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阳谋?

银月当空,角楼下方的建筑群,被成片火把照亮,无数衙役军卒乃至城防高手,在建筑群内部围成了一个圆圈。

圆圈的正中,是靠近街道的一条小巷子,距离外面的街市也就一墙之隔。

三具尸体静悄悄的趴在了地面上,而拂尘则滚到了一边,地面、墙壁上还有些许裂纹,显然是刚发生不久的命案现场。

戌公公带着两个小黄门,在人群之前站立,眉头紧锁打量三具尸体,又环视周边:

“诸位可听到动静?”

戌公公后方,是闻讯赶来查看情况的各方高手,此时眼底都带着凝重,其中一名老者评价道:

“没有血迹动静不大,看起来是被人从背后偷袭一击毙命,来人应该是拳脚一道的顶尖宗师。”

这说的显然是废话,只要长眼睛的武人都能看出来。

戌公公见此,又把目光望向了在附近巡逻的寅公公。

寅公公方才一直都在城墙上,距离此地并不算远,但没有听到丝毫动静,直到有护卫从街上折返,途径此地呼叫驰援,他才发现这里死了人。

寅公公仔细看了片刻,觉得不像是北朝武人动的手,但也摸不清谁动的手,便把目光转向了最为器重的义子曹阿宁。

而曹阿宁武艺算不上太高,但自幼被曹公公培养,又在暗卫任职,对于南朝武学流派称得上如数家珍,此时半蹲在辰公公的尸体旁,拉开后衣领检验伤痕,回应道:

“从背后拧断颈骨,用的是柳千笙的伏龙爪;两拳直击后脑毙命,从发力、站位来看,臂展过人,不出意外是白猿通臂拳……”

诸多北梁高手,虽然对南派武学涉猎不深,但顶尖武人的路数还是听说过,方才发言的老者,恍然颔首:

“都是蒋札虎的独门拳法,怪不得我等没听到动静……”

辰公公本就是十二侍的高手,即便是偷袭,能一击毙命不弄出半点动静的也只有南北武魁,这武功路数和实力显然都对得上。

戌公公见此脸色微冷,偏头道:

“搜索全城,务必找到蒋札虎的下落。”

“是。”

后面的十二所差人,当即领命下去搜捕。

但在场的高手,对此却暗暗摇头,毕竟从尸体情况来看,案发少说两刻钟了。

两刻钟的时间,对于武魁级别的枭雄来说,跑出去多远都有可能,即便蒋札虎没跑藏在城里,寻常差人撞见又能咋滴?

寅公公知道不可能再逮住,摇头一叹,来到戌公公跟前:

“蒋札虎是南朝的武魁,和夜惊堂还走得近,恐怕已经被秘密招安,这时候跑来西海都护府,很可能是当先锋军,刺探城内的布防情况。如果不出意外,夜惊堂应该很快就到了。”

戌公公知道夜惊堂自行推演了后三张鸣龙图,病发暴毙只是早晚的事儿,但只要还没确定死透,对于他们这些中等杂鱼来说就还是阎王爷。

在阎王叩门般的压力下,戌公公也没解决之法,只能道:

“大漠的黄莲升,说有把握牵制夜惊堂,这次带过来的丹药,王爷准备给他送去。至于能不能真起作用,就只能看造化了……”

商谈几句后,戌公公见周边围的全是人,又摆手道:

“把尸体抬回去,都散了吧,务必加紧巡视,切不能让南朝贼子惊扰了王爷。”

围在围墙房顶上的武人,见此也没多说,各自告退离开了巷子。

而刚喝了点小酒的华俊臣,一直站在人群之间打量情况,见人都散了,才上前一步,夸赞道:

“曹大人见识当真过人,上次在春满楼便让华某开了眼界,没想到在这还能再看见一次。”

曹阿宁本来在吩咐差人抬尸体,见华俊臣忽然跑来套近乎,心中便察觉到三具尸体可能另有文章。

毕竟他知道夜大阎王和华俊臣称伯道侄,而死的人距离华俊臣住处不算远,如此一来,夜大阎王和华俊臣秘会,辰公公偶然撞见被顺手宰掉的可能性,可比蒋札虎莫名其妙跑来西海都护府刺探军情大得多。

念及此处,曹阿宁拱手客气道:

“华先生过奖。”

华俊臣来到跟前后,稍加琢磨:

