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柳白之死

当黑木和阿刀将这小世界用力一推,外加这世界本源又推了一手……

张苍依旧以一人之力强压这天外天的四位真神,反观柳文之和老阴人则是已经趁乱窜入世界屏障之内了。

“跑啊!你这老牛鼻子!”

张苍被打的七窍流血,大道震颤,却依旧对着老天师破口大骂。

那位身躯早已残缺的老道恍如未闻,只是自顾说道:“万物皆有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贫道既然死,又何须埋骨地?”

人屠最后一拳掀飞了兵祖和巫神,自己则是转身义无返顾冲向了虚空更深处。

祂,也要去迎战鬼神了。

于是这四尊真神,就在张苍和老天师的压制下,四方围聚,而在他们中间出现的,便是那方……小世界!

柳白既是震惊于张苍这老鬼的实力,竟然能同时压制四尊真神。

且不说是不是搏命拼杀吧,就算是搏命……那也极强了。

不仅如此,柳白也是看到了那小世界之内,麻芝三人尽皆端起手中的酒碗,而后转身冲着已经返回世界屏障之内的柳文之和黑木他们,遥遥敬酒。

然后,那位鬼神教的大掌教孟人,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轰——”

那个被浓缩成一个人头大小的小球,那个小世界,就这么轰然炸开。

没有丝毫的停留和犹豫。

在这四尊真神中间炸开。

这一刻,柳白听到了这世间最响的炮仗,也见识到了这世间最璀璨的烟花。

以至于连他这拥有半神实力的证道,都不得不用手遮挡住了双眼。

根本不敢直视。

而在这小世界爆炸的中央,那一条条大道也是疯狂震颤,欲要救主,亦或是祂们想通过这大道前往光阴长河,再借此离开。

“这事之所以能瞒过鬼神,是因为有着世界屏障的遮掩,外加小世界自成天地,以及麻芝的一叶障目。”

柳文之的声音在柳白旁边响起。

“那监正他……”

柳白担心的是这点,至于老天师……担心也没用了。

“这次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了吧。”柳文之摇摇头,“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将自己的实力短暂的提升到了真神,以一敌四,最后还能扛下这爆炸的小世界。”

“直说,我觉得想活下来都难。”

柳文之说的,还真就是一等一的大实话了。

因为柳白虽然没说,但也是这种感觉,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是张苍……就算是柳青衣,怕是不死都得脱层皮了。

世界屏障隔绝了一切,可饶是如此,这整个世界依旧在疯狂震颤着。

不断发出好似地龙翻身般的轰鸣。

从地面抬头望去,都感觉这天上好像出现了第二轮大日。

虚空深处的打斗声从未消歇,甚至有着愈演愈烈的架势,柳白也不敢参战,甚至都不敢过去,生怕会让柳娘子分神。

可眼前这里……

半晌过后,眼前那爆炸的异象终于逐渐消歇,原本汹涌的大道也彻底归于平静,隐匿在了光阴长河深处。

柳白微眯着双眼,其中神光暗涌,想要看清这爆炸中心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可临了就在这时,他身后却是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我实在是尽力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监正!”

柳白猛地回头,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张苍。

依旧是那副面容,只不过苍老了许多许多,满头白发的同时,皱纹如沟壑般布满了整张脸。

不仅如此,连他原先那飘忽不定的气息。

此刻都彻底安定下来。

神龛。

这一场爆炸,将他从半神,炸回了神龛。

但是好的是,人活下来了。

只要人活下来了,那就比什么都好。

一旁同样身体支离破碎缝缝补补的柳文之则是连忙问道:“死了几个?死了谁?”

“你们自己看吧。”

张苍叹了口气。

前方迷雾灰尘散,柳白也是赶忙扭头看去,只见那散开的灰尘之中,只是背靠背坐着三个人影了。

正面对着他的,是那灰尘扑扑,身上布满了金色裂痕的癫花之神。

在祂右手边的是一位女子,身上衣衫显然是换了件新的,但是那副七窍流血的面容,也显示了她的伤势。

至于最后剩下的那个,也即是坐在癫花之神左手边的,不是那个黑影,而是那副破败的金色甲胄——兵祖。

这小世界一炸,竟然真就炸死了一尊真神!

而且余下的这三尊,看起来也是受伤极重。

机会……终于来了!

人屠也终于借此抽出手来,去迎战鬼神了,那么眼前的这三尊真神……

“上!”

柳白毫不犹豫的一挥手。

只要将这三尊真神打杀了,那么他们就能去这虚空深处,到时大不了所有人一块围杀鬼神。

就算……是送死,也好在希望能大些。

柳白一念至此,背后的张苍也是提醒道:“最后一次,也是最好的机会了。”

阿刀闻言已是率先出手。

他倒持一柄无鞘剑,跨出世界屏障的那一刻,便已是朝前劈去。

刹那间,便已是一条剑道长河悬挂虚空,好似一剑道瀑布洒下,直直的洒在了这三尊真神的头顶。

阿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想以一敌三。

柳白不知阿刀大道的具体根脚,只觉他这剑道无双,唯有黑木看着阿刀这老阴比,心道一声“老狗”。

余下的老阴人实力本就不强,加之现如今也是身受重伤,所以也就选择伺机而动。

柳文之倒还好些,就是脸色有些苍白,所以他和柳白这叔侄二人也就没有犹豫,在阿刀和黑木之后,再度冲杀出去。

一时间,这世界屏障之外,也就再度乱作一团。

大道疯狂涌动,空间也是不断崩塌。

四对三,也就没什么道理可言了,大家都并肩子上就是了,逮到哪个就打哪个。

而且只一交手,柳白就的的确确的感觉到了。

这喜神的确是没有先前的那般实力,至少打在身上是没那么疼了。

柳白仗着“唯我”大道,都能与之周旋一二

不仅如此,有着阿刀和黑木这俩以逸待劳的参与。

这场战斗……人族这边就愈发占据了上风。

甚至一时间都是打的这三尊本就受伤的真神节节败退。

事情的一切,好像都在往对人族有利的方向发展……至少柳白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他,柳文之,阿刀,黑木四人联手。

的确是将这身受重伤的三位真神,稳稳的压制住了。

对于兵祖祂们三位来说,虽是身受重伤,但好在依旧是能够且战且退的。

而且所退去的方向,还正好是鬼神祂们所交战的地方。

柳白自也是发现了这点。

阿刀和黑木则是更加果决,二者对视一眼,看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之后,各自点头。

旋即……两道璀璨如大日般的圆球就从他们二人胸口飞出,而这圆球更是带着七彩般的霞光。

只一出现,柳白就感觉到了一股好似来自大道层面的碾压。

让他都不得不低下头去。

身后无尽的虚空中,更是传来了张苍的大喊,“放过喜神!!!”

