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最后的疯狂

“叮。”

有箭矢射落下来,打在张小敬的头盔上。

他正倚坐在城垛下方,回头看了一眼,见叛军今日的攻势开始颓下来了,遂向麾下士卒问道:“我今日斩了几个贼?”

“算上被射落的,三个。”

张小敬咧咧嘴,道:“我歇会,放饭了叫我。”

城头上也没个遮太阳的地方,夕阳略有些刺眼,他把头盔往下拉了拉,闭上眼,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似睡非睡,身后,敌军还在罗唣,他却习以为常了。

过了一会,有两人一左一右坐到了他身边,却是上次被他在皇城救下的姚汝能、叶平。

“受伤了?”叶平说着,拿出伤药给他裹着。

“小伤。”张小敬眼也不睁,“就当是蚊子包了。”

姚汝能则从袖子中掏出纸笔,问道:“今天还习字吗?”

“习。”张小敬道:“等守住了长安,我也要当官的。”

“那再与我说说你对杨国忠的见闻吧。”姚汝能道。

一旁,正有士卒在把城头上的尸体拖走,张小敬转头看了一眼,道:“我怀疑军中把这些人肉剁给我们吃了。”

叶平道:“不是,焚化了,以免瘟疫。”

“饿死了还管这些。”张小敬道,“我就是怀疑。”

姚汝能催促道:“说杨国忠。”

“啖狗肠,没力气了还得与你说。这两年我不时见他入宫,他的马镫,金子做的,亮得能照见地上的砖缝。”

姚汝能遂在纸下记下“金镫照地”四字,教张小敬学字。

张小敬道:“前年九月,我在兴庆宫值防,给他牵马,他马褡裢里掉了一个橘子在地上,我没留意,一脚踩了上去。他让我要么赔他一颗,要么把地上的烂橘子吃下去。”

“很贵吗?”

“九月,洞庭湖的橘子,快马递到长安给圣人尝鲜,赏给他的,有市无价,我当然赔不起。”

“那你吃了?”

“没有。”张小敬道:“我挨了二十杖。”

“所以,你在陈仓射了他一箭?”

“嗯,射了他一箭。”

张小敬漫不经心地应了,想到在陈仓那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喃喃道:“若此时此刻再让我选,我肯定把橘子吃下去。”

姚汝能却能够感受到,一個小人物面对强权时的不屈。再看如今,小人物犹忍着饥饿坚守于长安,强权者何在?

他低头记述了一会儿,忽道:“张小敬,我不打算写《杨国忠传》了。”

“早与你说了,杨国忠无甚好说的。”

“我打算写你!写《张小敬传》。”

“那更无甚好写的。”

“我写你守长安的故事,你当时如何想的,为何要回长安?为何不去蜀郡、朔方?”

“伱真聒噪,说了,我喜欢长安,宁愿死在长安。”

“后悔吗?”

忽然,紧密的战鼓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张小敬回过头看去,发现攻城一整日的叛军还在准备后撤,许是得到了新的命令,与更多的叛军汇聚在一起,于夕阳下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看起来,叛军还要继续夜战,这与他们之前的战略有很大不同。须知长安墙高城坚,最好的攻城办法是围城到粮草用尽、人心崩溃,保持攻势,维持着对守军的心理压力就足够了,夜间强攻,对叛军也会造成很大的伤亡。

一般而言,每训练一个范阳骁骑都十分不易,折损在城墙下,太可惜了。

“破城!”

“杀上去!”

随着两轮箭矢对射,叛军士卒们已冲到墙下架云梯,这次,有披着盔甲的锐卒往上爬。而之前,他们都是驱赶俘虏蚁附攻城。

守军端起石头便往下砸,如愿地砸死了叛军精锐。看着那着甲的身体重重砸在城下,成就感顿时大不相同。但他们鏖战了一天,心力体力都已经疲了。

渐渐地,还是有叛军攀上了城头。

“小心!”

张小敬一把将没有披甲的姚汝能拉开,迎向攀上来的敌人,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武艺与装备与以往大不相同,他遂狠狠将刀劈过去。

一声金戈交鸣,他那豁了许多口子的刀断作两截。

“刺!”