“华某虽然自幼向往武道,但碍于出身,对南朝武学了解不多,不知曹大人可有空闲?华某今晚在天韵楼设个宴,彼此探讨一二……”

华俊臣这话,既像是向往武学,又像是攀交情,说的没半点毛病,但辰公公刚死,场合显然不太合适。

曹阿宁心中微转,记住了今晚、天韵楼等关键词后,便拱手婉拒道:

“当前还有公务在身,等闲下来,晚辈必然亲自设宴请华先生小酌,到时候还望华先生能赏脸……”

“那是自然……”

华俊臣客套几句后,因为戌公公已经准备带队离开,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

于此同时,小南街。

夜惊堂背着华青芷,借着夜色掩护,在建筑群间无声起落,前往曾经落脚的冬冥部药房。

华青芷趴在背上,神色已经从方才即将回家念念不舍的纠结,变成了被逐出家门被迫嫁人的委屈。

毕竟她莫名其妙被人绑去南朝,盼星星盼月亮想着回家结果真回来,却发现木已成舟,她已经背上了私奔的名头,回不去了。

爹爹方才那口气,说的是想办法、别着急,但意思明显是‘女大不中留’,想温婉劝她顺水推舟就这么嫁了。

如果只是爹爹一厢情愿,华青芷倒也不至于这么委屈,但夜公子也不帮他说话,竟然还真把她背回来了。

那这以后事情不就明明白白——她回去爹爹不要她,夜公子又肯收留她,只能住在夜公子家里,因为归家无望朝夕相处慢慢就……

华青芷性格本来还挺坚毅,但再坚毅也是个书香小姐,自幼与诗词歌赋为伴,被爷爷爹娘当宝宠,哪里经历过这种身不由己的境遇?

此时趴在夜惊堂肩膀上,华青芷慢慢眼泪就下来了,但也不哭出声,只是悄悄耸鼻子。

夜惊堂前行间发现华青芷委屈了,回头安慰道:

“华伯父说的也是事实。你忽然离开承天府,华伯父不好解释只能对外那么说,你就这么回去,确实不好听;而且刚在华伯父住处附近杀了北梁朝廷的人,你转头就回到了华伯父身边,朝廷肯定猜疑……”

华青芷双手抓着肩膀,勉强压下心底的五味杂陈,轻声道:

“那往后怎么办?我名声已经坏了,根本没法再回承天府,难不成以后只能远走他乡,一辈子住在南朝?”

夜惊堂知道这事麻烦,常言众口难防,自从华青芷离开华家那天起,这事儿就已经覆水难收了,无论怎么走,华青芷以后都得背上私奔的名头,嫁人都不好嫁。他想了想只能道:

“这事怪我,没和薛教主说清楚。嗯……伱要不先在南朝住着?等以后两国一统,我保证华家成为湖东道第一世家,这样就没人敢碎嘴子了。或者以后你有了心上人带着一起回家,夫君只要有点本事,能帮华家出力,这事儿自然就成了‘美谈’……”

华青芷感觉这就是一件事——她带着统一了两国的夜惊堂回门,整个北梁谁敢碎嘴子说她不守礼法私奔?

但这不正好如了爹爹的愿……

华青芷沉默了下,认真道:

“我自幼寒窗苦读,并非没本事的女子,以后我给南朝当幕僚,只要助南朝一统天下,我便能衣锦还乡,到时候湖东世家见我布局如此长远,下了这么大一盘棋,自然就不会认为我离开,只是和人私奔了……”

夜惊堂知道华青芷在自我安慰,对此笑道:

“这法子不错,就这么来。”

华青芷当前也没其他法子,谋到一个幕僚的合理身份后,也就不多说了,随着一起来到了小南街。

南北两朝忽然开战,冬冥部作为西北王庭的外戚,必然站在夜惊堂这边,为此在动静不对后,西海都护府内经商的冬冥部族人,就已经闻风而逃,回了冬冥部驻地,以免被北梁扣下当成人质。

而原本开在小南街的大药房,此时自然空置了下来,门窗都关着,里面已经落了不少灰尘树叶。

夜惊堂落在曾经青禾炼药的丹房外,把华青芷放下来,擦了擦屋檐下的凳子让她坐下,而后便进屋收拾。

华青芷在板凳上文文静静端坐,见夜惊堂整理屋子,作为女儿家其实想帮忙的。

但她腿确实不太方便,望了片刻倒是不好意思了,又开口道:

“陆姐姐她们什么时候过来?”

