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西坪开荒忙,梯田穿冬装

卡车进山,竟然没什么人抬头看。

开荒的社员干的非常积极,低着头挥舞锄头、镐把,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钱进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大包干了?”

周古摇头:“没有,没大包干,我们大队长不搞大包干,他说这蔬菜种植需要一起使劲,尤其是那个你要我们搞的蔬菜大棚工程。”

“这个东西独门独户搞不了,就得靠集体的力量,所以不分家,我们还是过集体的日子。”

钱进问道:“大家劳动积极性还可以?”

周古说道:“一点没问题,我们都是过惯苦日子的人,现在一起使劲过上好日子了,都很珍惜这生活,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地聚,没人耍心眼。”

闻言,钱进便没有在大包干的话题上继续聊。

荒地上此起彼伏的都是沉重敲击声。

“铿!铿!铿!”

这些声音带着一种沉闷而坚韧的节奏,在空旷寒冷的山谷间回荡、碰撞,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

陈寿江看到后连连感叹‘真是一群好汉子’。

钱进也看的热血沸腾。

冬日开荒!

这可是人类筋骨与自然严寒最直接的对抗!

卡车便没有去大队部,而是直接在坡底停下,然后引擎声被开荒的声浪吞没。

钱进和周古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冻土和碎石,往坡上爬去。

离得开荒地近了,那景象更令人震撼。

新开出的梯田层面高低错落,边缘参差不齐,裸露出大片大片黄褐色土壤。

土地里翻出了新土,夹杂着碎石和草根,与周围覆盖着枯草和残雪的灰白山坡形成刺眼的对比。

来开荒的全是身板结实的硬汉子。

每一镐下去,砸在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坷垃上,只能凿开一小块。

于是要开荒,就得不断挥镐,不断拼斗。

社员们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又迅速被风吹散,每个人的眉毛、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钱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锁定了那个最高大、最显眼的身影。

周铁镇正独自奋战在一处地势最陡、冻土层最厚的坡段。

他脱掉了臃肿的棉袄,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单军装。

大冷的天,可他后背和腋下却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导致的确良军装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

他双手紧握着一柄长柄开山镐,镐头是沉甸甸的熟铁打造,在寒冬里泛着冷硬的乌光。

只见他叉开双腿腰腹猛地发力,一把将那沉重的镐头高高抡过头顶,然后带着全身的力气和一股子狠劲,狠狠地砸向脚下的冻土!

“铿——!”

一声巨响传进钱进耳朵,这声音几乎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坚硬的冻土表面只被砸开一道深深的裂缝,几块拳头大的冻土块被巨大的冲击力崩飞出去。

像炮弹。

钱进看的感叹。

太彪悍了!

周铁镇干活更是全神贯注,他压根没注意到钱进和周古的出现。

地表砸开一道缝隙后,他手臂的肌肉更是绷紧如铁,先前那一镐的巨大反震力让他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但他毫不停歇,拔起镐头,对准那道裂缝又是更加凶狠的一镐!

“铿——!!”

这一次裂缝扩大,一块脸盆大小的冻土块终于被撬动,翻滚着滚下了山坡。

“大队长,你看是谁来了!”周古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铁镇闻声回头,他抹了把汗。

风一吹,头顶有白气冒起。

钱进冲他挥手大笑。

周铁镇嘴巴顿时张大了,露出狂笑声:

“我草!钱主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都嘶哑变形了。

周围开荒的汉子们看到钱进,纷纷上来打招呼:“钱主任你来了啊。”

“钱主任,俺大队的菜好吃不?俺家里伺候了一些韭菜,你不管怎么着得带点回去。”

“是,头刀韭菜,年三十包饺子味道绝了。”

周铁镇一把将沉重的铁镐戳进土里。

他顾不上擦汗,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下坡来,一把紧紧攥住了钱进的手。

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力气大得惊人,钱进被他捏的疼。

“我草我草,钱主任啊,你你、你咋突然来了?给我打个突击战?啊?这大冷的天你来了?啊?哈哈,怎么突然就来了?”

周铁镇喘着粗气,眼睛亮得惊人,他上下打量着钱进,满脸的不敢相信。

钱进被他握得生疼,却用力回握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被寒风和劳作雕刻得更加黝黑粗糙的脸,再看看他身上那件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单衣,心中百感交集。

周铁镇没有当领导的大局观和好脑子,但确实是条铁汉子。

他永远是冲锋陷阵在前,这种人该去当兵的!

钱进将自己的军棉衣给他披在身上,说道:

“这次专门来看看你,看看咱们西坪的梯田,周大队,这两年你是辛苦了!”

钱进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敬意,他指向那片巨大的冻土工地,“这地方,比我想象的更难啃啊!”

“嘿!”周铁镇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结实但有些发黄的牙齿。

“有什么难啃的?我们祖祖辈辈不都这么过来的?靠山吃山,靠山找山讨饭吃嘛。”

“再说了,难啃也得啃,开春前必须把这坡地整出来,这是咱西坪的命根子。”

他拉着钱进往坡上走,避开那些奋力劳作的身影:“钱主任你来得正好,走,上来给你看看咱的‘战场’!”

钱进跟着他走上新开的梯田层面。

脚下的土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走到周铁镇刚才奋战的地方,看着那深深嵌进冻土里的镐头和旁边堆积的坚硬土块,弯腰试着想拔起那把长柄铁镐。

入手处镐把木柄冰凉刺骨,沉甸甸的份量远超预期。

钱进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才勉强将镐头从冻土里拔了出来。

他学着周铁镇的样子,扎稳脚步,抡起镐头,用尽力气朝一块凸起的冻土砸去。

“铿!”

