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战争

扑棱棱。

一只鸟儿从斜枝上跃起,扇动着翅膀,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是一座无名的青山,在凛冽寒风中格外沉默。

鸟兽都无言,隐隐听得到涌动的水声。

这里距离八百里浩荡清江,应该不远。

一处斜坡之上,丛生的杂草里,一个人影蜷缩在其中,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凝固着痛苦表情的少年。

像一个婴儿般蜷缩着,失去了所有保护。然而即使是在这样毫无知觉的昏迷状态,他身上的肌肉依然紧绷,仿佛在睡梦中仍在战斗。左手捏着半散的印决,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剑。凝固得如同雕塑。

黑色的雾气在他身体内外游走,从脖颈到脸上,亦有奇诡的黑色花纹在蔓延。那黑色花纹像扭曲小虫,乍眼一看似在蠕动。瞧来惊悚非常。

往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温柔与坚定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邪恶感觉。仿佛对世上的一切都怀有憎恶,即使在痛苦之中,也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

黑色的雾气幽深而灵动,载沉载浮间,将这少年淹没。

昏厥的少年,身上只有三处位置,还未被黑色彻底侵蚀。

一处是额头,那紧锁的双眉,仿佛贯注了某种坚定意志,像两道雄关,牢牢截住了黑色花纹的进攻,死守灵台。

一处是握剑的右手,那柄带鞘长剑之上,一直有隐隐的梵字在跃出,坚定地坠进黑色雾气中,如游鱼一次次跃进“黑海”,前仆后继。

一处是脊柱与颈椎连接的位置,那里有一朵赤火白莲,同时有炙热与冷漠两种感觉,散发着泾渭分明的红光与白光,但同时都在抵抗黑色。

他晕厥在这里,已经很久。

漫长而艰苦的战争,正在身体里继续。

外界的一切,暂时都与他无关,尽管已经因为他,风云搅动。

……

“暴君韩殷已死!”

天空的两团“炽阳”已经熄灭。真正的太阳尚未落尽,在西边倔强释放余晖。

在夕阳惨烈的光线下,此方天空正在下雨。

下一场这方土地此前罕见、此后也难见的雨。

血色的雨。

那是夕阳也无法晕染丝毫的血色,极其纯粹的、血腥的颜色。

真人陨落,天地同悲!

庄高羡一手提着韩殷的尸体,飞落锁龙关上空,洪声大喝:“胜负已分,降者免死!”

声音如龙吟、如虎啸,咆哮奔涌。

他毫无保留地释放着他的张扬、他的霸气。

他是才登大位,朝廷权力都未握紧,就敢御驾亲征,以弱伐强的君主。

强势锋利之处,更胜开国太祖。

隐瞒伤势,藏于深宫,一养就是多少年。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多少年潜伏爪牙忍受。

一朝出手,便登临洞真,成就当世真人,翻掌扑杀陌国大将,强割陌国十城之地。

第二次出手,就是倾国而战,以弱伐强,亲手搏杀一代枭雄韩殷!

雄主之姿已成,此后他庄高羡无须藏锋!

庄高羡洪声滚过,天穹血雨飘飞。

正在联手围杀皇甫端明的两位雍侯,二话不说就停了手,转身仓皇远遁。然而以天下之大,他们其实一时不知该去何方!哪怕他们是堂堂神临修士,功勋侯爵,却也无法消散惶惑!

韩殷都死了!一代枭雄,当世真人,掌权雍国数百年的人物!

韩殷都会死,谁能不死?

那奋戈侯一路疾飞,刚刚赶到锁龙关外,就已经感到鼻尖湿意。抬头一看,漫天血雨飘落,此方天地同悲。

他还以为是庄君陨落。但庄高羡的声音击碎了他的幻想。

他急切赶来,却连锁龙关都来不及看一眼,转身亡命逃离。

当世真人韩殷都战死,他奋戈侯纵有九条命,也不够在这里交代。

雍国完了!

