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9.第1371章 雄壮

第1371章 雄壮

入夜,新民报报馆。

方从哲端起一碗茶随即又是放下。

他提起笔来往砚台上点了点,然后又在纸上写着什么。

一盏一盏油灯点得报馆内亮如白昼,翰林们额头上滚落汗珠在油灯下清晰可见,翰林编辑们此刻都是围着方从哲的主编室门外等候着。

不时有下人给他们递过湿毛巾,他们拿在额上拭了拭汗,然后驻足长叹。

“都这个时辰了,明日马上就要排版见刊了,主编到底在琢磨什么。”

说话间,又有几个人奔上小楼来递了几张纸条,几位翰林看过不是什么要紧消息不值得见报后,又将目光投向了主编室内的方从哲。

“新稿子见报,版面还要调整,等不了了。”

“真是着急。”

说话间几辆马车,从报馆外呼啸而过。平日车水马龙的东交民巷到了夜里倒是格外寂静。

主编室内,方从哲依旧平静如常地修着稿子,仍是那下笔有神的样子!

方从哲将稿子最后润色了一遍,如何能述而不作也是一门诀窍。方从哲定稿后,点了点头,一推椅背站起身,走到主编室外看了一眼笑道:“大家都在啊!”

众人默声点了点头。

方从哲也是点点头,然后将手一扬道:“拿出发稿吧!”

看着方从哲那举重若轻的样子,众人都是群情激动当即一并道:“是,主编!”

看到这一幕方从哲心底一暖,然后负手走到主编室。

他关上门摘下叆叇搁在桌案上,然后整个人背靠在椅上,头向后一仰。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心道,明日会是很匆忙的一日吧!

这日深夜,新民报报馆还在紧张地排印报纸时,天子坐在龙椅上,正手抚着御猫。

“石卿为何如此着急临阵换将?不能等东事都定下来吗?”

田义道:“回禀陛下,石星的意思是林延潮明和暗不和,居然抗命与倭军战于晋州,不如另调他人,遣新经略经略朝鲜,克日必能责效!”

“晋州之战勘复得如何?”

张诚道:“回禀陛下,还没有结论。不过张位上的密揭,却言林延潮在朝经略有功,不日必有好消息,可以奏报朝廷,还请皇上耐心等候数日。”

天子道:“什么好消息?”

“臣不知。”

天子手抚御猫想了一会道:“其实晋州之战的胜负,朕不用亲至朝鲜,也可看得七七八八。若是晋州之战真败,为何倭酋关白会肯亲至釜山与林卿谈判?恐怕早就杀到朝鲜王京了!”

“陛下圣明,真可谓明鉴万里,烛照天下啊!”

天子冷笑一声道:“朕哪有什么明鉴?朕不是说石卿欺瞒朕,石卿他身为兵部尚书权衡各方利弊是有他考量的。”

“当然朕也不是认为林卿厉害。我大明兵甲锐利,无论北军南兵都是能征惯战之师,倭国弹丸之地能有什么雄兵?可是话说回来,就算是雄兵也要林延潮,李如松如此干臣方才能驱使,这一点朕心知肚明。”

“张位所言好消息,可能也是他与倭酋议和所谈的。但是林卿违令征讨晋州,他还真以为一段李靖破东突厥的故事就如此算了?”

天子道:“现在依内阁票拟的意思,无论晋州之战战况,看似都可以调林延潮回京,这叫胜则当赏,败则当罚!但朕看来败了当罚不错,但胜了如何赏呢?你们想一想?”

张诚,田义同时道:“老奴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总不过加官晋爵吧!”

“林卿不到三十岁即官拜礼部尚书,这一次出镇朝鲜若如他奏章所言打了胜战?朕能赏他什么呢?让他入阁吗?还是如顾宪成所请,着他拜吏部尚书?甚至加爵封侯?朕现在拿这些赏他以后又拿什么赏他,总要给臣子留一个进退之地,好让他将来再建功劳吧!你们懂朕的意思吗?”

张诚,田义对视一眼,均道:“内臣不明白。”

天子摇了摇头道:“你们两个蠢笨之人,这都不明白。”

张诚,田义心底哪能不明白,石星与林延潮不和,那么天子就算明知晋州之战胜负如何,也是会支持石星,让他与林延潮斗一斗,甚至将林延潮的功劳压一压,抹黑一下。先将林延潮压个几年,甚至让他回乡教书也行,如此即是敲打,将来重新启用也能令对方感激涕零。

天子让林延潮出镇朝鲜背锅的打算,连外朝的石星都猜测出一二,又何况张诚田义?只是二人虽是心知肚明,却仍是要在天子面前装着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大殿之中天子目光幽深道:“如拟,诏林延潮,宋应昌回京!”

