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覆试

太平坊在皇城西南,乃达官显贵们云集的地方,王鉷的新宅就在此处。

王鉷乃庶子出身,旧宅在长安城最南的安乐坊,属于穷地方。这新宅则是刚落成,金碧辉煌,连水井的栏杆都用宝钿所制。

值得一提的是,宅中有一座“自雨亭”,是他请西域拂菻国的工匠建造,他每走进去坐下,亭檐上就会有水瀑流下,哪怕是炎炎夏日,亭中依旧清凉如秋。

王鉷还在家宅旁边建了使院,他身兼二十职,每日持公文请他批阅者络绎不绝。

这日,他却无心这些公务。

“右相说他入宫去平息事态,这事态反而越闹越大了?”

裴冕上前小声提醒道:“恐怕是右相太低估了薛白。”

王鉷此前对薛白关注不多,不由疑惑,问道:“一竖子,有这般大的能量?”

“竖子背后还有主使。李适之自请贬谪外放,右相的雷霆手段使不出来;长安城内所谓‘春闱五子’声势愈造愈大;杜甫接连作名篇以表野有遗贤;郑虔奏请覆试……这一切的背后,皆出于薛白与幕后之人谋划。”

“何以见得?”

“昨日丰味楼大堂上挂了一幅画,引不少人围观。我亦带画师去临摹了一幅,请王公过目,落款者名为韩愈。”

王鉷看着裴冕缓缓展开一幅卷轴,待见到那唯妙唯肖的紫袍官员,他目光一凝,脸色复杂起来。

总算是知道为何右相入宫之后事态反而不可收拾了。

他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将画收起来。

“此画对右相的嘲讽着实太过分了。”裴冕道:“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既提高了声望,又挑明了与右相之间的私怨,如此一来,右相要出手对付他都束手束脚。”

王鉷回过身来,一脸严肃,道:“是右相怕草野之士妄言,才让我主持科考落黜他们。如今闹成这样,后果却要我来承担不成?”

裴冕懂他的意思。

王鉷没有李林甫那么嫉贤妒能,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近来正忙着为圣人上贡,不想沾染是非。

“王公,不如这样吧?”裴冕低声道:“只消把那所谓的‘春闱五子’给……”

他伸手在空中劈了一下。

王鉷眯着眼看着,摇了摇头。

“没人会怀疑是我们做的。”裴冕道:“只会认为是右相所为。”

“为这种事惹一身麻烦,不值当。”

今科虽是王鉷负责对试,只要圣人知他是奉李林甫之命行事,即便真查出舞弊而覆试了,他虽有损失却伤不到根本。

反倒若是动手杀人,被查出来,却会与李林甫反目、惹圣人忌惮……

裴冕见王鉷神色,当即明白过来,右相一系这是打算暂时妥协了。

该除掉的麻烦杨钊已经除掉了,谁中进士反而没那么重要。

天宝二载也曾覆试过,伤不到相府根基,但若与薛白斗下去,事闹得太大,反而会让圣人觉得这个宰相不好用了。

“阿郎,右相府使人来了,召你与裴御史过去……”

~~

李林甫放下手中的画卷,脸色难看至极。

但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得冷静下来。

得揣摩圣人是怎么想的,圣人看到这幅画,会有些不高兴,但若贵妃说喜欢呢?

若兴冲冲告到宫城,之后场面不难想到的……

“竖子猖狂,敢使人画朕打骨牌?!”

“圣人息怒,小子无状,因哥奴为我侍牌,太过得意,遂与画师说梦到与神仙打骨牌让他画。”

“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谁能看出这是圣人?还当是神仙呢。”

“嗯,这般一看,此画竟还不错,将朕与贵妃画得很有气韵……”

李林甫微微一叹,心知到时只会闹得人尽皆知,朝野取笑。

再一想,他知薛白就是故意激怒他。

眼下所有士人都在看热闹,不论他怎么回应,事情只会越闹越大,万一压不住而让圣人觉得麻烦了……后果就不堪设想。

相比圣人的心情而言,科举名额反倒是小事。

平息了怒火,他目光看向画卷最后的那枚落款,喃喃念叨。

“韩愈?”

