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有虞家封门一甲子在前,青龙寺的这次封寺,很难不引人遐想。

相较于整座江湖,李追远这里单独掌握了两条重要的隐藏线索。

一条是弥生。

真君庙中,李追远将那海量佛性赠予弥生,弥生回青龙寺后必再登镇魔塔吸纳魔性以求平衡。

一条是江水。

从苏州那处景点的开启,再到菩萨果位的竞争,天道很明显地在让自己对着青龙寺一层一层地剥洋葱。

诚然,天道不介意自己这把刀折断于此,可同时也意味着,天道希望青龙寺被倾覆。

应该是青龙寺正预谋做着某种真正犯忌讳的事,引发天道推动江水,降下因果反噬。

“小远哥,我觉得不大可能是因为弥生。

一来七位空字辈高僧全部圆寂于真君庙,弥生入魔的秘密青龙寺并不知晓。

二来青龙寺对弥生一向是捏着鼻子的厌恶态度,越是寺内底蕴不断损失时,对弥生的容忍度反而越高。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弥生曝了,青龙寺要么镇压成功要么镇压失败,都没必要去封寺。”

李追远:“这应该和青龙寺正在做的犯忌之事有关,有可能是出了差池,不得不封寺处理;也有可能是临近成功,封寺专心去完成那最后一步。

短期内先后失去八位空字辈高僧的打击,长远看有秦柳重新崛起的压迫,这些都会促使他们下定决心,把那最后一步推完。”

谭文彬:“要是这时候能联络到弥生就好了。”

李追远:“封寺不等于大门不出,虞家封门时,妖兽也会在外活动,此举只是默认江湖自此不再有该传承势力的人行走,斩断因果牵连。

再者,弥生还未二次点灯,青龙寺把弥生看管着不让他出来,只会迫使江水向青龙寺进一步集中,你留意一下,他只要离寺,应该也会第一时间联络我们。”

谭文彬:“我明白。”

李追远:“再结合大帝近期的反常举动,我对我们的下一浪,已经有个初步画面了。”

谭文彬:“是以虞家为蓝本。”

李追远:“有现成的成功水渠,江水或许不会介意再这般流一次,甚至不排除复刻。”

谭文彬:“复刻么……”

李追远:“虞家那一浪,先是赵毅被龙王虞下达追杀令,由他当作鱼饵,汇聚一帮点灯者向虞家进发。

弥生,是比当初的赵毅更加合适的鱼饵,他是真入魔了。

这是我们的目录展开,但也可以是一场团队大浪的掀起。

有了龙王虞危机的经验,江上点灯者们必然会更加谨慎小心,这种浪,覆灭率会高得吓人。

而岸上的诸多江湖势力,也会比上次更重视,他们会派出更多的人,并带有更强的目的性。

彬彬哥,还记得在虞家祖宅里,那帮老东西们是怎么做的么?”

“老东西们假借清扫妖兽之名,行剪除其他家年轻人之事。”

“当初我们还未江湖扬名,又是走后门进的虞家祖宅,所受的针对并不大。

眼下,你说如果让那帮老东西们在青龙寺里看见了我们,他们会作何反应?”

“会像发了疯的饿狗,撕咬上来。”

李追远的指尖在书桌上轻轻划动,发出摩擦声。

谭文彬掏出一根烟,没点,放在鼻前深深一嗅。

若按这个思路发展,那小远哥对自己等人的这一轮提升,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类似当年虞家祖宅的环境下,他们如今不仅不用去躲避和忌惮那些老家伙,反而可以切换猎人与猎物的身份。

李追远:“这段时间,先盯着江湖消息,不出意外的话,望江楼那边应该会有动静。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抓紧时间先将我们手里的刀,尽可能练得更顺手,磨得更锋利。

