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生意(下)

没过多久,整个直沽寨里上上下下都被惊动,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立刻就有人去寻找李云的踪迹,然后发现,他竟然在自家铺子里,还开着门收拾细软呢!

立即就有人登门堵着,想要问个明白,谁知那李云关了院门,任凭别人在外叫嚷,都不理会。

好嘛,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别人?这真是明摆着心虚了!

眨眼工夫,在院落外头的人从客气询问到暴躁喝问。而聚集的人愈来愈多,就连一些平日里自重身份,甚少出现的实力人物也都匆匆赶到。

直沽寨里龙蛇混杂,不少人手底下有船、有仓、有人、有据点、有航道,平日里攥着明里暗里的势力。哪怕这直沽寨,也只是他们用来商业交易的所在,并非长期驻足之地。

但这会儿,他们先被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所迫,渐渐汇集到直沽寨,然后又被这消息惊动,全都站到了院落前头。

李云虽然来历神秘,又有拿下李咬住的事迹,但这些人物陆续到齐以后,声势越来越壮。他们个个都比李咬住财雄势大,其中一些女真人还有着谋克、蒲里偃的身份,生来就比常人尊贵,哪会把一个汉儿放在眼里?

几名衣着华贵之人微微颔首,顿时有若干彪悍汉子出列,猛撞院门,另有数人口衔短刀,翻墙入内。

撞了两下,院门轰然大开。足足上百人涌进了院里。

院子挺宽敞,但他们涌进院子不久就纷纷止步,以至于后面涌进来的人和前面的人撞在一起,有人被踩掉鞋,有人被推出队列,然后又惊呼着往后退。

皆因最先翻墙入内的几条汉子,全都已经倒在地上。

大部分动也不动,已经死了,死得干脆利落,人人身上都是要害中了刀枪。

活着的一个,约莫是见势不妙,转身就逃,然后,在逃跑过程中被投掷出的短矛刺中了脖颈。

宽阔的锋刃切断了他的脊椎,然后从喉咙眼透出,从口腔处深深扎进地面。这人还活着,就像被铁钎子扎中的青蛙那样,四肢在抽搐,眼睛在拼命地翻动,却说不出话。只有一股股的鲜血带着碎裂的牙齿,从嘴里不停地往外冒。

最后迈步进入院落的数人,看前头惊呼不断,脚步错落,隐约觉得不对。

他们连忙止步,待要退出院落,耳畔“飕飕”急响,箭矢贴着面门而过,射在了门框上,而院门竟然被人重新关上了。

“高处有弓箭手!娘的,这是陷阱!”有人惶急大喊。

“李云,你这贼厮想干什么?敢动我们,你不怕抄家灭族吗!”有人连声威吓。

也有人不管不顾地推搡院门。而下个瞬间,箭矢便贯穿了他的手掌,将之牢牢地盯在了门上。院落两侧的墙头,竟赫然现出了不下数十名弓箭手!

隔着厚重院门,他们听到外头的道路上传来高呼,怒骂,拔刀时刀身与刀鞘的摩擦,然后又有脚步沉重、甲胄铿锵、刀锋入肉的钝响。有个声音喝道:“都蹲下!蹲下!里头的老爷们谈话,不想死的,就老实蹲下,等着!”

外头街道忽然就安静了。院落里头虽然喧嚷依旧,不少人却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而李云的声音恰于此时响起:“唉?各位怎么蹲下了?各位都是客人,请起,请起!”

定神看去,院落前头,靠近正堂的一片,这会儿摆了桌椅。

桌是交足的长方桌,配着八把椅子。

上首第一把椅子,坐着一名身材瘦削,细眼中透着精悍的汉子。而李云侍立在汉子的身旁,甚是恭敬。

在两人身后,又有若干剽悍甲士列队而立。看得出来,那些甲士全都是真正的沙场好手。

“正主来了!”所有人心头一凛。

都知道那李云背后定然有人,这会儿总算见到真人了!

却见那汉子带着玩味的笑容,看了看院中众人:“人都到齐了?”

李云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微微躬身回禀:“都到齐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微笑,稍稍提高嗓音:“诸位都是有身份、有实力的人物,偏偏我又非得尽快将各位聚在一处……哈哈,若不使些手段,只怕难以请动,各位千万不要怪罪。”

众人悉悉索索了一阵,有个虬髯壮汉越众而出,冷笑道:“姓李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消遣我们吗?真有什么事,好好说话不行?何至于此?”

细眼汉子问道:“这位是?”