“刚才在城墙上发过信号,应该马上……已经来了。”

夜惊堂正说话间,院落上方就传来扇翅膀的声音,鸟鸟当空一头扎下,落在了院子里。

而后不久,璇玑真人便搂着绿珠跃出屋脊,落在了院中。

梵青禾在屋顶上驻足,先是环视周边街市,询问道:

“惊堂,你刚才又惹祸了不成?城里面到处都是搜查的官差。”

“顺手杀了三个太监罢了,没暴露身份。”

夜惊堂从屋里出来,见鸟鸟落地就叼着水儿的裙子,把她往外拉,应该是想去街上吃烤鱼,便半蹲下来揉了揉脑袋:

“别着急,待会带你去吃。”

“叽叽~!”

绿珠落地后,从璇玑真人怀里出来,瞧见小姐坐在板凳上,眼角还带着泪痕,心头便是一揪,连忙跑到跟前:

“小姐,你见到老爷没有?”

华青芷心思有点乱,对着两个大姐姐颔首一礼后,便起身让绿珠扶着进入屋子,轻叹道:

“见到了。”

“老爷怎么说?”

“爹说我离家出走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回去不好见人,让我先等一段时间,他想办法。”

绿珠听见老爷不让小姐回去,眼前一亮,不过怕小姐揍她,马上又做出发愁神色:

“啊?那小姐不是得一直住在这里了?”

华青芷和绿珠一起长大,岂能看不出绿珠的心思,眉宇间显出三分不悦,在床榻旁坐下:

“都怪你。”

绿珠表情一僵,有点委屈:

“小姐,我也是被绑来的,怎么能怪我呢……”

华青芷眼神严肃:“谁让你在家书上乱写的?”

绿珠眼神无辜:“薛女侠呀。我当时跑过来,她就把小姐敲晕了,然后让我给家里留封信交代一下……”

“然后你就交代我和人私奔了?”

“不然呢?”

绿珠乖乖巧巧坐在跟前:“小姐千金之躯,我总不能写你被人绑了吧?那样整个承天府都得炸锅,只有和人私奔,华府才会不往外伸张,官府也不会到处查……而且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我问薛女侠怎么写,她说写和华安私奔就行了……”

“……”

华青芷听见这话,不免又记了三分仇,轻哼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她别落我手上……”

“哪怕是不会。”

绿珠语重心长道:“薛女侠好厉害,连夜公子都害怕,小姐想收拾她,恐怕只能讲笑话把人家笑死……哎哟~”

华青芷知道这是事实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绿珠脑壳上弹了下……

——

时间转眼到了深夜。

曹阿宁协助仵作帮辰公公验完尸后,便接着巡逻名义从左贤王府出来,顺着街头走向了东市的天韵楼。

虽然刚才和华俊臣接触,曹阿宁并不清楚是在透漏消息还是随口客套,但白跑一趟,总好过夜大阎王久等不至,又摸到他背后把他给吓个半死。

因为外面出现战乱,没有商贾敢在往西海都护府跑,东市比往日萧条了很多,铺面大都关了门,但像是天韵楼之类的大店还开着。

曹阿宁沿途仔细注意,确定没有人尾随后,才来到了天韵楼侧面的巷子里,做出巡视模样,不时回头打量,看夜大阎王有没有冒出来。

结果回头不过两次,忽然发现天韵楼二层的过道窗口,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低头看向他:

“叽?”

瞧见鸟大人,曹阿宁自然知道来对了,当下连忙飞身而起,落在了二楼巷道里,抬眼便瞧见一道黑袍人影,从亮着灯火的厢房中走了出来。

“夜大人!”

“免礼。”

夜惊堂在药房落脚后,没有多做停留,便带着几个姑娘和鸟鸟到这里来吃饭填饱肚子,顺便等着曹阿宁。

此事见曹阿宁来了,夜惊堂从屋里走出来,带上了房门,来到跟前:

“辰公公的事儿如何了?”

曹阿宁来到跟前,拱了拱手:

“夜大人办的事,自然毫无纰漏,蒋札虎本人来了恐怕都不敢说不是他干的,王府那边已经把此事定性了,正在全城搜捕蒋札虎。”

夜惊堂点了点头,因为接触时间太长容易让曹阿宁暴露,便开门见山问道:

“我是跟着戌公公过来的,黄莲升是什么情况?”

