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原本的猜测,在看见李三江身前地上的那只碗时,似乎得到了进一步印证,因为碗里不光有水,还飘着两片藿香叶。

要是李三江自己想喝水,旁边也有桌子可以摆,不至于放泥地上。

这更像是一种带着尊敬的表示:

您喝茶歇着,其它的事儿,您抬抬手,就别管了。

李追远好奇地走近,心道:难道太爷是在装睡?

可问题是,太爷要是真不想管这件事,为什么还要来坐斋?

要是只是为了封利钱,又为什么要把刘金霞和山大爷一起拉进来?

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换一笔钱,山大爷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可能会愿意,但刘金霞家里条件挺好的,她怎么会愿意?

行为逻辑上的矛盾,让李追远第一次,对自家太爷的既定印象,产生了一些动摇。

“李三江!李三江!”

身后,传来山大爷的咆哮,他满嘴血污,手里还拿着一摊老牙,神情狰狞扭曲到了极点。

“哎哟我去!”

李三江被喊醒了,直接身子一颤,差点没摔下椅子,随即有些迷迷糊糊地看向四周,目光落在了山大爷脸上:

“哎,你咋弄成这副鬼样子了?”

“李三江,你个畜生,畜生啊!”

山大爷被气得心口一阵起伏,他是又当狗尿裤裆又被打掉了一排牙,转头一看,却发现李三江这货居然还在睡大觉,眼屎都睡出来了,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直接把自己送走。

李三江又看向刘金霞,见刘金霞的脸肿得跟敷了两个带褶的肉包子似的,嘴角一阵抽搐,差点没忍住笑:

“刘瞎子,你这是咋咧?”

刘金霞闭上眼,没说话,她现在说话都觉得腮帮子疼。

她也气,但她毕竟是同村的,心里其实早就对李三江的“本事”有所察觉,虽然很不平衡,却又知道这很合理。

“哎,牛家那仨人呢,怎么不见了?”

李三江这下急了,主家人呢?

山大爷这时候也不得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咬牙切齿,却找不着牙,只能咬着唇说道:

“八点多的时候,刘瞎子先对我说天冷了,我这才察觉到我那位置进风了,是牛老太回来了。”

“啥,都半年了,她还能回魂呢?”

“她不是鬼,是死倒!”

“死倒?你糊弄傻子呢!死了半年都埋进土的人,还能变死倒?”

“她就是死倒,她鞋底渗水,走路带水渍;我和她斗了会儿,她身上也是死倒的那种水尸味儿,我眼睛没瞎,我鼻子也还在,捞了一辈子尸,我不可能认错死倒!”

“然后呢?”

“然后……”

“咋不说了,你没干过她?”

“要是能让我年轻十岁……”

下面的话,山大爷没再说下去,他是没干过那牛老太,还着了她的道,真的是太丢人了。

这会儿,他终于开始服老。

今晚,要不是有刘瞎子的提醒,自己可能直接就着了道,连“斗”这个过程都可以直接省略。

“我说,牛家人呢?”

李三江再次发问,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要是自个儿等人坐斋还导致主家仨全都完犊子了,那大家伙在这十里八乡的招牌可就砸了,谁还敢再请他们坐斋?

润生:“牛莲在她老娘坟那里挖洞。”

“那你干嘛没去救她?”

润生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李追远,说道:“来不及,我就带着小远先来这里喊醒你们。”

“走,去坟地!”李三江一拍凳子,又看向山大爷和刘金霞,“你们俩……先留这儿歇着。”

这眼神,颇有一种你们怎么这么不争气的感觉。

山大爷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被刺激到了。

刘金霞神情平静,甚至略带轻蔑地瞥了一眼山大爷:你都跟他这么多年老搭档了,被甩前头吃了这么多年闷亏,还没长记性,该你的。

李三江带着润生和李追远向坟头跑去,刚跑到田地头,就听到声音:

“娘,我饿,娘,我饿了,娘,饭做好了没有!”

前方跑出来一道身穿麻衣的身影,正是牛瑞,他张开双臂像是在追寻妈妈的怀抱,明明年过五十的人了,此刻却显得格外纯真。

“抓住他!”

李三江指挥着润生,他朝左,润生朝右,二人封锁着牛瑞跑动方向,然后一同扑上去,终于将牛瑞压在了身下。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找娘,我要找我娘!”

牛瑞还在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

“娘啊,我是福侯啊,娘啊,我是福侯啊!”

这边牛瑞刚控制住,那边远处就又出现了牛福的身影,他一边原地转着圈一边痛哭,声音凄厉动情,比白天哭丧时要投入多了。

李三江压着牛瑞,对润生说道:“去,把牛福给抓了!”

“爷,你行么?”润生看着二人身下还在奋力挣扎的牛瑞。

“没事,我还有一把子力气。”虽说身上有伤,但压住一个小老头李三江还是很自信的,他背了一辈子尸,早就对人体关节了然于胸,知道怎么卡住人。

“好嘞!”

润生离开牛瑞,冲向牛福,一个飞扑,将牛福压在了身下。

“小远侯,找一找有没有绳子,稻草也行!”

“好的,太爷。”

“呜呜呜,娘哎,我的亲娘哎,呜呜呜,我滴个亲娘唉,嘶哟喂……”

对面田埂上,出现了一道女人的身影,她蓬头垢面,身上满是血污泥污,尤其是那双手,皮肉似乎都快脱离,像是一束束碎布条吊在骨头上。

她身上不知怎么的,裹着一团类似水草一样的东西,拖拉在地上很远。

只见她一路慢慢悠悠跌跌撞撞的,向着前方沟渠前进。

是牛莲!

她竟然没被活埋,又跑出来了,但看这样子,很像是已经埋进去过,却没埋死,又给自己刨出来了。

见状,李三江对李追远喊道:“小远侯,赶紧去找绳子或者稻草!”

可画面是那个画面,但声音落在李追远耳朵里却是:“小远侯,快抓住她别让她掉水沟!”

李追远眼睛眨了眨,看了看分处两个位置,各自压着一个牛家人的太爷和润生,又看了看远处的牛莲。

他没听“太爷”的话去抓牛莲,而是往棚子那边跑,那里有绳子,还有山大爷和刘金霞,虽然受伤了,但也不是不能来帮忙捆个人。

没去抓牛莲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力气小,事实上牛莲现在感觉更弱不禁风,小孩子抓住她身上那带子还真能拉得住她。

可原本三人一起行进的,却要一下子被各自分开,李追远本能感到不安,像是算计好的似的,牛家仨人一个接着一个出来等着被抓。

但刚跑出去一段距离,李追远又停下脚步,他忽然意识到,就算自己没去抓牛莲,可自己不也跑开了么?

一阵阴风吹过,李追远转过身,这身后远处,只有黑漆漆的田地,哪里还有太爷和润生的身影?