追查良久,薛白幕后之人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了。但为何冥思苦想,始终未能回忆起朝堂上有过这样一个人物?

许久,王鉷与裴冕到了。

李林甫先问裴冕,道:“丰味楼挂的那幅画,你如何看?”

“右相,下官见了真是怒不可遏,薛白欺人太甚!”

“无妨。”李林甫带着些豁达的笑意道,“本相问你,对落款之人如何看?”

裴冕沉吟道:“想必薛白所为皆出自韩愈指点,无怪乎能写出那般诗词。仅看那幅画,此人书画技艺高超,画景肆意挥洒,画人细腻精巧,且画风一脉相承,可见工笔深厚。书法亦是了得,虽不如张旭、颜真卿,亦可谓大家。”

说着,犹豫了一下,他继续道:“此人出手,一幅画仿佛戏谑之作,对右相名声却十分有碍,心机深沉啊。”

“本相不在意这些虚名,要找出他来。”

“怪的是,如此人物,为何籍籍无名?还有一个细节,他没有印章,该是化名。”

“伱查。”

“喏。”

李林甫愈想愈忌惮,心中主意愈定,开口向王鉷吩咐起来。

“草地里的杂草都已经除了,眼下狂生们闹得厉害。在他们揭破泄题之事前,允了覆试。”

“右相?”

“我意已决。”

当日王鉷正是预料到这情形,故而坚决不放元结等人,要借李适之案立威。此时堆了满腹怨气,却无话可说,只好恭敬应下。

正此时,有吏员匆匆赶来,禀道:“阿郎,举子们聚集起来了,怕是要闹事了!”

~~

“春闱五子来了!”

国子监,众举子们转头看去,果然见五名男子走出太学馆。

当中一人却不是元结,而是更年轻的薛白。

“诸君肃静,听我等一言。我等既求覆试,可圣人若问原由,诸君能回答吗?”

“科举不公,布衣无一人及第!”

“这不是理由,朝廷要看的是证据。”薛白朗声道:“我老师颜公乃长安县尉,今已找到宫闱泄题的证据。今日便要呈与御史台,请诸君随我等前往,一睹朝廷查清真相的过程,堂堂正正要求覆试!”

他是第一次当众主持此事,却是甫一开口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少了几分热血,多了几分沉稳。

对于众举子们而言,却是闹了许多日之后,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纷纷振奋,扬臂欢呼。

“后面的听到了吗?有证据了,覆试!覆试!”

“已查到证据,覆试在望!”

“我等不必闹事,往御史台一睹结果即可!”

“……”

春闱五子维持着秩序,领着举子们往皇城而去。

一路上,他们高唱着杜甫的新诗。

这诗杜甫早已酝酿了不少句子,原本打算及第之后述志。经此一事,气愤之下写成了一首长诗,起名为《奉呈圣人二十二韵》。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圣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

诗声琅琅,饱含着众人的愤慨与不满。

他们很多人其实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及第,毕竟两三千考生仅有数十名额。但他们要让自己寒窗苦读的心血得到最起码的尊重。

从务本坊往西,行到宽阔的朱雀大街,引得无数长安百姓围观。

于是举子与百姓混在一起沿朱雀大街向北,如海潮翻涌,缓缓涌到了皇城正南面的朱雀门。

城门巍峨,禁卫执戟来拦。

“退!”

“退!尔等要造反不成?!”

春闱五子并肩而出。

薛白道:“我等乃国子监生徒、各州县乡贡,此来非为闹事。”

元结掷地有声,道:“为申张国法而来!”

“退!”

“我们是读书人,不是乱民。”

“退!”