曹阿宁过来也是说这个的,他蹙眉道:

“黄莲升口气很大,以帮北梁牵制夜大人为由,向北梁索要援助。礼部侍郎李嗣对此人评价颇高,今天商议过后,小王爷已经拍板此事,让粮官开始筹集粮草军械,自镇北城送往黄明山,另外会派李嗣担任使臣,亲自前往大漠面见黄莲升,随身还会带上从燕京带来的丹药……”

夜惊堂微微颔首:“我此行过来就是集结西海各部,这事肯定得搅黄。使臣队伍什么时候走?”

曹阿宁知道夜惊堂是想杀人越货,对此微微耸肩:

“今天城里出了事,王府自然会提防大魏暗中劫杀使臣,按照寅公公的说法,为防李嗣被蒋札虎截杀,子良公公安排了城里武艺最高的华俊臣、许天应当护卫,丹药好像还让华俊臣拿着。”

“啊?!”

“夜大人先别笑,左贤王府这安排相当绝,许天应和华俊臣受命护送李嗣,李嗣要是被宰了,或者华俊臣丢了丹药、没能及时抵达延误军机,他俩活着回去都得被治罪。所以这使臣您动不了。”

“……”

夜惊堂本来表情古怪,听见这话又笑容全无,单手负后吸了口气:

“还真是……这还不如让项寒师来。”

曹阿宁也觉得这事儿挺离谱的,左贤王府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硬是阴差阳错来了一手‘阳谋’——你夜惊堂神挡杀神是吧?我派遣你的暗桩护送使臣,你有种来动一下试试?

两人稍微沉默了一瞬后,夜惊堂又开口道:

“既如此,那就只能从黄莲升下手。等李嗣安安稳稳把东西送过去,我从黄莲升手上抢丹药,自然怨不得华俊臣和许天应护卫不利;把黄莲升宰了,沙陀部群龙无首,也没法再入关袭扰西海诸部。”

曹阿宁也是这么想的:“夜大人高见,我这就去和许天应打招呼,让他沿途留记号,以便夜大人在沙漠里追踪。”

“不必,我自有办法追踪。让许天应尽职尽责护卫即可,争取立功混一颗丹药,北梁就那么点雪湖花,我们多吃一颗他们就少一颗,这也是为朝廷尽忠。”

曹阿宁点了点头,拱手一礼:

“那卑职先告辞了。”

夜惊堂抬手回礼,又在窗口目送曹阿宁隐入街市,才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房间之中,梵青禾站在门口侧耳倾听,而璇玑真人和华青芷,显然又一醉方休了。

璇玑真人脸颊酡红,手儿撑着侧脸望着夜惊堂,媚眼如丝:

“谈完了?”

而华青芷则是借酒消愁,几杯酒下肚已经靠在了绿珠身上闭上了眸子,绿珠也晕乎乎抱着小姐,眯着眸子碎碎念念,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梵青禾见夜惊堂进来,便询问道:

“情况如何?咱们接下来作甚?”

夜惊堂见华青芷喝醉了,便大大方方搂住梵姨的腰,手在月亮上捏了捏:

“使臣队伍动不了,得去大漠一趟把黄莲升宰了。先吃饭吧。”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在跟前坐下,手也不老实,倒也没抵触,端起酒杯抿了口,又凑到夜惊堂面前:

“嗯~”

夜惊堂轻轻笑了下,一手一个搂着,偷偷左右啵啵……

(本章完)

第486章 天南地北

乌云遮天,一座孤零零的海港,坐落在苍茫大地的尽头。

薛白锦身披斗篷,腰后挂着两柄铁锏,站在浪涛拍打的礁石上,眺望东方无尽沧海,月余寻觅下来,原本坚定的眼神,已经显出了三分迷茫萧索。

在从北梁归来后,薛白锦没多做停留,便带着云璃离开了旌节城,开始在天下间寻找起后三张鸣龙图的下落。

前六张鸣龙图也大多出自南朝,薛白锦对南朝江湖也很熟悉,觉得后三张图藏在大魏的可能性很小,便直接出关来了北梁,这个把月走遍了燕北道的所有门派,一直跑到东部的天牝道,但可惜的是一无所获。

