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8.第1002章 经史并重

第1002章 经史并重

吕祖谦与朱熹一并师从于胡宪,两人是非常好的朋友,同时吕祖谦也与陆九渊交好。

儒学上著名的'鹅湖之会',就是吕祖谦一手促成的,

吕祖谦对于朱熹的学问十分佩服,曾有称赞朱熹的学问就实入细,殊为可量,大意就是说朱熹的学问深不可测,犹如扫地僧般的存在。

不过朱熹对于吕祖谦看法却有保留。

学生请教朱熹说'东莱之学'如何,他说这位老朋友'于史分外仔细,于经却不甚理会'。

有一次朱熹听说吕祖谦劝自己弟子看史。

朱熹就很不高兴,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从来不敢劝人看史,也不敢劝人看经,就是《论语》,《孟子》也不敢教他看,我都是教他从《大学》先开始学起。自己这位老朋友整天向自己学生推荐史记,左传,这容易误导初学者,让他们以为孔子与司马迁一般大小。

朱熹这话不仅批评吕祖谦,更是阐述了自己理学的精髓。

先大学,再论语,孟子,四书学完了再学五经,最后才看史。

从浅到深,由细入实,这是理学见功底的地方。

所以理学主张循序渐进,若有读书人读史记这样的书,被老师看见了,会直接拿书敲脑袋责问,四书读透了吗?五经读透了吗?没有读透,你读什么史书?

就好比现在家长说你一句,功课都没作完,看什么课外书?

但反过来,儒家对于天子的培养,都是经史兼读。

担任过日讲官的林延潮知道,每日日讲,一名讲官教经,一名讲官教史,因为这是帝王之学。

为什么普通人无法接受这等教育?一来没人指引,仅看史籍记得人物,地名,故事,不知道他讲了什么。二就是容易学坏,很多人忠臣不学,去学奸臣。三就是要将经义糅合进史籍讲读是件很难的事,这不是一般老师能办到的。民间的老师能通经就不错了。

所以朝廷里就认为理学更切乎平民教育,而经世致用则在精英教育。

这才是理学的初衷所在,也是理学能发扬光大的原因,做不了经世致用的人才,但至少是个好人,普通老百姓如此也就够了,这是真正的走群众路线。

但到了明朝,这一点却歪了。

很多读书人只抱于经义,而不知史学,甚至摒弃史学。如赵用贤,季道统这样的饱学之士,都认为只要读通四书五经就够了。

甚至季道统连思辨都抛弃了,理学不是心学,根基在于'格物致知'。

用心学,禅学顿悟的方法,对外却称自己是理学,里不里,外不外,两边的精髓都没有得到。

林延潮的一句讥讽,令季道统很不高兴。

什么我教你啊?没错,你林延潮是三元及第,但我好歹也是庶常,你也不能这么看不起人吧。

季道统道:“还请林学士解释如何从史籍中思辨?如何不误入歧途。”

林延潮道:“好,那么请问季兄读史记吗?”

季道统虽为庶常,但有心于日讲官,身为日讲官一定要经史兼顾,如此才能讲授帝王之学,所以对于史记他是有涉猎的。

季道统负气道:“当然读过。”

这时候掌院学士张位笑着道:“林学士当年为日讲官,每日所讲,天子都是赞赏。今日乘着院议之时,大家不妨听听林学士如何讲史,也算增长见闻。”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谁不知道林延潮在任日讲官时,深得天子赏识。对于一段史料,如何讲出经世致用,切乎帝王之学,大家都要学着,以后担任日讲官时候都是用得着的。

林延潮向张位拱手表示谢过,然后向季道统道:“请季庶常从史记中任意抽选一篇!”

好大的口气,任选一篇!

众翰林都是心底嘀咕,翰林每次日讲时,都是要提前备课,好与天子讲史,譬如林延潮这样随你抽考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艺高人胆大'。

季道统也是有几分拿不住,但心想林三元乃儒学大宗师,理学,心学,事功之学无不涉猎,若从这上面考较怕是难了,那么必须剑走偏锋。

季道统想到这里,突然目光一闪,当下道:“那么请林学士讲一讲留侯世家如何?”