这厮,神龛的声音能传到这来……柳白心中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

身前不远处,正在与之交手的兵祖和癫花之神在感知到这股气息的时候,就已经心神巨颤。

祂们想跑。

可在这两颗绣球的锁定压制之下,想跑都跑不掉。

癫花之神更是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可能,你们这世界怎么还会有这东西。”

“这不可能!”

兵祖则是颇有种认命的感觉,只是抬头看向无垠虚空。

“时也,命也。”

至于喜神……早在张苍传来的那一刻,黑木跟阿刀就已经放过了祂,虽不知张苍为何这般说。

但他说了,就有他的道理。

好在,喜神也没辜负黑木和阿刀的信任。

在他们放开之际,她就已然出手,双手各自一掌,重重拍在了兵祖和癫花之神身上。

那副金色甲胄差点被这一下拍的散架。

癫花之神也是被拍的口吐鲜血。

“喜神你……”

不等癫花之神难以置信的回头,阿刀就已经悍然出手,他丢出了手中的绣球。

就好似凡间那富家小姐抛绣球一般,他这半神抛出的绣球,落在了癫花之神这尊真神手里。

黑木紧随其后,他的绣球则是落到了兵祖手里。

四者之间,象征着姻缘的红线疯狂交互。

阿刀更是面露癫狂的呐喊道:“死,给我死!”

“死了,我就能守活寡了!”

柳白虽是被柳文之带着疯狂后退,可却也看清了,此时的阿刀转态是不对的,就像是被这绣球操纵了似得。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杀了这两尊真神,外加投诚的喜神。

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祂们四者被这姻缘红线包裹,柳文之也是停下了脚步,于柳白一块,就在这观望着。

也不知过去多久,那从绣球里边生长出的姻缘红线散去。

那片虚空当中,已不见兵祖和癫花之神的身影,只剩下那俩形销骨立的阿刀和黑木。

外加远处面色复杂的……喜神。

此间,好似事了。

……

很久之前,早在柳白从走阴城出发前往魏国的那次。

他就记着黑木说过,说喜神教和其他神教有些不一样。

张苍也叮嘱过,让柳白尽量别选择喜神教下手。

当时的柳白还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现在终于知道了,这喜神……竟然我们这一伙的!

如此过去好一会,阿刀和黑木好似才消去绣球的影响。

从那混沌之中苏醒过来。

只是身形却是依旧这般形销骨立,看着很是渗人,可他们的眼眸却是欣喜的,炯炯有神,看谁都是一副热烈的模样。

临了,他俩更是互相给了一拳,大笑道:

“成了,我们成了!”

柳白和柳文之两人见状,对视一眼,也是朝前飞去,来到了喜神近前。

直到这近处,他才发觉这喜神的脸色也绝非那么好看。

想来也是,对自己几千甚至上万年的同伴出手,这种感觉肯定是不好受。

察觉到柳白和柳文之的目光,喜神脸上也是闪过一丝不自然。

然后既像是给柳白两人解释,又像是跟自己说道:“我本就是被祂们半路掳来的,行事准则也本就不一样,这种亡命大小世界的生活,我受够了。”

“欢迎喜神弃暗投明。”

柳白微微笑道。

喜神则是环顾一圈,看着围聚过来的阿刀和黑木,以及跟过来的老阴人,她这才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也不必太过放松,这鬼神的实力之强,怕是会超过你们的想象。”

言罢,她的目光落在了柳白身上。

“你娘虽然强,但也不行,而且差的还极远。”

“什么?”

刚还很是放松的柳白此刻当即变了脸色。

“境界上差多少?”柳文之也是赶忙追问道。

喜神闭目思量了片刻,而后说道:“你娘与我们巅峰时候一样,都已经到了真神后期,但是鬼神……祂怕已经是到了祖神中期了,就算没有,也差不了多少了。”

“真神再往上,就是祖神了吗?”

柳白再度问道。

“嗯。”

喜神轻轻点头,“真神后期,再强就是祖神初期,然后便是祖神中期。”

“我知道你们会想,如柳青衣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跨境而战没什么问题,这自然如此。”

“但她和鬼神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是其一。”

“其二的话,惊才绝艳的柳青衣都才真神中期,那么能达到祖神中期的鬼神……难道不会是那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喜神的反问就如同一座大山,重重的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柳白也感觉自己的内心多了一层阴霾。

喜神这话说的难听,但柳白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

“呼哧——”

柳白甚至都能明显的听到身边柳文之沉重的呼吸声。

他很担心,甚至比柳白还要来的担心。

正当他抬起头,想要动身之际,却是眼睁睁的看到一道人影倒飞而来。

然后在众人面前硬生生止住。

“你们离着这么近做什么,不要命了!”

“还不快滚!”

柳白看到这堪堪站定,却又想着上前的身影,心中一紧,张了张嘴却发现连自己的嘴皮子都在颤抖。

“娘……”

那道残缺的身影听到这称呼,也是抖了抖。

她都不敢转过头来,只得别过脸去,像是被柳白看到她那被打的变形的头颅。

此时的柳娘子早已显化真身,通体血淋淋的她,脑袋干瘪,身躯也是千疮百孔,甚至就连左右手都被硬生生的拗到身后。

更别说她小腹那个像是被一拳洞穿的血洞了。

见到此情此景,别说是柳白和柳文之这俩人,就算是阿刀和黑木都忍不住喊道:“柳神。”

“带着小草,滚!”

柳娘子怒气勃发,随手扯下她胸前趴着的小草,丢到柳白身上,然后再度化作一道血芒,遁入这虚空深处。

柳白连忙接住小草。

后者只一过来也是急忙抱住了柳白,大声哭喊着说道:“公子,你快救救娘娘啊,娘娘不是鬼神的对手,她快被打死了。”

“她马上就要被打死了。”

原本就已经很是担忧的柳白听到这话,当即心中一紧,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的说道:

“好。”

言罢他深呼吸一口,转头看向四周人影,这次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跟在柳娘子身后,笔直去往了虚空深处。

柳文之紧随其后。

可旋即都还没等着阿刀几人动身,这无尽的虚空黑暗之中就传来了柳白的大喊:

“鬼神,我愿拜入你门下,放过我娘亲,如何?”