这,才是我们能静观局势变化,以不变应万变、待时而动的资本。

若真的是由多团队联合、同时会有江湖势力名正言顺插手的一浪,那我们就将这相同的剧本,反着演。

赵毅上次做的那种有名无实盟主,我们不要。

我们要做,就强势镇压整合这批江上点灯者。

凡是不服从、不听话、自视甚高的,全部按照江上传统规则,将他们沉江。

虞家那一浪,赵毅组织的那一盟的人,进了虞家祖宅就四散开各自为战了,这次,我要他们进入祖宅后,依旧听我的号令。

上一浪去真君庙,江水对我们这边的限定很严格,陈曦鸢等到最后,还是被其它江水给推走了。

但下一浪因其特殊性,机制很可能会放宽。”

谭文彬会意,马上道:

“小远哥,我会在咱们下一浪开启之前,通知所有外队集合,到时候让他们一起做尝试,看能不能撞入我们这一浪。”

想快速整合掌握一个大团队,光杀伐果断还不够,还得安插自己的嫡系人马。

谭文彬不会天真地相信外队们的忠诚,但他相信涉及到青龙寺传承的一浪,绝对能让他们动心。

李追远:“先观察时局,如果事态真按我们所推测的发展,那就得提前通知他们,并暗示他们,劝阻自家长辈前往青龙寺,不要来蹚这浑水。”

外队是外队,外队的长辈却不是他李追远的长辈。

不过,就算是身为本势力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现在的他们,想要影响家族门派的重大决策还是很难,但李追远既然提醒了,就算是仁至义尽。

谭文彬:“明白,我会掌握好联络节奏。”

李追远端起书桌上的水杯,打开盖子,看着这升腾起来的热气,少年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平静道:

“我要借着这次机会,给这帮老东西们,好好放一次血。”

……

早晨起床后,李追远和谭文彬去店里吃早饭。

店里有卖豆浆、茶叶蛋、玉米棒这些,方便起晚了的学生即买即走。

李追远和谭文彬坐在店里把早餐吃完了都没看见阿友过来,二人就不再等待,谭文彬打包了一份后,就前往上午的考场。

考试开始前,顶着一双黑眼圈的林书友拿着笔袋进入考场,身后跟着的是翟老。

试卷分发。

李追远写完卷子后,看向阿友所坐的位置。

阿友拿着笔在作答,手腕在发抖,写字很艰难。

翟老走了过来,伸手在李追远桌上敲了敲,道:

“不要东张西望,注意考场纪律。”

李追远把卷子拿起来:“老师,我交卷。”

翟老拿起卷子看了一眼,没去看少年的答题,而是帮忙检查了一下姓名学号有没有填写。

李追远再次看向斜对面的阿友,阿友左手按着右手手腕,控制着不颤抖,努力写字。

“就算交卷了,也不能影响别人考试。”

“是,老师。”

李追远起身,准备离开考场。

翟老:“外面冷,别在外面冻着,去前面讲台那儿坐着,顺便帮忙监考。”

李追远走到讲台后,坐下。

考场里还有两位监考老师,见到这一幕只是笑笑,没谁觉得考生变考官有何不妥。

如果说最早时,李追远只是因神童名号获得优待的话,现在少年在外头的资历,比这两位老师都要高。

大阶梯教室,考生很多,李追远没兴趣去抓作弊。

又观察了一会儿阿友,确认阿友能正常答题后,李追远就假装目光看向前方,实则双手放在课桌上,指尖翻着金线进行下一浪的推演。

少年在沉浸做着自己的事,但下面想要作弊的考生,却在注意着他。

作弊前的基本操作,假装翻卷子、咳嗽、伸懒腰之类的动作,快速定位监考老师的位置。

坐在讲台上的李追远,频繁被别有用心的“关注”。

然后,带小抄的学生刚把小抄拿出来,窗户坏了敞开,一股风吹入,他只来得及按住自己的卷子,小抄却被吹飘而起。

有给好朋友丢答案的,丢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答案纸团砸中了监考老师的脑袋。

还有位奋笔疾抄时忍不住放了个长响屁……

这些个违反考场纪律的,都被抓了现行。

谭文彬没提前交卷去外头吹风,而是趴在考桌上睡觉。

林书友在考试时间结束前一刻,放下了笔,作答完毕。

交了卷,谭文彬把早饭递给阿友,玉米和茶叶蛋被他捂在怀里,还温着。

看阿友手哆嗦的连玉米都拿不稳,谭文彬就帮他拿玉米喂他啃,李追远给阿友剥茶叶蛋。

谭文彬:“翟老也不吃早饭么?”