听到季道统这么说,众翰林都是一片哗然,高明,实在是高明啊。

留侯是谁?

张良。

张良是什么人?道家的人物,如果考较林延潮孔子世家这样的题目,简直是送分题,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花来,但留侯世家就不一样了。

道家与儒学不同,重在一个'悟'字,没有什么循序渐进,每日打磨的办法。

好比一个太极图案,有人从中看出抱阴负阳,相互消长,有人从中看出日月,有人看出两条鱼来,靠自己悟出来的,说明你与道家有缘。若是别人告诉你的,这就回到儒学了或是改进版道学。

见季道统问到留侯世家,众人都不知林延潮是否有功底时。

但见林延潮微微笑了笑道:“也好,本学士就选圯上纳履的一段。”

没读过史记的,不少人也知道'圯上纳履'说的是张良在下邳圯上遇到黄石公给他穿鞋的一段。

季道统目光一凛道:“学生洗耳恭听。”

这时候众翰林露出倾听的神色。

当下林延潮讲述,张良游至下邳一桥上遇到一位褐衣老者。

这褐衣老者看见张良后,故意将鞋往桥下一丢,让张良去捡。

张良看了很生气作势欲打,但看这老者年迈,强忍怒气去桥下捡鞋(欲殴之。为其老,强忍)。

张良捡到鞋上桥后,老者又说给我穿上(履我)。

张良长跪履之,老者大笑,张良殊大惊。

林延潮讲到这里,向季道统问道:“留侯为何大惊?”

下面的剧情,季道统与众翰林知道张良跪下给老者穿鞋后,老者将兵法传授。

一般人解读这一段的意思,就是张良德行很好,能给老者穿鞋,如此低三下四,不,是尊敬老人。老者觉得这年轻人人品不错,于是将兵法传授给他。

没错,这是人品考验,所以打不还手,骂不还嘴,才是君子所为。

或者说张良这人有眼光,提前识出黄石公不是普通人,所以故意先装孙子,取得他信任后,再得到兵法秘传。

季道统想了半天道:“学生不知,还请翰长示下。”

林延潮见季道统没有不知而强答点点头,当下道:“留侯何等人?韩国宰相之子,刚刚在博浪沙刺杀秦王,如此之人,怎么会容忍老者故意之戏弄。”

众翰林陷入深思,萧良友问道:“莫非想看老者待之?”

林延潮道:“正有此可能。老者掷履戏留侯,履之再戏留侯。留侯先怒而后忍,再忍而厚礼,更非常人所为,留侯想的是什么?”

众翰林心想,若将张良想成正常之人,老者先前丢鞋时,是怒然后忍,后来要履我时,面上不怒,反而跪下给他穿鞋,这不是逆来顺受,而是心底要报复。

若老者穿上鞋后,道一句'老夫方才是戏弄你年轻人的',而这时张良将老者鞋脱下,丢至桥下,又是谁戏谁?

要吊人,一定要出乎意料的吊人。张良不惜下跪给老者穿鞋,将礼数作足,一忍到底,然后吊人。

林延潮道:“留侯为何大惊,因为数回合之中,张良与老者都欲'惊'彼此,出乎彼此意料,但张良此刻已是怒极,老者却大笑置之,说明张良输了。”

