初代山阳军士卒的刚烈,在作战时非常悍勇,这从近两年来邯郸、武安两座城池间哨骑与斥候的搏杀就能看出来。

那当真是讲究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强硬之师,单凭靳黈麾下的邯郸军,纵使有许历的上谷军帮衬,恐怕也难以有所突破。

但不可否认,燕王赵疆可能的确是‘挑拨’魏军主动采取攻势的唯一突破口,毕竟另外两名魏国将领,即庞焕、屈塍二人,那可要比燕王赵疆这等莽夫难缠地多。

但将令难违,既然韩王然已授权乐弈全权总督国境这边的一概战事,那么,靳黈、许历等人也唯有听从乐弈的命令。

在跟上谷守许历对视一眼后,靳黈沉吟道:“请转告乐弈将军……且给我武安些许时间筹备,唔,五日吧,五日之后,我武安会按照乐弈将军的命令,尝试对邯郸用兵。”

罗武点点头,带着靳黈的话,即刻返回前往巨鹿城。

待等罗武离开之后,上谷守许历忍不住苦笑道:“对邯郸施压,这谈何容易……”

也难怪许历都忍不住抱怨,因为他们近两年的准备与安排,完全都是作为防守方而准备的,就比如军中的士卒的日常操练,主要也是以守城为主,如今突然叫他们主动进攻邯郸,哪怕进攻邯郸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挑衅魏将赵疆,诱使其罔顾其魏国君主赵润的王令而擅自进攻韩国。

“姑且……尽力而为吧。”

靳黈对许历说道。

不得不说,魏国突然调转枪头,弃韩国而攻齐国,这一招「声东击西」,着实是彻底打乱了韩国的战略方针,甚至于影响到了前线韩军将领对于这场仗的信心。

五日之后,也就是七月初,就当武安守许历与上谷守许历准备尝试出兵进攻邯郸的前后,韩国的使臣赵卓,亦抵达了魏国的大梁,此后在大梁换乘了前往雒阳的船只,并于两日后抵达了魏国的新都雒阳。

韩使赵卓来到雒阳的消息,立刻就传到了魏王赵润耳中。

对此赵润并不惊讶,因为对于赵卓的来意,他心中多少已有些猜测。

七月初七,韩使赵卓在雒阳城内的驿馆沐浴更衣之后,便来到王宫,恳请求见魏王赵润。

赵润也并未因为目前魏韩两国的敌对而为难赵卓,依旧按照之前的规格,在垂拱殿接见了赵卓——以一副勤勉君主的做派。

相比较以往几次出使魏国,这一次,韩使赵卓明显有些紧张踌躇,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此前前来求见魏王赵润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这位君主——他不敢保证,盛怒的赵润会如何对待他。

亦或是说,他的下场是不是会跟当年的齐使田鹄一样。

可即便如此,韩使赵卓依旧鼓起勇气,在垂拱殿嘲讽那位魏国君主:“……魏王陛下弃我大韩而攻齐国,莫非是忌惮我国众志成城?!既然如此,贵国何不立刻承认战败,制裁引发两国争执的那些商贾?”

对于韩使赵卓这种反咬一口似的言论,纵使是殿内的宦官听了都感觉心中气愤,但是魏王赵润脸上却并无丝毫恼怒,甚至于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赵润很清楚,韩使赵卓之所以表现地如此反常,原因无非就是他魏国打乱了韩国此前的战略部署。

他笑眯眯地问道:“赵卓,你这次来得很急促么?朕怎么感觉,你跟上次赴魏时相比,消瘦了不少?”

冷不丁听到这句询问,韩使赵卓愣了愣。

不过事实上,赵润的猜测还真没错,以往像韩晁、赵卓等人从蓟城赶赴魏国,大概需要两个月,但是这次,由于情况紧急,赵卓日夜兼程,将旅程所需的时间缩短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日夜兼程,怕是让他足足瘦了近十斤,整个人看起来也极为憔悴。

“这次确实有些仓促……”

说了半截,赵卓忽然意识到不对:我说这个做什么?

于是,他又立刻改口:“在下的事,无关轻重,魏王陛下,您下令攻打齐国……”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魏王赵润笑眯眯地打断了:“是韩然叫你来的吧?得知我大魏进攻齐国,他很焦急么?”

赵卓闻言面色一滞,深吸一口气企图将话题兜回来:“魏王陛下,眼下说的是贵国……”

“那都是小事。”

魏王赵润摆摆手打断了赵卓的话,笑着问道:“说起来,自邯郸一别,就不曾见再到贵国君主,数一数差不多也快九年了,朕心中也怪想念的……”

说到这里,他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他,最近好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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