林书友:“早上翟老给我做了早饭,但我吃不饱。”

这是因消耗过度,正常新陈代谢无法维持。

谭文彬:“走,先回店里好好吃一顿。”

林书友摇头,把茶叶蛋吃了后就拿起笔袋:“小远哥,彬哥,我回翟老家继续复习了,下午考场见。”

谭文彬:“不差吃顿饭的功夫吧?”

林书友:“饿的时候也得拿得动刀。”

等林书友离开后,谭文彬感慨道:“咱们阿友成熟了呀。”

这是知道磨合的机会难得,主动珍惜。

另外,没复习也有没复习的好处,普通人想上这种私教求也求不来。

谭文彬:“小远哥,我也想去蹭蹭课。”

李追远:“去吧。”

谭文彬:“那我去给阿友送点好吃的。”

大帝现在没办法将力量投送出酆都,可某些符合因果的方便,祂还是可以提供的。

在鬼城时去和润生吃饭,就是在做考察,润生通过了。

林书友磨合度太低,就被老师拉去补课,开起了小灶。

李追远对下一浪的推演里,就包含了大帝此举的暗示。

大帝像是个大债主,开始关心起了欠债人的身体状况。

从侧面说明,大帝真的很想要青龙寺的镇魔塔,不惜亲自来帮李追远调教伙伴们。

谭文彬对新图的掌握程度很不错,可谁又能拒绝精益求精呢?

不敢去陈曦鸢背后去试,怕被误伤,但大帝不比陈曦鸢的灵觉更高级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大帝,不能在外面打人,绝对安全。

谭文彬从商店里提着吃的去看望林书友,开启阵图,潜藏而入,结果推门时,门还是开着的。

过了会儿,谭文彬又拿了些复习资料给林书友送去,潜藏进院,屋门仍旧是开着的。

接下来一连数日,林书友除了考试时,其余时间都在翟老家里补习。

阿友瘦了,人也憔悴了。

每天复习的固定节目,就是看着彬哥频繁不停地进屋来给自己送各种东西,连尿素霜都送来了,怕自己被冻皴了皮肤。

最后一门开考前,林书友能用两根手指掂起书本,握笔答卷时,没丝毫颤抖,行云流水。

谭文彬给阿友送秋裤。

推门时,发现门关着。

谭文彬有些不清楚,到底是自己潜藏水平提升到位了呢,还是大帝的补课班随着考试周结束而关门了。

林书友自里面打开门,从谭文彬面前走过去。

“阿友。”

“啊?彬哥,你在这里?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阿友啊,你不要只顾着给我情绪价值,我要是潜藏不过关,很容易被反捅一刀送命的。”

“不是的彬哥,你之前来这里找我时,我坐在屋里老远就能听到你的脚步声,刚才我完全没听到。”

“我脚步声是不是越来越弱?”