“这……”

黑木看了阿刀一眼,眼神里边满是慌张。

这事若成……柳白和柳娘子若都拜入了鬼神门下,那人族这边还有什么胜算?

“我们也走!”

“总不至于这结果吧?”

世界屏障之内,那好似已经苍老到了极致的张苍听到这话,都是面露苦涩。

这事情一出,着实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若非没有办法,此刻的他都想着亲身前往这域外,一探究竟,看到底发生了何事……何事其实也不难猜了。

“鬼神太强了,柳青衣不敌,柳白怕柳青衣身死,所以想着投靠鬼神。”

世界本源那不分男女的声音在张苍耳边响起。

“真神……祖神。”

“那我们岂不是真的连半分希望都没了?”

张苍摊着双手苦笑,且不说无能为力,现如今的他甚至都有一种想要释然的想法了。

实在不是自己不努力,而是这鬼神……实在太无敌啊。

“放心,柳青衣要能投降,那就不是柳青衣了。”

世界本源声音幽幽的说道:“再者说,谁说没有半分希望了?”

“希望还是有的,就看……”

“就看什么?”张苍连忙追问道。

他就知道,这世界本源绝对还有事情瞒着他,这怎么可能会连半分希望都没有?

“就看柳白怎么选了。”

“……”

“我不怕死,你怕吗?!”

柳青衣看着来到近处,一脸决然的柳白,怒吼道:“先前跟你说的事情,都忘记了不成?!”

远处,鬼神随意出手,便将人屠打的口吐鲜血而走。

临了祂甚至还有空转过身来,看着柳白笑道:“放心,现在已经不需要你投靠了。”

“现如今的你……已经没有这个选择了。”

原本始终盯着柳娘子的柳白,直到听见这话,才将目光转移到那鬼神身上。

后者……受了伤,但不多。

唯有祂胸前和双手上的白骨,多了些被火燎过的痕迹。

其余地方都是完好无损。

而且这火燎烧伤的痕迹,很明显是柳青衣手中那雕刻了草木虫鱼的青铜烛台留下的。

也不知那是什么宝物,竟然能烧伤祖神。

只是……这么点伤势,对于这体型庞大的鬼神来说,好像有跟没有,其实也没多大区别了。

“我也不怕死。”

柳白缓缓摇头,说出了实话,一半的实话。

我不怕自己死,因为我本身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但是,我怕你死。

“那就够了!”

柳青衣说完,浑身气血灌注,原本衰败熄灭的青铜烛台,再度燃烧起了幽蓝色的火苗。

只是刹那间,这火苗就已经布满了虚空各处,将这鬼神团团围住。

“没用的,反正都是死,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鬼神说话间,两只骨爪朝前一撕,就像是撕开帷幕似得,将这些火苗撕开。

虽然柳娘子也操纵着,将这些火苗朝祂身上扑去。

但是能真正发挥作用的,却是极少极少。

绝大部分火苗都被祂用双手扑灭。

远处,一袭黑袍早已破败的不成样子,甚至就连身体都布满裂痕的淋涔君见状,依旧纵身化作一道流光。

飞蛾扑火般的坠向了鬼神。

淋涔君也只是个真神,可面对祂这般不要命的攻伐,外加祂还携带着地府气运,以及人族和禁忌或者说是整个世界的水运。

就这么直直撞去。

纵使强如鬼神,也被祂这一撞,撞得身形倾斜歪倒。

连胸腔中的一根肋骨,都被淋涔君这一下给撞断了。

“找死!”

祂这一下好像是彻底激起了鬼神的怒火,后者身躯看似庞大,但就只那么转身的一刹那,就已经伸手掐住了淋涔君的脖颈。

鬼神骸骨开合,怒火都像是在喷涌。

“小小阎罗,莫非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淋涔君混不畏惧,身上黑气滚滚而出,不断腐蚀着这鬼神的躯体。

“祂在给这鬼神打下标记。”

“鬼神要杀了祂,将会永生永世面临地府一脉的追杀……必死无疑了。”

柳白脑海里边,不知不觉又响起了世界本源的声音。

“但鬼神肯定是不怕这威胁的,不是么?”

柳白问道。

“是。”

世界本源大大方方的承认。

也就在两人商讨之际,青铜烛台烧出的火苗终于被鬼神彻底扑灭,淋涔君也在这鬼神体内打下了一个地府烙印。

可同样的,这鬼神也没再忍了。

祂掐着淋涔君的脖子,将祂送到嘴边,然后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祂一边扛着人屠和柳青衣的袭杀……一口咬下了淋涔君的头颅。

没有臆想中的血液四溅,随着头颅被咬下,淋涔君的身躯就如同泄了气的猪尿泡一般,迅速干瘪下去。

“李年!!!”

柳青衣见状,都怒吼出了淋涔君真名。

但喊了又如何?

无垠的虚空中,传来了淋涔君释然的笑声,“青衣姐,李年早在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淋涔君也能跟着去了。”

“你放心,不管以后如何,这鬼神已经是必死了。”

“必死?!”

鬼神怒吼一声,骨爪朝前挥去,撕裂虚空的同时,也打散了淋涔君的最后一丝念头。

柳青衣见状,更是怒不可遏的朝着鬼神杀去。

她这次都没再点燃青铜烛台了,直接就是双手握住,将其当成一根棍子般砸去。

但都还没等着她靠近,就已经被这鬼神一巴掌拍飞了。

她整个身躯都被拍出一道血雾。

被砸入了虚空深处。

柳白见状都是下意识的心中一缩,捏紧了拳头。

既已杀了威胁最大的淋涔君,鬼神也就不想再留手了,祂脚踩虚空,大踏步的朝着柳青衣追去,欲要一举将其斩杀。

眼看着这鬼神都已经快到近前,祂手持着自己断裂的那根肋骨,就这么直直朝着柳青衣的身躯扎去。

祖神用自己的身躯当做武器,这下要是扎个结实了……

柳白下意识就要下定决心,做出那个选择了,可也就在这时,他发现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从他身边“嗖”的一下就窜出去了。

原本此处离着柳青衣所在的位置还极远。

可这道身影和柳青衣之间,却是凭空架起了一座桥梁,一条血色大道铸就的桥梁。

一端在柳青衣身上,一端……在他身上。

所以不过刹那功夫,这道身影就挡在了柳青衣身前。

甚至是站在了柳青衣原先的位置,至于柳青衣呢?

