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第206章 出阙

第206章 出阙

右相府。

一盆盆冰块摆在桌案边,侍女们打着扇,给李林甫扇去丝丝凉风。

他年岁大了,懒得建自雨亭、清凉殿,唯习惯这古朴简单的降温之法。

“圣人马上要游幸华清宫了。”

“如此,朝政又将完全交由右相打理,真是辛苦啊。”

其实,圣人就算在长安,也是不怎么打理朝政的,只是对于李林甫而言还是有些区别……至少他不怕有些幸臣动不动又去请圣意了。

比如前阵子贬谪王昌龄一事,当时圣人若在华清宫,那么,任薛白再诡计多端,也不可能让圣人因这点小事而特意派人去把王昌龄召回来。

“幸臣干涉朝政,是最让人生厌之事!”李林甫如此想道。

他收回心神,看向陈希烈,道:“圣人到了华清宫,依旧是要看邸报与文萃报的,你可掌握了刊报院?”

陈希烈微微迟疑,没有马上回答。

李林甫又道:“若顺利,本相打算就在下个月提出设置刊报院诸官职。”

“回右相……此事,不太顺利。”陈希烈缓缓答道。

他知道“顺利”的意思指的是调走薛白,换由旁人来刊报,还能顺利刊出报纸。

但他确实还做不到。

一是工艺,虽知是用雕版、活字两种印刷术,但许多细节还不知,且大量的竹纸都掌握在杨党手中;二是人手,上至官员、下至工匠杂役,都得了杨銛私下给的好处,哪怕薛白不在也能井井有条地做事,哪怕陈希烈过去也只能被束之高阁;三是能力,若少了薛白、王昌龄,拟出来的报纸只怕就是没那个味道。

另外,即使刊印出来了,薛白散发报纸的办法也颇为神秘,若让陈希烈办,也只能让南衙巡卫来发放。

虽做事不行,陈希烈却擅于回答,应道:“薛白狡猾,杨党跋扈,处处防备。想来此事要办得顺利,还是得让他们妥协才行。”

“你要本相与杨銛、薛白谈条件?”李林甫问道。

他不太愿意,除了放不下高高在上的宰相气派,更主要的原因是杨党次次言而无信。说好只拉拢王忠嗣,却阻挠他除掉王忠嗣;说好只普及竹纸,却推出了报纸;说好不干涉中书门下事,却将圣谕直述臣民,夺翰林、中书舍人之权。

“你要本相与这些小人再谈条件?”

“那是否……由我来问问?”陈希烈带着些试探之意,瞥向李林甫。

一瞬间,李林甫眼中精光绽出,目含狠厉瞪向他。

陈希烈惊得背脊生寒,暂时不敢再存欺李林甫心软之意。

恰在此时,有女使进来递了一个消息。

“太乐丞薛白,将随圣驾往华清宫。”

李林甫也不惊讶,道:“听到了吗?”

“是。”

“到时薛白不在,刊印院这一点小事伱可能办得好?若不能,本相换别人来。”

“办得妥。”

好不容易秘书监才有了一点权力,陈希烈自不会放过,当即应下……

但等离开了右相府,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论薛白去不去华清宫,夺权都不太容易,最好的办法还是双方达成一致。

官场最讲究的就是妥协。

“让你们盯着薛白,他在何处?”

“回左相,他又在虢国夫人府,已一整日没有出来了。”

陈希烈心中暗骂,觉得这等攀附裙带上位的面首太过小人了。

“回吏部吧。”

~~

到了吏部,陈希烈拿了一块茶饼,便去了功考司郎中的公房。

公房中,杜有邻手捧一本书,倚在那睡得正香,听得动静,一见是尚书来了,也不慌,行礼苦笑道:“让左相见笑了。”

“无妨,无妨。想必是公务繁忙,过于疲乏了,老夫也是深有体悟啊。”

“是。”

“看看这茶。”陈希烈顺势便坐下,安排人煎茶。

杜有邻反而希望他有话直说,问道:“敢问左相,可是有公务吩咐?”

陈希烈挥挥手,吩咐随从出去,杜有邻连忙接过茶具。

“文萃报骂得满朝体无完肤,连薛郎都被骂,不能再这般下去了。老夫前次给的明哲保身之法,他考虑得如何了?”