“对,没错。”

“行,你可以继续夸我了。”

“彬哥,你好厉……”

“好了,你先把秋裤穿上。”

“彬哥,我是练武之人,不怕这点冷的。”

“我拿都拿了,别让我犯欺君之罪。”

林书友只得回屋里,把秋裤穿上。

最后一场考试,翟老没来监考,听两位监考老师聊天时说,学校的岁末福利,安排有资格的老教授们去汤山泡温泉调养身体。

考完后,谭文彬按每学期的固定习俗,请全班同学聚餐,吃饭时谭文彬聊起一些项目上的事,让这些还没开始实习的同学们很是向往。

饭吃到深夜才散场,谭文彬身上满是酒气却没丝毫醉意,但他还是让全程陪小远哥喝豆奶的阿友开车。

先去了辅导员吴胖子家,本来聚餐时是请了他的,但他没来,他妻子怀孕了,每天下了班就赶紧回家照顾妻子。

吴胖子妻子郑佳怡是阴萌当初在学校时认识的唯一闺蜜,阴萌通过烧纸,想让润生代替自己给她送一套化妆品,知道她怀孕后,谭文彬就把化妆品改成牛奶这类常规礼品。

从吴胖子家出来后,谭文彬让阿友开车回学校接润生拿背包,准备回南通。

“彬哥,你不去看看叔叔阿姨么?”

“我爸去出差了,我妈前天就和云云和琳琳回了南通,准备过年了。对了,阿友你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彬哥,我前阵子不是刚回去过么?没必要再特意回一趟了。”

谭文彬点点头,他知道阿友是怕接下来浪花忽然出现,他不想此时离队。

林书友将车先开回学校,他下车去店里喊润生,谭文彬去寝室收拾三人的东西。

回来时,谭文彬除了三个登山包外,还有一大袋子红肠和小袋子装的香烛。

陆壹昨儿就回家了,发现红肠鬼又出没后,就拜托留校的同学在这段时间里,代替自己祭祀红肠鬼,生怕红肠鬼过年时饿着。

谭文彬就不客气地把这些供品笑纳了。

就算第二天那位被拜托的同学打电话通知陆壹,陆壹也不会觉得是失窃,而是被享用了。

放好东西,谭文彬往前凑了凑,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最近江湖上,没有明显的动静。”

李追远:“那就应该快了。”

青龙寺封门一事,江湖顶尖势力绝不会无动于衷,表面越是风平浪静,水下就越是暗潮汹涌,只差一颗火星,彻底引燃。

从金陵开回思源村时,天已蒙蒙亮。

李追远下车,刚走到坝子上,就看见东屋门开启,阿璃走了出来。

不管少年在不在家,女孩每天早上都会在这个点去少年房间。

如果不是阿璃需要借用道场环境练武,李追远这次去金陵考试一定会带她一起。

每天早晨醒来,侧过头,睁开眼看见的是隔壁床上的谭文彬,还是有一点落差。

刘姨:“吃早饭啦!”

李三江下来后,看见骡子们回来了,开心地询问:

“考得怎么样?”

谭文彬:“老师给我和阿友留下来专门做了复习,最后好不容易才考过了。”

李三江:“这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啊,快过年了,你们给老师送礼了没?”

谭文彬:“没。”

李三江:“咋这么不懂事?”

谭文彬:“老师去疗养了,没来得及,等年后返校时就去送,一样的。”

李三江:“可千万别忘了,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好心。”

随即,李三江又面露愁容,问道:“壮壮啊,你个有上次那小和尚的电话?”

谭文彬:“没,他没大哥大,他家里也没通电话。”

李三江:“唉,上次那个大老板又介绍了另一个大活儿,昨儿还打电话来问我的,我说我考虑考虑,得,我待会儿给他回个电话推了吧。”

谭文彬听到这话,立刻看向李追远。

看这样子,下一浪,就要来了。

李三江吃过早饭去遛弯,拒绝了谭文彬的陪同,让他们赶紧再眯一觉,连夜开车回来肯定累了。

点起一根烟,李三江走上村道,散步到张婶小卖部。

张婶正在拆卸门板,准备开门。

“我说三江叔,你家伢儿们恨不得人手一台大哥大,你怎还老到我这里打啊?”

“大哥大贵哩,给伢儿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也是。”

李三江拿起话筒,翻出小本子,给那位大老板打去电话。

接通后,李三江说道:

“那个,实在是不好意思,昨儿你跟我说的那事儿……”

“阿弥陀佛!”