这时,耳畔边有木鱼声响起,还夹杂着杂乱的念经,像是白天丧事上表演和尚的白事班子。

四周,又出现一道道身穿道袍的身影,他们手持各种法器,围绕着自己转圈。

这种感觉,如同耳朵和眼睛都被杂物填充,让人心烦意乱的同时,又逐渐失去外界感知。

李追远抬起右手,对着自己小臂位置,重重地咬了下去,明明自己根本没留力,明明小臂上也出现了牙印血痕,可疼痛感却微乎其微。

没办法了,李追远摊开手掌,没想到自己刚刚才教润生的手段,这么快就要用在自己身上。

只是,未等巴掌抽到自己脸上,身后就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唉,你还是着了她的道了。”

李追远回过头,看见秦叔站在那里,他的出现,立刻给予自己极大的安全感。

秦叔伸手搭在李追远肩膀上:“她是猫和人变的死倒,是尸妖,最擅长迷惑人心。”

“叔,你快出手去救救我太爷他们。”

“嗯,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秦叔抬起右手,他的手里,竟攥着一只黑猫。

这黑猫断了半条尾巴、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虽说身上呈现出大片腐烂,却依旧还在挣扎还在动。

这就是和牛老太一起变死倒的动物尸体么?

“叔,你已经拿下它了?”

“还不算完全拿下。”秦叔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这玩意儿和你太爷一样,本就受了大伤,现在猫和人已经分开了,我只抓住了猫,如今只要去把人找出来,凑一起灭了,这尸妖也就被解决了。”

“那我太爷他们……”

“几个被祟了的牛家人威胁不到你太爷,先去找牛老太吧,解决了她,这件事就算结束了,走吧,她在村西边老房子里。”

秦叔右手抓着还在挣扎的猫,左手则牵起李追远的手,拉着李追远向西走去。

“叔,你不是说你不扶酱油瓶的么?”

“已经过0点了,你太爷的斋已经结束,所以我现在出手,就和你太爷无关了。我现在,只是恰好经过这里,看见尸妖害人,就顺手料理掉。”

“哦,这样啊,叔,你可真厉害。”

“呵,我这还不算什么,真正厉害的,你是没见到,这尸妖也只是一种小角色,搁解放前,江湖里那种大死倒,才是真正厉害的大家伙,那才叫真的吓人。”

“尸妖还不算厉害的,那叔你说说,还有哪些厉害的大死倒?”

“多了去了,古代身份高贵曾掌握大权的人,被沉江以毙,变成那种将军倒,它们,往往拥有调动江河里水刹怨魂的能力,能操控伥鬼。

还有专门以水葬习俗的区域,本该只是小流域聚集,却因岁月变迁江水改道,脱开原缚,流入其它区域,以棺载尸,蓄养怨念,形成类似尸王的角色。

每每这样的东西出世,也会伴随着天灾降临。

最难对付的,还是一些修邪的玄门人,他们走歪路子,以自身为载体,为自己封养,以求另一种方式兵解成仙,这种死倒具备生前的道法神通,虽说不是最强最霸道的,却是最难料理的,因为它能懂活人对付它的手段有哪些。”

李追远抬头一脸好奇地问道:“叔,这些死倒这么厉害,现在却又看不见了,到底是被谁灭的呢?”

秦叔给出回答:“他们啊,都为正道所灭。”

李追远默默将自己的手,从秦叔掌心抽出,停下脚步。

秦叔察觉到了,停下,回头看向男孩。

而李追远没看秦叔,目光只是对上了秦叔手里抓着的那只残疾腐烂的黑猫。

黑猫眼眸绿幽幽的,不时泛着血光,充斥着怨念。

“小远,怎么不走了?”

秦叔问道。

李追远注意到,在秦叔说话时,这只黑猫破损的唇瓣,也动了动。

“小远,你怎么了?”

秦叔弯下腰,看着李追远,同时右臂放到男孩身后,像是要搂抱安慰他。

李追远当即察觉到有一双毛茸茸的爪子,触碰到了脖颈,他马上侧身躲开,和秦叔拉开了距离。

“小远,你到底怎么了!”

秦叔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手中黑猫的眼眸里,血色压制了绿色。

“小远,你听话,跟我走,我们一起把这件事解决了,这样你太爷他们才能彻底脱离危险啊!”

这次,秦叔的嘴唇只是小动,而黑猫的嘴巴则不停张开闭合。

这一幕,让李追远回忆起曾在京里校庆上看到的一场奇特表演,表演者拿着玩偶站在台上,他说话时,玩偶嘴巴不停张开闭合,看起来,就像是玩偶在自己说话交流。

不过,自己眼前,好像和那场舞台表演,是反着的。

渐渐的,秦叔安静了下来,那只猫也安静了下来,他们似乎是发现了,这孩子已经看穿了。

秦叔脸上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笑容,猫的嘴也裂开,有鲜血顺着它嘴角不断滴淌。

随即,李追远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血色,不管是看向眼前的他们,还是其它方向,都挂上了一层血污。

李追远站在原地,双拳攥紧,他很害怕,但他没有被吓得到处跑动,也没有乱喊乱叫。

《江湖志怪录》对尸妖等一系列拥有蛊惑人心能力死倒的描述中,最经常提到的一句就是,捞尸人要保持镇定,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

你越慌乱,那它们就越有可乘之机。

而且,这个时候还不能闭上眼,闭眼的举动,是一种怯懦和放弃,等于将一切主动权全部交了出去。

李追远额头不断沁出冷汗,不时咽着唾沫,他的呼吸逐渐急促,整个人像是站在火炉上正在被炙烤。

不过,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和太爷做了转运仪式后所梦到的画面,画面中的自己站在家里的床上,四周是一片尸海。

凡事,就怕对比,当你笃定这一切都是假的时,当你可以用货真价实的梦境恐怖去给自己加码时,眼前的景象,也就没那么恐怖了。

黑猫的笑意逐渐收敛,秦叔则身体向后踉跄两步,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腐烂下去,几个眨眼功夫,他就只剩下了一滩污水。

倏然间,四周的一切幻觉都消散一空,晚风带来清新的空气,李追远身子一松,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黑猫恢复了自由,它一蹦一跳拖着残躯来到李追远面前,抬头看着他。

李追远也低下头,盯着它看。

一人一猫,陷入了一段沉默凝视。

率先打破安静的,还是李追远:

“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三江的行为逻辑已经让李追远感到迷惑了,而这只尸妖的一连串行为,更是让李追远感到匪夷所思。

它是在复仇么?

黑猫似乎叹了口气,它看起来好像很是疲惫,它张了张嘴,应该是想要说话的,却无法说出,大概是因为秦叔不在了。

它用猫爪,对着李追远挥了一下,然后拖着残躯沿着小路向西走。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跟上去。

黑猫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回过头,看向李追远,猫眸里,流转出嘲讽。

但李追远依旧没动,他有很强的求知欲,却没有在不确定时刻下的好奇心,也没有那多余的善良冲动。

“喵!”

黑猫发出尖叫,这叫声像是小孩哭啼,它感到愤怒,但这次的愤怒,是对着李追远的,不带杀伤力,满是无能闷怒。

“你想让我跟你走?”