“若将军不肯让我们进,那我们就在这等一个结果。”

禁卫如木头一般执戟,只管不让人群进皇城。

薛白等人也不急,只等着。

太阳躲进云朵中又出来,朱雀门前人越聚越多。

身穿麻衣的举子们像是一片片的雪花涌来,堆如积雪。看热闹的百姓像沙,聚集着,渐有浩瀚之势。

杜五郎一开始很得意,偶然间回头扫了一眼,却被这场面吓到了,于是过去悄悄拉过薛白,小声嘀咕起来。

“我们会不会闹得太大了,不好收场?”

“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的人是哥奴。”

杜五郎依旧不解,问道:“这般简单,真能让哥奴服软吗?”

“难道他驱使金吾卫打杀我们吗?”

“啊?”

薛白眼神笃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

此时,有一队官员驱马赶来,为首者身穿深红官袍、神情深沉,正是王鉷。

“为何聚于此地?!”

王鉷勒住缰绳,环顾着一众举子,喝道:“何人带头闹事?!”

“我等非为闹事。”元结昂然应道,“为大唐选才之大事而来。”

说话间,王鉷的护卫们已拔出刀来,指向五人。

五人却都毫无惧色,连杜五郎也保持住了气势。

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事情已到了可以妥协的时候。

妥协是权术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但愈是到了妥协之时,王鉷的脸色反而愈发严肃,摆出凝重而严正之态。

“胡闹!文章越不如人,闹的越厉害,尔等配为天子门生吗?!”

薛白嘴唇微扬,笑了笑。

虽没有做到最好,比如斗倒李林甫,但能争取到覆试已经很好了。

在皇帝、宰相这种有着生杀予夺之权的人手底下过招,冒着随时可能被他们生吞活剥的风险,好不容易有了结果。

也只是一场覆试而已,它本就是应该的,甚至不需要求覆试才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成了……

忽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一声清朗的叱喝声在城门前响彻。

“王鉷!敢欺我大唐英才耶?!”

驰骋而来的年轻人鲜衣怒马,身后是清一色的膘骑卫士,威武不凡,光彩照人。

“广平王至!”

蓦地一声喊,朱雀门前的举子们都显出喜色来。

“广平王来为我们主持公道了!”

“……”

欢呼声一片,薛白转头看去,眼神却是冷淡下来。

王鉷脸色亦是阴晴不定,隐隐泛出些戾色,暗恼还不如方才直接答应请奏圣人覆试。此时东宫派皇孙来争这个威望,让或不让都让人为难。

“吁!”

李俶马术高超,径直奔到城门前才翻身下马,三两步上前,站到了春闱五子身前,摊开手,将他们护在身后,独挡王鉷。

他作为圣人最喜爱的孙子,素以“器宇不凡,度量弘深,宽而能断”著称,这一幕英姿勃发,愈发得众举子之心。

面对王鉷这个长安人人怖惧之人,李俶亦威风凛凛,道:“见了本王,还不下马?!”

王鉷此时才下了马,执礼相见。

“今科春闱,由你负责对试,然也?”

“是。”

“制科无一人中榜,布衣无一人中榜,然也?”

“下官审查名次,只看文章,不看其它。”

“好!”李俶提高音量,喝道:“那本王再问你,可有人泄题?!”

“……”

薛白听着,心知东宫已经预料到自己的谋划了,这本就是阳谋,很容易推测。

此时颜真卿已经在御史台准备提出证据,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东宫要抢威望更是阳谋,只能让。

需要防的,却是另一桩事……

~~

“阿郎!”

堂上一阵声响,是赶来报信的苍璧撞到了屏风。

“东宫出手了!皇孙广平王出面,为举子争取覆试,现在朱雀门前已经聚满了人,消息只怕马上要传到大明宫!”

李林甫先是一喜,转念一想却是一惊,其后脸色复杂而沉郁起来。

“可恶。”

他站起身,将胡凳推倒。

“世人皆骂我欺辱太子,却有谁人知他奸险无比?我不曾伤他分毫,他却处处收拢人心!”

苍璧慌忙跪倒,知道阿郎这次又气大了。

“嘭!”

有瓷器被推倒在地,李林甫已失态了。

“怪我以韦坚案大兴冤狱?是他党羽越查越多!越查越多!只有圣人懂我,这些年来,到底是谁在欺辱谁?!”