李三江怔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惊喜道:

“嘿,唐僧回来咧!”

(本章完)

第543章

弥生一身单薄僧袍,在这寒冬腊月里,显得清冷冻人。

“哎哎哎,好好好,你放心,我去,我能去,对对对,一定带着他!”

李三江挂下电话后,脸上笑容一收,伸手扯了扯弥生的僧袍,骂道:

“你个是发了昏。穿这么点,冻不死你。”

弥生:“不冷的。”

自入魔起,他就不算是正常人了,更甭提后来在真君庙接了李前辈的海量佛性,又回青龙寺将下三层的师父全部吸纳。

现在的弥生,也就仅剩看着还有点人样。

李三江抬手,对着弥生的光头连续给了几记毛栗子。

“咚!咚!咚!”

闷脆闷脆的,像是敲西瓜。

弥生露出笑意,捂着头装作吃痛。

“家里丧事办得怎么样了?”

“办得很好,老前辈让我带回去的东西都用上了。”

“那就好,不够我这儿还有……呸呸呸!”

“多谢老前辈。”

“走,跟我家去。”

李三江会普通话,但习惯普通话里夹点南通话。

弥生咀嚼着这动词的“家去”,应了一声:

“嗯,家去。”

谭文彬站在坝子上,看着李大爷把弥生领回家。

弥生对谭文彬双手合十行礼,谭文彬微笑回应。

“壮壮,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给他弄点热乎的。”

“老前辈,小僧不饿。”

李三江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进厅屋避避风,然后自己上楼回房间,取下一套自己的棉服。

“快穿上!”

“是,老前辈。”

弥生穿衣服时,李三江点了一根烟,问道:“咋咧,上次挣的钱,都花光了?”

弥生:“嗯,花光了。”

以往,弥生行走江湖都是靠化缘,一声“阿弥陀佛”就有人施予吃喝,搭车也是如此。

上次在李三江这里挣到钱后,他没再化缘,而是给元。

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他也不是念佛号,而是将钱分予他们。

回寺前兜里剩下的钱,预留下回南通的车饭费,其余的都给弥悟买了礼物。

再次回到思源村时,弥生恰好耗尽了所有元分。

李三江:“你啊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当钱是这么好挣的?等你年纪大了,皮相老了,价就低了,你懂不懂?”

弥生:“小僧明白。”

李三江:“明儿跟我去接活儿。”

弥生:“多谢前辈提携。”

李三江:“你之前那件白色的僧袍哩?”

弥生:“坏了。”

李三江:“不能补补?”

弥生:“坏到补不了。”

上次来时,弥生穿的白色僧袍是青龙寺为正统点灯者准备的,毁在了真君庙,想再搞到一件很难。

谭文彬端来了一碗芥菜馄饨。

李三江:“壮壮,你待会儿去下面给唐僧挑件衣服。”

地下室里,有各种二手戏班子物料,道袍僧袍都有。

谭文彬:“成,李大爷。”

李三江出门去找刘金霞商量明天的事儿。

弥生看向谭文彬:“小僧该去拜见李前辈了。”

谭文彬:“不差一碗馄饨的功夫。”

弥生拿起勺子,专注地吃起馄饨。

一碗馄饨下肚,刚放下碗勺,李追远从楼梯上走下来。

“小僧拜见前辈。”

李追远走到弥生面前,问道:“青龙寺发生了什么事?”