“是,下官问过薛白了……他说,长安县尉王之咸,博通经史,才华横溢,可入秘书省,只是担心长安县尉之职无人担任。”

陈希烈一听就摇了头,因这是不可能的事。

何谓“赤县”“畿县”?

京城所治为赤县,西京的长安县、万年县;东都的河南县、洛阳县;太原的太原县、晋阳县。

京城之旁邑则为畿县,比如昭应县、醴泉县、渭南县、蓝田县。而若是分得更细一点,昭应县、醴泉县还属于次赤县;渭南县、蓝田县才是畿县。当然,一般任官也没这般细致,有人把天下县分为十等,有人分为七等。

畿县与次赤县之间的区别也就罢了,畿县、赤县的天堑却是不容无视。比如颜真卿守孝归来已是名望重于当世,且两次过吏部铨选,登博学鸿词科,也是先任醴泉县尉、再任长安县尉,这便是由畿县到赤县,蓄力一跃为御史,迈入中层清流官员之列。

“长安县尉,他想都不必想。”

陈希烈没想到杨党狮子大开口,原本想给的条件反而有些不好提了,沉吟道:“老夫关切薛郎的前程,特留心了何处出阙,你猜如何?”

杜有邻道:“请左相赐教。”

“龙标县尉恰好有阙额。”陈希烈先开了个玩笑,须臾道:“江宁县丞,如何?”

这是他有把握让李林甫首肯的条件。

杜有邻连连摇头。

陈希烈笑道:“薛郎虽年轻,毕竟是状元,如今官任太乐丞,居八品,江宁县丞亦是八品。进士初入仕,外放多是县尉,能破例为县丞,如何不好?须知,除非是赤县尉,他不论到哪,都得降品。”

“朝衔承务郎,兼太乐丞,任长安县尉即可。”

“异想天开。”

杜有邻赔笑道:“此事毕竟与下官无关,下官只是转述而已。”

“那你便转述他,除了江宁丞,没有阙员。”

虽说是讨价还价,但双方都不肯开口先让一步,谈话也就暂时搁置了。

杜有邻认为薛白一点不急,初入官途,大不了就在校书郎的位置上多待上一年。

陈希烈也不急,他身为秘书少监,总能慢慢掌控刊报院,到时主动权就不在薛白手里了。

~~

薛白与青岚收拾了行李,便把青岚安置在了虢国夫人府,准备过两日出发往华清宫。

他则借着到升平坊看杜五郎的借口,转去敦华坊颜宅,与颜嫣说了一声。

“也就去一两个月就回来了。”

“我才不管你去哪。”

薛白遂递了一些故事稿过去,道:“那这个给你解闷用。”

“这还差不多。”颜嫣正才转嗔为喜,又瞪了薛白了一眼。

她面对他依旧神态自若,但像是还没开窍,没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变化……这让薛白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也不能说太久,不合礼数,偷偷说几句话,薛白便退了出来。

~~

杜五郎牵着马在颜宅外面等,正在街边看人下围棋。

薛白出来见了问道:“怎不进去喝杯茶?”

“那可是颜家大宅,儒学世家,进去随便碰到一人,考较我学问,如何是好?”

“有道理。”

“哎,你知道吗?”杜五郎低声道:“我还可以到竹纸坊撒童子尿。”

“嗯?”

“虽说已成了婚,那运娘就算不给薛灵守孝三年,守三个月也好的嘛。而且你说的,等明年,我与她都十八岁了,再有孩子也好应对。”

“你也不谋官,婚后每天都在做什么?”

“我们可开心了。”杜五郎兴奋起来,马上便要滔滔不绝地说。

薛白当即便是一盆冷水,道:“找点正事做吧,不然你们很快也要腻了。”

“哎你真是……我们可多事要做了。”

“薛三娘怎样性格?”

“你不知?她可一度是你妹妹。”杜五郎道:“她就是很温柔细心,我们成亲以后她渐渐就大胆一些了……”

两人到了升平坊,在坊门前别过,杜五郎独自还家。

只见全瑞正守在门口徘徊,一见他回来便上前问道:“薛郎呢?阿郎有急事找他。”

“他去……他回家去了,有何事,我去与他说。”

“请五郎先到书房见阿郎吧。”

杜五郎匆匆赶到书房,只见杜有邻正在踱步徘徊。

“阿爷,怎么了?”

