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武当往事(四)

讲完了话,见完了礼,接下来自然就是开席。

和摈除了口舌之欲的新派道序不同,武当山的教义中一直以来对‘食养’一道都十分重视。

传承至今,‘食养’的地位不止没有衰落,反而越发重要。

因为武当注重的体魄和道基,都需要利用‘食养’来进行修缮和提升。

像今天这种时候,降魔殿自然也不会吝啬,席上除了摆满各种精心调配的斋食之外,最引人瞩目的当属桌子中央摆放的一盘拇指大小的丹药。

别看这些丹药的卖相不咋的,其中可蕴含着武当‘食养丹学’科仪中最高深的技术法门,对修复体魄暗伤,以及滋养道基有相当多的好处

而且现如今的道序内,除了武当之外,其余的道门势力根本没有类似的技术法门。

“一颗金丹吞入腹,不用义体也长生。”

这句话出自武当山当代‘真人’之口,是对‘食养丹学’最贴切的评价。

放在以往,或许还有人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可在‘张天师’徒步登山拜访天柱峰之后,这句评价已然是整个道门内不可否认的金科玉律。

今天不止是人能够吃饱喝足,就连供奉在台上的神仙们也能享用一顿饕餮盛宴。

巨大的铜筑香炉中插满了一根根手臂粗细的高香,缭绕的烟气将一尊尊神像淹没其中。

人烟和相互交织形成一副主宾欢喜的热闹场面。

操持完各种后勤杂务的赵衍龙,终于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找到了自己位于广场的角落里的座位。

这里几乎是整个宴席的最外围。按理来说,今天忙前忙后,一副降魔殿知客管事的赵衍龙,不该沦落到坐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序八黄庭徒,而降魔殿又是整个武当山最注重武力的地方。

如果让他坐到了前面,恐怕有不少师兄弟会心生不满。

而且今天可是自己师弟大出风头的好日子,赵衍龙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去惹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也没计较这点小事儿。

扫了眼面前素了吧唧的席面,赵衍龙虽然肚中饥火正盛,但也没什么胃口。

在把属于自己的那枚丹药揣进怀中后,他便探着脑袋四处张望。

在宴席的中央,方才受了表彰的年轻道士们,此刻被前来观礼的观主们团团围住。

陈乞生的德性,赵衍龙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都不用去猜,他知道陈乞生现在肯定是满脸的不耐烦,满脑袋想的都是该怎么才能脱身。

这也正是赵衍龙最担心的事情。

现在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别看这些观主们一個个满脸笑容,说话好声好气,把姿态摆的这么低,甚至显得有些卑微。

要知道他们在领命下山之前,哪一个不是各殿各宫的年轻俊才,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像今日这样的表彰,别人以前早就拿得手软了。

现在这副姿态,那是做给降魔殿看的。

别人笑,那也是在对着你降魔殿道序的背景在笑,在对着你身后可能站着的某位长老在笑。

分观观主那是什么身份?放在儒序里,那至少也是一地知府。

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对你一个序七的护法乾道如此和颜悦色,放在身段来主动攀谈?

要是连这点人情世故都看不明白,等以后有资格外派下山建立分观的时候,别人恐怕连一张冷脸都懒得赏给你。

陈乞生在是修行和打架是一把好手。

但在这种事情上,连给自己这个师兄提鞋都不配。

“臭小子,你可千万别甩脸子啊,对了对了,一定要笑.”

“敬茶的杯子再低一点,再低一点,对咯”

“在等什么呢,还不赶紧把你的令牌拿出来,难道你还想等着别人主动要你的传音方式?”

