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体面

黑夫在咸阳任官,在咸阳成婚,前后加起来,一共在此生活了两年,所以他对这座城市很熟悉——过了渭桥,便处处都是娴熟的记忆, 马车还未拐弯,就能知道下一条街景有何特色。

但他麾下的绝大多数人,不论是南郡的乡里子弟,还是岭南的谪戍之卒,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帝国都城,顿时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跟在黑夫戎车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咸阳城的规模是他们闻所未闻的, 它没有外郭,这让都邑显得更加无边无际, 尽管以它为中心的朝廷已经被南方的乡下人击败,领土急剧萎缩,但丝毫未影响这座城市的繁华:

咸阳人口多达百万,而北伐军们此前到过的最大城市江陵和宛,不过十万上下,二三线省会城市,如何与一线巨都相比?

过了如同彩虹般横跨天河的壮丽渭桥后,士卒们可以见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座繁华的都市,城中道路两边皆种的有榆树、槐树,郁郁林林,道路两旁是方方正正的里闾,有序的房屋鳞次栉比, 这么好的规划, 显然是当年强迫症患者商鞅的杰作。

眼下每个里闾门客都有北伐军士卒守着,门户紧闭, 这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混乱。

路过渭北沿河大道时, 咸阳南市在此,乃是交易马牛羊、粟米稻谷等畜、粮的场所,往昔太平时,从朔方、上郡、北地送来的马羊嘶鸣,来自关东的粮食也车来车往,堆积如山,十分热闹,隔着十几里都能听见市中传出的声音。

可今天,却冷清非常,所以士卒们感触不深。

而最恢宏的要数北坂上的咸阳诸宫。

遥望之,也不知是何宫、何阙,远高出内城墙之上,明峻挺立,郁郁如与天连,它那庄严的高阙,就像季婴曾对乡亲们,用乏善可陈的词语所描述的那般:

“仿佛悬浮在空中。”

总之,所有第一次来到咸阳的北伐军士卒,都瞪大了双目,只觉得眼睛不够用。

若非亲眼所见,人们根本不会相信,这座城市的规模堪称无与伦比,再勇敢的人看到这样宏伟的景观,都不禁战战兢兢。

旋即滋生的,还有贪婪……

“如此大的都邑,该有多少钱粮金帛啊!”

尽管,士卒们现在还不能完全了解,那些宫室、市肆内有什么:

石板铺就的宽阔广场、两宫土墙相夹的狭窄甬道,高大威武的十二金人,装饰金玉的恢弘大殿,陈列得满满当当的青铜礼器,成排成排的编钟,从大到小的鼎簋,能将整个咸阳照耀得灯火通明的铜灯烛架,美轮美奂的漆器。

更有秦始皇帝统一天下时,从六国掠夺来的无穷财富,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府库中成串成串的半两钱,装在箱子里的大块金饼……

以及凝结了千年华夏智慧的简牍书籍,十二诸侯之史,诸子百家之作,都安静躺在御史府的几个图书馆里。

所有人都垂涎三尺,若非军法约束,若非武忠侯抱着娃行在最前方,众士卒早就迈不动自己的腿,要冲进那些宫室里,大抢特抢了!

黑夫能感受到麾下士卒的震撼和贪婪,这批有资格随他进入咸阳的兵,多是从云梦起兵开始便相随左右的,军纪冠绝全军,连他们都为这座都邑财富诱惑得躁动不安,更何况其他部队?

人性本恶,欲望需要疏导而不是堵塞,黑夫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他不可能让士卒冒着矢石,千里迢迢走到咸阳,最后却空手而归……

于是早在入城前,黑夫就让军正传令:“使前锋军正官吏,籍吏民,封府库,禁宫室,收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并告诸屯士卒,待发伪帝府库后自有大赏,敢盗掠者刑,敢冒犯官吏百姓庐舍者死!”

话虽如此,但那些奉命封府库,卫宫室的士卒,是否会偷偷拿点什么塞进衣襟褡裢里,黑夫可不敢保证?毕竟当年秦军破寿春,王翦也下达了类似的命令,但黑夫和手下人也没少中饱私囊,并获得了第一桶金,否则哪有钱大兴蔗田……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当年他做不到的事,觉悟还不如他的北伐军士卒,能做到么?

黑夫没指望过,他的要求,只是杜绝杀人放火,欺掳百姓,让这场进京赶考,拿个及格分。

“至少,不会再有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这座城池,也不必毁于一旦!”