弥生:“小僧在镇魔塔里吸收完下三层的师父们出塔时,就发现封寺了,不过小僧不在受封之列,被允许外出。

除此之外,小僧并不知晓寺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寺里一些长老们,看样子也不知晓,这是主持亲自下达的命令。

小僧无能,让前辈失望了。”

李追远:“不失望,你能来南通,就算是帮了大忙。”

弥生:“小僧愚钝。”

李追远:“再等等吧,应该过不了多久,就明白了。”

如若弥生是下一浪的鱼饵,那这鱼饵等于提前到了自己手里,让自己开局就掌握了主动。

弥生:“小僧静候前辈吩咐。”

李追远:“手伸出来。”

弥生撸起棉袄,将手腕露出,解开自身防御。

李追远诊脉,进行探查。

弥生体内像是有一座池塘,池塘被分为两半,一半是黑的,一半是金的,彼此接触却互不相容,维系着一种注定无法长久的脆弱平衡。

李追远指甲在弥生手腕划了一道,皮肤破开,先是金黑色的鲜血溢出,又迅速结痂消散,几个眨眼功夫就完全愈合,不留丝毫痕迹。

与其说,是弥生体内吸纳着这两股力量,不如说弥生现在就是靠这两股力量凝聚出来的。

他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却还能继续以点灯者的身份留在江上,这进一步佐证了李追远对下一浪的猜测。

弥生,对江水有用。

李追远:“明天和太爷出去做活儿?”

弥生:“是,老前辈要带小僧挣钱。”

李追远:“先安心住着。”

弥生:“多谢前辈。”

李追远回到楼上。

弥生走到坝子上,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柳玉梅走出东屋。

弥生竖起扫帚,对柳玉梅行礼:“拜见老夫人。”

在柳玉梅视角里,此时的弥生如黑金二色交织的光圈,是灵体而不是人体,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标准的邪祟存在形式。

陈曦鸢从屋内走出,她刚在里头试穿柳玉梅给她做的新衣服,看见弥生,陈姑娘眼里露出跃跃欲试。

上次在南通界碑处打了一架,她落入下风,上一浪里她的域中多了条瀑布,有了明显进步,加之前不久才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不是什么好事,但陈曦鸢自小到大听到的江湖故事里,一般走火入魔后实力都会提升,她觉得自己可能也提升了。

弥生:“陈施主。”

陈曦鸢:“和尚,我们找个地方再切磋一下?”

弥生:“这得听李前辈的吩咐。”

陈曦鸢:“我这就去找小弟弟说。”

柳玉梅看着陈曦鸢的背影,其实,搁过去,陈家每次有人杰降临时,江上一般都会出现像弥生这种“大邪”。

青龙寺的事,柳玉梅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她按照小远的吩咐,在这件事上选择了静默。

不仅不派秦叔或刘姨去实地查看情况,还主动在情报关系网上,表露出对这件事的不感兴趣。

谭文彬拦住了陈曦鸢。

陈曦鸢:“按照我们的传统,不该先试试成色么?”

谭文彬:“这次不用,下一浪开始时,有的是人来试。”

陈曦鸢有些失望道:“哦,好吧。”

谭文彬:“新衣服真好看。”

陈曦鸢立马笑了起来:“是嘛,我也这么觉得,嘿嘿。”

中午吃饭时,弥生照例坐李三江旁边。

李三江喜欢给和尚夹肉,他夹多少,弥生吃多少。

饭后,薛爸薛妈特意错开饭点,带着小丑妹儿来串门。

得知消息的笨笨,骑着小黑跑了过来。

笨笨搬来张小板凳,坐在那里手持孙道长亲自写的阵谱,看一页阵谱看一眼篮子里的小丑妹。

阵谱简单,他看得懂;小丑妹玄奥,笨笨始终参不透。

薛爸凑过来,把笨笨手里的阵谱看成象棋谱,就笑着说要和笨笨下棋。

在老家的养老生活里,他经常在镇口亭子里与人下棋,有瘾。

这次过来,他是将棋盘带着的,刚和李三江下了三把,李三江是个臭棋篓子,让薛爸不够尽兴。

笨笨不会下象棋,第一盘他都不知道这些棋子该怎么走。

薛爸有些奇怪地耐着性子教了笨笨,第一盘棋就这般索然无味地结束。

当薛爸打算把棋盘收起来,专注去和李三江抽烟聊天时,笨笨主动将棋子重新摆好,当头炮。

薛爸笑了笑,就继续陪孩子下。

然后,他输了。

薛爸挠了挠头,又摆下第三盘。

这次,他还是输了。

薛爸激动地对李三江喊:“三江叔,这孩子脑子聪明,真聪明!”