黑猫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有理由跟你走。”

黑猫举起爪子,对着前方,推了一下。

第一次,李追远没明白,等又推了几下后,李追远看懂了。

它指的是上次在一楼寿宴上,牛老太在最后危急时刻,将自己推离醒来的举动。

那时,牛老太背对僵尸,还说了句:

“细伢儿,奶奶先送你走。”

虽然最后牛老太并没有死,她还活着,但李追远不认为,那个画面和举动,以及那脾性奇怪老太太最后释放出的善意,是演的。

因为,是不是演的,他能看出来,因为他自己就经常在……

该死的!

李追远蹲下身,低下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现在真的恨死了这种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的想法,因为这种想法会不断否定现在自己的身份,同时将自己周遭的人际关系一步步脱离。

而一旦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他会对身边一切非理性正确的行为感到排斥,亲情、友情以及社会上的一切温暖,都只是浪费时间的愚蠢,他会变得冰冷,像是学校机房里那偌大的闪烁着亮光的处理器。

最终……他会变成母亲。

他会厌恶这样的自己,就像母亲也一样厌恶她自己。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母亲会在自己小时候一次次带自己去看心理医生,因为母亲看出来了,她的儿子,遗传了和她一样的病。

黑猫这时似乎有所意动,它眼里绿光流转,先前它的蛊惑被这个男孩扛住了,可现在再看这个男孩的反应,似乎,更好的机会来了?

但最终,它还是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它的善良,而是它感到了一股恐惧,似乎对现在的男孩再使用蛊惑,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

李追远嘴里不停反复念叨着自己的人际关系,不停告诉自己,甚至是催眠自己,自己到底是谁,自己的亲属关系又有哪些。

只不过这次,偶尔夹杂了秦璃的名字。

李追远用力揉了揉脸,像是想要把身份认同和代入重新塞回去,他站起身,深呼吸,再次看向黑猫时,黑猫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属于少年的温暖与善良。

黑猫的眼睛开始瞪大,此时,它竟有些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尸妖?

“你有事需要我帮忙?那就带路吧,带我去找老太太。”

黑猫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这次,后面的男孩跟上来了。

在经过一条小沟渠时,没有任何征兆的,黑猫忽然消失了。

这条沟渠李追远熟悉,他白天来这里时,还在这里洗过手,为了让秦叔留下来,自己不惜打算坐在前面石块上野餐。

沟渠上摆着三块水泥板以供人通过,李追远走到板子上,环视四周,还是没有找到那只黑猫的身影。

可它既然想带自己去一个地方,就不应该半路失踪。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水泥板之间的缝隙,缝很大,有半个手掌宽。

下方,是不断流淌的水流。

这时,水流出现了凸起,一张老太太的脸缓缓浮现,隔着水泥板缝隙,与李追远对视。

她,藏在这里。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可这种出场方式,依旧让李追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但他还是强忍着内心不适应,对着下方的人脸,挤出了点笑容。

“哗啦啦……”

水流继续流淌,老太太的脸也顺着流水方向飘荡,等离开了水泥板范围后,更大的水声响起。

她在沟渠里,站了起来,沟渠很深,她很矮,她不应该是在水下走,更像是保持着站立姿势的漂浮。

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还在水面上。

不像是在寿宴上见到她的模样,那时候她虽然瘦得皮包骨,却还有个人样。

可现在,她身上衣服只剩下些许布条,身体更是大面积地腐烂,甚至还能看出很多虫洞以及鼠咬的痕迹。

仿佛要是沟渠里的水流力道再大一些,就能彻底把她拍散架。

这是她的本体,因为下葬时没有棺材庇护,所以变成了这样。

她在水里漂,李追远在渠边路上跟着走。

有了身体,她可以说话了。

如果只听文字描述的话,这一幕应该很慈祥温馨,夏日的晚夜,老奶奶陪着自己的小孙孙说着话。

可要是搭配起真实的画面,却足以让人见了头皮发麻。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被拐卖进了牛家做了童养媳,她连自己的姓都没有。”

“她男人走得早,她是一个人养大的孩子,在那个最艰难的时候,她一个孩子都没饿死,也没夭折。”

“等她的孩子长大成家后,她给孩子带孩子,又给他们继续带孙子。”

“那时候,她还能干家务,能看孩子,能做饭,能做些农活,她很满足,她觉得自己还有用,对子女有用。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时候没有姓,老了后,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过一时片刻的自我,就像是一个推车轮子,就这么一直转啊转。

好走的路,就转得顺一点快一点,坎坷的路,磕磕绊绊的……也能过。

她没有埋怨过,她觉得人这辈子,就应该这样。”

“后来,她年纪大了,看不了孩子,干不了农活,连灶都烧不起来了。他的孩子们,孙子们,都觉得她没用了,是个累赘。

可惜,她能活,哪怕她从未去找子女要过接济,哪怕喝凉水,吃馊食,她依旧像是个墙缝里头的壁虎,一直活着。

她喜欢晒太阳,坐在院子里,一晒,就是大半天。

那天,她看见了我,一只又老又丑又残疾的猫。

明明她自己都活得艰难了,可她还是收养了我,她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会抱着我一起晒太阳,和我说话,讲她年轻时的事,讲她孩子们的父亲,那个她都已经忘记模样的男人。

她会讲仨孩子小时候的趣事,说大儿子讲以后要给他享福,让她以后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床上饭端上来;

说二儿子要给她每季都扯布做新衣裳,不用再穿打补丁的旧衣服;

说小女儿会给她像村儿里其它女人那样,给她买件金首饰,让她天天戴着。

每次说这些的时候,她都很开心,可作为一只猫,我都知道,她带大的孩子和孙子孙女们,已经很久都没来看她了。

后来,她病了。

但她这个破木轮子,哪怕出现再多裂缝,都不散架。

村上面来人了,瞧见她这样子,把她仨子女喊来,要求赡养老人。

仨子女本就嫌弃她活得久,到现在还不肯死,吸了子孙福运,怎么可能会赡养她?

是的,他们把自己子女混得不好的责任,全都怪在了她身上,好像自己的一切不顺和窝囊,都是因为她。

可村里又盯得紧,他们又不愿意装样子。

就干脆默契地把她锁在了老屋里,

看,

就是前面这栋。”

顺着沟渠,李追远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前方,是一间三开的平房,左右两间已经坍了,就中间还勉强立着。

屋门早已破烂,上头贴着的门神早已发黑。

牛老太从沟渠里走出来,她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前,没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很怀念地打量四周。

“他们每天都会进来送饭,做样子给村里人看,却都是空碗进来,无论她多么苦苦哀求,却都求不来一粒米一口水。

她的两个儿子们每个都有理由,说自己孩子们不答应,说要不是因为她,他们本该有多好多好的前程。

面对着饥肠辘辘进气没出气多的她,俩儿子们,仿佛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她,则是那个罪孽深重的恶人。

但她还是太能熬了,她喝露水,吃青苔,吃屋里爬进来的虫子,吃屋子里能翻找出的一切,不管能吃不能吃的,只要能咽下去,她就往嘴里塞。

她真能活,一直吊着那口气,像一棵坚韧的杂草。

我看着她都可怜,更可怜的是,她那时候还记得把好不容易抓到的虫子,分给我一半,她还在想着喂我,无论她自己多难。

就像是当年,她辛苦喂养大那仨孩子一样。

呵呵呵………嘿嘿嘿嘿…………”

牛老太笑了起来,她脸上那被蛇虫鼠蚁啃出的缺口上,逐渐长出了细细的茸毛。

这时候,这张猫脸老太的脸,好像没那么恐怖了。

因为它,将真正的丑陋,遮了下去。

李追远忽然开口问道:“你吃了她的肉?”

