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灯会

白奋斗以自己的粗糙和坚持,打动了几个心比天高,自诩怀才不遇的文艺青年。

他们给白奋斗拍了一部短小的默片,因为穷。

这片子剧组真拍了,三分钟,会当成本集彩蛋,在演员表滚动之后放出来。

何兵等人在棚里磨了一天,痛快淋漓,来客串的演员都有这种感觉,能体会到别处没有的爽快。

外放式的喜剧,在国内非常罕见,陈小二系列还是收着点,夸张程度不够。所以这帮人过来,首先攻破了一层心理障碍,自然觉得轻松。

晚上九点多,打卡下班。

这算小夜,每人能领到一块五的补贴。

许非推着车子出去,见葛尤在前边骑,便追了上去,“回家啊?”

“去我爸那边转转。”

对方应了声,不言语。

俩人沉默骑了片刻,许非笑道:“怎么着,生气了?”

“没有,想点事儿。”

葛尤顿了顿,道:“就挺有触动,看你写的那些台词。

当演员确实不容易,当个好演员更不容易。你说演员苦吧,像我这起五更爬半夜的,吃饭不规律,一拍戏好几个月赔进去,真挺遭罪。

但我想想,也没啥资格叫苦。挣的不少,人家一个月几十块钱,我一个月好几百,我在这哭天喊地,人民群众得大嘴巴抽我。”

“哟,你升华的可以啊?”

“不不,我正经跟你说。我没上过大学,文化也不高,当演员是不想再喂猪了。可现在吧,怎么说,还挺有事业感,特想干一辈子。

既然干一辈子,自己就得弄明白,我现在属于弄的阶段。”

“呵,这行变化快,你现在弄明白,过几年又不明白了,知道自己心里想要啥就行。”

许非笑了笑,难得的没吐槽调侃。

俩人默默骑着,直到一个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

此时已是六月初,暑气初生。

每到夏天的夜晚,许非总会有一种时空错乱的真实感,太安静了。没有夜店,没有捡尸,没有奔走的外卖小哥,连烧烤都木有。

诶,话说烧烤大军是啥时候粗线的呢?

许非下了车,一边进门一边想,真有点怀念撸串了。

“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张桂琴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道:“还吃饭不?”

“整点啥啊?”

“炖豆角,还剩点。”

“吃。”

都熟悉彼此的生活规律,也没啥可聊的。许非进了厨房,热饭菜,呼噜呼噜对付了一口。

吃完洗脸刷牙,本想回屋,见西厢还亮着灯,遂过去敲门。

“吱呀!”

他推门而入,那丫头在罗汉床上歪着,急慌慌把什么东XZ在褥子底下。

“怎么还没睡?”

“看了会书,这就要睡了。”

陈小旭还真捧着本书,一手拄着脸颊,做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状。

“时装展怎么样了?”

“过两天彩排,你来不来?”

“彩排我就不去了,当天再说,我尽量早点收工,让大家都去转转。”

许非不经意的在她身前走来走去,道:“你主持人请了么?”

“这倒忘了。”

小旭想了想,“那找吴小东,沈霖也带去……呀!”

她居然叫了出来,却是许非猛地一掀褥子,抽出一张报纸。

“你给我!”

“不给!”

“快点给我!”

“不给不给!”

他一手挡着对方,同时扭头看,“报纸有啥好藏的,又不是藏宝图……哟!”

那上面赫然一条消息:京城广播学院即将成立广告学专业,今年九月份招收第一批学生,准备高考的学子敬请留意。

京城广播学院,即后来的中国传媒大学。

他也挺惊讶,“与时俱进啊,这么早开广告学,你想进去念书?”

“……”

小旭盘腿坐着,气呼呼不理他。

“可你参加不了高考啊,人家有特殊政策么?”

“……”

“我错了行不行,别生气了。”

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小口袋,“来,吃块糖。”

小旭一瞧,正是自己送的那袋,已经下去一大半,还剩七八颗。她抿了抿嘴,一把推开,“人家没政策,我进去旁听还不行么?”