赵衍龙朝着人群中的陈乞生挤眉弄眼,嘴里小声自语着。

满脸焦急,坐立难安,看架势恨不得自己亲自出马。

也不怪赵衍龙会这样,在他看来,要想在道门混得好,光靠拳头是不够的,关系人脉和身份背景一样很重要。

否则的话,当年在入门试炼的时候,那个王九郎在山门牌坊下明明被自己师弟打得那么惨,连道基都被捅了一剑,根本不可能成为武当道徒。

结果别人不止顺利入了门。

听说前段时间还提拔进了紫霄宫,成了一名身份尊贵的授武法师,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而自己师兄弟却在降魔殿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靠着一次次下山跟其他序列拼命,才勉强算站稳了脚跟。

这他娘的不是靠背景,是靠什么?

“他道祖老爷的,总有一天道爷我也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法旨,让殿主老爷亲自赏赐一把极品道械。”

赵衍龙心头暗暗发狠。

不过他自己也明白,这种好事成真的概率并不大。

自己的道基跟陈乞生的脑子一样,都是属于不开窍的那一类。

性命双修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艰难。

内圈的道长们聊得热闹,外围的小道士们之间的气氛,则显得有些冷清。

“现在一个个笑得高兴,等明年今日,还能有几个人活着来吃这顿饭?”

一道又细又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衍龙的眉毛猛然抖动了一下,眼角余光扫去。

说话的人他认识,同样也是降魔殿的道序,听说之前在一次出任务的过程中,不小心被某个门派的武序埋伏,用了些比较丢人的手段才逃了回来。

其实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毕竟武序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正面碰上那都是要玩儿命的血战。

如果运气不好,再遇上些有脑子,会玩手段的武序,那阴沟里翻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一般来说,伱只要不丢了降魔殿的面子,哪怕任务失败了,长老们也不会说什么,甚至事后还会有一番褒奖。

可这人却为了保全自己的道基,不影响日后的修炼,向那些武序低了头,求了饶,关键是消息还被降魔殿的长老们给知道了。

这当然没有他好果子吃了,在返回山门之后就被长老们打入了冷宫。

要不然,这一次表彰的名单里,说不定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师兄,慎言”有人小声提醒着。

“怕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名道序也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牢骚,但就这么闭嘴也有些下不来台,嘴里冷哼一声。

“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现在山下那些武序越来越嚣张跋扈,各家积攒的不满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开战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咱们降魔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快别说了。”

“这位师兄,我觉得你刚才的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在降魔殿里能有你这样见地的人可真是太少了。”

赵衍龙悄然凑了过来,满脸谄笑问道:“师弟我一向对当前帝国的形势十分感兴趣,不知道师兄能否多给我讲讲?”

“放心,师弟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这山下是不是真的变得这么危险?”

亘古不见天日的黄粱幽海,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邹四九将手臂垫在脑后,仰面朝天躺在船上。

被拴在船尾的梦境海兽依旧是那副了无生机的灰败模样,不过邹四九能感觉到其中梦境轮回正在运行。

而且从波动的情况来看,陈乞生一直恪守着自己的提醒,应该已经完美的融入了其中。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看来牛鼻子这招险棋是走对,就是不知道邹爷我还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幽海里呆多久了啊。”

邹四九望着头顶一成不变的黑云,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现在他肩负着维系洞天通道的重任,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龙虎山追兵,因此根本不能离开这条船,也不能用其他的黄粱梦境来打发时间。

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着洞天内的梦境结束。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邹四九这时候才猛然才发现,自从守御来了以后,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宣泄过压力了。

私底下珍藏的那批经典欲境更是没有半点机会重温复习,都快忘了其中的滋味了。

邹四九一声长叹:“哎,人人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真要换了,邹爷我还是觉得不划算啊。”

“你在说什么不划算?”

船身微动,守御的身影出现在船尾。

白衣似雪,红发如火,在寂寥的幽海之中格外醒目。

邹四九虽然还是那副仰躺的动作,眼珠子却早已经抵住了下眼眶,视线悄咪咪的沿着女人的修长的双腿一路往上。

腿长?不谈。

衣裳?略厚。

胸怀?哎,最大的短板就在这儿

“嗯?”