张诚田义对望一眼,当下叩首道:“是。”

次日天还未亮。

新民报报馆的报纸被报贩子推至京城各地售卖!

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回荡在大街小巷。

上衙的官员,吃早食的百姓闻声先后赶去。

国子监门外,不少监生或坐或立站在门边。

平日里国子监里监生总要分个高低,形成鄙视链云云。比如举人出身的举监自看不起贡监,而贡监又看不起花钱捐纳进来例监。

换了平常他们都是不往来的,但是今日他们都是寂静无声聚在一起。

几个人捧着新民报争相阅读。

晋州之战胜负到底如何?林延潮说是大胜,石星说他抗命而战,虽胜亦败,而有的言官质疑说林延潮是伪败而胜,以免自己抗命之罪,最好一些的说法也是虚报战功。

不少年轻的读书人,当然是不信。

他们一直等着朝堂上给出一个说法,但官员们一个个对此就是讳莫如深,甚至三大报也是没一个提及。

他们不知发生了何事,都是急在心底。

到底何为真相呢?

而今日新民报刊登了翁正春,史继偕两位亲至东征军的翰林的文章。他们将自己的见闻都写了下来,付在报上,今日公之于众!

国子监前人头攒动,随着监生来京的随从都是在旁问道:“老爷,这晋州城到底是打赢了吗?”

“别吵!我在看着呢。”

也有百姓路过问道:“相公,给咱们说一声吧!咱不识字!”

一名监生抬起头来道:“打没打赢咱不知,但咱们知道咱们东征军是在朝鲜没给咱们丢人!”

“真的吗?”

“你说什么呢?还能是假的不成?”这监生质问一句,随即举袖拭泪道:“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咱们今日在京城里有安稳日子过,有一番热汤热食吃,全仰仗林经略,还有咱们的东征军啊!”

不少路过的百姓聚在一旁听着。

“雄文啊!雄文啊!没料到我这么大把年纪的人,居然读此文章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名屡试不第老监生感叹道,“白白蹉跎半生,考什么唠叨子功名,整日只知道之乎者也,却不如这些后生一刀一枪杀得慷慨壮烈!”

“……我大明将士威武,雄壮!”一位年轻监生读到这一句,不由神采飞扬赞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国子监外,京城一所普通义学之内。

两名儒童背着小布包走到义塾,但见夫子已是坐在堂上了,堂下其他儒童早已到了。

两名儒童以为自己迟到,顿时吓得直哆嗦,心底以为又要吃板子了。

哪知夫子却和颜悦色地道:“进来吧!”

当下二十几名儒童在义塾里坐好,但见夫子道:“你们也随我读书数年了,这孔孟之道多少也学了一些。你们可知何为仁?何为义呢?”

众儒童摇了摇头。

夫子从桌上取出今日刊发的新民报道:“仁义从上古而起,由尧舜至于汤,由汤至于文王,由文王至于至圣先师,再由至圣先师至今日道统不绝,这仁义在哪里?并不遥远就在我们亿万华夏子民的身上。”

“可能汝等会说我怎不知,那是汝等没有遇到那些人,每当我华夏到存亡之际,无论再如何艰难困苦,总有人会毅然而起,以他们之脊梁托天撑地。千万载来,这份民族血气从不断绝!”

众儒童们听了不解问道:“夫子,你说得那些人是谁呢?可否就是书中所读的圣贤?”

夫子抚了抚白须道:“尔等坐好,我今日就将这些人道给你们听!他们并非圣贤,而是如你我这般平平凡凡之人。”

说完夫子翻开新民报,徐徐读来,一如他平日教授弟子那般专注,而儒童们也如平日般认真。

“……癸未,我师与倭战于晋州以北,时万炮齐鸣,飞沙走石……”

随着夫子声音道来,有一等情愫在师生们心中酝酿。

此刻文渊阁内,无论是中书舍人,还是阁吏都是步伐匆匆,谁有闲暇时都会彼此低声议论两句。

而张位的值房里。

张位看着新民报脸上露出了笑意:“好个林侯官,居然还有这一手!这翁正春不愧是万历二十年的状元,如此文章……满朝之上除了林侯官,恐怕也只有他能写出来!”

左右都是道:“阁老说得极是,文章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如此愈发打动人!”

“从今日起,林延潮与东征军就要名传天下了,以后朝中谁敢说他的不是,怕是要天下读书们口诛笔伐了!”