苍璧不想听,这些话却纷纷涌入他耳中,让他不想听也还是听懂了。

阿郎斗不过东宫,这次怕是又输了……

~~

“谁敢来拦?!”

朱雀门前,随着李俶一声大吼,禁卫们只得让开,任这位年轻的广平王与举子们进入皇城。

王鉷默然退到一边。

这一退,覆试尘埃落定。

继天宝二载的“拽白状元”之后,天宝六载的“野无遗贤”再次成了笑柄,但既然能称“再次”终究算不上大事。

留给众人谈论的则是春闱五子被李适之牵连入狱、出狱后继续为举子倡议,还有广平王愤而出面,这些,必将成就他们的声望。

只论声望,薛白知道他们还是收获很大,虽然被东宫分润走了一部分。

元结却是忽然拉了他一下。

两人避到一边。

“皇孙此时出面,于举子们恐怕不是好事。”

“嗯。”

“我们怎么做?”

薛白向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低声道:“既然东宫出面了,做事做全,可把韦坚案一并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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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8章 御状

御史台肃正天下纲纪,衙署建得庄严高大。

杨钊身穿一袭浅绿色官袍,手持竹笏,走出大门,扫视了台阶下的颜真卿一眼,举目望向远处,如浪潮般的举子已经往这边涌来。

春闱泄题案只能揭了,当然,这一切与杨钊无关,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今日只是来看热闹。

“广平王至。”

李俶驱马缓行,领着上千举子穿过承天门大街,在台阶前下马,朗声道:“敢问公是何人?为何在御史台前?”

“长安县尉颜真卿,奉令查办春闱举子暴毙一案,已有结果,特来呈报。”

“为何不先报京兆府、刑部?”

“县令随京尹城郊视事,事涉春闱泄密,不敢怠慢,故呈与御史台。”

颜真卿沉声回答,字字铿锵,以几句话表明他是公事公办,尽可能不让人挑出错处。

原本计划由薛白率人逼迫王鉷服软,由王鉷来问话,但疑惑的是,为何是广平王来了?

旁人看不出来,他却深知内情。如薛白所言,东宫不出手正好让举子自救,结果如此一来,于东宫好坏参半,于举子却绝非好事。

“王鉷!”李俶再次喝问,“你身为御史中丞,兼春闱对试,此案合该由你来审,你可敢接?”

王鉷眼神中闪过一丝讥意。

原本,既决定妥协,他可与颜真卿“审查”泄题案,表明他这个御史中丞的正直能干,发现了科举舞弊,奏请覆试。

这个过程很重要,为的是彰显朝廷的公允,维护的是圣人的威信,求一个皆大欢喜。

总之,双方互相妥协,都是要让圣人心情好。

但,此时他却懒得花力气给广平王造势,因此并不回答李俶的问题,只是缓步走上台阶,迎向举子们。

“既然广平王与诸生不满,我将奏请圣人……覆试!”

最后两个字声如雷绽,许多人当即欢呼起来。

成了!

突如其来地成了,甚至有些仓促。

广平王才抵达皇城,喝叱王鉷两句话,他们辛辛苦苦求不得的覆试就真有了,这是何等的气慨。

大唐有如此皇孙,必可国祚绵延,杜稷千古鼎盛。

“覆试!覆试!”

王鉷见此情形,微微冷笑,转身而去。

他是故意这般潦草认输,表达的意思也简单,“广平王挟众望逼我!”