守御眉头一挑,一股寒意扩散开来。

“我是在担心陈乞生啊。”

邹四九弹身坐起,腆着脸道:“我怕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最后要是什么都没捞着,那多不划算啊。”

“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不拦着他?”

“弟兄哥们的事情,你可以选择不帮,但千万不能去拦。这是男人间的默契,你不懂。”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话音沙哑低沉,眸光深邃,眉头微蹙,一股浓烈的男人味喷薄欲出。

“其实.”

守御破天荒露出一副小女人的神态,低头看着脚尖,欲言又止。

邹四九宛如触电一般,浑身一颤,两只眼睛瞪的又圆又大,忙声道:“其实什么?”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做作?”

守御猛然抬头,脸上哪儿有半点邹四九期盼的羞涩,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些把戏我早就玩儿烂了,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赶紧收收味儿吧。”

刚刚升起的希望骤然落空,邹四九脸上表情顿时僵硬。

邹四九还不甘心:“守御你误会了,玩世不恭只是我的伪装,真实的我就是一个.”

“雄鹰般的男人嘛,我知道。马爷这句名言我以前也经常用,效果确实不错。”

守御撩起裙摆露出里面的长裤,动作豪放蹲在船尾巴,朝着面如死灰的邹四九挑了挑下巴。

“咱就是说,你当真就铁了心要打我的主意?”

“别说的那么猥琐嘛,我对你那是一见钟情。”邹四九挤出一脸讪笑。

“见色起意嘛,我明白。”

守御摸着自己的侧脸,歪头问道:“不过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是个女人?墨序明鬼的性别可不像凡人一样卡的没那么死,你就没想过我是故意构筑出这副外表,方便接近其他的女人?”

“不会吧?”

邹四九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守御的胸前,一片不见波澜的平湖,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要不然我真的接受不了。”

“所以咱们最好还是当兄弟,要不然我也接受不了。”

眼看自己的单相思有夭折的趋势,邹四九如丧考妣,埋着脑袋一言不发。

“你也用不着担心,跟我做兄弟,包你以后的女人少不了。”

守御笑道:“燕瘦环肥你尽管选,不管你喜欢什么样的明鬼,我都能给你找得到,够意思吧?”

“可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邹四九一脸认真的看向女人。

“不如你告诉我你喜欢谁,扮演什么角色其实我都会。”

四目相对,守御半晌发出幽幽一声长叹。

“非要这样拿脑袋去撞南墙?”

邹四九咧嘴一笑:“南墙可不一定有我的头硬,干嘛要怕?”

守御眼底掠过一丝柔意,可微动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出声,突然间站起身来,转头冷冷向往西北方向。

“有人来了!”

“谁?!”

邹四九一声低喝,脸上却有余悸悄然褪去。

还有自己早就跟马爷套过守御的底细,牢牢掌握了对方的真实性别,要不然今天这一关可就过不去了。

高挂的单帆吃满来处不明的迅猛风力,推着一艘小船破浪逼近。

“这股子寒酸劲儿,看着不像是龙虎山的人啊。”

邹四九一脚踩着船缘,压着身子,冲着来船喊道:“哥们,你最好现在就停下,要不然一会闹出点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我可不负责啊。”

风停浪静,停在三十丈外。

这点距离根本不妨碍邹四九看清对方的长相。

男人看起来已经年过半百,一头黑白交杂的头发随意披散肩头,五官不算出彩,唯有一双眼眸中透着饱经岁月的沧桑。

还有一抹邹四九熟悉无比,在阴阳序中见过无数次的漠视万物的平静。

不用多想,对方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你们东皇宫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居然在黄粱幽海里都能找得到邹爷我的位置。”

邹四九双手环抱胸前,语气不善道:“说吧,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给吕筹那娘们报仇?”