众翰林已是深深震撼,史记里短短几十个字,将一段交锋说的如此巧妙。之前那等说张良脾气好,尊敬老人,故而忍耐处下,完全想当然的,误了多少子弟。

但偏偏书里不会说的明白,而是让你自己去想,这就是思辨。

然后林延潮续道,后来老者去而复返,告诉张良五日后天明在此见面。

张良此刻受了教训,知道老者是高人,跪着道诺。

五日后天明,张良到了桥上,老者已经到了。老者生气说,与老人家约会,你年轻人怎么敢迟到,五日后再来。

五日后张良等到鸡鸣后,到了桥上,看见老者又已经到了。老者看见张良怒道,你怎么又慢了,五日后再来。

五日后,张良等到第四日夜半即前往,到了桥上后片刻,张良就看见老者,老者喜道当如此。

这一段故事众翰林都知道啊,这是强调我们要守时啊,要培养尊敬老人家这么良好品德。

或者是秘籍不可轻授,费心得到的才会珍惜,这又是一个人品考验。

但其实不然,老者之前桥上穿鞋告诉了张良一个'忍'字道理,而这一次告诉了一个'先'字。

兵法上争先的道理,每次张良去都比老者晚,那么要想不比老者晚,争到先这个字,就必须比老者有更万全的准备。

坐在桥上苦等五日是傻逼的做法,要想不晚就要在第四日晚上,第五天的凌晨赶到。

若是老者第四日半夜赶到,张良也可以说,你不是说了第五天吗?你第四天来了,不可以怪我哦。

所以张良第四天夜半来后,无论如何都立于不败之地。张良到后,过了片刻(少顷),也是就是第五天的凌晨,老者稍晚了张良一会赶到后,见到张良反而大喜。

因为他知道张良懂得了他的意思,通过了考验,老者传授张良太公兵法,太公就是姜子牙。

所以这就是道家挑选传人的方法,重在一个'悟'字,他不会告诉你办法,而是自己领悟。

大部分人解读留侯世家这一段,往往用品行这个方面去解析,往往就是错了。黄石公传授张良兵法,是因为张良有悟性,而非张良是一个好人。

听了林延潮讲后,众翰林都不由震撼,什么是史学,如何读史书,为何我们读的,与林延潮读的完全就是两个样子。

林延潮为何为日讲官,能受天子赏识,正是因为对方读史锤炼智慧,能够经世致用啊。

季道统此刻面色涨红,半响后方道:“林学士之史学功底,下官实是心服口服。”

林延潮点点头笑着道:“客气了。”

驳倒了季道统,林延潮目视过众翰林,现在恐怕再也没有人会在林延潮面前说出读史无用的话来吧。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向众人道:“道家重悟,不重传授。因为道德经第一句话即言,道可道,非常道。讲出来的道理,就不是原先的道理。”

“而佛家是明心见性,传授越多,点拨越多,越成识见障,知道越多越会覆盖了本性,所以禅宗推崇是以心传心。”

“而唯独我们儒家不同于佛道,先圣从不虚言。孔圣作易,程朱解释四书,即以直白之语注释经义。是先贤不知道可道,非常道?并非如此,这是先圣之志,先圣们相信哪怕三尺蒙童,有心向学,循序渐进,人人皆可成圣贤。”

众翰林听了林延潮之言不由正色,说的好啊。

虽说儒学平日讲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但从五经到四书,从论孟到大学,在到四书集注,难度是越来越低,话越来越浅白。

要不经讲解看读四书五经,那要多高的悟性啊。所以儒学通过讲解一直在放低门槛,孔子当年三千门徒,咱儒学从来走的都是平民教育,而不是精英教育的路线。

但因为后人解释越多,也是别人的道理,对自己反而是识见障,离明'道'更远了。

因此儒学功夫就在'思辨',王明阳通过格竹子悟出'致良知',书中的话说的再有道理,但我不认同就不是我的道理,这是思辨。

而通过读史,将自己的道理用在古人的场景,古人身上,以古鉴今,这也是思辨。

故而经书得来的先贤之言,于经义史书中思辨,于事功中实践,这就如同舂米过程。

众翰林们听林延潮从讲史至治经,从理学讲至事功学,从开始的质疑,到后来的一脸懵逼,到最后的佩服。

如果说理学取专而精,事功学取博而通,

理学是先知后行,那么事功学知以识路,行以进步,故而知而后行,行得真知。

理学固然宏大,但事功之学也实为可观,确实为儒学一脉,这实在是扭转很多翰林对事功学派的偏见。

从南宋以来,事功学派一直主张经史并治,若如此真能产生经世致用的效果。那么这一次会试,加大策问的比重,让读书人能多一些经世致用之学,又有何不可?