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恸,双眼无法抑制的酸涩。堂堂神临修士,像条丧家之犬,一边飞逃,一边流泪!

一切都逃不过庄高羡的目光。

但他并没有追击谁,没有留下一两位雍侯的意思。

他立在锁龙关上空,只是转头看向雍国承德侯李应:“回去告诉韩煦,立即放了杜相。如此,此战便休。锁龙关以北,朕可以承诺寸土不取!”

这就是重新划分国界,确定胜利成果。

庄国要锁龙关以南已经占领的土地。包括小半个宜阳府,整个岭北府。而且整个妖兽资源丰富的祁昌山脉,从此都划归庄境。

这其实是他早就与韩煦谈妥的条件,但必须要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个理由,他们舍生忘死打下了锁龙关,眼前就是一马平川的雍国富饶之地,怎可就此止步?

普通士卒不会去想,秦、景、荆这几个当世强国,会不会允许庄国一战吞雍。他们看不到那么远,感受不到那些压力。他们只知道,他们流了血,流了汗,不能说停就停。

击败了雍国,庄国将士士气已是空前膨胀,现在让他们继续北上,甚至去与荆国交锋,恐怕也不会害怕。

但庄高羡自己,却绝不能盲目。

在错综复杂的西境局势中,缺乏绝对实力的情况下,分寸感尤为重要。

他现在如果兵过锁龙关,与韩煦拼死大战,结局且不去说,就算最后攻破天命府,占领了雍国全境。又真能守住吗?

根本不会有消化的时间,就会立刻迎来荆国的打击。须知荆国的赤马卫,现在还在靖安府外。

而作为中域霸主,景国还会不会给予支持?

景国吸纳庄国成为道属国,是为了在西境放下一颗钉子,钉住雍国,也刺一刺秦国。但怎么可能愿意在西境再养出一头猛虎?

所以衡量局势,若就此止步。首先庄国本身能够获得实打实的好处,其次雍君韩煦坐镇雍国剩下的领土,依然是要第一个面对荆国的压力。

此一点,就能为庄国形成足够的战略纵深,让庄国有时间可以好好消化此次大战的收获,而不必担心打扰。真正从一个独立小国,向区域大国迈进。

这些战略考量自然不会同士卒讲,作为国主,庄高羡需要给浴血厮杀的将士们一个理由。此时仍在浴血奋战、深受国人敬爱的国相杜如晦,便再好不过。

他为了国相杜如晦,甘愿放弃更多的领土,这是何等令人赞叹的君臣情谊!

对于韩煦来说,他的目的是真正掌权,成为名副其实的雍主。大权独揽数百年、并且始终没有松手意图的韩殷,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做了一百多年的国君,也做了一百多年的傀儡。

在杀死韩殷这件事上,韩煦与庄高羡达成共识。但与此同时,对韩煦时代的雍国来说,庄国仍然是有力的竞争者。

所以承德侯李应才会狠下杀手,将庄国最可能突破神临的两位顶级外楼,打得一死一废。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有机会,韩煦也一定不介意在停战之前,杀死庄国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庄高羡在此时说出这番话,既是表示他会信守约定,同时也是警告韩煦。杜如晦如果战死,那他不会守约。

哪怕韩煦非常清楚,庄高羡并不敢在此时占据雍国全境,那会将庄国撑死。但韩煦自己却更不敢赌。“壮士断腕”、“自残身躯”之后的雍国,尤其没有冒险的资格。

“外臣一定把话带到。”李应深深地看了庄高羡一眼,转身飞离。

作为雍君韩煦绝对的心腹,在最后关头向韩殷出手的雍侯,承德侯李应在根本上完全认可韩煦的决断。

在他看来,韩煦是比韩殷强过百倍的君主,只是一直无法施展。

韩殷是当世真人,一直到死亡之前,都不会存在什么衰老问题,但他的精神,早已经老迈。

他根本就没有雍明帝韩周当年的心气,被荆国敲打了数百年,其实内心早已屈服。再怎么表现得张扬霸烈,也无法掩盖内心的软弱。

韩殷一直想要超过他的哥哥韩周,但本心深处,从来不觉得他能够战胜荆国,因为那是韩周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韩殷没有信心做到任何韩周做不到的事!