那么,覆试不再是因为圣人爱护诸生,成了皇孙逼迫,到时圣人心情不好,反正不是发泄在右相府头上。

他要为圣人再上贡一千万贯,与此相比,春闱不过一桩小事。

~~

欢呼声中,有寥寥数人面露忧色。

颜真卿手里还拿着泄题案的证据,此时却已没人在意这点;元结叹息一声,安慰自己,终究还是做成了……

薛白目露思量,他比旁人更了解东宫为何非要冒险来争这声望。

确实是冒险,至少现在,李隆基已经不会高兴了,东宫只能赌李俶的少年意气是否能始终被圣人喜爱、纵容。

李亨看起来懦弱可欺,其实不好拿捏,别的事极为隐忍,有两样东西却一直不肯放手——兵权、声望。

即使李林甫疯狂打压,到现在王忠嗣还兼着西北四镇的节度使,朝野倾向于东宫的大有人在。

从某方面来说这没错,身为一国储君,至少要有在出事时能顺利继位的实力,这是底线,连这都不给,还当什么储君?

出乱子时得有收拾局面的实力,李亨最后就是这么登基的,更可见他没错。

可惜,权力斗争不讲对错。薛白被活埋时,李亨也不会问对或错。

人各有立场,储君不可无储,弄臣也不可不弄。

“多谢广平王为诸生求公平!”

薛白高声喊了一句,走上台阶。

他已颇有声望,立即有许多举子齐声跟着喊。

薛白却接着道:“还请广平王再为江淮百姓作主,使他们不必再担心受韦坚之牵连,而惶惶不可终日。”

杜五郎一愣,没想到薛白竟是现在就挑明此事,他遂第一个跟着薛白跑上台阶。

他没明白此事之间的弯弯绕绕,真心觉得李俶气慨不凡,反而更为热忱,更为慷慨激昂。

“对!请广平王听我细说,江淮百姓因韦坚案受了多少苦!分明是多交了三年租庸调,为朝廷修漕渠,反而被构陷为韦坚同党……”

两个禁卫见这小胖子情绪激动,越说越靠近,伸手拦住。

但杜五郎大声疾呼时的唾沫星子还是飘到了李俶脸上。

李俶愣住了。

因韦坚案而受罪的岂止江淮百姓?漕运从江淮修到京师,其中牵扯钱粮巨大,一年来想把这账理清楚的,全都被杖杀了!

祼死者不计其数,大理寺鸟雀不敢栖息……真以为全都是东宫一系吗?

东宫背了多大的冤枉蒙受这“交构”之罪,难道不希望早点了结此案吗?!

可这事轻易?除非李林甫死,否则岂肯放掉这个排除异己的好借口?更何况,东宫是最不能沾这案子的……

脑中思量万千,李俶接也不是,拒也不是,着实为难。

下一刻,薛白伸手入怀,掏出一卷白帛;杜五郎脸色凝重,与他一起展开,显出上面的血字;元结大步上前,照着白帛高声念出;杜甫、皇甫冉一左一右站在旁,增添气势。

“天宝初,韦坚任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增收三年租庸调以浚漕渠。”

“……”

杨钊原本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此时脸色已阴沉下来,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白帛背面干涸的血字。

他一直知道这血状在薛白手里,本以为薛白最多就是陪圣人打骨牌时偷偷呈上去,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当众拿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必须尽快向右相当面解释清楚。

想到此处,杨钊当即转身而走。

而人群汹涌,都在朝御史台挤来。

黄淮沿岸的乡贡远不止数十人,杨钊杀不完,无非是将开春以来在长安串联、准备带头挑事的数十人拿了,此时却换成了春闱五子带头。

杨钊挤出人群,拐入皇城承天门大街,回头看去,只见御史台如同沸腾了一般。

这桩大案,盖不住了。

“牢狱充溢,征剥逋负,延及邻伍,裸尸公府,无止无休!”

“韦坚案牵扯无辜者无数,天下人心惶惶。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方使布衣无一人及第。恳请广平王作主,了结此案,为蒙冤者申张!”

“请广平王作主!”

“请广平王作主!”

在众目睽睽的期待中,年轻的皇孙避无可避,终于是伸手,接过了那封血状。

这是他作为李氏子孙的担当。

白帛入手,李俶反而一扫犹豫,面露坚毅之色。

他看向薛白,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崇敬的眼神,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

~~

平康坊,金吾卫正在静街。

杨钊猜想右相是要出行了,该是想入宫面圣,赶紧去报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这次,李林甫平时围绕在身边的一群美婢都散了,只留下最心腹的四个女使守卫。

“右相,我真是见鬼了,烧了一封血状,不知薛白从何处竟又找出一封,正在逼广平王插手此案!”