好几个守军并排挺着长矛刺来,将那敌兵叉到城垛上,他盔甲厚实,竟还未死,怒吼着横刀乱劈,劈断两根长矛,伤了一人。

与此同时,又有一个叛军士卒要爬上来了。

张小敬连忙抢上前,断刀挥下,“噗”地砍进敌兵脖子里,连砍两下,再迅速回身,径直又是一刀,斩断了一只抓到城垛上的手。

“啊!”

惨叫声中,他终于连杀了两个精锐敌兵,感觉与白日大不相同。

“直娘贼这是砸老本了!杀啊,杀敌不亏!”

话虽这么说,叛军忽然拼命,给长安城的压力也是陡然增大了好几倍。

动摇人心的声音很快就出现了。

“城是不是要破了?”

“叛军开始猛攻了,怕是快守不住了。”

一旦有了这样的声音,很快就会有逃兵出现。

正在这时候,随着马蹄声,一队人举着火把策马而来,正是薛白。

“将士们,援军已至!这是叛军陷入最后的疯狂,打赢这一仗,长安之围立解!”

薛白一边喊着,一边让人用火把照亮他的旗帜,好让士卒们都能看到他还在。

他也确信自己的判断,崔乾佑包围长安城这么久以来,始终保持着理智,忽然之间不惜代价,把擅于野战的范阳骁骑推到城墙下来,势必是得到了坏消息。

因为笃定,所以薛白的言语极有力量,他甚至都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心情其实是惊喜的,呼喊声比往日都大。这种力量感染了士卒,于是,众人欢呼着“打赢最后一仗”,士气愈盛。

此前,遇到守军士气大炽的情况,叛军都会暂避锋芒。但这次没有,这次是针锋相对,一直鏖战到天明。

当一缕晨光透过云层,照在长安城头,不少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打赢了这最后一仗,于是望向城外叛军大纛,期待它后撤。

“呜——”

号角声愈大,又一队叛军开始向前压进,保持着对城头的猛烈攻势。

~~

“消息回来了吗?”

姜亥从西城赶过来时,薛白迫不及待便问道。

“没有。”姜亥却是摇头道:“叛军堵在城外,这等攻势,援军的哨马过不来了。”

“北边的禁苑呢?”

禁苑占地大,不容易被包围,薛白想着,也许哨马能从那边突围到长安。

“渭水、浐水、皂河,都有叛军的游骑在封堵。”

得不到消息,薛白的判断就得不到确定。

他遂举着千里镜观望远处敌军的营地,试图通过叛军的兵力调动来推测局势。

叛军的营帐数量并没有减少。

另外,叛军大营中始终尘烟滚滚,与数日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这有几种可能,要么是叛军的骑兵最近在营地里减膘;要么是崔乾佑不想让薛白望到他的兵马调动;要么是兵马已要调走了,正在掩人耳目。

“没事,再坚持坚持,胜利不远了。”

又鏖战了一天,傍晚,叛军还在攻城,且又换了一拨生力军来车轮战。

薛白的大脑都处于兴奋状态,渐渐地,那股兴奋劲过去,终于感到有些许疲劳了。当然,他完全还能撑,且相信此时此刻的崔乾佑一定比他还要疲惫。

趁着叛军调整兵力的空档,他回到城楼,在地图前坐下,闭上眼,开始想像自己是崔乾佑。

“我是崔乾佑,崔乾佑……”

薛白喃喃着,嘴唇抿了抿,嘴角向下,显出些凶狠之意。他成了一个世家子弟,身份高贵,可惜家道中落,饱受冷眼,他一定要做一番大事业,教天下人看看。

“攻破长安。”

带着这执念,薛白睁开眼,看向整个关中平原,南有秦岭,西有陇山,北是黄土高原,东是黄河滔滔。这意味着,援兵要来也很不容易。

“我的时间很够,能在唐军来支援之前攻下长安。但没想到,长安比我预料之中守得还要久。朔方军从西来,他们想做什么?是李亨想渔翁得利,还是支援长安?我派五千人西向。”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兵棋摆上,七万大军兵临城下。之后,开始推动着兵棋推演起来。

之前都是他得到了确切消息的情况,往后的局势没有消息,则只能靠猜测了。

连续推演了几次,都不能得出让崔乾佑突然猛攻长安的可能原因,他只好重新来过。

“我有强悍的范阳骁骑,当决战于野,横扫唐军。”

随着这一句利落果断的话,“崔乾佑”眼中绽出狠色,忽然出手,把三万燕军骑兵直接推到扶风。

此前,薛白不知严武会怎么做,并不太敢做这样的设想,可现在他不管严武是怎么做的了。而是想到,崔乾佑有何不敢的?