李三江以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回应:“那是,咱家伢儿都聪明。”

说着,李三江看向阿友和谭文彬,道:“壮壮,友侯,咱家风水好,以后你们的伢儿肯定也聪明,你们都打算毕业后结婚,那也差不多一起要孩子,到时候正好比比,哪家孩子学习成绩更好。”

白鹤童子:“当然是本座亲自培养的小乩童更好!”

晚饭前,薛爸薛妈就执意要走,李三江也没强留吃饭,想常走动,就得少占便宜,来一趟留顿饭人家就得带点礼,怪累的。

笨笨牵着小黑,送小丑妹送到村道口,看着他们坐上车离开,情绪失落的笨笨站在原地,阵谱也落在了地上。

看了这么多次,还是看不懂,可越是看不懂,就越是想看。

大胡子家传来萧莺莺的叫声:“笨笨,回家吃晚饭了!”

笨笨沉浸在离别情绪里,没反应。

小黑张嘴把阵谱叼起,倒车,狗屁股一拱,笨笨倒坐狗背,载回家。

深夜,弥生靠墙坐在坝子上打坐入睡。

李追远从道场里出来,将阿璃送回东屋,在弥生面前停下:

“进屋休息吧。”

弥生:“小僧习惯在塔外入睡。”

李追远:“所以,在你眼里,这座屋子就是镇魔塔?”

弥生:“塔内都是小僧的师父与长辈。”

李追远:“这次你来,有件事,我没问,你也没有说。”

弥生双手合十,沉默。

李追远:“一直到下一浪结束前,我能信任你么?”

弥生继续沉默。

李追远:“白天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

弥生仍是沉默。

李追远:“青龙寺里所发生的事,你是真的不知情么?”

弥生:“前辈曾答应过小僧,无论日后是敌是友,小僧都可以来南通拜见老前辈,不知这话,还是否算数?”

李追远:“算数。”

弥生闭上眼,安然入睡。

翌日一早,李三江大点骡。

新主顾是侨商,子女不在这里,故而李追远得以免召。

其余人,则全被李三江拉去做斋事,出发时浩浩荡荡。

甭管骡子在外头取得怎样进步、获得何等名声,回到家,还是得本本分分地拉磨。

李追远与阿璃站在二楼露台,目送着大家伙儿离开。

少年的注意力先放在秦叔与刘姨身上,等队伍走远后,少年低下头,看向坐在坝子上的柳奶奶。

柳玉梅:“小远呐,奶奶中午来做饭。”

李追远:“奶奶,我和刘姨说好了,我来做。”

柳玉梅面有讪讪,想再给自己争取一次机会,又怕小远真给自己机会。

最后,干脆自嘲一声:

“其实,当初不点灯,除了不想和老狗争那龙王之位外,也是觉得自己适应不了野外的食宿。”

中午,李追远进厨房准备做饭,他先坐到灶后,将火升起。

刘姨走前把菜都备好了,炒一下再煮个汤就行。

阿璃来到灶前,开始炒菜。

李追远起身,走到灶边,阿璃炒得有模有样。

怕把自家未来龙王喂成糖尿病,柳奶奶特意让刘姨教过阿璃厨艺。

上次给林书友与谭文彬端去的红糖卧鸡蛋,是阿璃见阿友失血过多,特意加重了剂量。

李追远想接手,阿璃将铲子递给少年,微微低头。

“我继续负责烧火。”

女孩笑了。

四菜一汤上桌,再倒好米酒,李追远请柳奶奶来厨房吃饭。

人少时,就不用外摆了,厨房小桌够用。

说色香味俱全有些夸张了,但炒得还真不赖,尤其是阿璃亲手做的,感觉更不一样。

柳玉梅罕见地添了一碗饭。

饭后,老太太看着擦桌子的阿璃和洗碗的小远,嘴角上的笑意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可总有一份意外,会突兀地出现,打破此刻的美好静谧。

二楼房间书桌上,那块望江楼令牌,传出了波动。

柳玉梅:“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追远:“也是该来了。”

柳玉梅:“小远,你去还是我去?”