李云道:“这位,乃是中都路胡土爱割蛮猛安下属的世袭谋克,讹里也老爷。”

虬髯壮汉挺了挺胸:“伱倒是有见识的!”

细眼汉子探手作势:“哦,倒是一位贵人,请,请入座谈话。”

讹里也看了看周围局面,冷哼一声,大步入座。

厅堂里转出一位美貌妇人,替讹里也斟了茶。讹里也倒是好胆色,这时候了,两眼还骨碌碌地沿着那妇人的身形曲线转了圈。

“咳咳,这是拙荆。”李云忍不住提醒。

讹里也闷哼一声:“我自然知道!尊夫人最近和我家婆娘走得近,卖了许多香花水粉给她,骗了我许多银钱!另外,这几日寨子里慌张如此,我看,多一半的传言,都是你这夫人放出来的吧!”

那妇人抿嘴微笑,转身回去了。

细眼汉子摆了摆手:“接着还有谁,如这位讹里也老爷一般,身份尊贵的,想必有见识。李云,你都请了出来。”

李云躬身应是,随即又往人丛里请出六人。

其中三人是中都宗室、重号王公的身边人,两人是市买局和买物司派驻在直沽寨的官员。这五个,都是女真人,唯有一个汉人,姓张。

“这位是……”

李云介绍道:“这位张先生,乃是左谏议大夫信甫先生的侄儿。”

细眼汉子微微颔首。

所谓信甫先生,便是张行信。张行信的兄长,则是太子太保、翰林学士承旨、礼部尚书,同修国史秘书张行简。看这一排职务就知道,张行简乃是朝中儒臣的旗帜。他和张行信兄弟二人,都是山东东路莒州人。

这七人团团坐到长方桌左右,后头等待的许多人忽然就安静下来。

正堂里那美貌妇人依旧出来,给众人斟茶倒水。

细眼汉子轻笑两声,对李云道:“看来三个月没白忙,该认识的都认识了,选的人也能让人心服。嗯,虽有波折,功劳不小。”

李云赔笑道:“不敢,不敢……”

顿了顿,他努嘴往正堂示意:“然则我兄长那边……”

“好了好了,你也别再让人出来献殷勤。”细眼汉子咳了一声:“咱们先谈正事。”

说完,他从手边拿出一卷制作得十分精致的卷宗,放在案几上摊开。两旁众人看得清楚,却是正经的朝廷文告,

“各位,请看。”

几人一一看过,无不震骇。文告很长,说的是短短数日内,元帅胡沙虎造反杀死皇帝,而忠臣志士又杀死叛贼拥戴升王即位之事,还誊抄了新君即位的诏书,后头附着有司大大小小的鲜红官印。

早有人拿着文告副本,向后头簇拥着的上百人宣读。

那上百人难免又闹腾一阵。

震骇的情绪还未消散,那细眼汉子又拿出了第二份卷宗,给数人传阅。

这是发给山东统军使司、转运使司等官衙的文书,说的是任命了一个叫郭宁的人,担任定海军节度使,并授了从三品下,镇国上将军的散官官阶。文书后头,依然附着有司大大小小的鲜红官印。

这郭某人是谁?此前竟没听说过,或许,便是此番中都剧变而起的新贵?

在座几人彼此交换眼神,待要轻声说两句,那细眼汉子又拿出了第三份卷宗。

这卷宗就简单些,打来一看,乃是一份告身。说的是,任命了一个叫汪世显的,担任定海军节度使下属的指挥使,同时授予正八品上忠勇校尉的散官。

“好叫各位得知,我便是汪世显了。”那细眼汉子笑眯眯地道。

原来不是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大驾光临,一个节度使的手下,正八品的指挥使而已,倒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当下便有人冷笑:“汪指挥使新官上任,先来我们直沽寨抖威风么?怕不是少了几分计较?”

汪世显笑意不减,又拿出了第四份卷宗。

这卷宗则是大兴府发出的,通篇只说了一件事,便是那胡沙虎虽死,余部凶恶异常,在中都前后扰乱数日,尤其是在某日夜间,竟然突入了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的宅邸,杀了三位殿下阖家满门。此等狂悖行径,简直是人神共愤,所以大兴府专门颁下文书说,贼寇罪在不赦,而能出首检举此辈行踪的,皆有厚赏。

这几位宗王,死的蹊跷!这其中的凶恶意味,简直扑面而来!在场众人都是生意人,脑子很机灵,刚看完这文书,立时就出了冷汗。

一名在座的女真人大跳起来:“不可能!这是假的!”

他一脚踢翻了椅子,怒火冲天地往外就走:“你们伪造文书!这都是假的!”