“吕筹只是消散在了这方世界,不妨碍她开启下一段人生,所以谈不上什么报仇。”

中年男人对邹四九表现出的敌意不以为意,嘴角露出淡淡微笑。

“阴阳序,东皇宫,邹子五十八,公孙爻。”

男人自报家门,笑道:“壹零八,我今天来这里,只是有些事想跟你聊一聊。”

(本章完)

第571章 梦破见真武(一)

邹四九最讨厌的就是阴阳序这些人神神叨叨的行事作风。

自己亲手杀的吕筹,很确定对方连半分意识都没有逃掉,板上钉钉的死透了,哪儿还有什么下一世的说法?

现在公孙爻这么说,摆明了是在暗示自己只要好好合作,那东皇宫不打算继续追究吕筹的事情。

连自己人的仇都不打算报,又跑来跟自己玩起了这种利益交换的无聊戏码,当真是令人腻歪。

邹四九心中不胜其烦,面上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只要不是来找我报仇的,那一切好说。”

邹四九态度峰回路转,语气感叹道:“其实吕筹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要不是当时的形势逼人,我也不想杀她。既然现在她去其他地方过上了好日子,那我也就踏实了。”

说话间,邹四九不着痕迹的挪着脚步,站到船尾洞天海兽的旁边。

“其实老先生你完全用不着这么费劲亲自到幽海来走一趟,这风高浪急的,万一不小心出点事可怎么办?这个责任我可承担不起。”

邹四九笑呵呵道:“真要说什么事儿,通过东皇宫知会我一声就行,我记得东皇宫里面应该存的有我的联系方式吧?”

邹子排位五十七,表明眼前这人起码是一名巅峰阴阳序四的高手,这种人物可比龙虎山的张清礼要难对付的多。

虽然阴阳序没有道序那么多的权限,在幽海之中不占据先天优势,但邹四九很清楚,这些人手中掌握的各种‘后门’比起权限要更加难以防范。

当年‘黄粱’建立之初,阴阳序被各方联手扫地出门,明明一分权限都没捞着,却还是能让各条序列心怀忌惮,足可见阴阳序在‘黄粱’之中的强悍。

虽然邹四九自身也是阴阳序四,并不见得会怕对方。但他如今有洞天海兽这么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巨大弱点,真要动起手来,他也没有太多的把握能够护住陈乞生的周全。

所以眼下邹四九的想法就是能动嘴皮子,那就最好是别动手。

就算最后还是难免一战,至少也得拖延一些时间。

“你不用担心,如果老夫想要出手,那这座洞天早就崩解了,不会安然留在现在。”

公孙爻将邹四九的提防看在眼里,缓缓道:“不过,最后的结果如何,还要看壹零八你的态度。”

“东皇宫那是高不见顶的参天大树,我就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蚍蜉。东皇宫有事吩咐,我的态度肯定是端正的。”

邹四九眯着眼问道:“就是不知道老先生你要跟我说什么大事?”

“老夫奉觋君之命,前来问你三个问题。”

觋君,阴阳序内声名显赫的九君之一。

这個名头,邹四九当然听过。

“没想到觋君他老人家居然有时间关注我这么一个小角色,我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邹四九露出一口白牙,抬手示意:“您问,我洗耳恭听。”

“觋君一问,壹零八你是否还将自己当成是阴阳序的人?”

公孙爻苍老肃穆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上。

“这话可从何说起啊?”

邹四九两手摊开,一脸无辜道:“我可从没有过要改换门庭的想法。而且咱们这群人应该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吧?”

“觋君二问,壹零八你是否愿意回归东皇宫?”

“这话怎么听着我像是当了叛徒一样?明明是东皇宫瞧不上我呀。”

公孙爻眼神一冷,“觋君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其他的话不用说。”

一直没开口的守御捏着手指,突然向前迈出一步。

邹四九紧随而动,横移过来挡在她的面前,背在身后的右手悄然指向那头泡在海里的洞天海兽。

“愿意。”

邹四九朗声道:“要是有机会能加入东皇宫,我当然愿意了。”

“既然壹零八伱承认自己是阴阳序中人,也愿意回归东皇宫”

公孙爻沉声道:“那觋君最后一问,便是问你是否还记得阴阳序所经历的种种不公和耻辱?”