“你跟学校沟通没?”

“没呢。”

“那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说?”

“当然我自己说!”

她翻了个白眼,又抢过报纸,“你出去,我要睡觉了!”

“哦。”

许非麻溜滚出屋子。

小旭赶紧锁门,揉了揉脸蛋,关灯上床。

床大,她躺下就感觉特空,四处落不着,只好又贴墙。这一年多来,都是俩人同住,自己睡根本不习惯——哪怕张俪走了一个多月。

上学这事儿,其实也不算上学,她不需要那个文凭,就想系统的学点知识。

何况白天上班的上班,看店的看店,自己在家闲得慌。

…………

6月5日,北海龙灯会开幕。

持续十五天,票价一元,每晚从六点半到十点。

共47组大型灯具,全部来自自贡。自贡灯会赫赫有名,特色就是组灯,大气恢弘,龙灯更是其中代表。

初夏的京城之夜被灯会点亮,街头巷尾谈论纷纷,游人不绝。

这股骚动自然也传到了剧组里,挠心挠肺,欲仙欲死。不少人跟许非请愿,他本有打算,也就顺水人情。

转眼到了16号。

今儿整整一天,大家牟足了劲干,连客串的梁添都贼卖力气。

他在第一部演了个小贼,被许非抓了,第二部放出来,又当了中间商,专门联系人买卖公房。

年初房改,提租补贴,鼓励员工买房。

本是好事,但很多单位以白菜价出售旧公房,以筹集房改资金为名,实则损公肥私,从中渔利。

搞的在前几天,中央下发文件,严令禁止。之前贱价出售的公房,也要补收价款,或收回产权。

本集便是讲陶茂森被忽悠,想买套大房子,好在最后急刹车的故事。

其实后面又默许贱价出售了,没办法,这年头的政策几个月一变,社会太粗糙。

夜晚,摄影棚内。

三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莫岐和梁添,俩人身负重任,也是不敢懈怠。冯裤子不停看表,然后交头接耳:

“六点了啊,六点了啊!”

终于在一段台词过后,许非一挥手,陈彦民喊:“好,过!”

轰!

就跟地皮裂开,窜出几百只耗子似的,全场忙乱。

“快点快点,换衣服,卸妆!”

“道具道具,别落下!”

“都过来搬东西,装车装车。”

冯裤子拿着大喇叭喊:“能坐车的坐车,能骑车的骑车,公园门口集合,先到我这儿领票!出发!”

哇哦!

随着阵阵欢呼,数十人齐奔北海。

灯会嘛,现在都看吐了,八十年代可是跟过节一样。娱乐活动太少,到家门口还没看着,那一头撞死算了。

(还有……)

(本章完)

第232章 火树银花不夜天(月票加更)

许非很小的时候,总以为中南海是一个地方。后来才知道,京城有北、中、南、西、后、前六个海子,合称六海。

北海在故宫西北,占地颇广,古时水源来自白浮泉和瓮山泊。密云水库建成后,就从水库流过来,经引水渠到昆明湖,再过动物园等,直到此处。

七点刚过,许非和冯裤子坐着道具车赶到大门口。

买了几十张票,白纸条,上面印着粗糙的绿字:京城国际旅游年,北海龙灯会入场券。

左边还有个花灯图案,下面标注:18:30—22:00。

等了没多久,大家陆陆续续抵达,且拖家带口,看来是提前约好的。许大官人好事做到底,门票全包,直到最后一张发出去,俩人才进了大门。

冯裤子四处踅摸,“那个,我找我媳妇儿去,她可能先进来了。”

“啊?”

“我走了啊!”

“不是,哎哎……艹!”

许非又变身《孤独的美食家》,咚咚咚,咚出老远。

嘁!

他撇撇嘴,奔着琼华岛方向走去,显呗什么,就你有媳妇儿啊?