后三张图似乎真和传闻中那般,不但图不见了,连线索都被一股神秘力量在天地间抹去,甚至连历史上谁曾得手过都查不到。

线索消失的这么彻底,薛白锦甚至怀疑世上根本没什么后三张图,所谓九张图的传闻只是闲人胡诌之说,但夜惊堂明明推演出来了,史书上也明确记载——吴太祖得道乘龙而去,留九张仙图福泽后世。

历史上自行推演鸣龙图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无非时间早晚,夜惊堂即便天资绝世,可能也跳不出这个禁忌。

薛白锦答应好了要帮忙找到后三张图,此时却面对上了在苍茫大海中寻觅一根针的困境,沉默良久后,若有若无发出了一声轻叹:

“唉……”

而与之相比,云璃则要活泼的多。

师徒两人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天牝道最东部的‘海角港’。

海角港和天南的官城、北荒的永冻湖、亱迟部祖上扎根的天涯峰,并称为‘山河四极’。

这四个地方不是整个天下的尽头,但再往外不是高山大漠,就是无穷无尽的海水,根本没法跨越,为此这四个地方就成了凡人涉足的终点,也成了江湖人游历山河的此生必到之地。

海角港处于南北两朝的最东部,名字只是官方学名,其内没什么港口,只有一个旅人时常涉足的小渔村,因为地形狭长,三面都被海水包围,往东海延伸近四里地,江湖人一般把此地形象的称为‘大地之鞭’。

本地渔民甚至还在海角的尽头,立了个庙,里面供着尊不可名状之神,唤作‘阳官’,据说很灵。

虽然和最近的城池都隔着数百里山川,但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千里迢迢跑来此打卡的江湖人并不少,阳官庙虽然不大,香火倒是颇为鼎盛。

此时石头砌成的土庙前,几十号江湖人在外面排着队,等着进去敬香祈福。

而土庙附近就是渔村,因为每天都有人往这里跑,渔民也很少出海打鱼了,直接就在村子里开起了茶铺饭馆,做起了旅游生意。

折云璃穿着一袭北梁侠女常见的装束,头上带着斗笠,五尺长刀扛在肩膀上,踮起脚尖打量着庙里从海里捞出来的长条大石头,心底不由暗暗感叹了句——好大的角先生,可惜惊堂哥不在……

来海角港留下足迹的江湖侠女很多,但敢跑到阳官庙上香的人,肯定都是以男为主,折云璃一个半大丫头,跑去参拜大雀雀显然不合适,此时只是站在一个茶铺旁,听着江湖人闲谈:

“田无量也是运气好,据说在天琅湖真抢到了雪湖花,如今不仅重回巅峰,还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

“阴士成当年为了给朝廷交投名状,把雷公岛当海匪剿了,田无量卷土重来,若不报仇雪耻,怎对得起那两千号弟兄……”

“怪不得外面到处都是钧天府的人,这天牝道怕是要变天了……”

……

折云璃从夜惊堂口中,听说过田无量的事情,此时好奇插话道:

“听说田无量落水后,是飘到了海外仙岛被神仙搭救,才捡回来一条命,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几个交谈的江湖游侠,闻声回头看了眼,其中一名老者,发现是个半大姑娘插话,态度倒是颇为亲和:

“这位小女侠从哪儿得知的这消息?老夫倒是未曾听过这说法。”

田无量落水得救后,怕被阴士成赶尽杀绝,也怕惹火上身,往年海外奇遇的消息,实际上只有夜惊堂等人了解过。

折云璃见几人都不知情,便随口瞎编:

“听外面人说的。这海外面还真有仙岛?”

老者摸了摸胡子,示意外面的无尽沧海:

“应该有,附近渔民都知道此类传说,始帝当年还派人出海寻觅过,只是没找到罢了。

“这些东西,都是江湖人的奇遇,可遇而不可求。就如同江湖上经常说,某人坠崖后遇到世外高人、神功秘籍一样,但实际上主动跳崖的只能遇到阎王爷,强求不得。”

“哦。”折云璃若有所思点头。

老者想了想又道:“能找到仙岛的人,都是天道垂青的人杰,你说田无量落水意外飘到仙岛获救,估计真有可能。当年阴士成和官府的人,在雷公岛和海边堵了半个月,田无量重伤之下,即便飘到荒岛上也不可能活,唯一生路就是在海上被人救了……”

折云璃在茶摊上坐下,双手捧着脸蛋:

“那除开田无量,江湖上还有没有其他人有过这种奇遇?”