他竭力想洗掉雍明帝的痕迹,但洗了几百年都洗不干净,他一辈子活在韩周的阴影里。

这样的一位君主,看似强大,有谋略有手段有实力,但雍国在他手上,只会慢慢腐烂、发臭。韩殷掌权数百年,雍国寸土未扩,在整个西境的影响力越来越小,便是明证。

雍国已经到了不破不立的时候了,必须要浴火,才可重生。

然而韩殷太强,统治了这片土地太久,仅凭他们这些忠于韩煦的人,根本无力将其掀翻。

所以才需要引入外力。

李应一直非常确定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但是在亲眼认识了庄高羡之后,他不由得生起一丝怀疑。

在韩煦君臣的未来战略里,以覆国之危激起国人同仇敌忾,在可控的战争状态里,让韩煦迅速真正掌控国家军政权力,是第一步。

将养国势,一待时机成熟,就反伐庄国,击败庄高羡,收复失地,竖立超迈韩殷的绝对权威,是第二步……

但是这样的庄高羡,真的会被轻易击败吗?

带着一份无以言说的阴影,李应离开了这里。

而锁龙关内,已经跪了一地的雍军!

(本章完)

第695章 君臣

天命府。

面相宽厚、眉眼仁慈的韩煦,负手立在殿中。

相较于韩殷,他也一向以宽仁的形象示人。

“杜如晦放归了?”他问。

宫殿里刚刚经过清洗,浓郁血腥味仍未散去。

甲胄在身的武功侯立在一旁:“臣只稍稍放松,他便逃归了。此人实在是我大雍心腹之患,此次无疑是放虎归山。”

作为雍国最年轻的侯爷,武功侯薛明义是坚定的进取派,对旧时雍国的固步自封非常不满,在政治主张上与韩煦一拍即合,早已私下效忠。

“孤何尝不知杜如晦的可怕?但事有轻重缓急,在生死危机前,也只好先放一放肉中之刺。此次革新社稷,虽则是时势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改变的时候,但毕竟有些弄险。孤着实难以安泰……此时不宜激怒庄高羡。”

韩煦看着殿外,那天光与他只有一步之遥,而他已经掌握了这方土地上的至高权力。

“威宁候他们,有什么态度?”他问。

参与围堵杜如晦的四名雍侯中,威宁候资历最深,很能代表一些功勋贵族的态度。

“威宁候什么也没有说。”薛明义道。

这就是观望了。

“这样就很好。”韩煦点点头:“是需要咱们君臣做出一点成绩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去托殿外的天光:“你看这广阔天地,终于也到咱们驰骋。”

他握拳一收,仿佛握住了整个江山:“薛卿,你可有信心?”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您的笑话呢,陛下。”薛明义躬身说。

韩煦大步往前走:“这世上,眼瞎的人不多,心瞎的人不少!”

薛明义不减锐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愿为陛下手中剑,斩强敌,破强军,扫清寰宇!”

韩殷死的这一天,距离韩煦登临君位,已经一百年有余。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虽然是国主,但军国大事,全决于韩殷。

他当了一百多年的雍国国主,也做了一百多年的傀儡木偶。

对于任何一个雄心犹在的人来说,这都是最最难堪的折磨。明明身登大宝,明明那权力就在手边,却根本无法触摸!

他对韩殷的感情,早就从敬畏,变成了怨恨。

即便如此。这一百多年的恭顺孝子,他还是表演得天衣无缝。

即使韩殷枭雄一生,轻易不肯信人,却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谁能想得到呢?

那个对下宽仁、对上孝谨,一百多年兢兢业业的好皇帝。

为了彻底掌握权力,为了成为真正的君主,竟不惜引狼入室,亲手肢解雍国!