“有人想要保举你为官。”杜有邻皱眉沉思道。

“啊?”杜五郎不喜反惊,问道:“为何?”

“自是有求于国舅、薛郎,难道因你这不学无术的有才华吗?”杜有邻叱道。

“怎么回事?我去与薛白说。”

“卫尉卿、秘书监,嗣许王李瓘病倒了,有人想要他的位置。”

~~

“分别是谁?想要哪个位置?”

“啊?什么意思?”

待杜五郎赶到宣阳坊,把事情告诉给薛白,反而被薛白问懵了。

“李瓘有三个可以抢的位置,嗣许王之爵、卫尉卿之衔、秘书监之职。谁来找你阿爷,要哪个位置?”

大唐官场就是这样,李瓘还未死,只是年老多病,却已有许多人像狼一样围着他,等待他死后出的阙员。

杜五郎道:“是庆王府门下,想要替庆王之子谋秘书监……”

薛白当即冷了脸,道:“他好大胆。”

“不是,我阿爷说……秘书监是圣人早就答应过等嗣许王死了,哦,薨了,就给庆王的儿子。”

“答应过的?”薛白这才态度缓和下来。

此事发生得突然,他了解了情况,也并不想掺和,遂道:“这是麻烦事,不要理会。你也耐住性子,别被这一点官职引诱了,等一等吧。”

“好啊!我特别耐得住,不急着当官。”

杜五郎忧心忡忡地来,欢欢喜欢地就去了。

~~

次日,天还未亮,薛白犹在睡梦中,却被明珠推醒了。

“薛郎,有人到你府上找你,出事了,秘书监、嗣许王薨了,你身为下属,当去吊唁。”

“我现在去。”

“怎么了?”杨玉瑶问道。

“瑶娘,薛郎得先回他府上,在他府上见许王府派来的人,得快些。”

“李瓘是吗?他的礼物我们收了吗?他那忙我帮不了。”杨玉瑶迷迷糊糊道。

薛白不由问道:“什么忙?”

“他想把爵位给他的幼子,但问过了,圣人私下说,年纪差得太大,长得又不像,得给他侄子益嗣。”

“那秘书监之职呢?”

“好像是早答应给庆王之子了吧。”

薛白得了确认,匆匆披上衣服,借着夜色穿过长街,回到自己宅院,换了一副哀容,赶到正厅。

“李监他……真的吗?”

“校书郎节哀,随小人去一趟吧。”

“好……”

才到许王府,远远地便听到了陈希烈的哭声。

“许王啊,李监啊!”

“你是兰台太史……要为社稷修一巨编啊,此等大事业方兴未艾,如何能中道薨殂?!呜呼哀哉!”

薛白目光看去,偶然间目光看去,发现李瓘的两个幼子确实还小,大的一个还不满十岁,而李瓘死时至少已年逾六旬,有些事确实不好说。

陈希烈一直哭。

薛白心情也渐差,他与李瓘只见过几次,但李瓘一死,却给他添了许多无谓的麻烦。除了身为秘书监的下属要来吊唁,他还是太乐丞,得安排葬礼的一些礼乐之事。

不过,多一个差事也未必是坏事,到许王府露了面之后,薛白便借口离开,去了太常寺……倒不必听陈希烈鬼哭狼嚎。

到皇城时天光已大亮,在进安上门之前,薛白先找了一家摊位,要了一份汤饼,一份羊肉。

“咦,薛郎?”

忽被人唤了一声,薛白暗叫倒霉,转头一看,来人却是驸马张垍。

值得一提的是,张垍正是太常卿、即薛白的顶头上司。此事倒也不是巧合,而是薛白如今来往的就是大唐最显赫的一批人,挂职哪个衙门都有熟人。

“张寺卿,怎也吃这些?”

“嗣许王薨了。”张垍叹道:“我也得到太常寺视事啊。”

薛白道:“嗣许王留下的位置,似乎不少人惦记?”