老者摸着胡子想了想,显然是没怎么听说过。

而旁边一个三十多岁游侠,略微回忆,神神秘秘道:

“我是垭安府人士,和朔风城就隔的不远,听家乡人说,朔风城主就是渔民出身,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练了一身绝世武艺,直接把暮云升干倒了,上位速度堪称离奇,整个天下也只有南朝的夜大魔头能媲美……”

老者还没听过这故事,凑近几分:

“阁下意思是?”

游侠儿摊手道:“夜大魔头一年多时间,从巡逻捕快干成武圣,我说他靠努力硬练出来的,你们信不信?”

茶铺里的众人肯定不信,连折云璃也是摇头。

毕竟惊堂哥天赋悟性冠绝南北,硬练也能位列武圣,但没有天琅珠和鸣龙图这些奇遇加持,现在最多也是刚位列刀魁,不可能和窜天猴一样,一年直接跳到武圣。

折云璃略微琢磨,觉得此人说的有道理,便询问道:

“大侠意思是,北云边也有此类奇遇傍身?”

游侠儿点头道:“这不明摆着吗。夜大魔头上位,好歹江湖履历有迹可查,从斩杀无翅鸮名声初显开始,到前些日子碧水林大战仲孙圣,一步一个坑,都明白咋上来的。

“北云边则不然,第一次露脸就是朔风城,一战名扬天下,硬把老左贤王比下去了,这背后没有一番泼天奇遇,打死我我都不信。不过是不是和海外仙岛有关,我倒是不敢笃定……”

折云璃被此事勾起了兴趣,认真聆听。

而众人正在瞎扯之际,薛白锦已经无声无息来到了背后,抬手在云璃肩膀上拍了下:

“走了。”

折云璃这才回神,起身和几个江湖游侠道别后,跟着往外走:

“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朔风城。”

“啊?”

折云璃一愣,继而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去杀人夺宝?”

薛白锦寻寻觅觅没有任何方向,当前肯定是这个意思,不过身为平天教主,她自然不能教坏徒弟,认真道:

“是行侠仗义!先去看看北云边有没有干坏事。”

折云璃对这事儿相当有干劲儿,连忙想去牵来马匹出发,不过想想又回头看向阳官庙:

“这地方一辈子估计也就来一次,咱们要不要进去上柱香?”

“……”

薛白锦其实也是第一次走到东极之地,按理说应该上柱香,但余光瞄了下庙里供奉的大雀雀后,还是觉得会被江湖豪杰笑死,便解释道:

“女属阴,进阳官之庙不合适。”

“哦……”

折云璃把刀扛在肩膀上,回头看了看

“要是惊堂哥在就好了这么大的……神像,他肯定得进去拜拜。”

薛白锦暗暗摇头,略微思索,又询问道:

“离开这么久,你就不想念夜惊堂?”

“肯定想呀,还有师娘和幺鸡,师父想不想?”

薛白锦倒是被这话问住了,毕竟她确实挺操心夜惊堂身体情况的,但夜惊堂推演鸣龙图的事儿没告诉云璃,说想云璃指不定误会便随口道:

“想伱师娘了。赶快出发吧,要是在朔风城寻到了好宝贝,咱们刚好拿回去探望一下。”

“好嘞~”

……

——

蹄哒蹄哒……

熊熊烈日把无尽荒原烤成的焦黄色,黑簇城内的街道上,也没了行人,全在凉棚躲着毒辣日头。

七人组成的马队,从城门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侍郎李嗣,做寻常商贾打扮,腰间挂着把防身宝剑,行走时不时注意着街边动静,显然是提防着随时可能冒出来的贼子。

从李嗣的角度来讲,孤身前往大漠和沙陀部商谈,让黄莲升带着兵马入关,显然是一步至关重要却又凶险万分的棋。

毕竟南北两朝都互相安插的有谍子,北梁和大漠联络的事儿不可能完全瞒住,南朝若是知道消息,势必会从中阻隔,把他这游说的使臣宰了,很符合南朝的利益。

而且为了让黄莲升牵制夜惊堂,他还拿着朝廷苦心炼制的神丹,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自己人都有可能起歹心杀人越货。