猫脸老太点点头:“我是吃了。”

“吱呀……”

屋门,自动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伴随着门开启,先前似乎被封禁在里头的声音,也随即浮现。

牛家仨兄妹,跪伏在床边,头扎白绳、腰缠黑纱、身穿麻衣,正哭着丧。

一切,仿佛和白天做斋事时一样。

李追远有些疑惑,既然牛家仨兄妹在这里,那太爷和润生他们抓着的,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联想尸妖的能力,李追远恍然,可能自己以为的清醒……实际上一直都未完全清醒过来,就像是梦中醒来后没有回归现实,而是进入到了新的一个梦。

最明显的标志就是……秦叔自从不见后,自己就再没见过他。

先前那个秦叔,是尸妖读取了自己内心幻化出来的。

它甚至还读了自己心中的《江湖志怪录》,嗯,还念给自己听。

牛老太指着牛福,说道:“他小时候经常生病,是她,背着他不管刮风下雨去求大夫看病,没钱抓药时,她就给大夫磕头,给大夫家洗衣服砍柴。”

紧接着,牛老太又指着牛瑞:“他年轻时候,打群架,把人打死了,是她去给那人老爹老娘求情,帮他们养老送终,才出了谅解书,她最后,真的把人爹娘伺候好送走了。”

最后,牛老太指着牛莲:“分家时,哭着说自己也是她孩子,不能偏心,说以后就算哥哥们不给她养老,就把她接到自己家去,她就把家里那点东西,三等分,分了。”

说着,牛老太转过头,看向李追远,微笑道:“你知道,这个牛莲是怎么做的么,因为她太能活了,牛莲觉得一天天这样做戏太麻烦了。

那天晚上,轮到牛莲来‘送饭’时,牛莲就把她从床上拽下来,丢进了前面沟渠里,等第二天,再说自己老娘走路掉沟里没了。

其实,她那时候已经快饿死了,人都说不了话了。

可最后,她还是被丢进水里……淹死了。

她那时候就在水里漂啊漂啊,我就和你先前一样,在岸上跟着她走啊走啊。

最后,我跳到她身上,我开始吃她的肉,她其实没什么肉了,啃不动,全是骨头。

但我就想咬她,就想吃她,我气啊,她为什么要这么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然后,你们就死在了一起?”

“是的,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们死了,可我们……又活了,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又妖不妖的样子。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实在是蠢得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李追远终于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你到底要做什么?”

猫脸老太面露厉色:“我要报仇,我要给她报仇,这仨白眼狼,凭什么还有脸好好继续活着!”

“可是,你明明已经有能力报仇了,为什么一直没动手?”

听到这个问题,猫脸老太有些疑惑地看向李追远:“那天寿宴上,你对我说的话,我以为是你为了讨好我活命才故意这样说的,难道,这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

“可是,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么?”

“你们那类人,是不会允许外邪伤害活人的,无论这个活人……多么罪恶深重。

这是你们的道,违反了会遭受反忌。

你太爷,没教过你么?”

太爷教我?

李追远思索起来,可太爷明明那晚就带着自己把小黄莺引去大胡子家了。

而且完事儿后,太爷还左手叉着腰右手夹着烟,乐呵呵地说过几天能吃席喽。

难道是太爷的道,和其他人不同?

“不,现在是说你的事,你搞出了这么多事,为什么还不报仇?”

猫脸老太的面部,开始扭曲起来,她的身体里,也不停出现“嘎嘣嘎嘣”的脆响,一些死蚯蚓死老鼠,不断从她体内滑落,在地上堆了一摊。

紧接着,她用一种包含委屈与不忿的语气近乎咆哮道:

“我想报仇,我做梦都想报仇,可是最让我生气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和我,是一体的,我们是一体的。

虽然是我做主导,她其实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本能,还留在我这里。

我能感觉到,只要我杀了这仨人中的一个,那么她的本能就会苏醒桎梏我,我将再没有机会,去对另外两个下手!”

“所以,你是想把这三个都杀了?”

“废话,他们中哪一个,我都不想放过,我不想做三选一,我要让他们,全部都得到应有的惩罚报应!”

李追远:“那你就别杀了,一个都别杀了。”

“什么?”

牛老太闻言,双手直接掐住李追远的肩膀,近乎要啃向李追远的脖颈,狞声道:

“细伢儿,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根本就不用杀人,她也桎梏不了你。”

“什么意思?”

李追远看着近在咫尺的猫脸老太,微笑道:

“弄残一个,弄病一个,弄疯一个。

然后看着由他们自己以身作则教育出来的好孩子们,是怎么悉心照顾奉养他们的。

这才是对他们而言,最好的……

报应。”

(本章完)

第16章

猫脸老太十分震惊地盯着李追远。

她不敢相信,刚才的话,会从眼前这个孩子嘴里说出。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放开了先前抓住的肩膀,身子,也略微后退了小半步。

这一刻,她甚至开始疑惑:

为什么和他比起来,自己才像是那个只知道乱发脾气的小孩子?

自己和他,

到底谁才是死倒啊?

他说得很自信,很干脆,并且,他没有停,他还在继续:

“弄残的那个,要注意伤残部位,建议最好是半身瘫痪,依照这里的条件,是不可能给他用轮椅的,也没人会专门脱产来推着他到处散心解闷。

瘫痪后,他只能躺在床上,蜷缩在肮脏的床褥里,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

他得能说话,他得能哭诉,他的双手得能拿的起东西去砸来发泄。

这样才能有热闹看,互动性才强,体验感才能丰富。”

猫脸老太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去抚平男孩身上先前被自己抓褶的衣服,可她手上脏,把男孩衣服弄更脏了,她甚至因此感到有些畏缩。

“弄病的那个,注意,不能一开始就是绝症。

要弄成那种可以反复发作的顽疾,能花代价费心思阶段性控制住,却永远不可能根治。

要控制好病发的程度,不能致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饱受折磨。

还需要控制好发病的频率,每次治好后,让他安歇一阵子,让他体验到健康的宝贵。

但这个间隔时间不能太长,不能让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可使用劳动力周期,不能给他为家庭创造价值的机会。

这样,他本人,他的家庭,就能在疾病反复折磨和治疗投入中,陷入内耗的恶性循环,更容易激发出家庭矛盾,撕去伪装,展露出人性的丑陋。”

猫脸老太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叠在身前,问道:

“还……还有么?”

“最重要的是,那个弄疯的不能彻底全疯,全疯就太便宜她了,等于她完全都不知道,相当于给了她解脱,这就没意思了。

要弄成那种间接性地疯,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得是正常的,只是会发疯一小会儿,但她的发疯,必须具备较强的攻击性。

我想,她的家人应该会像她对她母亲那样,对她进行强制控制措施。

要给她足够的清醒时间去谩骂,去哀嚎,去诅咒,去歇斯底里。

她应该会忏悔吧,我们不需要去理解她代入她,而是把她的忏悔当作快乐源泉之一,去好好享受。”

说到这里,李追远自顾自地点点头:

“需要注意的细节,目前就这些了,你还有什么想要补充建议的么?”