Ps:这一段张良黄石公故事解析,是来自吕世浩先生的讲解,搬到书中使用,特此说明一下。吕世浩先生对史纪极有心得,书友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这一章死了好多脑细胞,写的慢了,见谅。

(本章完)

1019.第1003章 番薯南来

第1003章 番薯南来

院议在翰林院里的通过,自然并非是一帆风顺。

林延潮一番话,取得不少原先中立的翰林,或者是本就对事功学心存好感的翰林支持。

这总算为自己拉到了一班人。

不过在这翰林院的院议里,最后起决定因素的,还是林延潮依靠自己侍讲学士的权威,以及掌院学士张位的支持下,勉强通过了。

院议里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然后由张位领衔上奏天子。

至于礼部那边的部议,这提案当然是被否定掉了。

郭正域虽是礼部官员,但毕竟只是观政主事,还没转正,所以在礼部人微言轻。

但听郭正域事后告诉的林延潮。

这提案在礼部的反对反而没有翰林院那么强烈,那是因为礼部尚书沈鲤表示了欣赏赞同,他认为现在经义取士确实有很大的弊病,让举人们更侧重于经世致用的学问,也是一个革除经义取士积弊的办法。

不过沈鲤虽这么说,但态度并不坚定,反而礼部里大部分还是支持理学的官员,而部议里礼部给事中那些言官有几人与申时行不对付。

所以礼部部议毫无意外对策问表示了反对。

对于这个结果,林延潮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对礼部,以及沈鲤的支持,感到一点意外。

沈鲤可是真正的理学大儒,又执掌礼部,没必要因此事支持自己,但沈鲤对于事功之学却抱着一等包容接受的态度。

穿越前听说明儒迂腐,现在看来有点偏颇了。

儒学学风大体包容,当然前提不是不碰底线。

王阳明创立心学时,许多理学大儒都跳出来批评,但批评归批评。

心学的读书人照样读书做官,在反对最激烈的时候,好几个奉行心学的官员入了内阁,甚至当了首辅。

经济发展,伴随着思想解放,特别在苏,吴,各等新思想迸发,不仅是自己事功之学,甚至如气学,也由儒学内部想要挑战霸主地位的理学,至于心学虽说其他各派已是没落,但泰州学派反一枝独秀。

这不仅仅是儒学内部,其他学派也是百花齐放,比起入世的儒学,其他出世的学问更加风靡。

所以这令林延潮不免有等担忧,再不尽快在士子间推广事功之学,到时不是理学击败自己,而是士子沉迷于享受的奢靡风气,或者整日空谈,学风日渐浮躁忘了进取。

所以这一次对于会试的改革极为重要,不仅是推广事功之学的一步,更是请求天子支持自己的改革决心。

但是变革这天下,就必须先推广入世之学。若是依靠一个人的力量,哪怕他是帝王,还是宰相都是要失败的。

所以必须聚集一帮人,一帮有理想的人,一帮有心开创世纪的人。历史告诉我们,怀有这样期望的人会变得无比的强大。

而现在的儒家三派,唯有林学糅合了法家学说,是坚决的变法派,改革派,也是行动派。

林学的事功学说,比起理学,心学还是弱小,不少大儒,民间的读书人对于林学抨击,批评还是不少。

所以要取得显学的地位,一定要在科举中为自己正名,所以这一次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最重要是通过这一次讨论,部议,让理学正视这个学说,让他们知道,有一个学说正在与他们争夺儒学正宗的位子,事功学不仅仅是如心学,气学般的一个流派而已。

退一步就算失败了,也是一个很好的广告效果。

但眼下看来这件事形势很好,只要在翰林院通过了,即是一个胜利。天下最优秀读书人集中的翰林院,他们认同了林学。

而且不仅如此,现在翰林院支持,礼部反对,两边打了一个一比一,至于最后如何就看天子的心意了。若说万一天子那边通过了,那么就是大获全胜了。

翰林院院议之后,林延潮坐着马车回到家中。

刚进了屋子陈济川即报有几名河南官员求见,老家来人,孙承宗也到了。

林延潮听说别的名字还好,唯独听说孙承宗到了,却是神色一喜。

陈济川问道:“是不是先见孙先生?”