汪世显面色不变,问道:“这人是谁?”

“便是夔王派在直沽寨的亲信人,名唤尼庞古查剌。”

“错了!”

“呃……不知错在何处?”

“大兴府的文书上,说的清清楚楚。夔王阖家满门都被贼寇杀了,这里又哪来的一个亲信人?定是假的!”

说到这里,汪世显挥了挥手。

身后一名甲士张弓搭箭,立时就将那尼庞古查剌射死了。

此人忽然身死,随同前来的几个傔从无不大惊,待要暴起,两面墙头上箭矢飕飕而落,只数个呼吸,便将他们全都射翻。

身边众人呼啦啦散开,硬生生在本已密集的人群里腾出了小块空地,可鲜血满地流淌,沾上了不少人的鞋底。

(本章完)

第152章 朋友

政变这种事情,大金朝隔三差五地免不了来一出。每次政变下来,朝廷中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就要狠狠死一批,而后继之人便踏着这些人的血泊上台。如今朝堂上权势赫赫的宗族,大都在早年参与过政变,手上沾过血。

所以在场众人,倒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只不过,这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怎么能凶横到这程度?

此前死掉的李咬住,到底还是地方上的土豪一流人物。可这会儿,死的可是女真人,是领着猛安谋克职务的、完颜氏宗王的身边亲信!说死就死了?

中都城里究竟出了何等翻天覆地的事,竟让这样一头恶虎上了台?

他手底下这些人,也都全不讲规矩,都是疯狗吗?

在场百余人无不惊骇,却个个都在枪矛弓箭的威胁之下,硬是不敢出声,不敢乱动。

而眼看这情形,长方桌边有一名女真人浑身发抖发软,简直将要出溜到椅子下头。

汪世显淡然看了看:“何必这般模样呢?”

他转头又问李云:“这位是?”

“这位是乌林答斜烈,代表霍王在直沽寨经营生意之人。”

汪世显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可想,也杀了吧。”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飞来,贯入乌林答斜烈的胸膛。这一箭发自近处的强弓,力道极大,冲击力把乌林答斜烈整个人带得向后,连人带椅子倒地,顿时毙命。

与此同时,院落另一头人丛聚集之处,难免又是一阵血光迸溅。

汪世显指了指第三人:“这位呢?想必是越王的人了?”

那人脸色惨白,听得汪世显这么说,张了张嘴,嗓子竟嘶哑得发不出声。

李云连忙解释:“非也非也。指挥使,越王永功判中山府事,本不在中都久居。这位,是潞王的人。”

“潞王?”汪世显皱眉想了一阵。

他是出身边疆的汪古人,朝廷中枢的宗室亲贵,对他来说实在陌生。想了半晌没什么结果,他又在手边那些文书里乱翻。

直到那人浑身大汗出得瀑布也似,汪世显才翻出了一份文书,打开看看:“潞王……嚯,恭喜恭喜,新君即位以后,将潞王殿下从太子太师改为同判大睦亲府事,如今的潞王,已是宗室首领啦!那很好!阁下敬请安坐,哈哈,哈哈。”

那人几乎虚脱,起身向汪世显连连行礼,这才落座。

汪世显的眼光又兜转回来,看了看其余数人。

“市买局和中都买物司的事,我不晓得,那都得朝廷定夺。所以,两位也照旧安坐。”

“是是是。”两人已经吓得快要崩溃,闻听喜讯,简直恨不得给汪世显磕头。

“至于其余两位……”

汪世显侧身问道:“你刚才说,中都路糊涂爱哥哥猛安?这什么来路?”

“咳咳,是胡土爱割蛮猛安……”

李云前些日子感念花大娘的恩情,又着实爱她的品貌,所以一来二去,半推半就地成了好事。但他又素来畏惧兄长李霆,天天都害怕李霆不允,这会儿听得汪世显说什么糊涂爱哥哥,只觉得这些字眼入耳生疼。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继续道:“这个猛安,在明昌年间就赐给了仆散揆老大人,后来,拱卫直都指挥使司的仆散都使世袭了猛安勃极烈的职位。”

原来,这个讹里也是仆散安贞的人。

郭宁率部杀入中都之前,汪世显就已经带人前来直沽寨。

这会儿他本人带着百余甲士在内主持,而仇会洛带了三百多人在外镇压,郭宁本部能厮杀的好手,将近五分之一在这里了,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稳住局面。

但汪世显先前曾与郭宁等人讨论中都局势,推算应对的手段,仆散安贞的名字倒是听得熟悉。他当下又去翻找文书:“咦,本来放在上头的,怎么找不到了?”