猫脸老太:“没……没有了。”

“其实,这个计划原本是有一定风险性的,万一他们三人后代里,真的出现大孝子了呢?

不过,应该不会的,就凭老太太的孙子孙女们,都觉得是老太太活得太久,吸了他们的福运,毁了他们的前程。

这种子女成色,应该还是能让人心安的。”

猫脸老太:“嗯,心安,心安得很。”

“那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啊?好,很好,非常好,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去这么做的。”

这时,李追远看见猫脸老太身上居然开始升腾起黑气,有点像是舞台上正挥发的干冰。

“你身上这是怎么了?”

升腾的黑气开始快速收敛。

“是因为这个计划太好了,好到光是想一想……我的怨念居然就有了要消散的趋势。”

“那你还能坚持么?”

“能的,我的怨气很重,我想,等他们仨个都走到应有的报应结局时,我也就能完全解脱了。”

“所以,你其实一直都很痛苦?”

“每时每刻,都如同在烈油中煎熬,承受着酷刑。

如果我不会说话,如果我没有思维,可能会好受很多,可惜……我有,这种痛苦,也就会翻几倍。”

“真可怜。”

“不,不可怜,我们这种……不,是我。

我这种东西,能存在,能诞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虽然每次抬头看向天空时,我都会感到惶恐和畏惧,但我……感激祂。”

李追远看着面前的猫脸老太,其实,他不是在看老太,而是那只黑猫。

老太辛苦养大了仨孩子,还帮他们带大了孙子孙女。

可到头来,真正感念着老太恩情,甚至不惜为老太复仇而承受每日巨大煎熬的,居然是那只老太收留的又丑又残的老猫。

或许,人和畜生的最大不同,大概就是人的下限能比畜生更低。

“只是,你确定你这样告诉……提点我这些,你自己不会有事么?”

“我么?”李追远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会有事呢,我明明在行善。”

“行善?”

“对啊。”

李追远指了指屋里头还跪着的牛家仨兄妹,继续解释道:

“你这个死倒邪秽要杀他们,我却救了他们的命,这不就是在行善积德么?”

猫脸老太张开了嘴,露出了一口腐烂的牙。

“还……还可以这样解释?”

“其实我还没入门,我还在看基础的书,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解释到底对不对,想知道结果……只能等我回去继续把书看下去了。

我还小嘛,这方面成绩还不好,得努力学习。”

猫脸老太:“你……还要继续学习?”

“嗯,要的。”

“谢谢你。”

“不用谢,我劝你这么做,也是有我自己的私心。

我太爷他们来牛家坐斋,结果要是这仨人在今天全出了意外死了,那我太爷他们赖以为生的招牌也就砸了。

太爷他,对我真的很好。”

“其实,你太爷他,已经抬了一手了。”

“什么?”

猫脸老太:“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追远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谢谢奶奶。”

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是太爷他们找寻到了这附近。

李追远对猫脸老太摆了摆手,然后走到了路上。

“小远侯!小远侯!你在哪里,小远侯!”

听到远处人影的呼喊,李追远心里很是慰藉很享受,刚来到老家时,他对小名后面加个“侯”还很不习惯。

可一般都是长辈这样叫自己,这一声地方方言的语气词里,带着的是家里长辈对自己的亲切与喜爱。

家属院中文系的徐老教授是广东人,他就说过,随着经济发展人口流动,方言必将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潘子雷子英子他们,现在在学校里也是说的普通话了。

所以,李追远知道,等老人们逐渐逝去,这一声声呼喊自己的“小远侯”,未来,只能去记忆深处去翻找出来回味了。

“太爷!太爷!”

李追远举起手开始回应。

李三江和润生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山大爷和刘金霞以及一些村民。

“小远侯,你没事吧?”李三江把李追远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自己曾孙没缺胳膊少腿。

润生脸上全是汗,笑得很开心。

他们俩先前分别抓住了牛福牛瑞,可不一会儿,就发现自己两人身下居然压着的是两捆稻草。

再抬头一看,小远侯不见了,这才急得马上出来寻找。

山大爷是受伤了,但他自觉还能帮上点忙,刘金霞本不打算出来的,可她又不敢一个人待在棚子里。

至于身后这些村民,不少是听到呼喊声自愿出来帮忙找伢儿的,后头还有更多村民向这里聚来。

不得不说,这里的民风还是很淳朴的,但再好的果树,也无法避免结出些歪果。

已经有村民开始喊牛家人不见了,牛家仨兄妹的家人见过了零点这么久人还没回来,也开始出门找寻。

“太爷,在那里面,老屋子里。”在李三江怀里的李追远小声指着,确保只有太爷能听到。

李三江点点头,把李追远推到刘金霞身边,自己则举起了一把桃木剑,身形一下子变得伟岸许多。

李追远看清楚了,是自己带来的那把。

“来,我们人多,大家伙跟我冲,打死倒,救人!”

李三江带头冲向老屋,润生二话不说跟着一起上,山大爷一跺脚,也咬唇跟上。

后头的村民们则有些畏怯,帮忙出来找伢儿他们是愿意的,可冲死倒那种东西,他们还真是害怕。

不过到底人多,再踌躇犹豫,也都慢慢跟着上前。

可等李三江他们三人冲进去后,老屋里当即传来一阵刺耳的猫叫和打斗声,期间似乎还夹杂着老太太的尖叫与叫骂。

有村民听出来了,这是牛老太的声音。

可牛老太不是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半年了么?

这等阵仗,胆子再大的村民也不敢往前上了,只能在原地站着等结果。

好在,尖叫声逐渐停歇,不一会儿,李三江背了一个,润生背了俩,从破屋前的老槐树下走出。

“人救出来了!”

“天呐,牛家人真的在这里!”

“死倒被收了!”

李三江将背上的牛莲一甩,“咚”的一声,牛莲直接落在了石子儿路上。

润生有样学样,双臂松开,牛福和牛瑞滑落到底,各自翻滚后躺稳。

一众村民当即围上来瞧稀奇,问这问那的,这可是天亮后的谈资啊,更是以后出村和其它地界人显摆的重要经历,到时候就可以点上一根烟,故作神秘道:

“嗐,你们刚说的这些都不算个事儿,我说一个我们村儿里当年发生的……”

这牛家仨兄妹忽然失踪,又全都出现在老宅,现在还昏迷不醒,这不摆明了是遇到邪事了么。

大家伙看向李三江等人的目光,更是带着钦佩与尊重,不停奉上恭维话,这是真有大本事的啊。

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顺风顺水不遇个瘴?就算自己没遇上,那自己家人亲戚朋友呢?这种有特殊本事的人,只要脑子没进水,都会客气对待。

山大爷看着站在最前面被大家吹捧的李三江,不忿得唇痒痒。

刚他是跟着一起冲进去的,就瞧见老屋门口站着一个猫脸老太,李三江举着桃木剑就停下了,等着自己和润生先上。

结果那猫脸老太不知抽的什么疯,自己往李三江面前扑,而且还扑到了李三江手中桃木剑上,直接扎了个通透。

然后就是一阵鬼哭狼嚎、猫叫老太太叫,最后……居然就没了!