“田承嗣,你只管去。我等所谋不仅是长安,天下也!长安已为囊中之物,其后本就该灭李亨。他既敢来,教他知晓何谓精锐!”

一个无所畏惧的、气焰嚣张的反贼崔乾佑这才出现在了薛白的面前,眼神中野心勃勃。

薛白隔着地图,看向面前的崔乾佑,推出一枚兵棋,道:“此时,我派一支奇兵取华阴。”

“你做不到。”崔乾佑道。

“记得王维吗?他助奇兵出峣关,到时佯攻蓝田,你一步慢,步步慢。”

“我留了千余兵马于华阴,且一旦得到消息,我遣兵支援,两个时辰可至。”

薛白道:“这是我的私兵,不是长安守军。他们所配装备,两个时辰足可取华阴。”

崔乾佑冷笑,道:“我强兵一到,足可将这些老鼠一网打尽。”

“辎重线断了。”薛白道:“你忘了?现在的你是假的。实际上,你只会得知辎重断了,你的主力兵马会认为潼关失守了。”

崔乾佑一愣,消失了片刻,换了一个凝重的表情,喃喃道:“唐军截断了我的辎重。”

薛白指向潼关,道:“华阴的败军一部分逃回潼关,告诉潼关守军,唐军攻下了华阴。他们会怎么想,会以为叛军主力大败了。”

“我们不是傻子,我们会立即派哨骑打探!”

“但只要半日,我的人就能炸塌兽槛谷,封锁官道。驻于禁沟,断绝你与潼关的联络。”

“我扫清他们!”

“多久?他们只要守三日,潼关守军就会飞马告知安庆绪,关中燕军已大败。”

崔乾佑大怒,叱道:“三日之内,我足可打通潼关。”

“但你的皇帝是安庆绪,他能分辨消息吗?他只会知道西北边军已进入关中,大事不妙,势必召你退兵。”

“我可劝服陛下。”

“你劝不了,因为消息一旦传开,正在观望的各个郡县便会对长安重燃信心,立即就会前来勤王。我的一切计划,迎回圣人也好,虚张声势也罢,包括派奇兵攻打华阴。说到底,为的就是给诸郡唐军信心。人这种东西,只要有了希望,能做到太多不可能之事了。”薛白道:“你知道,李光弼与安庆绪的不同在哪里吗?”

“李光弼不会来。”

“不,李光弼只要能得到一个好消息,就敢来。而安庆绪,只要有一点坏消息,就绝对不敢赌!”

“放屁!”

“你们的战线太长了,只要李光弼切断陕郡,你们就完了。”

崔乾佑不甘,倏然起身,恶狠狠地看着薛白,手指猛点地图上的长安,一字一句道:“在这之前,我攻破长安!”

“你说什么?”

“我攻破长安!我不惜一切代价,先攻破长安!”

薛白睁大了眼,看着面前崔乾佑那要夺人而噬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随着这笑容,那凶神恶煞的崔乾佑一点点消失了,薛白的对面空无一人。可他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原由,知道为何叛军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强攻长安。

笑着笑着,他感到困意袭来,脑海里有个“只眯一会儿”的念头。

之后,薛白站起身来,搓了搓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再想一想,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这极为艰难,当他设想出了一个好的局面,潜意识里就非常不愿意再去想象对自己不利的局面。脑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不会有别的可能了,方才那就是唯一的情形。”

“你错了,薛白。”

崔乾佑还是再次出现在了脑海中他的面前,手指敲打着地图,淡淡道:“我之所以猛攻长安,与你无关。”

薛白闭上眼,手指敲打着地图,在脑海中反问道:“是吗?”