一声脆响。

镐头砸在坚硬的土块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量猛地从镐柄传来,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双臂,直冲肩膀。

钱进只觉得双手虎口一阵剧痛发麻,双臂的骨头仿佛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镐头差点脱手飞出。

而那块冻土仅仅被砸掉了一小块边角,崩起的碎屑打在脸上,跟石子一样打的人生疼。

这样钱进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自己瞬间发红的虎口,又看看地上那块几乎纹丝不动的冻土,只能苦笑着摇头:

“这比修长城还难,周大队你们在这西坪山里讨生活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现在是亲身感受到了这每一块梯田背后所蕴含的汗水和泪水。

西坪的人民了不起。

他们过的太艰辛了。

周铁镇哈哈一笑。

他接过钱进手里的镐,轻松得像拿起一根木棍:“我们都习惯了,山里庄稼人,过的就是这个日子,再说我们别的没有,就这把子力气。”

“钱主任,你是当领导干部的,放在部队里你是司令,这活不是你们干的。”

“不过我了解你,你不是干不了这活,是你头一次干,没有技巧,哈哈,你以为开荒光靠力气啊?这技巧和经验也一样重要!”

他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劳动者特有的骄傲和理解。

钱进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没有多言。

周铁镇领他往上走:“我叫你不是来干活的,走,咱们往上去,看看我们这块开垦出来的田地。”

“去看看我们现在的梯田菜地!”

居高眺望,山野间大部分草木早已凋零,只余下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梯田的地头上,时不时有老树挺立,虬枝盘结,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更显萧索。

钱进裹紧了厚重的外套,跟着周铁镇看过这片开荒地后又转移向临近农田。

农田里头也有社员在忙活。

冬季也不停歇。

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于是清冽刺骨的空气里带上了枯草根和冻泥土被翻出来后的腐败气息。

“呀,是钱主任来了?辛苦辛苦,这大冷的天还惦记着我们。”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寒风传来。

这片梯田的社员由二生产队的队长周超带领,钱进跟对方打过交道,当初来西坪考察的时候还有筹建双代店的时候,他都出过力。

周超打扮跟社员们差不多,同样裹着件厚棉袄,袖口和肩膀打着深色的补丁,头上扣着顶旧毡帽,帽檐下露出的脸颊被寒风刮得黑红,刻满了风霜的褶子。

他很尊敬钱进,因为之前钱进从周铁镇手里收了一批古玩,其中就有不少二队东西。

后来钱进给送入商城定价便把钱和票给送了回来,当时二队社员分到了不少钱,周超家里更是分到了一千多块。

在这个贫穷的年代,他家一下子富裕起来,这样他就更尊敬钱进了。

看到钱进到来,他大步迎接,老远便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等着跟钱进握手。

钱进也伸出了手:

“我想咱们老周家的同志了,过来看看人也来看看咱们的梯田。大冬天的,你们也忙活?”

“那必须得忙活啊,”周超哈哈笑,“不能等到了春天该种菜了再忙活,那时候可就晚了。”

钱进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前方一片依山而建的广阔梯田区域。

只一眼,他便微微怔住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野性的麦田,当时麦子长的稀稀落落,乱石嶙峋,一切显得破败而凋敝。

然而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景象,冒出来的是冬季少见的勃勃生机!

大概的说,这片山势被人力巧妙地驯服了。

只见一道又一道的梯田层层叠叠,它们如同巨大的台阶,顺着山体的自然坡度,一级一级,整齐有序地铺展上去,直插半山腰。

每一级梯田的边缘,都用从山上开采下来的大小石块,混合着就地取材的黄土,垒砌得结结实实,形成了一道道坚固的挡土墙。

这些石土垒成的田埂,像是给大地绣上了粗犷而稳固的边线。

梯田的田面被平整得异常开阔。

原本覆盖的杂草灌木早已清除干净,裸露出大片大片深褐色的、被精心翻整过的土地。

大部分田块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化开的积雪,像一层松软的白色毯子。

而在一些背风向阳、地势较低的梯田里,积雪已经完全消融,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蒸腾着微弱的地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靠近山脚、相对避风的几片梯田里,竟然透出了大片的绿意!

周铁镇要带钱进看的就是这片绿色。

他率先往下走,钱进紧随其后,等靠近了他便看清了这是成排成垄的大白菜。

大白菜品种好,如今寒冬长势还很好,只见硕大的莲座状叶片虽然外层有些发蔫泛黄,但中心部分依旧顽强地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

肥厚的叶帮坚韧地挺立着,钱进伸手一掐,有冰凉的汁水冒出来。

周超看着这些大白菜,满脸得意:“这菜好啊,钱主任你吃过没有?哈哈,这菜现在在俺月州县出名了,叫西坪开锅烂!”

“别人家的白菜得一煮二煮才能够炖烂了,这白菜呢?你放锅里稍微给两把火,揭开锅盖的时候它就烂了,而且味道可甜了……”

“行了,你也不想想这白菜种子哪里来的,你跟钱主任显摆什么?”周铁镇笑着打断他的话。

周超一拍手:“我显摆惯了,吃水忘了挖井人,不应该,着实不应该啊!”

紧挨着的另一片田里,则是圆滚滚的青萝卜。

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露出的青白色表皮冻得有些光滑发亮,顶上的缨子虽然枯黄蜷曲,却依旧倔强地指向天空。

远处还有一片是越冬的菠菜。

叶片不大,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深绿,如同在冻土上泼洒的一片墨绿油彩。

周铁镇对这片菠菜很是爱护,有专人在地里负责收拾菠菜:

“这东西现在可金贵了,只有县里工厂和单位企业的食堂才吃的起,光靠这些菠菜,俺大队今年就能过个肥年!”

钱进点点头:“好,这就好。”

寒风依旧在空旷的山坳里盘旋呼号,吹得人脸颊生疼。

可眼前这一片片层次分明、井然有序的梯田,和那点点刺破萧瑟的顽强绿意,却在寒冬的幕布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豁口。

一种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在这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土地上悄然勃发。

“不停下,这天忒冷,钱主任咱继续走,我带你上眼瞧瞧那边!”周铁镇大手一挥,率先走上田埂。

钱进试了试,脚下的土埂被踩踏得异常硬实稳固。

显然,这也是下了大力气的。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梯田间不算宽阔但夯得异常结实的土埂小路向上走。

周铁镇一边走,一边指点。

他那粗粝的手指如同指挥棒,精准地划过眼前这片由他和社员们亲手打造的“战场”:

“钱主任你看那边。”

他指向靠近山脚、挡风效果最好、此刻正顽强生长着大白菜的另一片梯田,

“这块地现在种白菜,嘿嘿,它的土质好,所以我准备开春头一茬就种春黄瓜,那是阳坡地,光照足,挡风墙也高还保水!”