当时山大爷自己都恨不得给自己再来两耳光看看是不是眼瞎了,一个能把自己等人全都蛊惑得团团转,让自己学狗撒尿的尸妖……就这样被灭了?

李三江自己都有些诧异,他还伸手弹了一下手中的桃木剑,感慨了一句:

“应该是真桃木了,国营家具厂的品质,确实信得过啊。”

……

“都让让,都让让!”李三江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他们被祟上了,还没醒,大家去附近瓷缸里舀点金汁儿,烧热乎了,给他们灌上。”

其实,李三江知道刘瞎子最擅长除祟,但一来刘瞎子受伤了状态不好,二来,这仨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他心里也清楚,该他们的。

当下,村民们分为两拨,一拨负责把牛家仨兄妹抬回做斋事的棚子,另一拨则去掏瓷缸准备烧金汁,后者明显更加兴奋雀跃,走路都带着风。

棚子里,一下子围满了,有些原本还在熟睡的村民也被动静惊醒或是被邻里喊醒,一起过来看热闹。

白天这里办斋事时冷冷清清,后半夜反倒是人头涌动起来。

山大爷和刘金霞各自坐在椅子上,被村民们嘘寒问暖。

在村民看来,这俩那不肯定是和死倒搏杀时受的伤么!

有孩子眼尖,瞧见了山大爷湿漉漉的裤子,被自家大人一阵训斥,说这是和死倒交手后被死倒身上的水浸湿的。

又有路过坟茔的村民来传话,说牛老太的坟被挖开了,里头啥都没了。

这一消息,立即将棚子里的讨论氛围推上了高潮,简直比放露天大电影时还热闹。

最忙碌的还是李三江,他正继续高举着桃木剑不断走动挥舞,做着法事。

他的动作没那么标准出尘,也不连贯优雅,比白事班子的道士和尚在观感上差太多,但村民们都清楚白事班子那都是唬人表演性质的,眼前这老人才是有真本事。

李三江这边砍一下,那边刺一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嘴里再念叨着一些老词儿。

这些词儿念得很含糊,在李追远耳朵里,有点像太爷晚上坐露台乘凉时听的收音机里放的《杨家将》。

李三江是睡饱了的,再加上四周这么多人关注喝彩,他也舞得更来劲了。

等一阵臭味传来时,李三江果断收手:

“好了,鬼氛已除,妖气已清,大家都放心吧,以后这里就没事了。”

众人一起鼓掌叫好。

李三江负剑而立,笑容含蓄。

他自个儿也清楚先前一套动作表演都是无意义的,但他又没额外收钱不是,那就不算宣扬封建迷信获利,纯当是给村民们求个心安,图个情绪价值了。

用塑料桶盛的金汁儿被送来了,升腾着雾气,还热乎着。

附近不少村民闻着味儿后都开始干呕,一些人甚至已经吐了出来,可饶是如此,愣是没一个人要避让离场的!

尤其是抢站在内圈的,味儿最浓,却依旧捏着鼻子认真看着,外圈的则不停蹦跶,生怕错过了名场面。

这也真算是,闻着臭,看着香了。

李三江自己胃里都一阵倒腾,却还是得强撑着吩咐村民灌口。

几个好事的村民早就鼻上缠着湿布条,先将牛家仨兄妹的嘴给扒开,再用舀猪槽的大勺儿给他小心翼翼地灌进去。

这手,可一点都不抖,当真稳得很,一点菜都没落下更没溢出;

如同给开水瓶灌热水一样,还能听到“滴落落落”声响。

第一个被灌的牛福醒来,他先趴在地上吐。

随后是牛瑞和牛莲。

很快,仨兄妹一起开吐,他们自家的子女也端来了清水让他们漱口。

周围村民们一个个喜笑颜开,纷纷夸赞,虽然味儿不好闻,但真灵啊。

等到牛家仨兄妹吐好了,或者叫逐渐适应了,他们纷纷大哭着跑到李三江面前跪下,抱着李三江的腿一阵哀嚎感谢。

他们是留有一点事发时记忆的,都瞧见了自家老娘要来找自己索命,要是今儿个没李三江等人在此坐斋,他们怕是真要被那绝情狠心的老娘给带下去了。

这是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哭,所以哭得格外真切,牛莲更是词句连篇,将李三江歌颂成了自个儿的再生父母。

她的俩哥哥们和白天哭丧时一样,重复着妹妹的尾音附和,如同和声。

李三江一边劝慰一边努力想把他们推开,一是嫌弃他们身上现在的这股味儿太冲,二是当他们的再生父母李三江觉得晦气,这哪里是感谢,分明是在咒自己!

不过,有了牛家仨兄妹醒来后的现身说法,等于是在村民们心里,给李三江连带着山大爷刘金霞等人,又打上了一层光环。

这之后,怕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或者临近村子的人遇到事儿,都会去思源村寻李家捞尸人了。

一番哭泣倾诉拉扯结束后,李三江收到了牛家仨兄妹的尾款。

其实尾款本来不多,因为这种事儿的规矩,都是提前给好大部分,不过这次尾款额外加了厚,真不老少。

看来,这牛家仨兄妹,也就是对自家老娘抠门,对自己的命和对外人,倒是大方得紧。

山大爷捏着封利红包,唇都压不住了,露出黑黢黢的牙洞。

可扭头一看,发现李三江手里的比自己要厚得多,又是一阵胸闷,每次都这样,次次都是这样!

刘金霞倒还好,没多么高兴,也没多么感伤,就是感觉脸上还在火辣辣的痛,也不晓得是自己面皮没山大爷厚,还是那叫润生的小子对自己格外没留情。

牛家仨兄妹还想认李三江做干爹,被李三江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此,李三江还扯出了一套命格理论,说他天生就是无儿无女的孤煞命,不适合收干亲。

这套说辞刘金霞听得耳熟,这一门的人,多少都有点商业形象在身。

离开前,李三江还特意当众叮嘱和提醒了牛家仨兄妹:

“任何人,做了啥事儿,一笔笔账,都在老天爷那里挂了号的,这次我违规救你们,已经算是逆了老天。

接下来,你们要但行好事,虔诚行善,努力积德,要是心不诚、念不纯,怕是不久后还得遭遇些祸事。

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我也只能帮到这里。”

这其实只是一种该行业的官话套话,先收了当前的利和名,再和未来的事撇清干系。

但这番话,却在不久后被村民们回想起来,再次对李三江的本事竖起大拇指,更有人喊出了“李老神仙”的尊称。

以至于后来牛家仨兄妹的家人,再次恭恭敬敬地把李三江请来“看病”。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暂且不表。

总之,乱糟糟的事情彻底结束时,都凌晨四点多了。

润生将板车推出,李三江、山大爷和刘金霞依次坐好,李追远本也想着上去,却听到身后传来的车铃声。

回头一看,是秦叔。

“太爷,我去坐秦叔的车了。”

“去吧去吧,早点回去歇息。”

李追远来到二八大杠前,秦叔一把将他抱起,放在了前杠上,随即他自己推行一段蹬着踏板,翻身上车。

有点困了,李追远干脆抵在秦叔胸口上打起了盹儿。

秦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男孩,有些意外,他居然没问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场。

这导致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没能派上用场。

从石港回到思源村,天边已泛起鱼腹白。

“叔,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睡。”

李追远跑进屋子,来到二楼,直接去洗澡。

东屋卧室里,原本正在睡觉的秦璃听到坝子上传来的动静,坐起了身。

“睡下去,现在不要去见他,他刚回来,也疲了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你现在去找他,他还得分出心思和精力来对你。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是个人都受不了,会觉得烦的。”

秦璃看向柳玉梅,目光里带着疑惑。

“乖,孩子,奶奶不会骗你,想要当玩伴玩得久,那就得两个人在一起时,都觉得舒心快乐,明白了么?”