北海公园地形狭长,中间一大片都是海子,海子里有个琼华岛,东西岸铺设长长的步道,各有风光建筑。

南边一桥之隔便是红墙内,据说有家用地沟油的饭馆……

灯会已经开了十几天,老百姓热情丝毫未减。

花天锦地,掎裳连襼,亲朋好友,兴高采烈。条件好的还带了相机,长辈抱着小娃娃蹲在门口的“珍珠神女”前留念。

许非也不着急,独自慢行,不时看看路边的工艺花灯。

确实精巧,有蚕茧做的蚕茧灯,玻璃做的玻璃灯,竹篾精做的竹编灯,丝绸做的绢灯……最神奇的是一只孔雀,用废弃的青霉素药瓶捆在一块,简直光彩夺目。

他踏上永定桥,往远处望。

岸边星光点点缀着夜空,布满了花灯的龙舟在湖中穿梭,繁光在夜色中勾勒出北海的轮廓,人在其间。

他忽然有种很浪漫的感觉。

这种浪漫,来自于这个时代。朴素,纯粹,真正的生活乐趣。

就像他上辈子看了很多电影,但最有意思的,还是小时候坐在村口,家家户户拎着小板凳,看一场露天银幕。

里头有个女人洗澡的镜头,露后背,有些老汉就跑到对面去瞅……

“快点快点,要开始了!”

“听说还有歌星演出呢,快去抢位置。”

“伊莲服饰越整越大发了,连时装表演都出来了。”

许非上了琼华岛,都不用找,顺着人群拐到左边的一个区域。这里叫双虹榭,沿着水边有几座建筑。

宽敞的空地上已经搭起T台,台两侧装着底灯,树上也挂着灯,这样上下照,模特才会通透。

末端则竖起挡板,隔成一个个小间,算是后台。

一打漂亮高挑的妹子进进出出,引得无数目光。公园管理处派来人手维持秩序,生怕出现事故。

“哎,沈霖!”

他好容易拽住个熟识的,“小旭呢?”

“在里面,哎呀别拉我,我忙着呢!”

沈霖头都不回。

许非只好进去,又不敢随便看,万一哪个妹子正换衣服,妥妥的流氓罪。

“李老师!”

他转悠半天,终于找着组织了。

“你怎么才过来,在这呢。”

李健群捧着个大盒子,带他进到一个小隔间。

葛尤在旁边傻坐着,小旭跟刘贝核对流程,“你前面的模特下去之后,有五秒钟的空档,你从正中央出来,自己想个姿势。”

“我,我想不出来。”

“骚气点的,就你戏里那劲头。”许非插嘴。

“骚什么气?!”

陈小旭瞪他一眼,“要光彩照人的……葛老师,您的词儿准备好了么?”

“您这葛老师,我还以为叫别人呢。这段你放心,我们现编都成。”

“哎对,咱俩说梦话都能搭上调。”刘贝笑道。

“……”

许非见状,自讨没趣的下线,在外面坐了一会,突然一乐,却是四位歌手化好妆出来。

“哟,阿毛!”

噗!

刘焕先喷,“他平时就这么叫你啊?”

阿毛不言语,阿毛很无奈。

“李小姐,荣幸之至。”

“许老师,您现在可是大名鼎鼎,我才荣幸呢。”

他跟李铃玉握了握手,又跟老朋友陈力招呼。

诶?

许非看着四位,猛地反应过来,四大名著齐活了!

…………

八点整,演出开始。

双虹榭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还有大批人往里进,工作人员拼命维持秩序。又有那机灵的,从前面绕过去,爬树,爬亭子。

活动成本,预计一万五千块。场地最大头,然后是灯光、音响,其实质量根本不好。

就听“嗞”的一声尖锐,吴小东拿着麦克风上来。

“安静一下,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是个能说会道的家伙,丝毫不怵,“今天呢,是北海龙灯会,也是我们伊莲服饰展……大家看看这花灯如昼,初夏夜晚,在这样一个美妙时刻,我们相聚于此,我觉得这就是缘分……”

“好了,话不多说。大家可能都知道,我们今天请到了几位表演嘉宾,那在时装表演之前,我们先欣赏两首歌曲。

掌声有请,刘焕!”