但正是因为这似乎不可能发生,他才得以成功!

……

……

锁龙关,关城之上。

庄高羡毫无威仪地坐着,两条腿吊在关城外,俯瞰着进进出出的庄军将士。

断了一条手臂的杜如晦,则在旁边站得十分端正。

庄国不算富裕,但修复断肢的灵药还是能找出来的。只不过要想重回往日巅峰,就不是三两天能做到的事情了。

此次国战,他们君臣真正的战略目的已经全部完成,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自今日起,庄国的版图就跨过了祁昌山脉,又以锁龙关为据点,虎视雍境腹地。

哪怕从此以后不再进取,他也是庄国无可争议的中兴之主。而他庄高羡正年富力强,未来仍大有可为。

他没有理由心情不好!

以国君之尊坐在这里,自然是为安抚军心,提振士气。

“那先登此城的壮士呢?”庄高羡侧头问道:“朕让你们请来相见,怎的还未来?”

近侍面面相觑,然后才有一名近侍硬着头皮上前:“陛下,那杜野虎着实可恨。说什么主将昏厥不醒,他无颜受功,此时正在段将军身边伺候,不肯挪步……如此大胆,敢抗皇命,属下是否要将他拿来?”

“只是邀见,哪里算得大事?且他也非无由。”庄高羡笑着摆摆手:“不要苛责壮士。”

回头正好迎上杜如晦的眼神,他顿了顿,说道:“之后朕亲自去看段将军。”

大战结束之后,他没有去看受创昏厥的段离,并不是疏忽。而是因为……与雍君韩煦的这次合作,他没有让段离、贺拔刀知晓。因为他们若是敷衍,断然无法骗过韩殷。

所以他们是真的在与李应生死搏杀,真的为国奋死,根本不知道自己战斗的意义,不是战胜对手,甚至也不是拖住对手,而是战死在对手手里,成为增添对手信任的筹码。

贺拔刀死了,段离废了。尽管是庄高羡自己做出的决定,却还是有些下意识地逃避面对。

而杜如晦的眼神就是在告诉他,不可如此。

“报!”

忽有一人,疾飞而至,在锁龙关前拜倒:“启禀陛下,澜安府急报!”

庄高羡皱了皱眉,锁龙关这边战局方定,他还没有来得及让水军停战。水军本来也只是起牵制作用,没指望有什么亮眼战果。此时传来消息,就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说来!”杜如晦道。

那士卒洪声道:“国院祝唯我突然出现在澜安府战场,在清河水君与北宫玉对峙的时候,孤枪深入,连破十城!”

这当然是一个好消息。

庄国水军若能顺势占领澜安府,他们是绝不会退回的。届时有澜安府和锁龙关在手,雍国夹在澜安、宜阳两府中的抚明府,也就成了半块飞地,随时可以被庄国咬下。

庄高羡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忍不住摇头失笑,故意埋怨道:“祝卿还真是一个急性子,这就在新安城坐不住了?回头把他丢到白羽军里去,免得无事生非!”

名为埋怨,实为赞许。

而且,白羽军主将贺拔刀刚刚战死,祝唯我去了,该任何职?

庄高羡对祝唯我的满意和期许,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报!”

便在此刻,又有一人飞至:“澜安府急报!”

两名传信士卒就是前后脚的事情,真真叫人意外。

庄高羡饶有兴致道:“祝唯我又闹出什么事情了?”

“祝唯我他……他……”这士卒结结巴巴道:“他叛国了!”

“你说清楚。”杜如晦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传信士卒拜道:“祝唯我连破十城,力竭而倒,幸得将士用命,将他救回。他稍作恢复,在回营的路上提枪便走了。兄弟们拦他,他只说……说……”

“他说什么?”庄高羡问。

“他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那传信士卒战战兢兢道——

“那祝唯我说,枫林旧事,必不肯忘。”

“他舍命伐城,为国拓土,侥幸不死,已经偿尽栽培之恩。”

“今后,他将视您……为寇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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