说话间,杨钊已拜倒在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反应最快,第一个赶来。

“什么?”李林甫果然还未得到消息,沉声道:“薛白为何如此?”

杨钊只管此事对自己的影响,此时才开始思考东宫、右相、薛白在其中的利弊,一时也有些迷茫。

他懒得细想,心知自己给右相抛砖引玉就够了。

“是啊,当众翻出江淮漕渠的账,薛白这也是在找死啊……莫非他是恼怒东宫争他的声望,干脆同归于尽?”

“蠢才。”

李林甫果然叱骂,眼中精光闪动,思量着。

可想来想去,此事对薛白而言无非是添些声望,风险却极大,根本就不值当的,总不可能真心想平息冤狱。

那还真是宁死也要坑害东宫了?

“右相,下官该死,没能办妥差事……”

杨钊等了一会,不见李林甫说话,心中惶恐。

然而,他偷眼瞧去,却发现右相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生气,这就太怪了,他分明还看到地上有瓷器的碎片。

何况“野无遗贤”一事,右相费大力气为的就是不让草野之人妄议,此时所有事都办砸了,竟然不怒?

再想到李林甫“口蜜腹剑”的名声,杨钊登时一顿胆寒。

“也好。”

李林甫终于叹息一声,起身,任女使替他将官服整理好,准备面圣。

~~

梨园中依旧是仙庭景象。

李隆基才起身,歌舞已经准备妥当了。

乐师们拨弄着鼓笛,一百名舞师已经妆扮妥当,她们红罗抹额,穿的是白胯、绿衫,锦带缠了半臂,偏露着肩,鲜服靓妆,美不胜收。

今日唱的是江南的曲子……

“圣人,右相到了。”

“召。”

李隆基眼神中闪过不悦之色,且停了歌舞,让妃嫔们走远,独坐在那听着高力士诉说今日的新鲜事。

过了一会,李林甫到了。

“臣请圣人春安。”

今日见礼时他却不见李隆基脸上的笑意,态度淡淡的。

“右相近日常常觐见,国事可处置妥当了?”

“臣有罪。”李林甫当即惶恐,“臣犯了疏忽……”

他偷眼看去,只见宫娥端着玉盘过来摆在李隆基面前,一瞥间认出两个菜,孜然鱼包羊肉、同心生结脯。

那鱼包羊肉是丰味楼最新的菜品,以小鲫鱼斩头去尾,去除内脏,剔掉鱼刺,以孜然烤制,羊肉则在铁锅煎熟,卷入鱼肚……坊间只有传闻,没想到圣人已经吃上了。

可见,薛白的圣眷太浓。

“臣确实授意王鉷严加审查春闱举子,落黜了许多布衣举子。以至于诸生不满,朝野沸腾,长安近日生乱,是臣没有处置好。”

李隆基动作潇洒地夹了一块鱼包羊肉吃了,虽未发怒,却继续晾着李林甫。

“为平息此事,臣构陷薛白、元结等人,押至大理寺狱,遂有‘春闱五子’挟众闹事,臣弹压不住,与王鉷奏请覆试,平息事态。”

“臣身为宰相,未能办好政务,给圣人分忧,反而使京师乱象丛生,致诸生抱怨圣人,给有心人卖直邀名之机,臣有罪,罪大恶极。”

李隆基淡淡问道:“谈谈这‘有心人’是谁。”

李林甫打算先抛薛白这块砖,引出东宫那块玉,才张嘴,忽然想到了丰味楼的那幅画。

圣人若看过那幅画,怕会当他是在公报私仇,进言得要顺意而为才是。

与其点出最受喜爱的皇孙李俶,近来多在宫中打牌的薛白,不如直接点出东宫,还显得直率些。

“今日诸生涌至御史台讨说法,看似广平王与五子带头,实则这些年轻人冲动,易被人利用。此事背后,恐怕有人指使……陛下,臣这宰相难当啊。”

话到最后,李林甫郑重了许多,声音都沉郁起来。

“韦坚案,臣从天宝五载查到六载,进展缓慢,却触到了太子的逆鳞,他现在利用几个年轻人以及一群激愤的举子对臣咄咄相逼。储君亦是君,君臣有别,臣无能……”

李隆基叱道:“哥奴!伱好胆!”