李云殷勤地帮忙去找,原来是被汪世显随手压到了下头去。

“哈哈,拱卫直都指挥使司的仆散都使,现在元帅右都监,兼领武卫军了。至于左谏议大夫信甫先生,仍就原职。不过,信甫先生的兄长,如今转为太子太傅,授银青荣禄大夫。”

汪世显笑眯眯地道:“既如此,大家都是朋友!”

讹里也虽强撑着场面,其实已经快要虚脱,想到刚才好死不死还去偷看李云的夫人,简直后悔得想要捅自己两刀来赎罪。

这会儿听说主家在政变中不仅幸存,而且还加官进爵,总算放松下来。他连声道:“是,是,我家元帅,和贵方的节度使,也一定是朋友,是好朋友!”

张行信的侄儿也道:“那是自然的,大家都是朋友!”

中都城里的政变究竟是何情形,他们并不清楚。但谁都知道,在政变中受益之人,就一定是插手政变之人。既然众人的主家都在政变中捞了好处,那立场的问题其实是不言而喻的。

当下两人陪着汪世显一起大笑,没过多久,连带着潞王的亲信和中都买物局、市买司的两个小官儿,也都凑到一处,哈哈大笑。

人人心里都在疯狂地盘算,人人都笑得欣喜欢悦,几乎脸上抽筋:“哈哈,大家都是朋友!”

笑声中,汪世显端起了茶盏:“夔王和霍王在宝坻县纲户庄境内,有两个漕仓,我家节帅要了。另外,我家节帅率虎贲万人,将去往莱州赴任,夔王和霍王手里的海贸船队,包括码头、船工,我们都用的上。”

“那是自然的,应该的!”众人一迭连声赞同:“郭帅到了莱州以后,咱们的生意,还需要郭帅照顾哪!”

转而讹里也道:“乌林答斜烈那厮,与南朝宋人的淮南东路提举茶盐司有些关系,每年引入建茶和龙团、凤团等名茶。这些,我家用得上。”

“没错没错,正该这般。”众人也都赞同。

南朝有言曰,龙凤团茶出帝家。这等名贵之物,交到仆散家这等勋贵手里,再合适不过了。

张行信的侄儿正色道:“这几年来,南朝对我大金的书禁严苛,诸多书籍,都被判为事干国体及边机军政利害,勒令缘边州军措置关防。以至于崇文总目内的书籍都受限制,在这上头,霍王殿下有条往来的渠道,倒是经过莒州……”

“莒州张氏兄弟,都是本朝儒宗,有关书籍版册的事,交给足下真是再好不过了!”

转眼工夫,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便将两名死掉的宗王在直沽寨内外一应财产和生意渠道瓜分得涓滴不剩。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紧张感越来越少,而发自内心的喜悦一层层地泛上来。

待到商议已定,汪世显看了看院落后头那些尚自畏缩之人。

“我们这张桌子周围,能坐八个人。这会儿空了两张椅子,诸位以为,是从那里再请两位,还是……”

讹里也摇头道:“我看不必了!人多嘴杂,反而办不成事,有咱们几个在,就够了!”

众人都道:“够了!够了!”

“那也成。”汪世显点了点头,让身后甲士出来,直接撤去两把椅子。那乌林答斜烈胸口中箭,摔倒在方桌旁边,鲜血都流到方桌底下了。适才众人谈说的高兴,脚踏得血泊噼啪作响,也没人在意。

甲士退开后,汪世显想了想:“不过……”

众人纷纷道:“世显兄还有什么疑虑?世显兄还有什么高见?世显兄若有难处,只管说来!”

汪世显摇头:“我家节帅很快就要去山东,我得跟着。今后直沽寨这里的事,多半都会交托给李郎君。”

李云向前半步,拱了拱手。

众人爽朗大笑,都道:“那就更好了!李郎君也是熟人,大家知根知底的,都是朋友!都是好朋友!都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啊!”

讹里也更是把胸膛拍得咚咚作响:“李郎君的夫人,和我家婆娘亲如姐妹!李郎君,咱们俩乃是真真切切的连襟啊!”

走私茶叶、书籍这些,都是真事。南宋绍兴年间就有大规模私渡淮河贩茶的,金朝泰和年间,用于购买茶叶岁费不下百万,其中相当部分都是走私。还有,金章宗曾专门下旨,要求臣子们想办法搞定《崇文总目》内的书籍。与此同时,南宋孝宗、光宗、宁宗也都有诏书,要严控图书走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