为此这颗丹药,只能让华俊臣拿着——华俊臣已经吃过,再吃作用不大,没有私吞的动机,而且还有华家几百口人做担保。

但华俊臣再保险,也只是下游武魁,如果在路上撞上了厉害的武魁武圣,照样没有生还可能。

为此李嗣即便带上了华俊臣、许天应,外加朝廷招募的四名江湖名宿,组成了一支堪称豪华的护卫队,此时心底依旧没底。

而与李嗣相比,走在两侧的华俊臣和许天应,心里则要轻松一些。

毕竟两人心底都知道,北梁的势力肯定不会动李嗣,毕竟没本事的人抢不了,有这本事的人,大可以直接问朝廷要,犯不着截杀外使,背上通敌叛国的大罪。

而南朝更不用说,华俊臣被赐了仙丹,就得给北梁献忠,此行被委以重任,可是立了军令状的,丹药或者李嗣出了闪失,那华俊臣肯定不能好端端活着回去,以夜惊堂的行事风格来看,要抢也不会从岳父大人手里抢。

在知道南朝北朝都没动机杀人越货的情况下,华俊臣和许天应自然没多大压力,在抵达守备衙门外后,便翻身下了马,陪着李嗣来到了大门外。

在此地等候消息的管家李贤和净空和尚,已经迎在了门口。

李贤见状便迎了上去,抬手道:

“李侍郎快请,府上已经备好了宴席……”

李嗣并没有依言进入,在门前拱手一礼,便开口道:

“军国大事,耽搁不得。早上传讯让准备的马匹,如何了?”

“已经到位,全是巫马部产的千里良驹……”

“那就好。朝廷已经有了安排,命我为外使去拜访沙陀部首领,净空大师速速收拾东西出发吧,剩下的路上再说。”

净空和尚过来就是谈事的,可没心思在这里吃吃喝喝,见李嗣这架势,明显是答应了沙陀部的诉求,哪里会耽搁,连忙命令部下整装出发。

李嗣连水都没喝一口,在门外等待片刻,见十几名沙陀部外使出来后,便翻身上了新马,朝着城外行去。

净空和尚等人也换上了送来的千里良驹,随着李嗣往外疾驰,沿途沟通着援助事宜。

李嗣和随行之人,都没去过沙陀部,只知道从黄明山可以过去,见净空和尚出城就往南跑,准备渡河,有些疑惑:

“去沙陀部要往南走?”

净空和尚抬手示意天上的太阳:

“这个天气,走不归原风险太大,我等过来走的是梁州望河垭,那边补给方便……”

“?”

李嗣一听要从南朝借道,自然急了:

“从南朝境内走,风险就不大?”

“借道梁州,最多是和人斗,我等有一战之力。而走不归原,则是与天斗,风险难以估量。梁州那边很乱,南朝根本没多少眼线,咱们乔装成马匪,只要避开村镇,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李嗣可不信这鬼话,甚至有点怀疑,蒋札虎忽然出现在西海都护府,就是这群大漠蛮子大大咧咧,过洪山帮的地盘把人给引来的。

当然这说法有点牵强,李嗣为了不伤和气,并未明言,只是道:

“这么多高手随行,过不归原都风险极大,沙陀部的兵马,又如何到西海来?难不成也从南朝借道?”

净空和尚对此道:“我家首领既然和大梁联络,那自然就有运兵之法。这些年沙陀部在大漠勘探,找到了一条沿途有水源补给的道路。不知道‘天兵伐黎’的典故,李侍郎可听说过?”

李嗣位居礼部侍郎,对各国历史自然如数家珍,这‘天兵伐黎’,已经算上古传说了。

在山河巨变之前,中原在当前西海各部的地域,而‘始帝’是从黄明山以西起家。

因为朵兰谷,也就是上古时期的‘夺南关’,始帝打不下来,就绕到黄明山北部,据说是借助溶洞峡谷横穿山脉,抵达了如今的巫马部北侧,覆灭了一个国号为‘黎’的小国,从而统一了天下。

自从山河巨变,西海诸部化为荒漠戈壁后,南北朝两朝连当年的城池都很难再找到,这种偏僻之地的地方自然无人知晓了。

李嗣听见净空和尚的话,意外道:

“你们找到了那条兵道?”