秦璃躺了回去。

“对了,明早不要太急着进他屋去等他了,等他醒了你再去,最好啊,让他下来接你上去。”

躺在床上的秦璃眼睫毛开始抖动。

“好好好,等他醒了出了卧室门,你就上去。”

秦璃闭上眼,开始睡觉。

柳玉梅帮孙女盖好被子,自己则走到中屋,打开门,秦力站在门口。

进来后,秦力将今天发生的事小声讲述了一遍,柳玉梅点点头,秦力也就离开了。

“哎……”

柳玉梅侧身看向牌位供奉处,她本就有每天和牌位们聊聊天的习惯,可今儿个刚酝酿好情绪,就被一股味道给打断了。

是摆在灵堂上的那颗开了瓢儿的鸭蛋,这个天气……都已经开始臭了。

……

李追远洗完澡时,太爷他们还没回来,他自己就先进卧室躺床上睡了。

一觉醒来,几乎快到了中午。

他看向卧室椅子位置,却没看见那道身影,心里有些失落。

不知道,她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起身,拿着脸盆,推开门,门口也没站着她,东北角看书的板凳上,也没她的身影。

李追远走到露台边,向下看去。

女孩今天穿着一身齐胸襦裙,上衬红,下裙鹅黄,头发披柔在肩,比往常打扮,多了几分活泼俏皮。

她依旧坐在门槛内,一双绣鞋踩在门槛上。

女孩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二楼。

“稳住,阿璃!”

秦璃站起身,向屋里走去。

徒留柳玉梅在后头捂头叹息。

秦璃来到二楼李追远身前,眼睛看着他。

“我昨晚回来晚了,睡过头了。”

解释了一声后,李追远开始洗漱,然后牵着秦璃的手,下了楼,要到饭点了,他饿了。

楼下很热闹,李三江、山大爷和刘金霞已经对着一盘花生米一碗鱼冻头先喝上了酒。

刘金霞和山大爷身上伤口做了包扎处理,脸上也敷了膏药。

他们没去诊所,干他们这一行的,轻易不得去诊所的,尤其是刘金霞,不少人还是来找她“治病”的。

不过刘金霞做事向来有分寸,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每次给人喝下自己用开水兑糖再兑黑芝麻糊的符水后,都会要求家属带病人去卫生院继续看或者继续吃药,言明自己这只是配合医生的小道。

李追远知道,给他们上药的,应该是刘姨,上次刘姨给太爷上药,手艺就很好。

“润生哥呢?”

“润生啊。”山大爷打了个酒嗝儿,刚准备说话,就瞅见外头润生和秦叔一起从田里回来了。

润生,去种田了。

看着他扛着锄头赤着脚身上汗渍渍的样子,李追远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吃闲饭的,虽然确实是。

“吃饭了,吃饭了!”

刘姨招呼大家吃饭。

柳玉梅他们一桌,李三江他们一桌,李追远则和秦璃坐小桌,以及……润生单独坐一桌。

他那一桌在最孤单的角落,面前摆着一个大饭盆,盆里则是从大桌上倒入的菜,上头则插着一根手臂粗的大香。

润生笑得很满足,不知道是对食物还是对香烛,或者,在他眼里根本没区别。

所以,不是大家孤立他,而是那根大香靠近点都得熏眼睛,压根吃不了饭。

李三江还对山大爷打趣儿道:

“嘿嘿,瞧瞧,润生侯的饭量是越来越大了,以后吃饭,可不得直接烧上宝塔香啊!”

山大爷哼哼了两声,闷头扒拉粥。

他现在不想吃稀的想吃干的也不行了,因为牙没了。

饭后,李追远带着秦璃回二楼老地方看书。

坝上这时上来一辆三轮车,骑车的是李菊香,后头坐着的是翠翠。

“妈。”

“奶。”

母女俩一进来就跑刘金霞面前,看着刘金霞这样子纷纷焦急关切得很。

看来,刘金霞早上回到这儿就治伤再打了个盹儿,怕家里人担心,就没先回家。

“妈没事了,没事了。奶好好的,哭啥,不哭。”

刘金霞好好抚慰了一番自己的女儿孙女。

翠翠擦去了眼泪,不再哭了,目光却在这里逡巡着。

“去找你远侯哥哥玩吧,他在上头。”刘金霞朝上指了指。

“好呀。”

“别玩太久,我们马上就带你奶一起回家了,你过两天再专门过来找小远侯玩。”

“知道了,妈。”

翠翠走上楼梯,来到二楼露台,看见小远哥哥和一个衣服很漂亮的女孩坐在一起正看着书。

她平日里很少会出门在村里玩耍,李三江家也是村里人没事儿时很少会去的地方,而秦璃则根本不会出门,所以她以前只在自己奶奶那儿听过一嘴,说三江太爷那儿住着一户长工,带着自个儿老娘和女儿。

今天,还是翠翠第一次见到秦璃。

“翠翠,你来啦。”

李追远站起身,对翠翠打招呼。

秦璃也侧过身,她没去看翠翠,而是继续看李追远。

翠翠见到女孩脸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却依旧直接惊呼了出来:

“哇,好好看,好漂亮!”

先前只觉得衣服好看,像是电视机里才见过的那种,现在看到人了,真是太好看了。

即使听到了翠翠如此的赞叹,秦璃依旧没看她一眼,因为翠翠只是命硬,又没脏。

李追远走到翠翠面前,介绍道:“翠翠,这是秦璃,柳奶奶的孙女。”

“你好呀,我叫翠翠,李翠翠。”

秦璃跟着李追远,看见主动往自己面前靠近的翠翠,她的眼睫毛开始跳动。

李追远握住了她的手,她安静了下来,但依旧没对翠翠的热情做出任何回应。

翠翠有些局促。

“翠翠,阿璃是个认生的性格,她不是针对你,她对其他所有人都是这样。”

“是么!”

翠翠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听到阿璃不是讨厌自己,而是讨厌所有人,她感到很开心。

毕竟,村里其他人,都只是讨厌自己,而阿璃,是把自己和其他人同等看待了!