“你也是种菜的行家,所以我不多说你明白,这黄瓜秧苗最怕倒春寒,这块地正好!”

钱进点头:“是,春黄瓜要是种好了,那才值钱呢。”

“特别是现在改革开放了,以后市里的农贸市场准能让你们农民去摆摊,到时候你去承包个摊子专门卖咱西坪的蔬菜,争取在市里头打响名气。”

这话把周铁镇给说动了。

他欣喜的问:“真的?以后国家还允许俺农民进城里去做买卖?”

钱进说:“对,甚至不必以集体为名义,以个人名义都行。”

周铁镇这下子懵逼了,他瞪眼说:“钱主任我不是不信你啊,可你这话……”

钱进懒得解释,说:“走着瞧吧,另外这事我可以给你打包票,以后要是城里农贸市场不允许你们去做买卖你找我,我们也在计划搞个农村市场,到时候我给你留摊位!”

周铁镇顿时热血沸腾:“好!钱主任你真猛,我老周以后跟你走!”

“你放心,钱主任,咱西坪的蔬菜好啊,以后绝对不给你丢脸,绝对不叫你坐蜡!”

他手指又平移向旁边一块面积更大、位置略高的梯田:“那地方清明前后回种豆角,大片的豆角。”

“豆角喜温,这块地开春晒得透,架子都预备好了,只等着下了种长了苗,然后让它们爬架子!”

他的目光扫过更高一层、此刻覆盖着薄雪的梯田:

“再往上那几层,地势高、风大点但地气足啊,我寻思开春化冻后先种一茬小白菜、小油菜,这东西长得快,尤其是你给俺队里弄的那个四周奶白菜,简直绝了!”

钱进点头。

四周奶白菜从种下种子到开吃,总共是二十八天,这在21世纪农村也是极受欢迎的经济作物。

“等天真正热乎起来,”周铁镇继续兴致勃勃的讲解他的规划。

他的手指划向更高处几块视野开阔、迎着山风的梯田:

“那几块敞亮地我寻思就种茄子、辣椒、西红柿,这些东西爱太阳,也经得起风!”

他的规划清晰明了,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什么时候种,已经成了一张蓝图,早已在心中绘制完毕的蓝图。

如今,蓝图通过他的嘴巴对着钱进徐徐展开。

这份笃定和前瞻性,让钱进暗自点头。

他也小看周铁镇了。

这位大队长还是有一些能耐的,他对地里农活很上心,该什么时候种什么、怎么种,他都门清。

这很了不起。

“还有这,钱主任你过来看。”周铁镇走到一片明显是新开出来不久的梯田边。

这里挡土墙上的石块棱角还显得很新,田里没有作物,泥土被深翻过,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

他弯腰从田埂旁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黝黑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都是入冬前趁着地里冻得还不深,组织大伙儿一镐一镐硬啃出来的新土地。”

“别看现在这片地的好些地方又被冻得比石头还硬了,可没事,咱人比它还硬,开春再翻它两遍,以后准能种出好苗子来。”

“新开的生地得养吧?”钱进问道,“要不要我帮你们搞一批国外的肥料?”

周铁镇狂喜:“能搞到?嘿哟,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蔬菜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你要是能搞到,那就太好了!”

然后他又说出计划:“就算搞不到也没事,我们大队已经把这片收拾的差不都了。”

“这地方今冬已经全部深翻过,底下也埋了沤熟了的草肥、羊粪、鸡粪。”

“等到开春再翻一遍,晒它个把月,保准是块肥得流油的好地!预备着夏天种南瓜、冬瓜这些个‘大肚汉’!”

钱进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

是挺硬的。

冰冷坚硬的土块入手沉重,带着冬日特有的寒意,但指间能清晰感受到土壤深处被有机肥滋养后特有的松软。

“那冬天这些菜?”钱进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几片在寒风中摇曳着绿意的田块,尤其是那些深绿的大白菜和青白的萝卜。

“你们是怎么防风的?”

周铁镇咧嘴一笑:“冬天风刀子厉害,咱就想土法子挡风呗!”

他带着钱进走到其中一片种着大白菜的梯田边,仔细指点着:

“钱股长你看这地势,这块地本来就在山坳拐弯的窝风处,风头就弱了三成。”

他指着梯田靠外侧、也就是迎风的那一边田埂:

“再看这,我们特意把这道土埂加宽加高了小半米,光土埂不够瓷实,还插满了秋天收下来的老玉米秆子,一捆捆扎紧了,斜插进土埂里,根朝下,梢朝外!”

钱进定睛看去。

果然,那道垒砌的石土埂外侧,密密麻麻地插立着无数已经枯黄干燥的玉米秸秆捆。

这些秸秆捆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彼此紧密依靠,形成了一道约莫半人高、厚实无比的秸秆“防风墙”。

凛冽的北风刮过来,撞在这道富有弹性的秸秆墙上,大部分风力被缓冲、消耗、分流,只有些微弱的、失去锋芒的余风才能钻进去,轻轻拂动田里的菜叶。

“法子土是土,可顶用!”周铁镇语气里满是得意,“再加上入冬前给这些白菜萝卜培了厚土,根护得严实——你瞅瞅。”

他拨开一棵大白菜外层有些冻伤的叶片,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紧实鲜嫩的白绿色菜心:

“冻不坏,一点没问题,开春卖相差点,可自家吃、交任务,一点不耽误!有这点绿顶着,社员们心里也暖和!”

“还有那块地盖了薄膜,嘿嘿,那里面全是活东西,我们种了大蒜,开春出蒜苗,然后出鲜蒜,鲜蒜晒干了不就是干蒜吗?”

“全是顶值钱的好东西!”