则像是和他交换了身形一样,出现他原先的位置。

鬼神的这一刺,落到了实处,没有落空,结结实实的刺在了那人头顶。

还是一下将其头颅洞穿。

那人……自是柳文之。

又是一人死在了自己面前,柳白心中甚至都有着一丝麻木了,但脑海里边却犹是在响起着世界本源的解释。

“这柳文之所证大道,叫做‘舍我其谁’,本就是关键时刻用来换命的。”

“他从证道之始,就已经在想着这一天了。”

世界本源在解释,柳白也是看见了,柳文之此时的脸上带着的,就是一种洒脱,释然的笑。

“青衣姐,我当时就说了,终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的。”

柳文之看向柳青衣的目光极为不舍,甚至还有些眷恋。

“没有你,我当年就已经死在柳青天手……”

没等着柳文之把话说完,鬼神就已经再度出手,一道灰芒从其手中洒下,刹那间便将柳文之的身躯,连带着灵魂和大道都烧成了灰烬。

最后更是连灰烬都没有剩下,尽皆被洒入空间乱流。

又死一人。

还是为了救柳青衣而死。

柳白已经不敢去看柳娘子的脸色到底如何了,他看出来了,别人也看出来了。

这本就是一场必死的结局。

或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所有人的结局是注定的,以至于包括这世界的结局,都是已经注定的。

鬼神的实力之强,强到足以让所有人……绝望。

柳青衣这次没再动怒了,她只是单手拎着那根青铜烛台,再度悍不畏死的冲杀上去。

喜神紧随其后。

鬼神早就见到了叛变的喜神,但却连搭理都懒得搭理,这一切,祂都不在意。

人屠也是拖着残缺之身,在这肆虐的气机之中往前。

看着这飞蛾扑火般的一幕,柳白终于忍不住在心中轻声问道:“你确定,只要我做出了那个选择,我娘亲就能活?”

“能。”

世界本源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其实喜神也看不真切,这鬼神的确是到了祖神境,但是祂受的伤其实是最重的,如若不然当初也不用沉睡这么久了。”

“所以祂现在的实力其实也就是祖神初期,差不了多少,你娘亲补齐短板后,我再帮一把,绝对能冲到祖神境,强杀鬼神不在话下。”

听着世界本源信誓旦旦的言语。

柳白愈发沉默了。

柳娘子的短板是什么?

是肉身。

这是柳白当初在神陨之地,晋升证道无望的时候,世界本源告知他的答案,也即是最后的办法。

柳娘子的实力,其实是能更强的。

就跟人屠成神之后,补齐自己的肉身一样。

柳娘子此刻虽已是真神了,但她却是没有自己的肉身,没有恢复真正的人身。

所以她原本的实力,是能更强的。

现如今的实力,还是削减之后的了。

那么她的肉体呢?

答案很简单,在柳白身上,柳白的人体,就是柳娘子用自己的身躯炼化而成的。

如若不然,本就是画皮鬼这邪祟之身的柳娘子,是如何孕育出来拥有人身的柳白?

因为柳白的人身,本就是柳娘子给的。

答案……真就这么简单。

在场其实很多人都能看出来,也都知道,尤其像是人屠这样已是成了真神的真神……亦或是张苍,兴许也能知道。

但他们都不敢说,也不会说。

他们毫不怀疑,他们要是说出这个法子来,柳青衣一定会先杀他们,再去和鬼神厮杀。

现如今这情况,也就只有世界本源这个怕死又不怕死的敢说出来了。

诚然……这的确是个法子。

兴许还是最后的法子了。

那就是柳白削肉还母,削骨还母。

你以肉身铸我,我今还你肉身。

我不怕死,但我害怕看着你死……

“或许,这本就是一场梦吧。”

柳白心中轻叹。

对于他这穿越者来说,这重活一世,这拥有个无敌娘亲和外挂的一世,本就是一场梦。

一场黄粱一梦。

或许等着自己死后,会发现自己重新出现在那手术台上?

本就没有什么无敌的柳青衣,更没什么人族太子爷,有的只是一个在手术台上临死前的男人的幻想。

世界本源没说话了,这个时候只能交给柳白自己抉择。

“我以肉身还母之后,真就连灵魂都活不下来吗?我不是还有个鬼体吗?”

柳白心中略带苦涩的问道。

若非无可奈何,他是真的不想死啊。

趴在他背后的小草,看着远处被打飞的柳娘子,也是忍不住死死的抓着柳白的肩头。

“你的鬼体是依附你的人体而存活的,没了人体,鬼体自然也是不复存在,至于灵魂……你放心,我自会尽全力护你周全。”

“让你灵魂尚在的。”

“而且你想想,等你娘亲杀了鬼神,成就祖神之位后,这域外之大,何处去不得?想要帮你再重新炼制一个肉体,还不是轻轻松松。”

世界本源劝说道。

“呵呵,你对我……可是真的好啊。”

柳白意味深长的在心中言语道,可是……也没别的办法了。

“也罢,我最后有几句话想跟我娘说,你记得帮我转交给她,其余的……就靠你了。”

柳白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

但却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没有什么咬牙切齿,就如年少时回到家中,他习惯性的喊一声“娘”这般随意。

只不过,当时是喊娘。

如今却是“还”娘了。

“好。”

世界本源一口答应下来。

柳白最终还是深呼吸一口,可也就这一下,始终趴在他身上的小草就跟感觉到了什么似得,连忙说道:

“公子,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啊!”

“娘娘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你啊!”

“……”

柳白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说了一句,像是解脱,又像是道别。

“小草,来这世上走一遭,认识你……很开心。”

“公……”

小草还没喊出那一句“公子”,就发现自家公子身上的气息正在急剧下滑。

一旁的阿刀和黑木也是感觉到了,但等着他们反应过来之际,却是……已经晚了。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柳白的尸体像是被一股未知之力牵引,霎时消失。

等着再度出现时,就已是变成了一团血雾,出现在了柳青衣面前。

这血雾霎时撑开,像是化作了一件血衣似得,套在了柳青衣身上。

像是给她穿上了一件衣裳。

紧接着她的气息便是急剧拔高,自身伤势也是快速愈合。

只是……她像是有些不难以置信,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

柳白的灵魂沉沉坠落。

临了,他耳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那世界本源,它那不分男女的声音,此刻在柳白耳边幽幽响起。

“其实我一直好奇,很好奇。”

“你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问题,为何还愿意跟我做这交易,难不成……真就只是为了让你娘能活下去?”