张位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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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390.第1372章 试探

第1372章 试探

石星很忙。

天子下诏让林延潮,宋应昌二人回京待劾,就必须廷推备倭经略,蓟辽总督的人选替代。

所以石星为了推顾养谦,孙鑛二人上去,必须经过一番谋划,以保证廷议上能够通过二人。

故而新民报刊发后好一段功夫,他这才刚见完几位重要人物。

石星刚见完一个极要害的官员后,即离府返回了宅中。

石星的轿子慢慢地行在棋盘街的道上。

他在轿上闭目养神,这场他与经略林延潮对朝鲜方略之争,他终于还是大获全胜了。

不兵部尚书的话语权,毕竟比礼部尚书更大一些,而且天子,王锡爵也是更信任与器重自己,如此石星焉能不胜。

不过他却没有什么得意的意思。

用他的话来说,本司马与林大宗伯不过于公事上意见相左,但于私上我对大宗伯心底却是敬佩有加的。

这样的话传出,满朝文武都是盛赞石星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实乃是真君子。

引得满朝美誉,却非石星当初之愿,但即有如此称赞石星也觉得是意外之喜。

不过石星却没有想到,他能得到如此赞誉,其实是百官们畏惧于他的权势。经过这一次事,朝堂上哪个官员不知石星得天子,内阁器重,现在连林延潮,宋应昌二人也被他扳倒了。所以官员们也就上什么山唱什么歌,见风使舵是人性使然。

事实上石星这一次对付林延潮的手段,不少官员们都很不以为然的。当初请林延潮出山的虽是王锡爵,但出动海漕运粮以解燃眉之急分明是石星恳求林延潮办到的事。

现在东征军危局缓解了,你石星翻脸不认人了,这样的事是官场的大忌。因为你石星破坏了官场上一套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石星倒是不会想这么多,只是享受一朝权在手的滋味。

就在他的轿子前行时,却发现轿子速度放慢了许多。

因为棋盘街这里百姓众多,故而轿子以往走得慢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石星没料到轿子越走越慢。

石星觉得有异,还以为是碰到哪位阁臣或大冢宰的轿子。他掀开轿帘向街旁看去,但见街旁站着无数百姓。

以往石星初为京官时,轿前驱道的仆役一呵斥,百姓即为散去。现在为兵部尚书后,前有羽骑开道,老百姓为何却不知避让?

石星暗暗纳罕不明所以,他看向街旁百姓似微觉得气氛不对。

这时他但见街边一名百姓嘴边作了一个‘狗官’的唇型。

石星不知自己是否看错,这时不知何物朝自己飞来。

“老爷小心!”

石星的下人刚刚惊呼,但石星已是避之不及。

嗒地一声!

石星往右脸上一抹,满手蛋液……一旁的群众也跟着兴奋起来……

石府!

小妾丫鬟忙给石星奉上热毛巾。

众人都屏息静气,他们生怕石星会动怒会生气,万一大发雷霆迁怒于他们,那如何是好。

石星拭面后,默然端坐在那,不发一语。

一直到管家给石星奉上了一份新民报,石星阅毕后道:“你们先退下吧!”

“是。”下人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室中只余石星后,他然后道了一句:“得民心者得天下!”

说完他将新民报丢入火盆,双眼茫然。

紫禁城中。

天子在张诚,陈矩的搀扶正逛御花园。

已是十一月末,御花园里是一番百花肃杀的景象。

这才走了不到半个园子,天子已是气喘吁吁,体力不支。

张诚,陈矩二人忙着搀扶他坐下。

天子坐在皮凳上道:“这园子朕越逛越觉得兴致寥寥,这才想起来马上就要岁末了。这冬去春来,古今不可变也!朕老了,你们也老了。“

张诚笑着道:“皇上春秋正盛,如何能言老呢?就连老臣也想再跟随陛下身旁服侍个一百年。就怕到时候陛下嫌老臣老眼昏花,不堪重用。”

天子笑了笑道:”光阴匆匆,明年就是朕登基的二十二个年头了。想起朕以十岁之龄御大宝的日子似乎还在眼前,张居正,冯保,张宏都不在了,两位太后也是老了,而朕这皇帝当得……实在也有些疲倦了。”

说到这里天子突然问道:“张伴伴,陈伴伴,你们说到底天意重些啊?还是民意重些?”

张诚,陈矩对视一眼,都觉得此话实在难答。

“朕恕你们无罪,尽管直言!”