崔乾佑道:“李亨已经得到了各镇唐军的支持,很快就要前来坐收渔翁之利了。我只好尽快攻破长安,入城,迎击李亨。”

随着这句话,崔乾佑的形象清晰起来,他神情笃定,带着坚毅之色。

薛白道:“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快。”

“他比你预想的有手段呢?”

“向回纥借兵,他还能如何?”

崔乾佑沉吟着,许久没有开口,但那手指敲击桌板的声音一直在轻轻响着,“笃、笃、笃、笃……”

“好吧,李亨招降了史思明。如此,大势在他,各镇唐军俯首听命。而我大燕失了范阳,退了断路,背水一战。明白了吗?并不是你那可笑的计划,而是你我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我与李亨的战争。”

说到这里,崔乾佑站起身来,目光如炬看着薛白,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要拿下长安。”

这次,薛白没有笑,眼神中透露出思虑之色。

他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可现在他困在长安城中,连哨马都派不出去。叛军的攻势像是永远没有止尽。他根本没有办法去布置新的应对。

“不。”

许久,薛白喃喃道:“若是如此,崔乾佑你首先做的,不该是猛攻长安,而是会遣使招降。”

想明白了这点,他稍稍放心下来,暗忖该做的全都做了,现在只要相信那些一同努力的所有人就好。

忽然,外面有士卒禀报了一句。

“郎君,崔乾佑遣使来了!”

~~

燕军营地。

战台上立着许多将领,却不见崔乾佑。

他正独自一人坐在大帐中,对着地图喃喃自语着。

“最后一战?不,你错了,这只是你们的最后一战。”

在崔乾佑的脑海中,也有一个薛白。

那薛白正站在长安城头上鼓舞着士气,于是,崔乾佑大步过去,一把扼住薛白的脖子,展露出自信的笑容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没有用。”

说到这里,他猛然睁开眼。

“来人,我要遣使招降长安!”

“传令下去!让唐军知道他们已经必死无疑了,给我打碎他们的信心!”

~~

“李琮、薛白,你们既杀昏君,今李亨已来讨伐你等,何不投降大燕,共同抗敌?”

姚汝能也在守城,可厮杀着,他却是停了下来。目光看去,远处,薛白正一箭将叛军使者射杀。

“咚咚咚咚!”

战鼓声越来越响,掩盖着城墙外叛军的大喊声。

但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些。

姚汝能躲到谯楼后面,拿起纸笔来,记录着什么。

他时而倾听,时而思忖着。

“你在做什么?”忽有人过来,一把拎着他问道。

“张小敬,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姚汝能问道。

“这是叛军的计谋。”张小敬道:“北平王若是弑君,他早与叛军和谈了。”

“可圣人归长安以来,从未露过面。”

“圣人需要见你吗?!”

姚汝能道:“我怕的是长安根本没有援军,我们被北平王利用了。”

“别说了!杀敌去。”

“你歇歇,你听我说。”姚汝能一把抱着张小敬,道:“长安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你看他们,金镫,骏马,名姬美酒,我们呢?酿出了大乱,却是你在拼死杀敌,我怕你被人卖了犹不自知啊。”

“放开。”

“北平王若是弑君,与安庆绪有何不同?你还要守什么?”

张小敬一把捧住姚汝能的脸,道:“听好了,你昨日问我,我告诉你,我不悔。我不是替北平王守着,也不是替圣人守着,若长安城里全是杨国忠那种狗杂种,叛军杀它三天三夜我也不管。但长安城不仅是他们的,更是我们的。”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挣开姚汝能的手,奔去杀敌。

转身时,他指了指身后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再次强调道:“我们的,它是我们的。”

长安城,万家灯火。

大慈恩寺中,一盏高挂的灯笼下,贾昌双腿都缠着带血的裹布,正装成伤兵,在捣制伤药。

这是上次那不知名的鸡坊小儿替他安排的,他觉得这样很好,他既不用上城头送死,又力所能及地为守城出了一份微薄之力。

忽然,一个竹制的小彩球滚到了他脚边。贾昌喜欢蹴鞠,习惯性地就要去踢,之后才想起自己是伤者。

“阿伯。”

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笨拙地跑过来,指了指那小彩球,道:“我的。”

贾昌便笑道:“拿去吧。”

小女孩抱起了彩球,疑惑地看向远处的黑夜,道:“阿伯,那边是什么呀?”