李林甫惊恐失措,告饶道:“臣知罪,臣无才望,本当不得这宰相。韦坚捅出的窟窿又太大,臣真是快堵不住了……”

“够了!”

一瞬间,李隆基眼中精光迸发,终于被激怒。

此前,李林甫承认操纵科举、镇压诸生,甚至于以“野无遗贤”欺君,他都像没听到一样,连原因也不问,反而被这最后两句话激怒。

因为“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当时之机”这句话,本就是在为天子做事。

韦坚加收三年租庸调,疏浚漕渠,使江淮、山东的税赋贡品直抵长安,难道是送到他李林甫的府上吗?右相府占地才不到一坊的四分之一,装得下多少东西?

浐水之上建宫苑,广运潭中造码头,舟楫行于望春楼下,天下珍品是直接送到这禁苑里来!

广陵的锦、镜、铜器、海味;丹阳的京口绫衫段;晋陵的官端绫绣;会稽的罗、吴绫、绛纱;南海的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的名瓷、酒器、茶器;宣城的空青石、纸笔、黄连;始安的蕉葛、蚺蛇胆、翡翠;吴郡的糯米、方丈绫……

凡大唐数十郡之珍品,供一人赏玩、恩赐,这上千万贯的钱财,到底是谁用掉的?!

李林甫辛辛苦苦把持科场,落黜草野之士,为谁?这事做的不好,引得诸生对圣人不满,他错了。于是除掉那些告状者,再开覆试,为谁?

矜矜业业,好不容易要平息事态了,竟还有人把血状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让天子情何以堪啊?!

“陛下,臣太无能了啊!”

李林甫拜倒在地,泣声道:“臣有负君恩,当不好这个宰执,请陛下另择贤良……”

“起来。”

李隆基的怒火本就不是冲他,此时已平静下来,亲手扶起李林甫。

他知道,天下官员虽众,但能像李林甫这样尽心办事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毕竟这是继杨慎矜案之后第二次出了疏漏,还可以原谅。

“右相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臣愚昧,请陛下指教。”

“堂堂宰相,文官之首,当为朕处置国事,何以每每来找朕哭诉?你既不是贾斗鸡,又不是薛打牌。”

说完这一句话,李隆基爽朗大笑,拍了拍李林甫的肩。

李林甫感动无比,抹着泪连连谢恩。

……

但不论君臣如何情深意重,这次李林甫就是没做好事,又把麻烦留给了圣人。

李隆基不得不亲自处置此事。

身为天子,他还不能像李林甫那么不择手段,务必得给臣民一个交代。

“传旨。”

不必招臣下商议,李隆基须臾已有了决断。

“准王鉷所奏,覆试;禁足李俶半年,无诏不得出百孙院;召薛白觐见,朕会亲自过问江淮百姓之申告……”

歌台舞榭上的乐师、舞师已经等了很久了,杨玉环与张云容说着趣事,笑盈盈地往这边跑来,恰听得李隆基这句吩咐。

“圣人召小薛白来,今夜又要打骨牌吗?好啊,臣妾使人去唤三姐。”

高力士听得贵妃一句话,只觉如聆仙籁,停下脚步,稍舒了一口气,等着圣人决断。

今夜若不支牌桌而招薛白,圣人问过话之后只怕要杀人泄愤,东宫亦危,储位生变社稷摇晃;若圣人能不杀薛白,事态或许还有转机。

一念之间,是暴政与怠政之间的天差地别,高力士屏息以待。

却见李隆基目含恼怒,有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但终究是搓了搓手掌。

第二章要晚一些,正在努力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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