钱进仔细看着那道简陋却异常实用的秸秆防风墙,再看看田里那些在寒风中依旧保持生机的蔬菜,心中感慨万千。

这朴素的智慧,是千百年来农民与自然搏斗、向土地索要生存资料的结晶,充满了令人敬佩的生命力。

两人继续向上攀登,一直走到梯田群的中段。

这里视野更加开阔,几乎能俯瞰蔬菜区梯田区域的全貌。

寒风凛冽,吹得两人的棉袄呼呼作响,脸颊生疼。

但站在这高处,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震撼。

层层的梯田如同巨大的阶梯,一级一级,由近及远,由低向高,秩序井然地铺展在冬日灰褐色的山体上。

一道道坚固的石土田埂勾勒出清晰而硬朗的线条。

大部分田面覆盖着薄雪,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朦胧的灰白。

而在那避风向阳的低洼处,一团团、一簇簇深沉的墨绿、青白顽强地刺破冬日的单调,如同镶嵌在巨大银灰色画布上的翡翠和白玉。

各处田埂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身影。

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社员,正挥动着沉重的铁镐或铁锹,奋力地敲打着被冻成铁板的田埂边缘。

他们要将冬季冻酥的浮土铲掉,用新挖的湿土和石块填补加固。

另一些人则推着独轮木车,车上装着刚从沤肥池里起出来的黑褐色农家肥。

肥料还冒着微微热气,等到散了热,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田埂小路上挪动,将肥料推到指定地块,再用铁锹均匀地撒在那些暂时休耕、准备开春播种的梯田里。

浓郁的、带着牲畜粪便发酵后特有的氨气味道和泥土腥气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竟也透着一股为来年丰饶而耕耘的踏实感。

“钱主任,你看那边。”周铁镇迎着风,声音洪亮,满脸对未来的盼头。

他手指有力地指向脚下这片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梯田群,笑容比阳光灿烂的多:

“开春、现在就等开春了,嘿嘿,冰一化,雪一消,地气一上来,嗯,这梯田里就是一片绿油油、一片金灿灿!”

“有了你给的那些好种子,咱们西坪,再也不是只能种粮食,然后靠天吃饭、最后饿肚子的穷山沟了!”

钱进站在凛冽的山风中,望着眼前这片在严寒中孕育着生机的土地,很感慨,很欣慰。

好啊!

他向着不远处的各生产队遥望,隐隐约约他,他能看见靠在南墙外晒太阳的老汉,能听到几声狗吠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天寒地冻。

西坪生产大队是彻底变了,旧貌变新颜!

他欣慰的招招手:“好,周大队,我先恭喜你们,也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借着改革开放的良机,一举发展成月州县乃至海滨市的标杆生产大队!”

“然后现在你跟我走,我这次来还要给你们的蔬菜种植事业加把劲呢!”

(本章完)

第284章 钱进送油锯,社员大进山

他们原路返回,又回到了新开辟梯田的山脚下,然后钱进从车上拖下了麻袋:

“这里全是书,这次我给你带来的全是有用的书。”

“这几本是讲梯田蔬菜种植技巧的,你们肯定用的上,你们这些梯田还得改建呢。”

“然后这几本是讲大棚蔬菜的书,种什么、怎么种,你们可得好好研究,这些书全是宝贝,里面还有些技术图样,都是讲怎么在冬天种出新鲜菜的……”

周铁镇用裤子擦掉手上的泥土。

他翻开看,看了两页后就摇头:“嗨,看不懂啊。”

钱进愕然:“你是大队长,怎么还会不识字?”

周铁镇咧嘴笑:“谁说我不识字?我好歹也是念到了小学毕业,怎么会不识字?”

“可这里面的东西,”他再度看了两眼然后摇头,“着实看不懂。”

周古拿了一本却是看的认真:“大队长你得耐心的看,这些书确实厉害,是专家编写的吧?”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讲这个梯田引流,原来人家水渠要用特定结构呀……”

文化知识方面,他可比这位粗糙的大队长强太多了。

尽管只看了一本书,只看了几页纸上的内容,可周古作为老知识分子还是从中发现了里面蕴含的庞大能量:

“钱主任,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总是给我们大队雪中送炭。”

“大队长,咱们种蔬菜全靠经验可不行,人家钱主任给咱送来科学指导。”

钱进说道:“重要的是这些蔬菜大棚建设类书籍和大棚种植知识类书籍,你们大队赶紧选拔一批有文化的青年,要好好学习这些书里的知识。”

周铁镇闻言精神一振:“呀,那我得看看,还有怎么建设蔬菜大棚的书?”

本来按照计划,他们今年就要动工开始建设大棚了,结果木头、砖头和篷布这些基础物资到位了,技术却跟不上。

他们实验性的盖过两个大棚,结果全都有这方面那方面的问题。

最后没办法,他们意识到自己缺乏专业知识,只能暂停了大棚工程的建设工作。

如今,专业知识来了!

周铁镇露出笑容,拍着书说道:“好啊好啊,有了这些,咱心里就有底多了。”

“钱主任你放心,我老周看不懂这个,可我绝对会仔细的看!”

“不光要叫年轻人去学习,我老周也要学习,我现在可是知道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钱进一愣:“你这脑子怎么转的?这跟有没有道理有什么关系?”

周铁镇哈哈笑:“你不听广播吗?现在这个理是物理的理、是理工科的理!”

“要学习,广播上一天三遍的强调不管是搞农业还是工业都得学习!”

钱进也笑了起来:“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咱们都得好好学习。”

然后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周大队,有件事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实话实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哎呀,那你就快说说你有什么事,咱什么关系?你还要跟我客气?”周铁镇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钱进不客气了。

梯田迎着周铁镇询问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牵头在市里办了个技术培训学校,专门教实用技术的,农机维修、电工基础、养殖种植什么的,反正咱农民要用到的东西都要教!”

“学校已经办下来了,还剩下一些手续也好办,我准备年后就开班。不要钱,管吃住,就为给咱农村培养点能用得上的人才!”

周铁镇和周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话着实惊人!

市里开办培训班,不收钱还管吃住,就要培养农民有文化来建设发展农村。

这种事放在以前是天方夜谭。

就算放在现在,就算他们知道国家在这个十年要重点发展科学文化事业,可要不是钱进说出的这话,他们也不敢信。

哪有这样的好事!

但钱进说出来那就没问题了。

钱主任永远心系农民,永远一心一意为农村做好事!