李追远:“我去。”

柳玉梅:“嗯,家主去。”

少年没急着上楼,而是把碗都洗好摆好,再将帕子搓洗干净挂在杆子上,这才离开厨房。

刚进屋,大哥大响起,李追远接了。

电话那头,锣鼓喧嚣,谭文彬跑出好一段距离才寻得安静:

“小远哥,刚收到外队们给的消息,青龙寺以擅杀同门的叛寺之罪,对弥生颁布了除魔令。”

这走向,简直就是上次虞家那一浪的翻版。

虞家以虞妙妙之死,向赵毅下达了龙王令。

再结合青龙寺的封门之举与虞家如出一辙。

谭文彬:“小远哥,你推演的没错,真的复刻了。”

李追远:“但复刻得太完美了。”

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青龙寺那边也在有意做配合?”

李追远:“嗯。”

是叫“除魔令”,但治的并非是弥生入魔之罪,而是青龙寺高层早就知晓的弥生擅自点灯,杀戮本寺当代点灯者之事。

捏着鼻子忍到现在,结果在己方底蕴大伤时,忽然不忍了,开始刮骨疗毒?

李追远:“彬彬哥,事情和我预测的走向一样,但和我预测的原因,不一样。”

在李追远的设想里,应该是以弥生“入魔”为引爆点,这才是天道的手笔。

现在爆是爆了,却不是自己认为的那条引线。

这不是自己提前拿到的剧本,而是有人专门给自己写的剧本。

谭文彬:“小远哥,我们现在立刻回来?”

李追远:“不急,太爷的活儿更重要。”

谭文彬:“明白。”

挂断电话,李追远拿起望江楼令牌。

阿璃走进屋,帮少年将预制供桌撑开,摆在了书桌上。

李追远在书桌前坐下,阿璃准备往后退,为少年护法。

“奶奶在家呢。”

李追远握住阿璃的手。

阿璃走回到少年身边,挨着他站着。

香烟袅袅中,少年少女一起闭上眼。

再睁眼时,望江楼的情景出现。

广场上人很多,都是陪同自家长辈来参会的年轻人,不过,比当初李追远第一次陪柳奶奶来参会时的盛况,还是要落寞一些。

各家长辈都默认带自家当代的点灯者,而随着这一代的江上角逐推进,点灯认输的正处于意兴阑珊阶段,鲜有愿意出现在这里的,至于那些已死在江上的,更不可能来。

可还能站在这里的,经受过江上历练,也不再是当初的他们了。

诚然,李追远是耽搁了点时间,但就算是提前约定好的会议日期,开会前也会有很多人晚到,更何况这次是临时发起?

这只能说明,在大会之前,各门各派早就私下里开过很多次小会,互相串联沟通好了。

看来,大家对青龙寺的变故都很重视啊,但重视的,真正只有青龙寺么?

李追远的出现,让广场上所有年轻人集体面朝这里,齐齐行礼:

“拜见前辈。”

“拜见前辈。”

在这如潮的恭敬声中,李追远提前嗅到了一股肃杀,浓郁得几乎浸没了自己的口鼻。

之所以提前,是因为这杀意,现在尚不存在于广场上一众年轻人心中,还没被植入。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站在被人群层层环绕的中央。

在外人眼里,少年应该是在享受着这种被众星捧月的荣光,无论是龙王门庭家主地位还是江上领先同辈人杰的强势,少年都当之无愧。

但这一刻,

李追远想到的是,当年被围攻的秦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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