“还不是因为你?”张垍道:“秘书监本只是一个无权的虚职,因你那三个举措,如今已成了权柄熏天的要职,麻烦了。”

“与我无关,左相上书的。”

“呵。”

两人仿佛聊闲话一般说着李瓘之事,末了,话题还是说回李琮。

“庆王素爱其子李俅,欲使之承嗣,故而为李俅向圣人讨要一个三品上的官职,圣人确是答应过待嗣许王一薨,就命李俅为秘书监。此事本为寻常,如今却是变味了。”张垍道:“我给你一个意见,你自己拿主意。”

“尽快外放?”

“嗯。”张垍点点头,叹息道:“莫沾那些人。”

薛白也是打定了这主意。

他是驸马薛锈收养来的孤儿,是培养来帮助太子李瑛的,谁也不知道当年薛锈曾给他灌输了怎样的想法。

而李俅又是李瑛之子,一旦薛白在此事上帮李俅,难免引起天子的猜疑。偏李琮还自作聪明,派人到杜宅联络。也不知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受人蛊惑?

于薛白而言,倒不如划清界限,谋求尽快外放。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着急。

李林甫、陈希烈都是人精,一旦看出他急了,畿县就不要想了。甚至可能为了刊报之利,顺水推舟,把他往漩涡里推一把。

要做的是留心针对他的阴谋,摆脱此事的影响,甚至是借助此事,把下一个官位拿到手。

一路进了太常寺,薛白发现那平素十分清闲的礼院人来人往,这是要履行本职,给皇亲拟谥号了。

“都该忙碌起来才是。”

薛白走进太乐署,很快,乐工们奏起了哀乐,太常寺一片繁忙景象。

这等规格的哀乐一响,便代表着朝堂上出了大阙员,大家便要开始如鬣狗争食一般争夺官位了……

今天也写了9千字,求月票~~

(本章完)

209.第207章 牛刀小试

第207章 牛刀小试

乐师们演练着哀乐,薛白在太乐署中补了一觉。

迷迷糊糊中有人轻轻推着他,用婉转清脆的声音唤道:“薛郎,醒醒。”

薛白还当是明珠又来了,翻身抱过被子蹭了蹭,感觉怀里不是杨玉瑶,方睁开眼来。却见谢阿蛮正站在那,擅跳舞的小娘子就是有气质,连脖颈都好看。

“嗯?”

“那个,”谢阿蛮愣愣道:“演练好了,你这太乐丞该带乐师们去嗣许王府上了。”

“我以为当太乐丞只要给贵妃排戏就好。”

“虽然是这样。”谢阿蛮只好柔声哄他,道:“偶尔出了些小状况,你就操心些公务吧。”

薛白见她还是一身吏员的皂袍,问道:“你怎不换衣服?”

“我不去,也不会演那哀乐,我来太乐署只需管伱。”

“走了。”薛白翻身起来。

谢阿蛮却又拦住他,从桌上端起两块糕点,道:“吃饱了再去。”

“有道理。”

接着,她又端详了他两眼,摇头道:“不行,太过精神奕奕了,坐下,我得让你憔悴些。”

……

等薛白出了公房,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些泪痕,显得十分悲恸。

他带着太乐丞的乐师们列好队,与鼓吹署的乐器手们一起汇入太常寺的队伍。队伍最前方,张垍红着眼,一脸悲伤地安排人发麻衣。

许是站得有些无聊,张垍招手让薛白上前聊天,道:“太乐令病了,你多担待些。”

薛白却知刘贶在秘书省编书,因每日有膏火费领,已两三日都不来太乐署了。

“寺卿放心。”

“出发吧,你我一起。”

说话间,礼院的官员们最后出来了,个个神情肃穆,架子大得很,连张垍这个太常卿都得等他们。

路上闲聊,薛白问了些事,张垍所知甚多,能说的都肯说。

“嗣许王李瓘有个弟弟,乃上柱国、褒信郡王李璆,官任宗正卿、殿中监。”

“李瓘、李璆兄弟年幼之时,叔伯父兄已被武后杀得七零八落,待圣人涤定妖风,李瓘嗣许王,李璆过继、嗣泽王。”

“泽王李上金原有七个儿子,流放显州,据说都死了。但其中有一个儿子李义珣,知道被流放后绝无活路,遂隐姓埋名,扮成奴仆,逃过一劫。”

“中宗皇帝在位时,追还泽王官爵,李瓘、李璆兄弟诬告李义珣假冒皇亲,将他流放岭南,并欲派人杀之。但李义珣寻得玉真公主庇保,再次逃过一劫,圣人即位后,查明真相,恢复李义珣之官爵。”

听到这里,薛白不由问道:“如何查明真相?”