李追远暂时收起书本,拿出了零食,大家聊起了天。

其实,也就是李追远和翠翠聊着,秦璃不说话。

且因为翠翠在旁边,李追远得一直握着秦璃的手,要不然她可能就会暴起。

翠翠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目光不时在小远哥哥和秦璃姐姐身上打转,主要看秦璃姐姐,因为她真的太好看了。

至于其它的心思,她是没有的,她甚至都没有那种小伙伴之间的占有欲,什么你必须和我玩不准和她玩这类的,根本就不在翠翠心里。

她很开心,今天能认识到另一个朋友,尤其是在听小远哥哥介绍秦璃一直一个人独处过去没有朋友时,她很悲伤难过,她觉得这个漂亮的姐姐比自己还要惨多了。

很快,楼下传来李菊香的喊声,她们要回家了。

“小远哥哥再见,阿璃姐姐再见,我过两天再来找你们玩。”

李追远对翠翠摆摆手,然后也拿起阿璃的手,摆了摆。

他能感受到来自阿璃的轻微抗拒。

等翠翠离开后,李追远低头看着面前的秦璃,说道:

“我知道你已经适应了那种自我封闭的黑暗,但我还是建议你可以尝试走出来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体验之后再做决定,是否再回去。”

秦璃没说话,只是认真看着李追远。

经历了最近几次那种莫名感觉袭来后,李追远越发觉得,阿璃的现在,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未来。

不,看妈妈现在的样子,自己的未来,只会比阿璃更严重。

接下来,就是宁静的看书时光。

有了之前的阅读积累,再加上现实里见过两次死倒的实践感知,现在,李追远再看《江湖志怪录》时,完全是那种快翻连环画的速度。

每一篇,每一页,目光敏锐捕捉关键词特殊点以形成记忆认知,然后快速翻篇。

有了合适的对比考量参照物后,其它的死倒,也就是在基础上做一些加加减减。

李追远找寻到了过去翻阅新发教科书时的感觉。

一卷快速翻完,然后换下一卷。

终于,赶在刘姨喊吃晚饭前,李追远将《江湖志怪录》第四十二卷翻完。

在最后一卷的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留有几行小字:

【此书乃吾神游天地,踏遍江川湖泽所得。凡夫看了只当志怪笑谈,以添茶资;若真品得津津有味,实乃命途多舛矣。

只能,遥祝兄台好运。

——魏正道。】

李追远身子往藤椅上一靠,单手放在后脑勺后,心里感叹着:

这书作者,还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至于作者最后所说的,李追远能理解,普通人没见过死倒的,只当鬼怪故事看了,要真见过的……可不就是命不好呗。

这时,李追远感觉到有一只柔软的小手,钻入自己后脑勺后,和自己那只手指尖牵连,是秦璃。

李追远对她笑了笑,然后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等晚饭后,自己就能去地下室,找新书了。

嗯,好像枕着不是自己的手时,更舒服。

秦璃认真看着自己身前闭着眼的男孩,从他的头发,到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然后她又回来过视线,开始数他的一根根眼睫毛。

晚饭时,山大爷说他明儿个让润生推着他去镇上卫生院做套假牙,然后就推自己回家,等过两天,就让润生到李三江这里来。

等有了生意后,他再托人喊润生回来捞尸。

李三江气得直接拍了筷子,骂道:

“合着你把你家骡子养我家里,要用时你再牵走,用完再放我这里吃草料?”

要是真只吃一般的草料就算了,这家伙一个人的饭量,超过了其他所有人!

以前婷侯煮饭,米饭就浅浅一锅,他在时,得单独为他煮一锅。

山大爷嘬着水烟袋,瞥了一眼小桌上和漂亮女伢儿一起吃着饭的李追远,笑道:“我说,三江侯啊,你都这把年纪了,总得指着人接班吧,你不指望着润生侯,难道指望着这小远侯?”

“你放屁!”

“呵,我是不是放屁,你先听我说,我晓得,你找了小远侯他爷爷给你养老送终,我相信你三江侯的眼光看人不会错,但你可是一辈子滋润日子过惯了的,总不至于想着真老了躺床上后,还得跟着吃苦吧,或者开始变卖家当?

万一家当变卖完了,你还没死咋办,天天喝粥吃稀饭?

是,他汉侯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半口,但你也不看看那汉侯现在过的啥日子。

想老了,还过得滋润舒坦,就不光有人诚心在旁边伺候着,还得……”

山大爷对着李三江摩挲起了两根手指,

“还得有进项,润生侯也就是能吃了点,但捞尸干活可都是好把式,这伢儿,比我有能耐得多。

再说了,你三江侯又不缺这点米粮,你他娘的菜给他少点肉给他少点,米饭管够不就成了吗!”

“还有香呢?”

这时,把汤端上来的刘姨笑着接话道:“我会土法制香的,不光够他吃,咱也能多个小买卖。”

“额……”李三江揉了揉鼻子,忽然觉得这还挺不错,但他转而又对山大爷问道,“润生侯给我,你养老咋办?你这老小子不会想着以后跑我这里蹭我的养老吧?”

“你放心,老子不得好死。”

“你说的这是啥话嘛。”

“心里话,老子算是看透了,没你这么好的命,能躺床上走得善终。”

“胡吣啥呢,你现在让润生侯给你腿打断,你不就搁床上躺着奔着善终去了么?”

山大爷:“……”

一番骂聊推诿下来,这桩事,算是被默认了。

李追远是挺开心的,看着在那里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等香烛燃完的润生,多好啊,只要润生在,自己看书学习就多了一个实践渠道。

饭后,李追远将秦璃送回东屋,然后就去柜子抽屉里拿出手电筒,重新装上电池。

农村习惯,手电筒用完后电池得拆卸下来,说是防止耗电。

李追远暂时也不打算请太爷把地下室灯泡换了,他觉得拿着手电筒进来有一种寻宝的氛围感。

顺着电筒光照来到第一次开启的箱子前,这里头还有不少书呢,他打算一箱一箱地清。

手电筒搁左手,右手探进去,像是摸奖券一样,在里面捞着捞着,终于,李追远摸到了两摞书。

这两摞书很厚,而且带着硬封皮,类似书套,将一套书所有卷规整在一起。

两摞书取出,放在地上。

每一套都是八本,每本都不算太厚,书套封皮上没字,李追远先从两套书里各自抽出一本,发现每本书封皮也没字。

只能先打开看看内容,手电筒一照,李追远懵了一下。

是手写的,字也是好字,很漂亮的小楷,可问题是,这字体也太小了,像是蚂蚁腿,而且正反面密密麻麻……

所以,虽然书不厚,但书的内容,却丰厚得可怕。

看这个书,自己怕是得找个放大镜了。

再翻看另一套,居然是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小。

这两套,该不会是同一个作者吧?

李追远拿着手电筒仔细找寻,终于,在两个封套的内侧,找到了两张白色的贴条,上头写了这两套书的名字,

分别是:

《阴阳相学精解》、《命格推演论》。

一个是看相的,一个是算命的。

李追远轻轻拍打着手电筒,光亮不时划过他这张小小沉思的脸。

“唔……好像没什么用的样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