“……”

域外虚空,在柳青衣快速拔高的气势当中,在鬼神错愕的目光之下,一道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声音响起。

少年声音之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只听他说道:

“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明晚也不回。”

“我永远爱你,娘。”(本章完)

第376章 今晚无事,回家吃饭(大结局)

柳青衣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但她却并没有什么喜悦。

她知道自己的实力是怎么来的。

有得必有所失。

她得到了实力,甚至可以说是得到了活下去的资格,但失去的,却是被她视为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她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对面的鬼神。

世界本源保留下来的柳白的遗言却依旧在这片虚空响起,回荡着。

“娘,我知道我来到这是一场意外,这世界的遭遇,与你的相识,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梦。”

“现在……或许是到了梦该醒的时候了。”

柳白的声音平淡,就像是平时在家中闲聊般,絮絮叨叨的说着。

已然拥有肉体,也恢复了完全的柳青衣,看上去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

一身青色曳地长裙震荡鼓动,英气勃然,目光扫过间,是一种浑不将世间放在眼里的霸气。

“你必死。”

柳青衣看着眼前的鬼神,目光平静的说道。

一言落下,没有等着鬼神回答,她就已然消失在了原地,气机鼓动,虚空寸寸碎裂。

可饶是如此,依旧盖不过柳白的言语。

“娘,我是有在想你的,从年少时第一次出门,直到我说出这话的最后一刻,我都在想你。”

“娘,对不起,小时候在家好像总是惹了你生气,当然,这次也一样。我知道你是宁愿自己死,都不愿我做出这个选择的,但是……我又何尝不是?想了想,我好像一直都是这么不听话吧,娘,对不起。”

“娘,其实我上辈子一直过的很不开心,幼时家贫仍不知上进这些话,就不说了,我一直以为全天下的不幸都降临到了我身上,直到……遇见了你,自那之后我就会觉得,其实我上辈子所经历的所有的不幸,都是为了在这辈子遇见你。”

柳青衣听着这话的同时,强行拆下了鬼神的右手。

但付出的代价就是又被鬼神一拳打穿了小腹。

“娘,我觉得我始终都是长不大的,因为不管我怎么长大,都有你在我身后,为我遮风挡雨,先前在家时候是如此,我远游的时候是如此,哪怕我现在证道了……也是如此。”

“起先我是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的,因为我觉得我总要长大,但直到我证道之后我才觉得……我为什么要不喜欢?别人想要这种感觉都没有。”

“所以原谅我吧,原谅孩儿走遍了这千山万水,关内关外,但始终没有什么长进,就好像始终是个刚认识娘亲时候的那个小孩。”

柳青衣心中始终平静,但眼中却又始终氤氲着泪光。

“但孩儿也想长大,也想站在娘亲面前,保护娘亲一次,所以这次就当如愿了吧,娘,你不想看见孩儿死在你面前,但又有哪个孩儿愿意看见自己的娘亲死在自己面前?所以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既然如此,那就孩儿帮您选择了吧。”

“娘,感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的生命,感谢你让我来到这世界,也感谢你爱我。”

“娘,我也永远爱你。”

声音越来越远,到此也终于消歇。

柳娘子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呆呆的停在了原地,她缓缓闭目,氤氲了许久的泪光,可真正等到落下的时候,却是两行……血泪。

……

“可能是吧,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打不过鬼神,要不是你愿意做这笔交易,我连把肉身还给我娘都做不到。”

虚无的空间之中,柳白的灵魂神色自若,丝毫没有什么气急败坏的模样。

毕竟就跟这世界本源说的那般,他早就知道这玩意……有鬼了。

“也是,你说的也有道理。”

等着这世界本源说完,柳白才问道:“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你到底要从我身上图谋什么?现在连我肉体都还回去了,难不成,是要我的灵魂?”

“聪明,不愧是柳青衣的子嗣。”

世界本源那不分男女的声音在这虚无空间当中响起,紧接着柳白就发现一道神光从天而降,飘飘洒洒,最后落在了他面前。

神光之中诞生的,是一个平躺着的安睡的少年。

身穿绣竹白袍,皮肤白皙,眉心点着一颗红痣。

看上去,就跟从年画里边走出来的似得。

“你知道吗?这域外有一种极为特殊的生命,祂们出生便拥有祖神的实力,而且不惧生死,能随意闯荡域外。”

世界本源带着一丝羡慕说道。

柳白忍俊不禁,“别说这种存在就是你这种世界本源的化身。”

“对,你猜对了。”

世界本源很是坦然,也很是自豪。

“只可惜,我们这种化身要想远游域外,一来需要肉身,这倒是好办,我们本就是一方世界,想要肉身不过是一念事,惟一所缺的,就是灵魂了。”

世界本源幽幽叹了口气,“我这世界内部的灵魂,本就是诞生与我,这肯定是不行的,唯有来自域外的,别的世界的灵魂才行。”

“当年我刚诞生的时候,虽是来了几个域外的人,但祂们实力太强我打不过。加之我这世界本就偏僻,我本以为我会再没机会了,但是还好……有你啊。”

世界本源叹气之余,又有些感慨。

就像是在感慨造化弄人,天意如此似得,临了它兴许想到自己就是此方世界的天,所以又有些发笑。

“所以你熔炼了我的灵魂,然后入住我的灵魂在入住这肉体,你就有了不死之身,还是祖神境的不死之身。”

“对。”

世界本源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那既然如此,我当初刚飘到你们这世界外头的时候,你怎么不动手?要是那个时候动了手,你恐怕就已经是能自由行走域外的祖神了吧?”

柳白好奇问道。

他这问题,也是让世界本源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当时的我,没有动手?”

说完世界本源自个就笑了。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终究还是落入到我手中了。”

柳白看着眼前的肉体出现又消失,也就往前走了几步。

“那你是怎么断定我会做出这个选择的,你应当也是有你的后手吧?”

“这自然是有的。”

“比如说……我的元神?”

柳白心念一动,其元神再度从起灵魂当中走出,看着这依旧闭目的元神,他都有些恍惚。

世上果真是没有免费的午餐。

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啧啧,我都想说一句,聪明莫过于柳白了哈哈。”

世界本源打了个哈哈,然后柳白的元神就不受控制的睁了眼,看向柳白的眼神,也是不带丝毫感情。

柳白也是见怪不怪了。

“所以现如今的结果就是,你吃了我的灵魂,然后就成就祖神之位,到时外边也打的差不多了,你再出去坐收渔翁之利,将他们一网打尽,对吧?”