邹四九闻言垂头沉思良久,半晌后抬头露出一脸的疑惑。

“咱们这些年经历的屈辱有点太多了,我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了,要不您提醒提醒,觋君想问的到底是哪个方面?”

话音落地,两人四目相对。

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邹四九和公孙爻之间。

看着邹四九那双满是虚心求教的真诚的眼睛,公孙爻心头升起一股羞恼,有心呵斥,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因为邹四九说的都是大实话。

这几十年来,阴阳序天天过得都是苦日子,你现在突然要问哪天具体吃了什么苦头,这谁记得清楚?

“当然是道序从我们手中巧取豪夺黄粱权限的耻辱!”公孙爻喝道。

“噢,这事儿啊。”

邹四九故作恍然,激动道:“当然记得了。那群牛鼻子是真他娘的缺德,我们拿他们当道友,他们拿我们当傻子,居然干出卸磨杀驴的事情。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跟他们清算!”

“记得就好。”

公孙爻皱着眉头,显然对邹四九夸张的表演不太满意,抬手指向船尾那头海兽。

“那就把赵衍龙的洞天交出来吧,这是觋君的命令。”

人声消散,无人回答。

两条船间只有海浪冲刷的哗啦声响。

邹四九舔了舔嘴唇:“刚才咱们不聊得好好的吗?您这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问题?”公孙爻语气淡漠。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之前我因为东皇宫的悬赏进入倭区调查,可是给你们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啊,但最后什么说法都没有,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这是不是有些.”

邹四九欲言又止,有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掌,十足一副市侩小人的嘴脸。

“明智晴秀的事情真相如何,难道你不知道?”公孙爻蹙眉反问。

“后面知道了。大人们布局深远,用一头黄粱鬼就坑死了那么多人,在下实在是佩服。”

邹四九话锋一转:“不过我也确实是干了活啊。而且这被坑的人里面,我应该也算是一个吧?”

“吕筹的死,难道还不足以抵消这一切?”

“原来吕筹是真死了啊?”

邹四九表情夸张,语气揶揄。

公孙爻的脸色陡然阴沉下去,正要发作,却见邹四九摆了摆手。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这点小事我确实不该去计较。我这人的性格就是有些小气,注定这辈子成不了什么大事,您别见怪。”

邹四九笑了笑:“原本觋君大人都亲自开口了,我理所应当该把这个洞天双手奉上,但是现在我有个朋友正巧在里面轮回啊”

“要不这样.”

邹四九沉思片刻:“您老先给觋君大人回个话,告诉他洞天我现在暂时有用,不过也耽搁不了太久的时间,等这边结束轮回之后,我第一时间把洞天交出来,如何?”

“壹零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公孙爻眸光森冷。

除开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漠不谈,这是阴阳序从序者贯有的通病。

在邹四九回答完觋君的三个问题之后,公孙爻表现出的态度便越发的冷淡强硬,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东皇宫里的下属。

邹四九留意着守御递来的目光,嘴里打着哈哈:“您老别生气啊,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嘛。”

“壹零八,你根本不明白这座洞天的重要性。赵衍龙是武当覆灭留下的‘活坟墓’,诸多武当遗徒的灵魂埋葬在他的洞天内,其中蕴藏着诸多武当食养丹道和滋养体魄道基等一众法门。”

“你现在强行凿出一条通道送人入梦的做法,完全是涸泽而渔,暴殄天物。唯有将此物交给东皇宫,由觋君大人出手稳定梦境结构,才能尽数挖掘其中的宝藏,明白了吗?”

公孙爻冷声道:“看在你态度还算不错的份上,老夫可以给你时间,现在就中断梦境轮回,立刻把陈乞生的意识抽取出来!”