张诚道:“回禀陛下,天意就是民意,民意就是天意,陛下贵为天子,一代圣君,时刻为天下苍生,亿万黎民着想,因此天意也就是民意了。”

“朕要听得是心底话,陈伴伴你说呢?”

陈矩想了想道:“老臣以为天意与民意不同,天意即天道,民意即人心,天道无情,而人心有情。故而朱子有言,虽上智,不能无人心,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故而先圣施政,无不以体察民心!”

天子闻言叹道:“还是陈伴伴之言,深得朕心!是了,这些日子长哥还恭孝吗?”

张诚,陈矩皆是拜下答道:“皇长子每日于慈庆宫祝求陛下,圣母皇太后身子安康,平日读书也敬重讲官!”

天子闻言默然许久,终于道:“希望有朝一日,长哥能明白朕的苦心!传旨下去,着礼部,工部准备皇长子明春的出阁读书之事吧!”

“是!”张诚,陈矩二人一并答允。

他们心底都是大定,悬而未决多年的事终于定下了。

但也可见天子仍然心存怀疑到最后,要是皇长子入慈庆宫中稍有不恭顺的言语传到天子耳里,恐怕明年出阁读书的事,天子就又要对百官食言了。

出阁读书典礼一成,皇长子就是满朝文武默认的太子了。

天子将权力渡让给皇长子的过程中,虽说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甚至有时候还反复,但不得不说在这个进程中,他一直将节奏都把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因拥立皇长子被罢免了很多官员,甚至不少还是朝廷的忠臣,但对于皇帝而言并没有什么,将来皇长子登基,只要一道诏书,这些官员都可以被启用,而且更加忠心于皇长子。

这个手段可以参考唐太宗贬李勣,如此帝王心术古往今来早就用得不爱再用了。

张诚,陈矩从宫里退出时,二人边走边聊。

“皇上,方才看新民报时,为何不问林侯官,反而提了皇长子册立之事?陈公可是知道?”

“劳宗主爷动问,皇上或许是从新民报上看到了林侯官得民心之故吧!他马上回朝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到时必然动问皇长子为何不册立?与其如此,天子倒不如先一步册立太子,我随便胡说让宗主爷见笑了?”

张诚笑着点点头道:“或许如此吧!之前天子看新民报时,我倒是记得,皇上初时甚慰感动,但后来却平复下去,皇上到底如何想的,我近来是越来越猜不准了,所以以后在内朝里有什么事,还请陈公你多多教我啊!”

陈矩道:“蒙宗主爷看重,不过话说回来,皇长子虽是出阁读书了,甚至将来成为皇太子,但他那几个讲官,宗主爷可要让东厂,锦衣卫好好看着,皇上有一日必然会问,这时候你要替皇上敲打敲打!”

张诚双眼微眯道:“你说的不错,皇长子一旦明确了储君的位子,那么最令万岁爷忌惮的不是皇长子本人,而是围绕在皇长子那波人。所以你才要咱们盯着他们吗?”

陈矩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当年刘邦要换太子,吕后就请了商山四皓来作太子的老师,连刘邦看了都要感叹,太子有这些人辅佐是动不了他了。”

“所以当初为何天子有意让林侯官辅佐太子,但后来又改了主意就在如此。可是林延潮一回朝,那孙承宗就要担心了。”

张诚道:“正是如此,太子老师可是真是不易啊,外人看着风光但冷暖如何?自己心头最清楚。商鞅变法,秦太子反对。商鞅不能拿秦太子如何?将太子的老师一个刺面,一个割了鼻子。”

“而皇长子也是如此,将来万岁与皇长子若有冲突,但毕竟还是天家血脉,父子之亲,如何面上也不会翻脸。但是这些讲师就难了,少不了替太子受过,轻者敲打敲打,重则丢了性命!”

陈矩道:“宗主爷,见事透彻,佩服!”

张诚微微笑着道:“哪里,还是要你多多提点才是!近来朝野上下,有官员说我擅作威福,风声不知为何传到了皇上那去?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也攒下了的钱十辈子都用不尽了,现在就图个安享晚年!陈公你若有心,和我说一声,这个位子让给你!”

陈矩闻言吃了一惊道:“宗主爷,我对你可是从来都没有二心。这些话绝不是我传的。”

张诚微微笑着道:“诶,你莫要惶恐,也不要不安,我是诚心与你说这些话的,丝毫没有试探的意思,但你若不愿,咱家也不勉强于你。还是那句话,你若有心随时与咱家说一声。”

陈矩露出惊慌的样子,额上汗都渗了出来。

张诚见对方这表情点了点头,负手而去。

Ps:兄弟姐妹们新春快乐,另外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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