“对,就是这样。”

“不仅如此,我只能借着这机会杀了那几个半神和证道,省得他们天天吸我的血。”

柳白的元神双手一摊,“你肯定在想我会不会杀你娘亲是吧,她是什么性子……你也了解,不用说她也能知道,你之所以会选择献祭自己,是因为我告了秘。”

“所以就算我不杀她,等她杀了鬼神之后,也会想尽办法来杀我,所以我是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的确。”

柳白不得不承认世界本源说的没错,因为娘亲……本身就是这个性子。

“那好像的确没什么办法了,所以我也只有认命,直至被你炼化。”

“不啊,你也可以反抗的,虽然……没什么用就是了。”

柳白的元神微笑着说道。

此刻,身处这世界本源内部,外加它还有自己的元神当做后手,自己又只剩下个灵魂之身……这还有什么反抗的?

“那能不能让我在临死之前,再看一眼我娘亲?”

柳白轻声问道。

“不行。”世界本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别想着耍什么花招了,安心的去吧。”

“你想活……可我也想要自由啊,就当是一场技不如人的比斗,然后你输掉了吧。”

“也是,和天斗,能斗赢的,又有几个?”

柳白说着已然盘腿坐下,就差说出那一句,“你动手吧。”

可临了就在这时,这世界本源像是刚想起什么似得,出言笑问道:“其实有件事,你应当一直不知道。”

“什么事?”

直觉告诉柳白,这事应当也是和柳娘子有关。

“你知道你娘为什么那么执着的要一个孩子吗?”世界本源反问道。

柳白听了后,还很认真的思量了片刻,这才回道:

“因为她在以前的家里,过的并不快乐,所以她想要自己组建一个新的家。”

“只说对了一半吧,因为你并不知道,她在原先的家里,为什么会不快乐。”

世界本源说完,不等柳白再问,他脑海里边就出现了一段陌生的画面。

“……”

“她八字自带十恶大败,丧吊亡神,外加阴差阳错天罗地网等等,诸多神煞,无一好事,这等人若是留在家中,势必惹得我们柳家破败啊。”

“这等人,天生就是丧亲之相,留在家中只会克双亲,克丈夫,克子女,一辈子都不得成家的。你没看她刚出生,她爹娘就已经死了吗。”

“那就赶出去?这不行,我们柳家要是做出这事,会被其他八大家耻笑的。”

“依我看,给她单独划开一个院子,让她自个单独住着就好了,谁也别搭理,就当我们柳家没这号人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一个会客大厅里边,几个老人正在商讨着,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大厅外边,还蹲着个穿着青色裙子的小女孩。

她将所有话都听到了,却也没哭,只是默默起身离开了。

没有惊扰到任何一人。

只是临了搬去那新院子后,她原本就孤僻的性子,变得愈发孤僻了,终日都是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说话。

只是时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小女孩,就这么独自一人,默默长成了少女。

画面和记忆都很短,柳白一个念头就回忆完了,临了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人的名字……裴亲。

那个住在湖边的痴情人,当时小算道长算出来了,他就是丧亲之相。

记得当时小草就有些异样了,但是柳白却没多想。

没想过柳娘子,竟然也会是丧亲之相。

对于这种事,柳白是不信的,柳娘子要真是丧亲之相,怎么会有我……我!

柳白猛地站了起来,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柳娘子的爹娘早早的就死了,就在刚刚,唯一一个把她当亲姐姐的柳文之,也为了救她死了。

现如今,自己为了让她活下去,也死了。

从某个角度去想,这又何尝不是印证了“丧亲之相”这四个字?!

那么从小就想改变这四个字的柳青衣,此时会做何想?

柳白深呼吸一口,看着近在眼前的元神,或者说……是那世界本源。

看娘亲,它是不会让自己看了。

既然如此,那也就只有最后试试这不是办法的办法了……柳白再度盘腿坐下,轻声道:“你来吧。”

你来吧,我准备好送死了。

“如此也好,省得到时候看着你娘离去,你又受不了。”

柳白的元神,或者说世界本源缓缓走了过来,就这么缓缓絮叨着,然后……走进了他的身体。

元神本就归体,但这一刻,柳白的元神却是实打实的来“吃”他的。

外加还有这虚无的本源世界也在帮忙,对于柳白来说,这就是一条没有任何希望的路。

他看着元神回了自己的身体,紧接着就像是有无数藤蔓蔓延上来一般,层层叠叠的缠绕了他的灵魂。

然后这些藤蔓就好像活物一般,像是……血吸虫?

吸盘牢牢的附着在柳白的灵魂上头,在不断的吸取着他的灵魂,他就像是一块膏腴。

柳白没有反抗丝毫,只是沉沉闭目。

内视己身。

这一刻的他,终于是看清了他一直倚仗的“外挂”,那块面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模样。

其本体竟是一枚玉簪,此刻这玉簪就这么盘旋在他灵魂深处,散发着盈盈白光。

先前柳白也考虑过自己的这面板到底是何级别。

但思来想去都没个概念,可现在,这世界本源亲自给柳白画出了个界限。

那就是这面板的来源,绝对要比这一方世界,或者说比这祖神要高阶。

因为眼前,这世界本源在面对柳白的面板,或者说那枚玉簪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这就让柳白不禁想起了当时在走阴城的那件事……

“你说,我是该喊你无笑道长,还是喊你老阴人,亦或是喊你……监正大人呢?”

柳白倏忽开口,一时间,甚至让他身后的那吸取灵魂的吸力都随之停止了。

“你,你怎么知道?”