不管怎么想,反正周古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馅饼砸得有点懵:“不、不要钱?管吃住?周主任,你要办学校给我们庄户人教真本事?”

“对,教真本事,就是需要去好学生,我要求他们学得快,学了马上就能用!”钱进肯定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我想着,西坪要发展、咱海滨市的农村要发展,那人才是关键。”

“光靠看书不行——你们看,我这里带的书可是够多,可是光看书,这得需要什么样的悟性才能自学成才?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得有师傅手把手的教!”

“现在学校刚筹办,老师少,师资力量差,不可能方方面面都教导,所以我先教两方面的工作,一是科学养鸡,二是蔬菜大棚。”

“这样你们大队年后能不能组织一批手脚麻利、脑子灵活、真心想学技术、不怕吃苦的小伙子大姑娘,送到市里我那学校去?第一批名额有限,但西坪是我第一个想到的!”

“能!太能了!”周铁镇激动得脸膛通红,几乎要跳起来。

他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钱主任你放心,我们西坪最不缺的就是肯下力气、想学本事的年轻人。”

“我回去就挑人,挑最好的,年后一准给你送去!”

他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山风。

看着周铁镇这发自肺腑的支持和承诺,钱进很满意。

这家伙虽然自身脑子不发达,文化水平也不高,可确实一心为民,而且头脑开放不保守,知道文化知识的重要性。

钱进脸上露出笑容,顺势提起了最后一个,也是眼下最迫切的困难:

“周大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眼下学校那边,还有个头疼事。”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学校刚开张,百废待兴啊,你看校舍整修需要木头,课桌椅、门窗框子、书架板子等等到处都要用木头。”

“改革开放国家处处要发展,木头现在成了稀缺的东西,城里买倒是能买,可它贵不说,还要指标,麻烦得很……”

钱进的话还没完全说完,周铁镇猛地一挥手:“你可别说了,钱主任,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在往我脸上吐唾沫,往我们周家脸上抽巴掌。”

“你需要什么,只要我们有,那你就别客气,千万不能客气,你就给我下命令!给西坪下命令!”

“要是没有你,西平生产大队现在穷的过年都吃不上馒头,我老周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老周还有我们周家的人都知道是谁给我们大队送来了好日子!”

钱进笑道:“行行行,那我不客气了……”

“你就不该客气,你吗的,你跟我们客气这不是骂我们吗?”周铁镇还愤愤不平,“必须得罚你,今天中午先罚你三杯酒!”

周古也笑着点头:“对呀,钱主任,你们学校缺木头?嗨!这事你早说啊,都没必要跑一趟,这算啥事!”

周铁镇转过身,面朝着后头那片覆盖着积雪、沉默矗立的莽莽山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顿时高高的鼓了起来,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寂静的山峦喊:“同志们,钱主任办学校缺木头,他找到咱家里了,咱怎么办?”

四周开荒的汉子们闻言哈哈大笑,有个青年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后——山——有——的——是——!!”

如此吼声接二连三响起。

很热烈。

周铁镇问钱进:“办学着急,你这次开着卡车过来的,是不是最好能带一车木头回去?”

钱进点头。

周铁镇冲开荒的汉子们喊道:“同志们!不干了、今天不开荒了!”

“钱主任下指示了,他需要木头!同志们!全体都有,镐把换斧头!去仓库领斧头!全体给我进山伐木!”

周古盘算说:“门窗用杨木,结实,桌椅用松木,好兆头……”

青年和壮汉们迅速汇聚成队伍,他们收拾了铁锨、锄头、镐把,然后乌压压的往大队部走。

等钱进跟随周铁镇赶到的时候,好几把寒光闪闪、刃口雪亮的开山大斧出现在他们手里。

周铁镇夺过了一把斧头,他高高举起斧头,斧刃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二牛、狗剩、柱子!”

周铁镇眼神如电,迅速扫过身边几个精壮的青年:“你们三个人的队伍带斧头带大锯,其他队伍给我带上大绳,走,现在就跟我上山!”

钱进拦住他:“不着急不着急……”

“还不着急咧,哈哈,钱主任你是打算今晚住俺队里?”周铁镇打断他的话,习惯性露出豪迈的笑容。

“你不知道,砍树是力气活、技术活,相当耗费时间。”

“因为你不光要砍树,还要把那些细枝末节都给砍掉,还要从山里抬出来,这活得浪费老多时间了!”

钱进说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对陈寿江招招手。

卡车开了过来。

然后钱进爬上车厢,先把一沓沓的塑料布扔下来:

“这些是以后建大棚专用布,你们先用着,肯定不够,后面我再给你们买。”

“另外还有这个。”

塑料布冰凉,搬完了后他搓着手哈热气。

天冷,哈出的热气瞬间变成一团白雾,然后等手心热乎了,他又把几个长木箱给摆出来,一个个的送下去:

“你们猜猜看,我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这什么?”周铁镇疑惑。

他看着长木箱疑惑不解。

箱子的漆是供销系统特有的草绿色,像山里冷透了的老草叶。

钱进招手:“拆开看看。”

“不卖关子了,这是省里新调配的一批油锯,性能听说顶呱呱。”

“我一早给你们留出来了,当时想着你们西坪山高林子厚,伐木造林的担子重,所以就给你们留下了。”

“如今办学校需要木头,正好给你们带过来。”

这话像滚油滴进了冷水锅。柱子和二牛两个急性子,已经猴急地解开麻绳,开始动手卸箱子。

沉重的木箱坠在冻得硬帮帮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彪子手里拿了一把柴刀准备待会劈树枝,如今闻言他将刀刃塞进木箱封板缝隙,狠劲一撬,顿时木屑四溅。

周铁镇见此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吗了个腿的,净给我糟践好东西!”

他去仓库拿出来两把铮亮的螺丝刀:“用这个,别糟践东西!”