“哗哗哗!”

刘大脑袋走到台上,音乐响起,扯开嗓子开唱,“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咿啦啦,梳妆台……”

按刘焕的意思,想唱《心中的太阳》,但被许非否了。开玩笑,这么好的月色,这么好的灯,你给我整个“下雪了,天晴了,天晴别忘戴草帽……”

丢不丢人?跌不跌份?

于是改成了王洛宾的《半个月亮爬上来》。

观众听着新鲜,照样热情高涨,不断欢呼叫喊。一曲结束,底下人疯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戴草帽,戴草帽!”

“……”

刘焕扭头瞅了眼,这可不是我要戴草帽的,是群众的呼声。

许非摆了下手,爱杰宝唱啥唱啥!

“好好,大家静一静,我清唱几句吧。”

因为每人一首歌,刘焕便在无伴奏的情况下,开始戴草帽。

其实许非总觉得记忆有偏差,在自己童年印象中,这句明明是“王八戴草帽。”

等他下去,阿毛上来,又唱了一首《思念》。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难道你又要,匆匆离去,又把聚会当成一次分手。”

这是年初春晚上的歌,一出便红遍全国。

两首歌过后,才开始时装表演。

轻快的音乐响起,第一个模特亮相时,很多父母下意识捂住孩子的眼睛,过了几秒钟才放开。

在不少人的认识里,模特尺度都比较大。

不过这是正经表演,好看的小姐姐穿着吊带连衣裙出来,踩着白凉鞋,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这不陶蓓穿的衣服么?”

“是呀,我可喜欢这条裙子了,正想找地方买一条呢。”

“哎哎,那牛仔短裤也好看。”

“啊,我要那件短袖衫!”

台下议论纷纷,都认出了来路。

就二十件衣服,模特走的慢,展示时间较多。

从左侧出来,在左面转个圈,到中间停一停,又在右面转个圈,青春活力,自然潇洒,似乎嗅到了即将来临的盛夏。

女孩子看搭配,男孩子看姑娘,文化人看云想衣裳花想容……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字,美。

“好!”

又当一个模特出场时,不知谁喊了声好,跟着猛拍手。

这一下似按了开关,哗哗哗的掌声紧接着响起,从T台左面传到右面,再传到看不真切的入口。

出来一位,掀起一次热浪,也不知为啥鼓掌,反正就是高兴。

欢腾的气氛纠缠感染,迅速形成一片海洋,老人孩子,年轻情侣,中年夫妇,鲜活鲜活的时代,鲜活鲜活的脸。

模特表演结束,李铃玉上场,《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歌甜人美,此情此景。全场宛如一个不断积聚积聚的热气球,当陈力最后亮相,带来一首《枉凝眉》时。

砰砰砰!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跳动,这一晚,这一幕,花灯如昼,京城初夏。

……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侧台,陈小旭瘦削的身子半掩,看着陈力演唱,不自觉思绪如潮,翻滚不停。

“又想黛玉了?”

许非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嗯。”

小旭点点头,“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你才多大,就这辈子。”

“不管多久,都是。”

嘁!

许非撇嘴,看着台上的陈力,这首歌好像很久没听过了。对于《红楼梦》那三年,他也怀念,但不像小旭和张俪那般。

红楼难醒,这是她们的毕生心结,真就到死都忘不了。可于自己而言,更像是一个开始,在这个时代的开始。

他听着听着,不禁入了神,过了会一扭头,发现那丫头正盯着自己看,嘴角翘着。

“你看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说说。”

“我不说,反正我知道。”

她歪了歪头,笑了出来,“我就是知道。”

“……”

许非有些愣,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丝自信和调笑。

她好像真的很了解自己,不是之前那个,是真正的自己。

(继续求领主种田文,书荒的要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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