世界本源那道原本男女不分的声音,此刻竟是变成了久违的无笑道长。

但是下一瞬,这道声音却又是变成了张苍的声音。

“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公子的确是公子,这事你是第一个看破的,连你娘还有人屠都没有看出,老阴人和张苍其实都是我的化身。”

“哦不,其实老元帅之前怀疑过,因为老阴人一开始所证的大道和张苍的分身之道,其实是有重合的,那个时候,老元帅就怀疑我张苍和老阴人其实是同一个人了,但却被我暗中牵引,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被小小年纪的柳公子发觉了,不得不说,你的确是有些本事。”

“张苍”的身影从柳白身后走出,走到了他面前。

此时的张苍不再是那副即至衰老的模样,转而恢复了原先的样貌。

看着这熟悉的“老友”,柳白也是叹了口气。

他千不想万不想,到头来还要面对这惨事。

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也就罢了,仅存的这么一个,竟然还是敌人。

可纵使他再不想,事实都摆在他面前。

“可否说说,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吗?”张苍好奇问道。

“你能看出我有问题不意外,但是老阴人和无笑这两个身份……我着实是想不到在哪里暴露了。”

柳白没说话了。

张苍便自顾说道:“张苍这个身份,是我千年前就窃取的了,老阴人也差不多。无笑的话,是在你和他见面之后我才动的手。”

“老阴人的话,可能是我在神陨之地太过明显了,但是无笑我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暴露了。”

张苍说完,模样也是变为了无笑道长。

然后这个秃头老道便是如往常一样,朝着柳白很是认真的施了个道揖,“还请公子告知。”

看着这个也算是陪自己走了一路的老道,柳白眼神有些复杂。

他虽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说,此时的确是有一种被背刺的感觉。

“我虽然也很想告诉你,这是我自己观察出来的……但实际上不是,我不想骗你,这是有人告诉我的。”

柳白长叹了口气。

“有人告诉你的?”

“谁?!”

无笑道长双目一眯,秃头自在反射着光亮,“还有谁发现了?”

无笑道长虽在问,但是念头早已扫过了整个世界,企图在柳白走过的所有地方,察觉出那一丝蛛丝马迹。

因为这事情自始至终都在它的掌握之中,唯有柳白看穿它身份这事,超出了它的意料。

这让它有了一种事情脱离掌握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它有了一丝担忧。

见柳白没说话,世界本源也就不追问了。

它再度化作了柳白元神的模样,没入了他的体内。

可也就在这一刻,柳白动了,他右手抬起,食指和大拇指轻轻一捻,便是握出了一枚玉簪。

玉簪上边还浮动着一块虚无的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面板。

也就是这玉簪出现的那一刻,世界本源颤抖着声音说道:“这……这是从哪来的?”

柳白依旧没说话,只是捻着这玉簪,往自己的发梢插去。

随着他心念一起,他体内的那一丝元神,或者准确的说,是此方世界的那一丝权柄。

以及附着在他身上,吞食着他灵魂的世界意识。

都齐齐的被那股从玉簪里边散发出来的恐怖吸力,拉扯进去。

“不,不……”

世界本源犹在疯狂的吸取着柳白的灵魂,想要借着这最后的机会,反败为胜。

但可惜,当柳白拿出那枚玉簪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一切都将于事无补。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它不是当初被雷杰他们那伙人带走了吗!”

柳白头顶的玉簪里边,传来这世界本源不甘的呐喊声。

这也让柳白稍稍一顿,所以这玉簪,或者说自己面板的来历,其实是和雷杰他们有关?

恍惚间,柳白就想到了当初从那些石碑上边看到的一句话。

雷杰说,这世界藏有一个大宝贝,说让后来人可以好好找找,难不成,这玉簪,或者说这面板就是这世界的大宝贝?

柳白不确定,对此也只能持怀疑的态度。

但这玉簪能降服这世界本源这回事,确实是真的,如此看来……我是不会骗我的。

头顶玉簪之内,世界本源也从疯狂的大喊大叫当中冷静下来。

到底是能化身张苍这样的人物,这点气魄还是有的,它沉默片刻,像是接受了现实一般说道:“现在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背后到底还站着谁?”

“难道是他们那一批人回来了?”

他们那一批人,指的自然就是雷杰他们了。

柳白听着这话,也没回答,只是再度摘下了玉簪,右手朝前一抛。

“前辈……喊你一声前辈吧,前辈,你就安心的去吧。”

“当个糊涂鬼其实要比明白鬼要好的,至于别的手段,也不必再尝试了。”

玉簪离手,飘在空中,滴溜溜的旋转着。

虚无的空间之中,无数密密麻麻的灰影都被这玉簪吸引过来,最后被其吞噬。

而在那玉簪里边,则是源源不断的响起着世界本源的哀嚎。

或嘶吼,或痛骂,或求饶……

柳白原地安坐,纹丝不动。

如此也不知过去多久,四周被吸引过来的灰影逐渐变少,玉簪里边传来的声音也是逐渐变小。

又过去了约莫半个时辰。

直至再也没有一个灰影出现,柳白才将这玉簪收回。

这次,他没再将玉簪插在头顶,而是收入了灵魂深处。

也即是这一刻,似是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笼罩了柳白本身,他稍加恍惚,而后洒然一笑。

“造化弄人。”

他回想着当初在走阴城所经历的那一幕,最后心念一动,一具完好无损的肉体便是出现在了他面前。

其模样起先有些差异,但随着柳白心念所至,这肉体也就成了他的样貌。

他一步踏入其间,也就昏昏沉沉的开始了从人,或者说从证道,一步跨入到祖神的适应过程。

而他脑海里边,确实始终在回忆着一件事情。

那是他当初还在走阴城时,在禁忌还未开始东征之际,柳白如往常一样回到了红烛铺子。

旋即便是发现,想要从鬼影晋升秽物,等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像鬼,竟然晋升成功了。

而后经过一番询问得知,是一个陌生人给了它晋升之物,它还留了画像,结果临了等着柳白回去之后,确实发现画像之中空空如也。

其实……画像并非空空。

柳白当初从那画像里边,看见了人影,是一个来自不知多少年后的……他,正在朝他微笑。

未来的自己,逆走光阴长河,再度来到了自己面前。

自然不会只是为了给石像鬼晋升,更多的,还是为了告知柳白一句话。

“面板的来头其实很大很大。”

也正是因为如此,柳白才敢赌这一把,放心的让世界本源带自己进来。

若是这面板,或者说这玉簪对付不了这世界本源。

那如何有那无数年后的自己,顺着光阴长河逆流而上?

至于无笑几人的身份,那是柳白了解了这世界本源之后看出来的。

世界本源绝非是柳白先前所了解的那无能的性子,恰恰相反,它早已布局数千年。

而自己作为它布局,或者说复生的关键,它自然得是想着时时刻刻看在眼里。

隔空观望怕被柳娘子察觉,那么贴身监视就是个好办法了。

所以一路走来的无笑,张苍和老阴人,都极为可疑。

柳白甚至都还怀疑过黑木。

只是到底没有说出来罢了。

“……”

柳青衣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拆的支离破碎的鬼神,终于长松了口气。

自己虽然也已经遍体鳞伤,但好在,要比这鬼神好上许多。

即是说,祂快死了,但自己还活着。

柳青衣缓缓起身,四周虚空早已不见喜神和人屠的身影。

打那个两尊祖神在这域外展开生死搏杀之后,祖神之下还敢靠近,那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先杀你,再绞杀这世界本源。”

柳青衣冷冷一笑,正欲再度出手。

但是这鬼神却摆摆仅剩的一根手指,没再反抗了。

“你真以为咱俩杀成这样,你还能杀得了这世界本源?你以为它为什么要让你儿把肉体还给你?它真会这么无私?”