“胡亥私库里的金钱取之人民,归于人民,也不算过分吧。”

如此想着,车马停了下来,抬起头,却是巍峨的咸阳宫到了……

……

咸阳宫门前,还有一行人在此等待,季婴站在最前面,满脸自豪,他旁边是一辆辎车,上面好似躺着一具尸体,车侧还有一个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的人,双手高高举着一把剑……

跟在黑夫车后气喘吁吁抵达的王戊、周青臣直到这时候才明白,

今日投降的主角,显然不是他们,而另有其人……

黑夫将抱了许久的小屁孩放了下来,让人带下去好生照顾,又令御者驱行至季婴面前,指着那跪地之人道:

“此何人也?”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却又憔悴的脸:“罪臣婴,见过武忠侯。”

黑夫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宗正为何憔悴如此?”

子婴叹道:“当日在梅岭,以为与君侯永别,婴哀伤不已,恨不能与君侯同去,加上水蛊复发,竟形容渐毁,后得闻君侯起兵于南方,仍将信将疑,不曾想竟真能再见君侯,婴不胜喜悦!”

“这又是何剑?”

子婴道:“此天子剑,太阿剑!”

天子素有佩剑,秦始皇自从搞到传说中的春秋宝剑“太阿”后,爱不释手,以为天子剑,黑夫为郎中户令时,常见其佩戴。

“敢告于武忠侯,先前赵高欲劫伪帝东窜西河(河西,陕西韩城南),以帝玺、天子剑献予楚人,婴甚至不能使其得逞,遂击之,赵高走,我又苦心劝说伪帝向武忠侯肉坦而降,但胡亥他……”

子婴垂首道:“胡亥自知罪孽深重,竟自缢于郑国渠畔一亭舍中,婴只好收其尸身,与天子剑一并来献!”

“如此说来,这就是胡亥之尸?”

黑夫略微动容,让季婴掀开那辆辎车蒲席,却见躺着一具僵直的尸体,身上依然是皇帝冠冕,脖子上有条明显的勒痕……

孰视其容貌,确实是胡亥不假,但也不能排除替身的可能。

“周青臣,王戊?”

黑夫喊了后面两个投降的九卿,让他们近前来看。

“可是胡亥?”

王戊凑近一瞧,还真是胡亥,虽然对这个荒唐的皇帝意见很大,但此刻见其死相凄惨,仍是鼻子一酸,只差点泪撒当场,喏喏道:“似是胡亥本人……”

岂料一旁的周青臣立刻大呼起来:“这绝对是胡亥,我记得他脸上这颗痣,绝对假不了!”

王戊又被老周坑了。

黑夫很满意周青臣的态度,又让远远跟来的群吏上前,虽然也不乏暗暗抹泪的人,但当着黑夫的面,大家都学乖了,不管先前见没见过胡亥,众人皆一口咬定,这就是胡亥,死得不能再死了!

子婴心中冷笑,恨不能立刻拔剑杀了这群忘却嬴姓公室厚待的诸卿僚吏们,他明白,黑夫必须让所有人都笃定:伪帝已死,再也翻不起浪来了。

而之后,按照子婴的想象,一向喜欢作伪的黑夫,便会宣布胡亥是自杀,甚至会对着胡亥尸体叹息一场,说“汝何不待我来”?然后草草下葬。

如此,武忠侯达到了靖难的诛暴口号,而大秦皇室也能体面收场,保住胡亥最后一丝尊严。

最重要的是,他子婴将籍此功绩,继续跻身朝堂,被武忠侯任命成为新的公室领袖,负责约束群公子。

但子婴会偷偷想办法保留公族气血,以待后日……

关中形势不容乐观,黑夫短时间内无法篡位,只要他活下来,就有希望。

但让他未曾想到的是,黑夫却跳过胡亥后事,先道:

“宗正婴……”

在奉命检查胡亥尸体的令史附耳说了几句后,黑夫孰视子婴良久,突然对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

“宗正婴真奇人也,承石碏之风,虽深受胡亥信任,却仍大义灭亲,亲自动手,杀了谋篡伪帝胡亥,及皇后王氏来降!”

为胡亥暗暗垂泪的群臣顿时瞠目结舌,都望向子婴。

这是真的么?

过去是胡亥最近亲的朋友,后来则是他唯二信任的两个人,一向憨厚乖顺,饱受赞誉的子婴,为了苟活,为了富贵,会做这种事?