张垍道:“皇家玉牒,李义珣年幼时有许多人见过,长大后相貌亦像泽王。”

“若李义珣真是假的呢?”

“圣人、玉真公主从小便见过,假不了。”

“原来如此。”

张垍笑道:“圣人对待宗室宽厚,李瓘、李璆迫害堂兄弟,也未受重惩。李瓘依旧是嗣许王,李璆虽被夺了嗣泽王,却也封为褒信王。”

“褒信王……不满意?”

“就是他。”张垍微微讥道:“如今李瓘撒手人寰,盯着他留下的嗣许王官爵之人,正是他的亲弟弟、褒信王李璆。”

“李瓘有儿子。”

“李璆暗中与圣人说,李瓘的儿子不是李氏血脉。”

薛白沉吟着,问出一个他很关心的问题,道:“真真假假,由谁来定夺。”

“自是圣人以及宗室。”张垍道:“宗室中这种纷争很多,若说平时由哪个衙门处置,那就是宗正寺。偏偏李璆正是宗正卿。”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接着道:“还有我们身后的礼院。”

~~

许王府已经开始办丧了。

太常寺的人被称为“声儿”,因为每有这种场合都是由他们列队吟歌。

薛白带着乐师到了灵堂后方奏哀乐,只见未亡人们已跪了一排。

李瓘的王妃徐氏是个继室,看着三旬左右年纪,生得貌美。

“张驸马,你知晓阿郎的心思的。”徐氏悲泣不已,跪着转身啼哭道:“父薨子继,天经地义。阿郎尸骨未寒,便有人欺辱我们孤儿寡母,恳请驸马援手。”

张垍行事自有主见,若帮人一把于他损害不大,他是愿意的。但为了无关之事而得罪圣人堂兄弟、宗正卿,也就爱莫能助了。

他遂叹息一声,低声道:“王妃保重身体,庇护孩子要紧。丧事当前,旁的事往后再谈吧。”

这是很有深意的提醒了——孤儿寡母还年轻,眼下大可先熬死了李璆。

徐氏大概觉得王爵一旦丢了就要不回来,哭着不肯甘休,跪着上前想要继续求。

若让人起了闲言闲语,对张垍却是要命的事,他避之唯恐不及,向薛白示意了一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迅速出了灵堂,往大门处去了。

薛白却还得留下处置公务,好在他年轻脸嫩,徐氏没求到他头上。

借这机会,他观察了一下李瓘的两个儿子,李解、李需,小脸蛋长得都还蛮好看的,确实像徐氏更多一些,至于像不像李瓘……把老头与稚童相比,他还真是看不来。

“阿兄!”

灵堂上忽然响起悲哭声,声音苍老,极尽悲伤。

“你我兄弟自幼经历磨难……好不容易熬到这天宝盛世,奈何天不假年,阿兄啊!”

想必这就是褒信郡王李璆,据说已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便继续哭。

李璆的身后站着好几个年轻人,个个披麻戴孝,神情悲恸欲绝,正在纷纷搀扶。

“阿爷也要保重身体……阿伯,你怎舍得这样去了?!”

一个侄子哭了,几个侄子纷纷大哭,场面不由混乱起来。

薛白正站在那看着,忽有人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可是太乐丞?这边出了些事,请随小人来。”

~~

灵堂后方的庭院中,有道士正在做法事。

绕过法坛,走过长廊到了一间庑房门口,薛白在门外便认出那披着麻衣的背影是李琮。

他当即停下脚步,转身便要走。

如张垍所言,莫沾这些人,他的仕途上能减少非常多的致命风波,不出意外是能平平安安位列公卿的。

除非,想要的不仅于此……

薛白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随着来人走向李琮。

“是谁让庆王找我来谋秘书监一职的?”