“在打仗呢。”

“为什么要打?”

贾昌答不上来,旁边一个伤兵便道:“要是我们不打,叛军进城来,把你这小奶娃子炖了当军粮,怎么办哩?”

“哇!”那小女娃当即吓得哭起来。

贾昌只好连连安慰,又怪罪那伤兵乱说话。

“哪是乱说?不就是这样吗?”那伤兵理所当然道:“叛军攻进城,不就是烧杀抢掠吗?!”

贾昌无言以对。

很快,有白发苍苍的妇人过来,拉着那小女孩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不哭了,等你阿爷守住了城,再带你去看《西游记》好不好?”

“还要看斗鸡表演,鸡冠大将军。”

“好,好,到时你阿爷也是大将军了……”

贾昌听着,心想哪还有斗鸡?斗鸡都被吃光了。

他坐着默默捣药,直到半夜,有一批伤兵回来了,捂着身上的伤口,道:“还有能动的吗?最后一战了,击退了叛军,长安就彻底解围了。”

“城上的弟兄已经连续作战两天两夜了,有养好伤的兄弟,把握最后立功的机会。”

贾昌连忙低下头,闷不吭声。

更远处,似乎有人在强制征召壮丁了,因为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叫。

“老夫不去!老夫都六十有七了啊。”

那声音渐远,愈不可闻。

忽然,贾昌听到有人哭了一声,他转头看去,发现是上次见的那个鸡坊小儿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走了回来,大慈恩寺的老住持连忙赶上前去扶住。

“壮士,你这是?”

“我……家眷在这……”

贾昌闻言,只当是在说自己,顾不得旁的,连忙起身上前。

下一刻,已有一个瘦小的女子赶上前,一把抱住了那鸡坊小儿,大哭不已。

“别哭……最后一战了……我守住了长安……长安真好啊……”

“你别死,呜呜……我求你别死。你攒够了,你立的战功得来的赏钱我一文没花,我今日问了,我们可以在长安城买个宅院,你能在长安安家了……”

贾昌站在他们身后,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有心想躲回去,可接着,那鸡坊小儿转过了头来,看向了他。

两人目光对视,贾昌便愣住了。这一瞬间,他从他眼神里读到了很多,似乎在哀求他,去替他守一守长安城,因为他太想在长安落户安家了。

贾昌于是心想,多我一个人守有什么用啊?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脑海里却回想起了一句句“长安真好啊”,那不仅是鸡坊小儿说的,而是他从小到大听的,赋予了他身为长安人的尊严与自豪。

可近来,他常常感受不到尊严,只觉得羞耻。

于是,众人的目光下,他转过身,问道:“你刚才说,这是……最后一战了?”

(本章完)

第480章 赢

燕军大营当中已在筹备庆功宴,杀了许多牛羊炙烤。

整夜都有香味弥漫,激励着士卒们奋勇作战,将官们也在不停放声鼓舞。

“破城之后,金帛女子,予取予求!”

崔乾佑登上战台,望着远处的火光,颇心疼折损的精锐,但有付出就会有回报,他相信长安城很快就要被攻破。

等又迎来了一次天亮,这已是他下令不惜代价猛攻的第三天,夜里烤的羊肉已经冷了,油脂也已凝固。

“将军,庆功宴?”

“急什么,快了。”

从燕军的角度看,确实是快要拿下长安了,城头上的守军已经越来越难击退攀爬而上的燕军士卒,此时,已有一队人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排成队列,接应着更多的士卒登城。

那是在春明门往南三百步的一段城墙,城墙下的护城河已经被尸体填平了。燕军的旗帜已在城上高高竖起,只需要再攀上去一两百人,也许就可以攻进去,打开城门。

然而,城上的守将却是把大唐天子给请了出来,御驾亲征,鼓舞了不少士气。城头上的燕军一时难以寸进,反而有了被驱下城的趋势。

这是唐军最后的办法,接下来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崔乾佑见此一幕,略略思量,招过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递过一封书信。

那亲兵遂策马往城上赶去,踏过那满是尸体的护城河,矮身从一面面盾牌下方穿过,嘴里嚷着“我先上”,抓着云梯便往上攀。

长安城的外城墙是用青砖筑成,以紫砂涂就,很是坚固。燕军攻城这么久,也只以砲石、箭矢在上面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墙高三丈,有六个人那么高,城墙上还镶着许多的鹞子头,十分碍事。

他避开鹞子头,抓住城垛,终于站上了城头的雉堞,视野豁然开朗。

城墙上方的空间极大,足有四丈宽,燕军与唐军正在此摆开阵势厮杀。他竟是没有跳下雉堞,而是高声大喊道:“尔等可想听李亨给我元帅的信?!”

