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冬至风云(上)

文渊阁中堂,王二锡爵、王三家屏、赵四志皋相对而坐。

现在申大因病请假,内阁只有三位阁臣当值,看起来就不那么对称了。

临时主持内阁工作的王二看着桌上的御批,叹口气说:“都说说吧,怎么办?”

这本御批的内容,就是皇帝罢免礼部尚书罗万化。

对于御批或者说旨意,内阁有两种处置方式,第一种是承应下来草拟正式诏书,用印后发下去,一般情况都是这样;

第二种是内阁拒不执行旨意,并且再上疏反对旨意,叫做执奏。

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只有发生非常之事时,内阁才会考虑这样做。

而这次皇帝公开以议论立储的由头,不讲道理的罢免礼部尚书罗万化,就称得上非常之事了。

皇帝的态度如此鲜明,如果内阁执奏反对皇帝旨意,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如果内阁顺从旨意的草诏,那又会被外朝官员骂死。

若奏请立储都可以作为罢官理由,那以后别人还怎么进言?

主持会议的王二看着另两位,“御批就是这么个御批,状况就是这么个状况,你们为何不说话?”

迎接王二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坐在这里的人都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御批表面上只是罢免罗万化,但同时又是皇帝直接逼内阁表态。

不然的话,皇帝完全可以不经内阁、六科,直接将旨意发到外朝六部。

虽然这种旨意叫“中旨”,被文官视为不合法,可是关于罢免旨意,合法不合法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但凡还要点脸的官员,接到被皇帝罢免旨意后肯定直接走人,不会说因为这是“中旨”就死赖着不走。

所以如果皇帝只是想罢免罗万化,其实很简单,完全不需要内阁草诏下发。

那么皇帝把御批送到内阁,目的肯定就是逼着内阁表态。

王二忍不住拍了下桌案,“诸位平日动辄千言万语,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王三这才开口道:“首揆不在,还请次辅裁定,我等愿附骥尾!”

王二又看向赵四,然后就听到赵四说:“当今稳定压倒一切,一切都要从维护稳定出发。”

王二:“.”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也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装傻装糊涂说废话吗?

别人可以装低调装傻装聋,但主持内阁工作的王二装不了。

最后王二无可奈何的说:“皇上罢免罗万化未免有些不讲理,我们也不便完全盲从。

故而内阁还是要上疏反对一下,并请皇上收回旨意,以免外朝挑我们的理。

与此同时,在私下里劝说罗万化主动辞官,也算是化解局面。”

这意思就是,先上个反对罢免罗万化的奏疏,糊弄一下外朝;然后私下里想办法让罗万化自己主动滚蛋,把皇帝糊弄过去。

近些年来,内阁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在情绪日益对立的外朝和皇帝之间来回糊弄。

等王二说完处理意见,赵四连忙道:“次辅高见!”

王三则说:“善!若申首揆在此,必定也是如此处置。”

王二若有所思,然后又补充说:“上疏反对罢免罗万化,是我们内阁集体行为。

即便申首揆在阁,也会同我们同进同退,所以这次联名可以将申首揆也列于其中。”

如此这件事就算议定,王二负责草拟奏疏并呈上。

夜晚的申府中,申用懋侍候完“生病”的父亲申时行用膳,然后禀报道:“次辅王太仓遣人来问候父亲,并想亲自拜见和面谈。”

申时行想也不想的答道:“不见,不能见。”

申用懋又道:“赵阁老偷偷来报信,说王太仓以内阁全体阁臣的名义,上疏反对罢免礼部罗尚书。

故而王太仓欲拜访父亲,多半就是要沟通此事,父亲为何不见?”

申时行叹道:“此事极为敏感而棘手,我还是假装不知最好,当然不能见王太仓。”

申用懋提醒说:“无论父亲知道与否,那封内阁联名奏疏都已经呈送给皇上。

而且皇上大概会让太监拿着奏疏,来问询父亲你。”

申时行便道:“到时我自会写一封密疏,告知皇上说,我事先并不知情,内阁联名奏疏并非我本意。”

一方面默认随大流,不当出头椽子,另一方面私下里求得皇帝谅解。

在狭小的政治操作空间里辗转腾挪,已经成为申首辅的职业习惯和本能了。

这是他稳稳当了八年首辅的看家本事,大明历代有几个首辅能稳稳的做八年?