原来这群孙子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邹四九心中冷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强行脱梦,这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啊。”

“那又如何?一个道序罢了。”

公孙爻不屑道:“壹零八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这些道序是如何对待我们的?阴阳序与道序天生注定要去争抢天意,和他们为伍,你迟早也要落得一个被人出卖的下场!”

“如果你是忌惮李钧事后会因此寻你的麻烦,也大可放心。”

公孙爻语气轻松说道:“只要你愿意交出洞天,便是大功一件,觋君大人自会出手庇护你。”

“庇护我啊.”

邹四九突然问道:“我记得觋君大人应该也是序三梦主吧?”

公孙爻并未回答,只是用怪异的目光盯着邹四九。

“护不护得住问题,咱们就先不说了。”

邹四九抬起双手抹过鬓角,“既然明智晴秀是东皇宫派出的傀儡,那我也有个疑惑想问问,要不然一直在心里堵得慌。那失心疯的娘们抓了很多阴阳序的人去建高天原,这事儿东皇宫知道吧?”

公孙爻依旧没出声,眼中的冷意越来越重。

“默认了啊?”

邹四九点了点头,解开衣领的纽扣,“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们这么做也正常。这么说来,那调查失踪阴阳序的悬赏,也是东皇宫放出的障眼法了?”

“老话说成大事不拘小节,从结果来看,能坑死那么多高手,还激化了各家的矛盾,这笔生意确实是一本万利。”

邹四九解开袖口,挽起袖子。

“但咱们阴阳序里的人大部分过得都是苦哈哈的穷日子,手里明明都没有多少权限,就这样还要被你们拿出去钓鱼,是不是太惨了一点?”

“不要废话,壹零八,给我你的答案。”

邹四九对公孙爻的喝问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

“那些枉死的阴阳序,你们不管。给你们卖命的吕筹,你们也不管。现在居然有脸跟我说能护得住我?”

铮!

邹四九右手举至齐肩,一柄长枪浮现于扣紧的五指中。

冷光流动,刺胆生寒。

“李钧是进不来幽海,奈何不了你们这些王八蛋。但邹爷我在这里也是独行武序!”

骤起狂风,卷浪拍船。

公孙爻漠然盯着邹四九,身后的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还有,你给邹爷我记住了”

邹四九狰狞一笑,抬脚踩着船缘。

“我叫邹四九,不叫他妈的壹零八!”

砰!

邹四九身影如箭冲出,径直撞穿一道炸起的海幕,提枪旋身,寒芒奔着公孙爻的眼窝扎了过去!

噗呲!

枪尖透颅贯出,将公孙衍的尸体钉在桅杆之上。

一击便杀敌。

可邹四九的脸上却不见半点轻松,眉头反倒是越发紧锁。

这里是黄粱幽海,一个阴阳序四可没这么容易死。

果不其然,只见枪头钉着的尸体碎成一片大小不一的透明气泡,被鼓噪的狂风吹上天空。

远处的天幕下黑云盘踞,如同一座倒挂的巍峨云楼,几乎没入海面。

一个巨大的漩涡横呈海中,无以计量的海水翻涌不休,一道庞大的阴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吼!

一头外形似蛇的庞然恶兽掀浪而起,背生四翼,怒张的血口之中满是森冷的獠牙。

东皇宫山海恶兽·鸣蛇!

与此同时,守御脚下的小舟迎风见长,转眼成为一艘五丈高的巨大楼船,将牵引在穿尾的洞天海兽‘吞入’船舱之中。

“他妈的,果然又是一副大凶之卦。”

噗通。

邹四九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低头瞥了一眼,便随手丢入海中。

举枪直指恶兽,一具猩红甲胄覆盖全身。

“那就看看今天是你凶,还是我凶了!”

轰!

崩塌的南昌道宫掀起滚滚烟尘,顶盔掼甲的武夫冲天而起,拽着一道醒目的焰尾,割开沉沉夜色,朝着西南方向呼啸而去。

“出手!先杀阁皂山,再杀李钧!”