“我身边的一个宦官。”

“查他。”

李琮愣了一愣,低声道:“唐昌公主如今的处境有好些,你让秘书省复得权柄,可是在为大事铺路?”

薛白意识到自己与李琮的沟通确实太少,导致消息与想法都错位了。

“嗯,庆王什么都不要做,万莫再派人来联络,等着即可。”

“秘书监……”

“秘书监谋不到了。”薛白不由分说,须臾又问道:“有哪些人想谋卫尉卿?”

“很多。”李琮道:“据我所知,就有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琄、广武王李承宏。”

“止住一切动作,别争。”薛白再次郑重提醒了一句……

~~

再转回灵堂,正见到张垍。

“方才起了冲突,你怎不拦着?”

薛白应道:“庆王唤我过去,说了几句话。”

张垍微微一愣,问道:“你如何答复的?”

“我劝他别再为儿子争秘书监了。”

“不错。”张垍道:“身在朝堂,当如履薄冰。这等祸害满门且与己无关之事,少沾惹为好。”

“是,丧事一过,我便随驾往华清宫。”

“这是聪明人。”

张垍这才说起方才灵堂上发生的冲突,却是有官眷与人嘀咕李瓘王妃徐氏与人私通,被张垍派人请出去了。

是日,薛白见了许多的李唐宗室,只是记名字都头疼。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力接触了另外两位嗣王,李珍、李琄。

李珍、李琄也是一对兄弟,他们的父亲是薛王李隆业。李隆业是李隆基的五弟,生了十多个儿子,李琄是其中相貌才情人品俱佳者,声望最重,因此承嗣薛王。

李珍则因长相酷似李隆基,过继给歧王,嗣歧王。因歧王李隆范原本也是有两个儿子的,早年沉溺酒色而暴薨了。

兄弟俩年纪不算大已食邑五千户,却犹有进取之心,盯着的都是鸿胪卿、卫尉卿、宗正卿之类的九卿之位。

因此,他们对于李璆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遇到张垍,不免评论了几句。

“小人而已。”

“说嗣许王妃与人私通,好歹拿出证据来。”李琄道:“李璆的吃相未免也太过难看了些。”

“这般吃绝户之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李珍道:“熟能生巧嘛。”

“李瓘有子二人,可不是绝户,可惜,连圣人都觉得不像。”

“李义珣当年也不是绝户,李璆擅于硬吃了。”

李琄微微叹息,道:“张驸马,我若记得不错,李义珣之子嗣泽王李潓,就是现任太常少卿吧?”

“不错,太常寺礼院是由他主持。”

李琄道:“若非玉真公主,李潓与其父只怕要落魄街头。如今由他来给李瓘定身后名,天理循环。”

“天理循环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白站在张垍身边听了,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太常少卿兼礼院直事李潓。

几人说了一会儿,李珍向薛白打了个招呼,显得十分亲近。

“我听闻,李昙、张泗夫妇与你有些小过节?”

“不敢。”薛白应道:“我们闹着玩的。”

“李昙是个废材,你莫搭理他。”李珍笑道:“你我投缘,皆喜欢音律、戏曲,往后得空该常聚聚。”

“是。”薛白道:“我亦觉与歧王有些亲切感。”

“哈哈哈。”

一场丧事,俨然成了公卿贵胄们联络感情的聚会。

~~

李璆犹在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将要昏厥之际,有个儿子上前搀扶了他一把,并在他耳边道了一句。

“诸王都觉得是阿爷要夺嗣许王之位,已在暗中联络要阻拦此事。”

李璆一惊,被搀扶下去之后,当即拎过儿子叱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孩儿方才路过那边时,确实听到他们在说,且毫不避讳。”

“说什么?”

“‘那不如一道向圣人揭穿……’阿爷名讳,孩儿不敢提。”

李璆皱眉踱步,招过管事,道:“你去查查,徐氏到底与谁私通……明白吗?”

“明白。”

~~

薛白不经意地往庑房方向看了一眼,见李璆身边的管事从里面出来,却是往许王府的后宅而去。

他遂拉过张垍,示意他往那边看。

“蝇营狗苟。”张垍轻嗤一声,小声提醒道:“你莫太热心了,方才的提议就不应该,听他们议论几句就真以为他们能出头?”