林延潮拿起官员的名帖道:“不,这些河南的官员来见我,多半是因为欠禄的事,托我在内阁里说话,这可以卖得一二人情,先见他们。”

至于客厅里。

这时候又来了一波客人。

这几人也是来京赶考的举人分别是陈应龙,陈一愚,林继衡。

陈应龙是林延潮在濂浦学院时的同窗,陈一愚是福州籍状元陈谨之子,陈行贵的族兄,这二人还是文林社的成员。

至于林继衡也是文林社成员,今年刚中的举人。

这几人与林歆也是认识,但也只是点头之交如此。从老家来京赶考,却没有结伴,在这里乍逢令林歆有些无所适从。

过了一阵,但听陈应龙笑着道:“学功兄来了。”

众人闻言看到门前,果真是林延潮到了,当下他们都是立即起身。他们与林延潮都是旧识一个个上前行礼,唯独林歆没有见过列在了众人最末。

林歆见林延潮比自己大两三岁,但行举间的气度,却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听说林延潮任知府时,曾干掉太后身边一名宠信的太监。

而他又是当今大儒,近几年事功之学已是传遍大江南北。不论是否有心读书学以致用,但读书人多少有所涉猎,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此之言,不管是不是林学信徒,但大家都会说一两句。

所以林歆初见自己这位同宗时,正印官肃杀以及大儒的渊识融合在一处,这等气度令人见之难忘。

众人行礼轮到林歆时,林歆有些紧张立即行礼道:“侄孙林歆,见过叔公。”

林延潮讶然失笑道:“我的辈分何时这么大了?”

众人都是笑了。

林歆不由赧然,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袁可立抢着问道:“敢问老师,院议是否要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

众人都是看向林延潮,这件事关乎三千举子今科会试,在场应试之人当然是无不关心。

“私门不谈公事,不要问了。”

袁可立闻言当即垂头道:“是学生孟浪。”

林延潮点点头,然后看向了陈应龙问道:“翁兄,龚兄为何没有见到?”

陈应龙道:“翁兄屡试不第,现在已在延平府任教谕。至于龚兄家里生了些变故。”

翁正春放弃会试,而是以举人出仕做官,已是令林延潮惋惜了,又听说龚子楠家里生了变故,不由追问。

陈一愚闻言默然。

陈应龙道:“到底何变故我等也是不知,但龚兄近年来灰心失意,是大家都看见的。去年我去见他时,他早已没有读书出仕打算,后来更听说遁入深山,不见任何故人。”

林延潮听了顿时有些感伤。

当年同学中,林延潮与龚子楠交情最好,以龚家当时的门第,他有意与自己成亲,可是林延潮高攀了。

但婚事没成后,二人生了隔阂,之后越走越远。

林延潮记起当年他与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还有一位周平治,一并乘船回书院看望山长。

当时乘船过江,还下着一点小雨,林延潮与几位同窗一并院试及第,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飞扬之时。

回到书院,山长勉励众人砺学前行,然后大家在书院里畅游,是何等快意。

那时候大家是如此的年轻,仿佛将来许多事都唾手可得,年少不知愁滋味。

林延潮道:“龚兄看破红尘,倒是比我等打滚名利场中的人,更是洒脱。”

陈应龙道:“当年我等同窗之中,龚兄最是天真烂漫,没有读书做官或是可惜了他的才学,若是叫他在俗事中打滚反而不合他的性子,若是身在空门中,或许才是最合适他的。”

林延潮闻言欣然道:“德见兄这番话见识远高于我,不胜佩服。”

陈应龙道:“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尚看不破名利,否则千里迢迢来京赶考做什么?”