这可比群臣简单的出城投降严重多了……

周青臣难掩其惊讶,王戊则暗暗切齿。

而子婴手里的天子剑则啪嗒一声落地,整个人呆若木鸡。

“婴有大功于国,当受封侯之赏!继其父成蹻之爵,爵名……”

黑夫审视着子婴脸上的惊愕,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说出了那三个子婴辛苦乖顺了半辈子,努力从自己身上抹去的字:

“长安君!”

……

ps:晚安。

(本章完)

第901章 不杀

“旧长安君……叛臣成蹻之子婴。”

这是子婴从小参加嬴姓宗族聚会时,听到旁人窃窃私语最多的一句话。

子婴的父亲成蹻乃庄襄王次子,曾一度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不比他那被扣留在邯郸的兄长公子政,生于条件优越的宫廷,接受良好教育, 且备受庄襄王生母夏太后宠爱。

但成蹻还是输在了最后一步——拥有立嗣决定权的华阳太后,最终选择了公子政。

但作为王弟,成蹻依然炙手可热,他十多岁那年,便在祖母夏太后安排下,前往韩国迫使韩桓惠王割地百里给秦国, 被封为长安君。

但随着夏太后病逝, 成蹻地位急转直下,他以为吕不韦与嫪毐与害己,遂在监军攻打赵国时,在有心人怂恿下发动叛乱……

成蹻之乱被轻而易举摆平,成蟜的部下皆因连坐被斩首处死,屯留的百姓被流放到临洮,成蟜自己则孤身投奔赵国,被赵悼襄王封于饶(河北河间),没几年便郁郁病逝了。

他唯一给襁褓中的儿子婴留下的,就只有一个“叛臣之子”的标记。

子婴这三十多年的乖顺、服从、伪装、仁俭,无不是想抹去这标记。

他得到了始皇帝的宽恕,得到了胡亥的信任,得到了群臣的赞誉,让自己变成了世人交口称赞的“宗室子弟之长”。

但这一切努力,却在今日,在咸阳宫前, 被黑夫一句话, 击得粉碎!

“长安君,长安君……”

对杀胡亥之事, 子婴有口难辩, 只能承受着这黑夫扔来的“荣誉”,心里却杀了这厮的心都有!

君与侯,只是称呼之别,并无太大区分,昔日吕不韦为文信侯,亦有称文信君者。

看似风光的彻侯,让子婴从关内侯更上一个台阶,可偏生是那三个字,真是要了他的命!

子婴是老好人,但长安君……是大叛徒啊!

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擦去的胎记污秽,如今又贴回来了,还更脏!

父亲叛国,背其兄,为人不忠,子婴叛胡亥,弑其君,就算黑夫不承认胡亥的合法性,光子婴与其私谊这条,也是为人不义。

不忠不义这帽子,是扣死在头上了。

尽管子婴依然能得富贵,但名望?造势?是统统不要想了,聚集在他身边的只会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有志复兴宗室者,绝对会绕得远远的,以避其臭。

从始至终,子婴料错了一件事,黑夫从来就没打算,让这场闹剧体面收场!

“体面?山河都打烂了,还要什么体面?”

一巴掌将子婴死死按趴下,这只是开始,就算对已死的胡亥,黑夫也不打算放过。

但他欲对胡亥做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旷古绝伦,刚进咸阳就搞,怕是要闹出幺蛾子来,暂且延后一段时间,等关中局势稳定后再做不迟。

此时,虽然觉得黑夫随口封子婴“长安君”有些不妥,但没人敢提出异议,当事人子婴低着脑袋数地上闻到胡亥尸体味道,朝载尸辎车爬去的蚂蚁;周青臣笼着袖子抬头看天,好似天上的云彩十分有趣;王戊跃跃欲试,但最后还是蔫了……

但就在这时候,群臣之中,却有一个声音大声道:

“武忠侯,你自己仍为彻侯,岂有封他人为侯的资格!?”

……

乍闻此声,子婴从地上抬起头来,王戊猛地回头,周青臣也从神游天外中回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发声者,却是一名刚赶来的赤衣隶臣,形容狼藉,才解除了桎梏。

眼尖的人认出来了,这是昔日秦始皇身边的谒者杨樛,后为御史。胡亥继位后,因为此人与黑夫有些私交,被赵高下狱为隶臣,只是他分量不够,没有像蒙氏兄弟那样,转到云阳狱关押。

眼下北伐军入城,接管了廷尉牢狱,杨樛自得解救,他说要来见武忠侯,北伐军士卒也未多想,听闻此人是君侯旧相识,就带来了。

但谁也没料到,这个蒙黑夫所救的人,却第一个对黑夫的僭越之举,提出了质疑!