箱子被七手八脚掀开。

崭新的机器味道混合着机油特有的浓厚气息,一股脑的冲出来,撞进在场所有人的鼻孔,瞬间盖过了牛粪和草木灰的土腥气。

只见箱子里,草绿色的油锯机身泛着沉稳的冷光,锯链的钢齿雪亮锋利,精密复杂的金属结构部件透着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感。

柱子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嘿”了一声。

彪子更是看得两眼放光,伸手就想摸。

周铁镇作为大队长高到底沉稳些,他蹲下身,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机身,又摸了摸旁边大桶的专用机油冰凉的桶壁。

指肚从上面划过,留下几道并不清晰的油印。

钱进熟练地拿起一把油锯,招呼道:“光看顶啥用?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遛遛呀。”

“现在周会计你在合作商店当掌柜,没人敢卡你们大队的柴油了吧?”

周古笑道:“早就没有了,现在一切公平公正,马德福那狗东西当权时候的坏习气,全没了!”

钱进说道:“那你还不赶紧去拿柴油?这油锯是吃柴油的!”

周古没见过油锯,赶紧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大队部支一桶柴油出来。”

柴油送到,钱进麻利地将机油和柴油按规定比例兑好,注入油箱,动作如行云流水。

接着,他握住启动手柄,双腿叉开稳稳扎住,上身猛地发力——

“突突突……突突突……呜!”

一连串暴烈而清脆的马达吼叫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仓库前头炸响了。

这声音带着金属的咆哮和撕裂感,惊得不远处打谷场边草垛里几只麻雀扑棱棱地窜上灰蒙蒙的天。

一股淡蓝色、带着浓烈油味的尾烟瞬间喷涌出来,呛得站得最近的狗剩连连后退两步。

他抬手捂嘴咳嗽起来,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钱进手里那发出可怕轰鸣的机器。

这动静太大了。

待在大队双代店里猫冬烤火的老汉闻声走出来,他们远远张望着,脸上写满了惊奇和一丝惊惧。

这玩意儿,动静真大过拖拉机!

“周大队,先上手试试?”钱进关闭油锯,然后交到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周铁镇手里。

同时他向四周郑重其事的介绍:“都给我记住了,油锯任何时候不准对着人,油锯要交换给别人,必须得关闭!”

“这两条是铁规矩,谁都不准逾越!”

一群青年壮汉连连点头。

钱进还是叮嘱他们:“你们别给我应付了事,这东西很厉害,轻易就能杀人,所以我说的话你们必须给我牢牢记住!”

彪子大声说:“记住了!”

“这家伙任何时候不能对着人,也不能——哦,就是开着的时候不能给别人,要给别人必须得关闭!”

钱进点点头。

周铁镇接过这个沉重的钢铁怪兽,他学着钱进的姿势,鼓足吃奶的力气狠拽启动绳。

第一次失败了,机器只哼哼了两下就偃旗息鼓。

钱进教导他:“不要用那么大的力气,你轻松一些,这东西是工具,拉一下行了。”

四周哄笑声响起。

周铁镇往人堆里瞪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第二次持续的发力——“呜!!!”

机器瞬间爆发出凶猛的怒吼。

巨大的震动顺着冰冷的钢铁传递到他肌肉贲张的手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他震惊的说:“这家伙当真是一把凶器,我草,不管谁用,全给我小心啊!”

旁边路上全是树木。

有几棵树已经死掉了,不过不妨碍事,一直以来没处理。

如今它们成了油锯的实验品。

周铁镇在钱进的指挥下走到一棵枯树前,他弓着背,两脚像钉子一样抠着冰冻的地面,然后把油锯前端锋利的导板压向老榆树树干。

钢铁锯链刚一碰到干燥坚硬的枯木,就发出了吓人的声音。

“滋啦——吱嘎——”

一片刺耳至极、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啃咬声爆开。

接着是无数的木屑粉末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狂乱地喷射出来。

山风吹过,木屑弥漫成一片黄白色的尘雾,呛得离得近的几个青年连打了几个喷嚏。

彪子看着锯链摧枯拉朽般撕开干硬的树皮、咬进坚实的木质,看着树身上迅速出现一道深沟,那感觉比砍柴刀利索百倍。

他顿足喊道:“大队长,叫我来过过瘾!”

周铁镇压根不管他。

大队长血脉里那股山里汉子的凶悍和劲头被彻底点燃,他更加用力地往下压油锯。

只听“嗤啦、喀嚓”几声响,足有钱进大腿粗细的树木就这么被截断了……

钱进赶紧喊道:“先关闭!”

周铁镇关上了油锯,他赶紧拽周铁镇往后走。

枯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迅速倾斜砸在了地上,又溅起了大片的灰尘。

顿时,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气声和低声惊叹。

“我的亲娘哎!”狗剩张大了嘴,看着那段被利落放倒的树干,“这得省咱们多大工夫?就这口子,老槐砍俩钟头也未必砍得断它啊。”

老槐是他们队里公认的斧头使得最好的。

周古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那断口处。

他粗糙的大手抚摸周铁镇锯开的痕迹,切口是如此的平滑细致,纹理清晰可见。

然后他回头看钱进手里的油锯,惊叹道:“这个东西,真厉害啊!”

周铁镇说道:“确实厉害,我第一次用没用好,他奶奶个腿的,下次我有经验了,能切的更快更好。”

“主要是最后拿一下,我一直闷着头使劲,这东西应该切上四分之三,剩下的树干抬脚踹断就行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大手不由分说地紧紧攥住钱进的手摇晃起来:

“钱主任,你这东西可真是送到我们西坪的心坎上了,啥也不说了,你们单位往后用木头,那你就开个口。”

“甭管是盖仓库打门窗还是烧窑的柴火,只要你言语一声,咱西坪老少爷们撅起屁股来就进山,豁着命也给你伐够数!”

“我周铁镇拍着胸脯子说话,说到做到!”

钱进笑了起来。

周铁镇见此瞪眼:“咋了,你不信我?”

钱进赶紧解释:“怎么可能?我哪能不信你啊?别人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周大队的为人?你是出了名的耿直厚道,一口唾沫一个钉。”

“我笑的是你想的太简单了,是吧,你热情归热情,可规矩是规矩。木头不是野草,这山,是国家的山,这些树也是集体的树!”