说着众人都是笑起。

林歆在旁看了也是感受到林延潮与陈应龙,以及那位龚子楠间这纯粹同窗之情。他能感受到这纯出于内心,而非作伪。他不由心想,伯父说官场上都是相互利用,你提携我一把,我提携你一把,这些话在林叔公这看来似不太适用。

陈应龙下来就是陈一愚。

龚子楠的大伯是状元,而陈一愚的父亲陈谨也是状元,只是当年福州兵灾,陈谨不幸去世。

林延潮与陈一愚谈了几句,即问起了陈振龙在老家种植番薯的事。

陈一愚答说,现在陈振龙不仅早引种成功,还推广了不少老家百姓种植,去年家乡闹了一次小小饥荒,结果百姓靠着番薯成功渡过。

现在陈家已是打算向省里各州府推广,甚至派人至广东,江西,浙江试种。

林延潮听了十分欣慰,当下道:“此事若成,你们陈家就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钱和人的事你们办下去,若地方不支持,我来与福建的官员理论去。”

以林延潮现在的地位,就是福建巡抚也要卖他三分面子,又何况其他官员。

陈一愚闻言不由喜道:“这就太好了。”

林延潮笑了笑,历史上是万历二十五年,陈振龙才将番薯种子引入福建栽种。但因为林延潮之故,提前至万历八年,甚至有了长乐陈家的资金与人力,以及林延潮在官场上打招呼,番薯的试种传播比原先快了不知多少。

陈振龙他们要干的事,就是每次收获后,从中一遍一遍的遴选良种,一地一地再推广至其他农民,这都是要用时间堆积起来的事。

陈振龙引番薯回国,从原先几亩地,推广至一县,数年内从一县又推广至一府,到现在推广至省内各府,以及其他各省试种。

虽说种田是我大种花家的民族天赋,但在没有袁隆平大佬的时代,若不靠林延潮先知先觉推了一把,否则番薯在历史上真正发挥作用,最少要等到一百多年后,那时大明早作古了。这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事,林延潮才不会干。

功成不必在我,也要在我的某某。林延潮这等官僚说话,常常有下句,以及下下句。

陈若愚笑着道:“这一次我从老家来,一值番薯丰收,振龙他叮嘱我半天,要我捎来一些,请学功先生试吃,这要不是我阻拦,足足要运来一船番薯。”

“一船我哪吃的这么多?”林延潮笑了笑,瞬间明白了陈振龙的意思。

林延潮看向林歆,林继衡问道:“你在老家吃过番薯吗?”

林歆是吃过的,这番薯味道不错,但吃多了会壅气,去年闹了饥荒时,听说番薯救了不少穷人的命,仅此而已。

林歆还未开口,一旁的林继衡倒是先答说没吃过。林歆灵机一动答道:“侄孙从未吃过,但听说煮熟后食之甘甜如蜜。”

一旁众人都是大笑。

但见林延潮似笑非笑地道:“那正好,诸位可是有口福了,来人,告诉厨房,今晚蒸一锅番薯,我要拿来招待客人!稚绳,你可一定要尝尝。”

孙承宗当下称是,他知林延潮不会无的放矢,他这一句话一定有原因,但是吃个番薯与林学的事功有什么关系,他就不知道了。

林延潮心底记得第一次吃番薯时,那等味道着实与后世自己吃的有些差距,不知现在如何了?

下人听了林延潮吩咐后,立即去办。

这也就是在明朝,要是后世你家来了客人,你煮一锅地瓜招待,那等画面实在是不敢想象。

但物以稀为贵。

没听鲁迅说过,南方的芦荟到北方就成了龙舌兰,北方的大白菜到了浙江,要用红绳系住,尊称为胶菜。

当夜众人吃吃聊聊,然后林延潮安排众人住在了自己新买的宅子里。

过了数日后,衙门封印了,马上到了辞旧迎新时。

万历十三年马上过去,下面则是万历十四年,当今天子在位的第十四个年头。

新年的大年初一,天子照例于宫中赐宴。

百官入宫朝贺,林延潮携浅浅入宫,此外还带了向天子拜贺新年的礼品,一桶番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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