眼看局势当真如同那人所说,李钧会从阁皂山方向突围,张清羽再也压不住心头的躁动,果断拂袖下令!

“张清羽,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声喝问紧随而起。

“张希莲,我敬你是张家老人,龙虎先辈,之前对你多加忍让,但眼前是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是不是还要抗命不遵?!”

张清羽蓦然转头,目光凶狠如兽,死死盯着远处飞驰而来的道人。

张希莲的身影戛然而止,身影悬停半空,脸色阴沉难看。

“现在对阁皂山动手,便是挑起两山战端,张清羽你是不是疯了?!”

“先杀阁皂道序,再杀邪魔李钧,这是崇源大天师亲自下达的法旨,谁人不遵,立斩当场。”

激荡的神念炸碎束发的道冠,张清羽一头黑发迎风舞动,数柄飞剑组成的剑阵在身后旋转不休,杀意直扑张希莲。

“你”

看着眼前装若疯魔的张清羽,张希莲竟一时间被对方的气势慑住。

但他还是不相信张崇源会下达这样的命令,急忙用神念链接龙虎洞天。

可下一刻,张希莲眼眸却猛然一缩。

整座南昌城竟已经被人屏蔽,所有和外界的联系全部被切断。

“我再问一次,张希莲你是不是要临阵抗命?!”

剑柄末端的焰光吞吐不定,随时可能袭射而出。

周围龙虎山众人面面相觑,紧紧捏着手中蓄势待发的道械,刚刚升起的气势又有衰落的趋势。

铮!

破空的飞剑发出清脆的震吟。

在一道道骇然的目光中,张清羽竟真的驾御飞剑向张希莲出手。

刺啦!

张希莲拂袖一挥,迎面而来的飞剑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捏住,剑身扭曲变形,沦为一团废铁从空中跌落。

苍老道人横眸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心头无奈叹了口气。

转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张希莲心里清楚是,如果自己再继续闹下去,人心必然离散,届时这群后辈恐怕一个也不能活着离开南昌府。

他当下能做的,只有先杀了那武夫李钧,再想办法阻止张清羽。

“所有人跟紧莲祖,杀!”

张清羽厉声下令,身影腾空而起。

而此刻从阁皂山的方向看来,龙虎山显然是跟随李钧而动,充满敌意的神念占据半壁天空。

“勾结武序,龙虎山你们这是在自毁山门!”

易魁斗眼光森冷,果断下令暂时撤退。

阁皂山另一名长老姜爵此刻就在自己的后方接应,没必要在这里跟龙虎山硬碰硬。

南昌府是阁皂山的基本盘,只需要暂避眼前锋芒,后续自己有的是办法将这些人全部杀死在南昌府境内。

可就在易魁斗法旨下达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原本直奔西南而来的李钧突然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速度陡然暴涨,调转方向直撞身后。

这一惊变立即瞬间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清羽这个蠢货,睁开你狗眼睛给本君看清楚!”

张希莲口中怒骂不止,看着扑杀而来的李钧却没有半分惧意,战意昂然,祭出一件形如法印的道祖法器砸向对方。

砰!

两道身影于半空相撞,激荡的余波冲击四面八方。

呼啸的长枪将膨胀如磨盘的道祖法器砸成碎片,余势不止,径直将张希莲的身体从中撕开。

碎裂的械骨洋洋洒洒落向地面,枪头挑起一团干瘪萎缩的道基。

【获得精通点100点】

【剩余精通点232点】

“还是不够啊”

李钧手腕一抖,将道基搅成粉碎,抬眼望着不远处宛如惊弓之鸟,仓惶散开的龙虎山众人。

最后落在表情狰狞,一身杀气依旧不减半分的张清羽身上。

“李钧,你想干什么?!”

一道气急败坏的愤怒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辈子,生气不如争气,翻脸不如翻身。”

李钧嘴角勾起轻蔑的冷笑:“你能纵横捭阖,我就能翻脸掀桌。”

“老子今天就黑吃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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