他安抚地拍了拍周铁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然后抽出手看向周古。

大队里关于政策的工作都是他在管。

在这西坪大队,论条条框框,他是活的定盘星。

周铁镇管的是生产。

“老古,”钱进转头问了过去,“这山里头的林子,按政策该怎么个砍伐?大队平时,有讲究章程没有?”

周古推了推那副滑到鼻尖的破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透着世故精明的老眼睛:

“按上面发的那个《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补充规定里头说的,村社集体的山林地,社员集体生产生活需要,自用性质的采伐,少量砍伐,有计划地进行,没犯大格。”

周铁镇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爱犯不犯,这林子里的树木是国家的,可也是咱队集体的。”

“我是大队长,是集体的老大,还没有个处置的权力了?”

“钱主任你不用寻思,你要多少木头给我个数,我全给你弄出来!”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得了。

周古最清楚上纲上线的后果,于是他帮腔解释了一下:“大队长这么说也有道理,怎么回事呢,钱主任你不知道,咱西坪有个老规矩。”

“春天一到,冰雪化净,地气暖和了,队里就组织劳力上山补种树苗,多少年了都是砍一棵种三棵的老规矩。”

“这就叫老祖宗留下规矩得守,国家的东西不能糟蹋,也不能光啃祖宗。”

周古说着,烟袋锅子在空气里重重划了一下,烟灰簌簌飘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在乡土规则与人情网络中淬炼出的权威性。

这番话说出来,有理有据,引着政策,又念着“老规矩”,于是钱进心头最后那点顾虑消散了。

有规矩,有传承,才是长远之道。

他看着周铁镇说:“周大队,原来你们大队是这么个情况,砍了山里的树,来年都要补上。”

周铁镇立刻大声应道:“对,砍一补三,这老规矩在我周铁镇这儿破不了!”

“好,”钱进重重点头,“那你们费些力气,给我搞一些木头出来,然后我也得守规矩,守咱周家的老规矩。”

“我跟你们打个包票,从明年开春起,你们进山补种的树苗由我们泰山路人民突击队解决,种多少,你们放心的给数,我给你们搞一批果树苗。”

他看向巍峨的群山,忍不住感叹了起来:“这么好的山,光长老树没什么意思,得利用起来啊。”

“我一定想办法给你们弄几批苹果苗、梨树苗,再搞些能早结果的核桃苗来!”

“核桃苗?”周铁镇一愣,刚才还只盘算着伐木快慢的心思,一下子活跃起来。

核桃那玩意儿浑身是宝,这谁不知道?

核桃仁营养金贵,榨油更是值钱硬通货!

供销社常年收干核桃!

要是山坡沟坎边角地都栽上果树或者核桃树,那么等到秋天……

他脑子里迅速算了一笔小账,猛地又一把攥住钱进的手。

这次力量更大,语气更热切:“钱主任,你还能搞来果树苗和核桃树苗啊?”

周古在旁边一样欣喜:“这敢情好,这敢情好啊,哈哈。”

“我跟你说,钱主任,六几年的时候,县里想把西坪山利用起来帮我们摘老贫困的帽子,也说要组织我们在山里种核桃来着。”

“结果后来世道不好,领导自顾不暇,这事就给搁置了。”

“要是如今在你手里能帮着我们搞起果园核桃园的,那我们真得给你立生祠了。”

钱进当即一甩手:“你们快拉倒吧,怎么把立生祠这一套也出来了?这不是给我找些麻烦吗?”

“咱现在都改革开放了,老古会计、老古店长,咱们讲的是科学文化,可不敢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周古急忙说:“对对对,咱不搞那一套。”

彪子在旁边还关心的问:“钱主任您说话可得算话,果树苗核桃苗,真管够?还是说俺们今天砍一棵回头你给补三棵?”

钱进加重语气说:“管够!”

欢呼声顿时响了起来。

一个“管够”,是山里人对稀缺物资最强烈的渴望。

钱进用力去拍了拍附近几个青年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为发展生产,这事儿板上钉钉,我说到做到,过了年等开春,你们等着拉树苗子!”

“好!好!好!”周铁镇一连说了三个“好”,笑容爬满了古铜色的脸膛,每道皱纹都仿佛被点亮了。

他也用力拍着钱进的肩膀:“钱主任你就去家里等着吧,我这就带弟兄们进山去给你忙活。”

“今天有了你给的这几个铁家伙,别的不敢说,十棵八棵的木头杆子肯定能叫你带回去。”

“你要的更多,那你得等等,这几天我专门带人伐木,然后用拖拉机给你送城里去,准耽误不了你的事!”

钱进叮嘱他:“我那边不着急,还是你这边注意安全,砍树伐木是……”

“是我们的老本行,你放心成了,我们还能不注意安全?”周铁镇哈哈狂笑。

周古也说:“对,马上就是过年了,我们自己也知道注意安全呀。”

“你放心好了,我们进山伐木都是有规矩的,祖辈总结下来的规矩,用血和泪总结出来的规矩,照着规矩来,准没错!”

此时妇女主任过来了:“周大队,中午饭怎么给钱主任对付?”

周铁镇喊道:“宰猪杀羊,杀鸡杀鱼!嘿嘿,老槐呢?去找他,他家腊月头上刚腌了野猪肉,到了现在绝对香,咱请钱主任吃个野猪肉尝尝!”

钱进好奇的问:“哟,你们这里还有野猪呢?”

周铁镇点点头:“还不少,怎么回事呢,前些年家家户户没有油水,我们在山上四处下套子,还以为把野鸡野猪野兔子都给打光了。”

“结果这两年我们不是一直种蔬菜吗?嘿,你猜怎么着?不知道哪里又出来了野兔子和野鸡,它们来偷菜,一个个吃的滚圆大胖的。”

“再到了今年野猪也出来了,我们就寻思,估摸着前些年它们被打怕了,跑到深山老林里去了,这两年俺大队全忙活种菜种瓜果的,没收拾它们,它们出来了。”

“闻着味儿出来的。”周古笑着补充。

周铁镇点头:“对,闻着蔬菜瓜果的香味出来了,野兔野鸡还好,它们吃不了多少东西。”

“这个野猪必须得打,它们不光吃还糟践东西,一个野猪进一片菜地,甭管种的是茄子还是豆角芸豆,准被它们全给糟蹋了!”