净空和尚对此道:“这是我沙陀部的起家之本,我们能过去,西海虎狼就能过来,所以只有首领知道确切路线,还望李侍郎见谅。”

华俊臣一直旁听,见此忍不住插话:

“就大漠那地方,连你们都嫌弃,想往西海诸部跑,他们岂会想着往过打。”

净空和尚对此解释道:“西海诸部知道了我们想在西海扎根,那肯定会先下手为强打我们。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李侍郎身边有南朝或西海诸部的暗桩,我带着你们走了那条兵道,恐怕第二天西海游骑就杀到沙陀部老巢……”

李嗣哪有心思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摆手道:

“净空大师放心,我所携之人,皆是朝廷死忠之士,也没打听贵部兵道。不过咱们走梁州肯定不行,借道梁州虽然有补给,但距离太远,会耽搁时间。军令如山,李某今日所携之人,就算死掉一半,也得以最快速度赶到沙陀部。”

净空和尚确实是觉得走不归原太难熬,才想走梁州回去,见大梁的使臣如此坚持,也不多说了,调转马首:

“那就听李侍郎安排,咱们走不归原回去……”

“驾——”

交谈声中,马队往西方飞驰而去……

——

于此同时,黑簇城中。

夜惊堂前往西海都护时,便把姜老九等人留在黑簇城,盯着沙陀部使臣的动静。

在收到李嗣即将出使沙陀部的消息后,夜惊堂自然没去寻找李嗣的踪迹,休息一夜后就直接飞马赶回了黑簇城,在衙门附近守株待兔。

而事实也如他所料,他刚到黑簇城还没吃完饭,就看到华伯父骑着马从街上飞驰而过,而后很快又带着净空和尚等人朝城外而去。

因为跟太近容易被察觉,夜惊堂也没急着出发,只是让鸟鸟先行跟着,他则先在城里置办些生活物资。

城内小街上,夜惊堂牵着马跟在梵姨身后,挑选着各式各样的干粮,安慰道:

“放心,华伯父只是当护卫罢了,我就跟在后面,肯定不会有危险。”

华青芷走路不方便,又没带着轮椅,便坐在了马背上,因为不会骑马,还被璇玑真人搂着。

方才在街上瞧见爹爹一闪而过,华青芷心里确实挺担心,但听见夜惊堂的话还算放松了下来,询问道:

“咱们接下来要去大漠?我熟读史书,对那边的情况倒是知道一些,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拖累公子。”

夜惊堂堂堂武圣,水儿还是半圣,要是连两个姑娘都带不动,以后也别带人出门了。对此道:

“带着没问题,不过看华伯父他们的方向,是准备从不归原过去,这个天气,沙漠里能晒死人,你估计熬不住,要不和陆仙子留在这里,等我办完事情回来?”

璇玑真人对此道:“你知道不归原怎么走?”

夜惊堂以前和青禾去过不归原一次,但只是往里面跑了点,还被青禾捅屋顶掉下去了,并没有深入,他笑道:

“不知道,不过跟着李嗣他们走就行了。”

“沙陀部的人从梁州过来,说明他们也没把握,要是遇上沙暴照样会迷路,到时候你怎么办?”

夜惊堂想想也是,梵青禾则回头询问道:便问道:

“你知道怎么走?”

璇玑真人眼底显出三分傲色:“我当年可是深入大漠三千里,一直走到胡杨树都不长的地方才回来,区区不归原算什么。”

说着又看向华青芷:

“夜惊堂就是怕你受不住沙漠的天气,我知道哪儿有水源,无非热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华青芷虽然自幼金枝玉叶,但也没娇气到一点热都受不了的程度,对此轻轻颔首。

绿珠跟在旁边,帮忙抱着买回来的物件,想了想又好奇道:

“陆仙子我听说沙漠里全是沙子,方向都找不到,你以前怎么在沙漠找水呀?”

梵青禾想起了闺房里的玩笑话,随口接茬:

“她是水神娘娘转世,会自己喷。”

“哈?”

“噗……”

夜惊堂闻言嗤笑出声,不过马上就被水儿用脚轻轻踢了下,连忙恢复了冷峻不凡之色。

璇玑真人脸色少见的红了三分,觉得禾禾有点皮了,不过并未当场教青禾做人,只是道:

“天生比较敏感,就和骆驼一样,能感觉到水汽重的地方。”

“是嘛,我还以为陆仙子会求雨呢……”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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