随着好大儿逐渐成熟,申首辅有意传授些经验,所以就想多说几句。

但是却见好大儿呆呆的站着,没有任何回应,便诧异的问道:“怎么了?你为何不说话?”

申用懋回过神来后,震惊的说:“全在林九元所留锦囊的预测之中。”

“什么锦囊?预测什么?”申首辅又问道。

申用懋答道:“两个多月前林九元临走前,给我留了一个锦囊,内有对当今状况的预测。

他说冬至临近时,父亲你一定会称病不出。

遇到事情需要向皇上进奏时,内阁一定会带上你!

而在事后,父亲你又一定会对皇上解释说不知情!

到目前为止,全部猜中了!”

申时行:“.”

突然又想起来,林泰来临走前,莫名的预测自己会举荐张位的事情。

这根本就无法用任何道理解释!

申用懋犹豫了片刻后,继续说:“林九元还说,父亲以密疏向皇上解释后,皇上肯定会把密疏泄露出去!

父亲在密疏里说的那些讨好皇上、不便公开的话,全都会被朝臣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申首辅从床上弹了起来,喝道:“哪个皇上会蠢到将大臣密疏公开?”

这对政治规则、政治信誉都是极大的破坏,严重损害君臣之间的互动途径和信任!

要说性质和危害,和司马懿的“洛水之誓”近似。

如果密疏都不密了,哪个大臣还敢和皇帝说真心话?还怎么实现有效沟通?

申用懋无奈的说:“我也不信皇帝会泄露密疏,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但林泰来所预测的前几件事情,全都发生了。”

申首辅也理解不了,有所猜疑的说:“难道林九元欲以恐吓手段,阻止我向皇上进行解释,阻止我获取皇上谅解?”

(本章完)

第651章 冬至风云(中)求月票!

很多事物的发展态势,站在马后炮的角度可以一目了然,但是身在局中的当事者却难以觉察,这跟是否聪明完全没关系。

比如此时的申首辅认为,自己是大明当今最合适当首辅的人,没有人能比自己做的更好。

只有自己具备上下左右调和、维持朝廷总体稳定的能力,皇帝也不会认识不到这点。

申首辅所有行为的思路,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这也是他成功干了八年首辅的经验之谈。

但包括申首辅在内还没有人意识到,经过与外朝大臣几年的拉扯后,皇帝的耐性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此时的万历皇帝已经对内阁的和稀泥作风极为不满意,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他已经想给内阁上强度,逼迫内阁坚决站在自己这边,最起码要帮着自己反击外朝压力。

皇帝这种要“逼良为娼”的心态,与申首辅那种继续两头糊弄的思路,显然是完全错位的。

没认识到皇帝心态的变化,所以申首辅才会对林泰来的锦囊内容产生怀疑。

但鉴于林泰来过往预言的高度准确率,申首辅又不得不重视,便对好大儿问道:

“如果林九元认定皇上会用外泄密疏这种手段,那林泰来可曾留下应对或者破解之法?”

申用懋摇了摇头,“没有,林九元的锦囊内容就写到这里。”

“就只有这些,下面没了?”申首辅有点不能相信的说,“林九元向来思维缜密,每每提出问题之后必然还有应对办法,这次竟然没有?”

申用懋非常肯定的答道:“下面真没有了。”

申首辅便做出了最终判断,“看来林九元真实目的只是通过危言耸听,阻止我进呈密疏解释而已,而不是真有多严重的后果。”

申用懋隐隐有些不安,力劝道:“父亲!还是听从林九元的吧!”

看到好大儿这种对林泰来的盲从态度,申首辅又有点逆反了,语气很重的说:“我作为首辅,必须要与皇上保持有效沟通,不能让皇上产生误解,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申用懋见父亲不悦,也就不敢再劝了。

因为国子监年终放假,在国子监读书的王次辅好大儿王衡也回了家。

他正在陪着次辅父亲王锡爵说话时,忽然从申府传来消息,说申首辅仍然卧床不起,所以婉拒了王次府会见的请求。

王锡爵苦笑几声,起身就往书房去,同时对王衡说:“你先下去歇息吧,为父去写奏疏。”

王衡好奇的问道:“夜色深了,还要写什么紧急奏疏?”