钱进恍然的点了点头。

西坪山的生态环境还没有被彻底破坏,山里野兽不少。

如果保护好了,进入21世纪也可以发展山村旅游业的。

毕竟这地方有山有水有林子,能抓鱼能摸虾,还能下套逮野兔子野鸡。

绝对是放松休闲的好地方。

他准备空闲时候跟周铁镇聊聊,也帮西坪生产大队制定一份三个十年发展规划。

依托西坪山和蔬菜种植基地,西坪生产大队发展起来比红星刘家生产队还要稳妥。

准备工作做好了,该进山了。

一个个木箱子打开,汉子们围着卸下来那几台泛着冰冷金属光芒的油锯,你摸一把我看一眼,脸上笑容几乎咧到耳根。

他们议论的不再仅仅是油锯有多快,更憧憬着来年开春山坡上能连成片的果树苗和值钱的核桃林。

钱进和陈寿江被周古他们簇拥着往大队部走,彪子、柱子等几个青年却还留在原地。

他们在围着锯倒的大树桩子打转。

青年们的目光定定地黏在那台油锯上,锯齿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刚才那暴烈轰鸣的马达咆哮声,钢铁撕开百年老树的锐响,还有机器在周铁镇手里剧烈震颤的观感,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地烫在他们的记忆里。

周铁镇开始分家伙。

本来最受抵触的伐木活如今成了青年们争抢的工作。

伐木特别累而且伤身体。

要砍倒一棵老树并不容易,得先用斧头开边,再用双人大锯来回的拉锯,最后继续用斧头砍。

这个过程太累人了。

如今换成油锯不一样了,青年们极度热衷掌控油锯的快感。

周铁镇分配了油锯的使用权,分到的青年开心的嘿嘿笑,没分到的汉子则不甘的嘀咕着骂娘。

其他工具已经准备好了,粗大的麻绳、笔直的撬棍和几把锋利的开山斧、修长的双人大锯等等。

“对了,钱主任你别走啊!”周铁镇跑过去追钱进,在后头伸手往肩膀上推了一把。

力道很大,措不及防的钱进被推了一个趔趄。

周古呵斥他:“大队长你弄啥嘞。”

周铁镇尬笑起来,说:“不是,钱主任你别走,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进山啊?”

“用不着你干活,你就在山下等着,然后看上哪棵,你说话。”

“山上的红松、落叶松、柞木还有杨木槐树的都随你挑,要多少咱西坪给你砍多少,给你们也管够,保准耽误不了你年后开学!”

钱进正要答应。

妇女主任摇头:“算了吧,周大队你看着砍吧,这多冷的天呀,让钱主任和他姐夫去烤烤火,可不能进山一趟,给弄感冒了,是吧?”

周铁镇听完点头。

他不再耽搁,大手一挥:“那咱们走!”

钱进说道:“哎哎哎,我也进山。”

陈寿江说:“我更得去,别的不敢说,砍树伐木这活我在行。”

钱进介绍说:“我姐夫是在东北林场长大的人,他的工作就是伐木!”

周铁镇闻言肃然起敬:“哦哟,这是来专家了。”

陈寿江哈哈笑:“这个不谦虚啊,砍树我算是半个行家,走,去山里转转。”

他冲钱进说:“自从回城,我就再没进山,可把我给憋坏了!”

说着他扛起了一把开山大斧,率先大步流星,朝着白雪皑皑、松涛阵阵的后山走去。

周铁镇不甘人后,他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也冲了上去。

其他扛着油锯、绳索、斧头的小伙子和壮汉,更是紧紧跟上他们的脚步。

阳光灿烂。

强壮的身影在积雪的山坡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一群人以周铁镇为首,如同一支支出鞘的利刃,迅速没入了山脚下那片茂密而寂静的针阔混交林。

树林边缘的积雪被他们踩得咯吱作响。

钱进追在后头。

很快,林子里就传来了“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树枝被折断的脆响。

然后仅仅过了片刻,一声刺耳的轰鸣声响起。

冬日山林的寂静,就此被打破。

“呜——嗡!!!”第一台油锯启动了!

紧接着,“呜——嗡!!!”第二台也加入了轰鸣!

这不再是开荒时那沉重而坚韧的“铿铿”声。

这是工业力量对自然造物的无情切割。

钱进不懂选木头,但陈寿江很懂。

他确实从小就跟林木打交道,很清楚什么木头适合做什么东西。

于是,在他标记下周铁镇带着几个小伙子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油锯引擎狂暴的咆哮声和高速链条疯狂啃噬坚硬木材的尖利摩擦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挡的声浪,猛烈地冲击着在场众人的耳膜,也冲击着他们的心灵。

这对大自然来说着实不公平。

很多松木生长了五六十年才有了一人合抱的规模,如果用斧头砍伐,这种大树一个人得砍伐一天。

然而油锯出手,只消半个小时它就倒下了。

紧接着一群壮汉围上去,斧头,砍刀,单人锯,他们操持这些家伙对着树枝动手,将一棵茂盛树木给削成了光杆。

往林子深处去,油锯还在轰鸣:

“呜——嗡!!嗤嗤嗤嗤——!”

锯链疯狂撕咬树干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来,伴随着树干内部纤维断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噼啪”闷响,木屑如同金色的血液般喷溅而出。

“嗬!一、二、三!加把劲!倒——!”周铁镇粗犷的号子声如同战鼓,穿透了油锯的轰鸣,清晰地传来。

“轰——隆——咔啦啦啦!!!”

又是一棵高大的树木应声而倒。

沉闷的巨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惊动了好些麻雀之类的留鸟乱飞。

巨大的树冠砸在雪地上,积雪四溅,又惊起远处林间一些寒鸦。

钱进目送它们离去。

凛冽的山风卷着雪沫在山里呼啸,本来只有清新味儿,如今带上了松脂被锯开后的那股辛辣甚至有些苦涩的独特气息。

陈寿江跟虎入山林一样自在,他使劲呼吸,笑道:“就是这个味,这下子可对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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