随黑夫一路来到咸阳宫前,带着胜利者心态,心中满是自豪的北伐军士卒勃然大怒,瞪着杨樛,而王戊等诸臣吏,则暗暗为他捏了把汗……

岂料,黑夫却没有先前的傲慢跋扈,而是下了马车,朝杨樛拱手:“杨御史此言有理,是黑夫见伪帝受诛,一时欣喜过分,失态了。”

王戊惊讶于黑夫变脸真快,周青臣却聪慧,立刻应道:“咸阳无人不喜,非独武忠侯,吾等也很失态啊!”

黑夫瞥了眼周青臣,算是记住了这个小机灵鬼,杨樛却又道:

“不知君侯将兵至咸阳宫前,意欲何为?欲居之乎,僭之乎?”

这是逼问了,黑夫摇头:“岂敢,我入咸阳,只是为了安都邑,定人心。”

杨樛得寸进尺起来:“既如此,如今伪帝既已受裁,君侯靖难已成,自当封府库,还军霸上,以待新君登位!”

“是吾等流血流汗,方有今日之胜,他有什么资格说话?”

“吾等好不容易进来,岂有退出去的道理?”

听着此人大言不惭,近处的北伐军士卒怒目而视,已有人摩拳擦掌,要上前将这忘恩负义的杨樛拿下了,还是黑夫稳住了暴躁的士卒,笑道:

“依杨御史之见,谁当为新君?”

杨樛肃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始皇帝诸子中,除了不知所踪的长公子外,六公子在高陵,为赵高所虏,但将闾等三公子尚在废丘,人选不少,按照嫡庶之制,自有合适之人。”

周青臣瞅着黑夫的面色,站出来道:“杨御史此言差异,立君乃国之大事,岂是一两日能轻易决出的?若骤然立君,事后又有不妥,岂不是惹天下人嗤笑?”

黑夫颔首道:“然也,杨御史在狱中待得久了,不知眼下情势,内史、陇西、北地仍有伪军残部负隅顽抗。奸佞赵高劫玉玺东窜栎阳(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又北引匈奴单于略朔方,东接六国群盗于河东,皆已近关中,尤其是楚军前锋,更已渡过蒲坂,至西河临晋(陕西大荔)。”

言罢,黑夫目视周青臣:“奉常,那句孔子的话怎么说来么?”

周青臣大喜,立刻会意道:“北狄与南夷交侵,中国不绝若线?”

“不错,局势如此危急,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抵御外敌!”

黑夫道:“故在新君继位前,大秦朝廷将如何运转,非得做出抉择不可!”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制,否则如杨御史所言,吾等诸吏既不能给予有功者赏赐,又不能调兵遣将,难道要坐视胡人南下渭水牧马,楚人兵临骊山不成,关中沦为丘墟不成?”

杨樛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了:“那武忠侯欲行何等‘非常之制’。”

黑夫一笑:“这岂是黑夫一个人能决定的?二三子且各归官署,助我安抚吏民,封宫室府库,待老丞相归来后,便在咸阳殿内鸣钟朝会,共议此事!”

……

和李斯所料一样,初入咸阳,黑夫急需李斯的威望,来为其施政张目。

只是那老仓鼠此刻人还在废丘,黑夫让人速速去接回来,咸阳这边,则封重宝财物府库宫室,让士卒稳定城内秩序,执行宵禁,处理军务,是夜方休,坐在昔日自家府邸中,就着凉水吃口干馍,季婴这才抽空来报:

“亭长,从废丘窜至好畴的数千郎卫、材士已降,司马鞅遭东门豹所破,被困杜县,咸阳周边诸县也多已归服,包括云阳县,并得知一事……”

他上前拱手低声道:“先前云阳狱吏得赵高命,使其杀蒙氏兄弟,但云阳狱见赵高大势已去,未敢动手,故眼下蒙氏兄弟,还活着!眼下关在云阳狱中!”

“哦。”

黑夫随口应了一下,他在查看御史府的律令图书,赵高欲挟持胡亥东窜时曾使人来烧,但这命令却被御史府官员拒绝,并拦住了赵高党徒,拖到北伐军入城,这些治理关中乃至天下不可或缺的资料,才逃过一劫。

但这些密密麻麻的内容看得黑夫头大,看来,他是时候让萧何北上了,一直靠李斯和旧官僚们,可不是个事……

季婴等了半响,见黑夫不答,才小声问道:“亭长,蒙氏兄弟,杀,还是不杀?”

“不杀……”

黑夫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眼中尽是冷酷的漠然!

“留着他们。”

“过年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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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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