“是我草率了。”

~~

“李瓘死得真不是时候。”

对于李瓘之死,杨玉瑶是颇为恼火的。

若非此事,她此时已带着薛白去华清宫卿卿我我,结果这几日薛白却还得领乐师去许王府上吹吹打打。

过了两三天,她终是待不住了,亲自过去看看薛白。

“瑶娘不该过来,这边毕竟是在办丧。”

“来看看你。”

杨玉瑶拉着薛白上了马车,小声提醒道:“玉环与我说,圣人大概是想反悔了,你我莫为庆王出头。”

“知道的,我已经严词拒绝他了。”

“果然是到处请托,真烦。”

薛白道:“我不宜离开太久,送玉瑶到街口便得回去了。”

“我送你过去。”

“不必,有人盯着我们。”薛白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低声道:“该是哥奴或陈希烈的人,想拿我们的把柄,逼我交出刊报院。”

“我派人去打他们一顿。”

“装作不知即可,到了前面遮掩了一下,让我下去。”

……

丰味楼。

杜妗几乎已不打理酒楼中的琐事,只管着隐藏在酒楼之下的各种事务。

少有人知道长安许多酒楼茶肆的雅座背后都有暗阁,一些有价值的消息会被抄录下来,送到杜妗手上。

是日,她正在整理这些消息,却见曲水赶来。

“薛郎来了。”

“这种时候?”

杜妗连忙迎了薛白,眼底既有喜意,又有忧虑。

“你此时来,可是出了要紧事?”

“一件与我们无关的闲事,但若办妥了,影响深远。”

“那你快些说。”

“事关宗室,人物关系复杂,只怕得慢慢捋,你才能懂。”

“没事,我听着。”杜妗笑了笑,“你捋。”

薛白便开始慢慢捋着。

“说白了,无非是一群亲戚互相吃绝户的事,李璆吃相难看了些,诸李中有人看不惯了,却不敢多管闲事?”

“差不多。”

“你想管?”杜妗有些疑惑,“此事可是大麻烦,莫非那貌美的寡妇徐氏求你了?”

“以我的地位,自是插手不了此事。”

“但你悄悄来找我,想必是有些别的想法?”

“不错。”薛白道:“这是个试验的机会,我们可以牛刀小试一次。”

“牛刀小试?”

~~

数日后,李瓘的丧礼才办完,李隆基已命高力士做好摆驾华清宫的准备。

长安城已经渐热了,哪有山里待得舒服。

偏是还有些宗室之事李林甫不能处置,须由天子亲自定夺,比如,李瓘留下的官爵。

首先要定下的是嗣许王之爵。

李隆基遂招来张垍,开口十分直接。

“朕看李瓘那两个儿子不肖其父,你到褒信王府选一个合适的人选,过继到李瓘名下。”

“臣……”

张垍本要遵旨,犹豫了几番,却是道:“臣请圣人别择旁人。”

“你是太常卿,是朕的女婿,且与此事无牵涉。你不办,谁办?”

“臣有罪。”张垍脸上泛起些苦意,无奈道:“臣与此事有所牵扯。”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也是十分疑惑。

“说吧。”

“坊间传闻……李瓘那两个儿子是……”

张垍没有说下去,拜倒,磕了个头,一脸委屈地道:“圣人明鉴,臣真是冤枉的。”

李隆基笑骂道:“朕又不是昏君,还能信这等市井传言吗?”

“臣真的与许王妃毫无瓜葛,不过是丧礼上有人出言诋毁她,臣将人请出去而已。”

“朕知道了,下去吧。”

张垍苦着脸,再次行礼,退了下去。

李隆基看着,脸上的笑意冷了,渐渐有些不悦,道:“高将军去查一查,此事到底是不是谣言?若是,查谁在传谣。”

“遵旨。”高力士领了旨意,犹豫片刻,又问道:“那嗣许王留下的官爵?”

“暂搁置。”

李隆基很不高兴。

他倒要看看,在这躁热的夏季,是谁没事找事耽误他游幸华清宫……

第二章要晚些,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