“这重要吗!”柳青衣丝毫没有动摇,“若非是你,它就算是要搞些幺蛾子,也算计不到我身上来!”

鬼神愣了愣,然后竟是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事情先后顺序倒是没错。”

“但我能提点你一句,它让你儿献出肉体,就是为了夺取他那域外灵魂,好借此机会破壳而出,等着它出来,它也是一尊祖神,还是以世界当做本尊,拥有不死之身的祖神。”

鬼神受伤极重,说这几句话都是停顿又停顿,说完后更是剧烈的咳嗽了一阵。

柳青衣的脸色虽是变得更加苍白,但意识却是清醒的,而且还是瞬间就下了决断。

先杀鬼神!

杀完后再远走高飞,磨炼实力变强,寻求复活柳白的办法,然后再回来寻仇!

一念至此,柳青衣没再犹豫,只是单手催动那青铜烛台,再度冲杀上前,和这鬼神绞杀在了一块。

她想要在世界本源苏醒之前,先杀了鬼神。

一时间,周天星辰震颤,方圆百万里的空间都被打成了虚无,空间在破碎中重组,却又在重组后覆灭。

时至此刻,这两尊祖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一搏了。

此时的世界屏障之内,侥幸存活下来的黑木,阿刀,以及刚刚得以穿过屏障的喜神等,都在仰视着这场独属于祖神的厮杀。

只是唯独不见了张苍身影。

阿刀也只是以为这受伤极重的老头回去修养了。

“你们觉得,柳青衣真的能赢吗?”

喜神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

“能。”

黑木一口咬定,“先前她还是真神,那的确没什么赢的希望,但是现在都是祖神,而且柳青衣还恢复完全了……那么此刻的她就是无敌的。”

喜神也想如此说,但到底还是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想说的,那就直说吧。”黑木瞥了眼,平淡的说道。

喜神依旧犹豫了片刻,这才轻声说道:“但你们不知道这鬼神的手段到底有多少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祂已经活了快百万年了……祂游历过无数世界,躲避过无数次的追杀,依旧能活到现在,肯定是有保命手段的。”

“但我们也打不过,现在除了相信柳神,也别无他法了,不是么?”

阿刀双手环抱胸前,看的很是淡然。

“我和黑木就算再来个巅峰突破,却也只是两尊真神,你喜神和人屠还能跨个大境界,一具祖神?不可能的。”

“这倒是。”

喜神沉沉的应了声,不说话了。

如此过去不知多久,虚空深处的动乱和打斗才逐渐消歇……残破的柳青衣看着眼前被彻底拆开,支离破碎的鬼神,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因为她总觉得,这杀死一尊祖神的动静,太小了。

相比之下,杀死一尊证道来的动静都要比这明显。

换句话说,即是她觉得,自己并未真正杀死鬼神,至少现在没有。

这想法有些荒谬,同时祖神,生死搏杀之下,近乎巅峰的柳青衣拼了大半条命,还没杀死一个同阶的重伤鬼神?

但同样的,这想法也让人有些绝望。

这要是真的……还有什么希望?

再没了。

所以柳青衣血淋淋的站在原地,看着周遭虚空当中的一切碎骨,一言不发。

可也就在这时,不过眨眼间,这万千碎骨竟然瞬间合拢,再度化作了一具白骨。

一具盘腿而坐的森然白骨。

祂体内鬼火幽幽,声音渺渺,“不得不说,我游历这百万年来,在我见过的人里边,你柳青衣的天赋当入前三,兴许要不了十万年,你的实力就能强过我了。”

“但可惜,你没有下一个十万年了。”

果真恢复完全,果真完好无损的鬼神哪怕是坐着,都能俯视眼前的柳青衣。

而后者微微仰头看着这一幕,眼神当中头一次的出现了……绝望。

尽力了,这次是真的尽力了。

拼完了所有人,甚至就连自己最心爱的孩子都拼出去了,可依旧换了个无解的结果。

绝望之后换来的是深深的疲惫。

永无止境的疲惫。

从年少时,爹娘死后开始,柳青衣就开始一个人抗下了所有。

丧亲之相,更是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将她浑身上下割的再无一片好肉。

柳青衣也曾无数次的问过自己,我想要个家,就那么难吗?

起先是难的,后来有了柳白,那就不难了。

可是现在……她又觉得难了。

或许,我真就是个丧亲之相吧,我这样的人,就不配成家。

只是有些苦了他了,跟了这么个娘亲……柳青衣苦笑出声。

自柳白死后,就一直挂在柳青衣身上的小草察觉出了她的情绪和状态,连忙说道:

“别啊娘娘,你还有小草。”

“你还有一次机会,鬼神有,你也有的,小草愿意,小草……”

小草双手抱着柳青衣雪白的脖颈,止不住的流着泪。

鬼神见状也是摊摊手,“来,你是个人物,我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反正有了柳白的献祭……这世界怕是拿不下来了,就当最后和你厮杀一场,扼杀一个天骄,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不了。”

看开之后的柳青衣脸上露出个洒脱的笑容,既是回答了鬼神的问题,也是回答了小草的问题。

她微微仰起头,正想说话,却忽地发现……鬼神的气息在极具下滑,最为明显的特征就是祂体内的鬼火也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着。

就好像刚刚施展逆天手段,活过来的祂,又要死了。

“谁……你?!”

“……”

变故来的太快,似是连鬼神都没有反应过来,柳青衣也是如此,可就当她想着一探究竟之际。

却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并不高大,也并没有长开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白袍,那是柳青衣亲手缝制的,他背对着自己,正对着鬼神。

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他的大袖飘飞。

一时间,柳青衣看的都有些失了神。

她以为他回来了。

但她又知道回来的不是……他。

可饶是如此,柳青衣依旧抬起右手,这一刻的她带着一丝母亲最后的软弱,用那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你……能转过身来,让我再看看他吗?”

于是这个少年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过身,看着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娘,我回来了……”

少年说完侧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了两句。

“今晚无事,回家吃饭。”

“明晚也回。”

——

【全书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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