王锡爵稍稍解释了几句:“今日内阁碍于舆论压力,不得不联名上疏,反对皇上罢免罗万化,我草拟奏疏时写上了首揆的名字。

如今首揆拒绝见我,说明他是彻底打算装作不知情了,那么我这个次辅就成了主要担责之人。

故而须得写密疏向皇上好生解释,表明迫不得已的苦衷,说清楚并非本意,免得皇上误会了我。”

他王锡爵才不是那种明知可能产生误会,也不去解释清楚的糊涂人。

王衡便道:“事关重大,不打扰父亲了。”

王锡爵又想起什么,指示说:“你去找翰林院侍读方从哲,请方从哲多辛苦一下,劝说同乡礼部尚书罗万化主动辞官!

这样对各方都好,不然就成了不死不休的僵局了。”

王衡顺便拍了句马屁:“见父亲调和鼎鼐,真有首辅之姿也!”

王锡爵催促道:“此事不便托付外人,你快去办事!”

首辅哪有那么好当上?除非申时行这次脑子进水了装傻到底,而他王锡爵的善解人意又能被皇上认可。

但以申时行的老练圆滑,怎么可能在这种敏感时期犯错?

内阁联名反对皇帝旨意,这是一件非常醒目的特殊事件。尤其在国本问题极为激烈的时刻,尤其显得瞩目。

此事传开后,不知在朝廷引起了多少议论。

左都御史陆光祖冒着“结党”风险,悄悄的亲自拜访三辅王家屏。

当前的形势实在太敏感了,清流党人又站在风口浪尖上,他必须要获知第一手的资料,避免产生任何误判。

王家屏分析说:“皇上应该是想看看内阁的态度,如今内阁联名上疏反对罢免罗万化,应当能将皇上之怒火吸引过去。”

陆光祖关切的问道:“是否会波及到你?”

王家屏轻松的答道:“首辅是申吴门,主持并执笔的人是王太仓。

有他们两个在前面,板子打不到我身上,我又能有什么事情?”

陆光祖也甚为欣喜的说:“你若能稳如泰山,那就好极!

在冬至这个节点上,皇上的注意力若放在内阁,我们外朝科道官也能暂且安全了。

你也知道,我们同道的言官实在不能再折损人手了。”

现在清流党人尤其是言官,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处境。在国本之争里,他们不上不行,但上了后,又怕损失人手。

被林泰来连年扫荡,本来人力资源非常充沛的清流势力言官也出现了捉襟见肘的现象。

在前些年的巅峰期,六科十三道全加起来,清流势力能凑出四十人左右的言官阵容。

经过《金瓶梅》七君子、西直门非法出游事件、七战七捷功臣被诬告等等一系列事件的打击后,现在清流党人言官的数量不足巅峰期半数了。

对此王家屏只能无奈的说:“趁着林泰来不在京师,抓紧时间休养生息,选拔行取一批御史吧。”

陆光祖点点头,既然已经摸清楚了情况,那就可以告辞了。

下面的压力都在内阁那边了,他们外朝言官暂时可以喘口气。

无论怎么议论,大家都认为,四阁老赵志皋应该是内阁最没压力的那个。

但事实相反,赵四今晚直接失眠了。

两三个月前林泰来在更新社内部做过的形势报告,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历史一定有其必然性!在国本之争激烈化的节点,皇帝一定会厌烦了内阁和稀泥,一定会逼着内阁下场!”

“历史又具有一定的偶然性!说不定在哪个契机,就能引发出必然性的结果!”

可能不少人听过林泰来这种近乎玄学的观点,但只有赵志皋深信不疑的听进去了并记住了。

关键是林泰来临走前,私下里还说过一句话:“赵志皋!在一年之内的机遇期,到底要做首辅还是做次辅,你自己看着选吧!”

辗转反侧的赵老头忍不住就不停的琢磨,难道这次就是林泰来所说的那个“契机”么?所谓的历史必然性要发生了?

怎么这样关键的时候,林泰来却不在京师?

没有林泰来手把手的指点,这心里就真不踏实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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