~~

一座箭楼内,王韫秀一箭射出,正中一名叛军士卒的脖颈。

她又从背后拔出一支箭来,对准了站在城头雉堞上大喊的那名叛军,正要放箭。

“且慢!”

元载赶到她身旁,拿手去压她的胳膊。

然而,王韫秀并不理会,“嗖”的一声,手中的箭矢已激射而去。

“噗。”

箭矢刺透了那叛军士卒展开的书信,直接贯进他的左边眼珠,他往后一栽,当即跌落下了高高的城墙。

元载一愣,道:“你做什么?!”

“随我杀敌!”

王韫秀并不理会,快走两步,换了一个箭窗,又去射杀另一人。

元载拦她不住,想了想,转身,快步冲出箭楼,扯过一名士卒喝问道:“北平王呢?!”

“那里!”

元载目光看去,吃了一惊,只见薛白的旗帜就在城头上,竖在一排木幔之后。木幔就是能活动的临时城墙,如果城墙被攻占了,可用它来阻挡敌军。

此时,薛白正亲自指挥着推进木幔,同时还有守军端着游火箱,不断地以火攻驱赶叛军。

元载犹豫片刻,抢过一面圆盾,便匆匆往那边赶去。

“坚持住,击退这波攻势!”

举着圆盾赶到近处元载一把拉住薛白,道:“北平王,我有话与你说!”

“先推!”薛白喝令道。

元载只好伸手,跟着他推着一辆刀车。

刀车与木幔很像,稍轻便些,两轮车上立着木墙,对敌的那一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刀枪兵刃。

“用力,快!”

他们加快脚步,狠狠地把刀车撞在了敌兵身上,一阵惨叫之后,密密麻麻都是刀斧砍在木墙上的声音,离元载不到两寸。

之后,木幔顶上,守军终于稳住了这段城墙。

“北平王,安化门请援!”

薛白甚至来不及喘气,又转身往南面赶去。元载快步跟着,道:“北平王方才听到了吗?李亨给崔乾佑写了信。”

“听到了。”

“我或能揣测到一些内容。”

“说。”

元载道:“首先,这必是一封招降信,以李亨的身份,不可能与乾崔佑说其它,必然是封官许诺,命乾崔佑拨乱反正;其次,崔乾佑既派人把这封信告诉你,其中一定有对你十分不利之事。”

“这不是早便知晓的吗?”薛白不以为意。

“重要的是崔乾佑对你的态度。”元载道:“你既已斩杀了他的使者一次,他还要再派人来。可见他对你是有诚意的。”

“不必理会,守住长安即可。”

元载语气诚恳地道:“今日所言,非为我贪生怕死,实出于为你考虑……伱我都清楚,崔乾佑之所以递这封信,说明你的计划已经败了!你想利用西北边军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已经被他看破了!”

薛白翻身上马,继续往南城而走,却没有叱责元载什么。

元载遂继续追上,问道:“若长安守不住,你如何做?”

“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各坊皆有坊墙。各坊之外,还有皇城,叛军即使是攻入城门,要想完全拿下长安,也并非那般容易。”

“拖延有何用?”

“我只要能比崔乾佑撑得久就行。”

“便是守住了长安又如何?李亨大军杀来,能挡得住吗?”

薛白沉默了片刻,道:“等守住了,再谈此事。”

“等城破了就晚了!当此时节,崔乾佑两次遣使,必有‘合则两利’之事。一言以蔽之,崔乾佑想与你一起对抗李亨。”

元载非常确信这个判断,所以先前才拦着王韫秀放箭,可惜她太过彪悍了。

他忽然伸手拉过薛白的缰绳,道:“我并非劝你投降。而是局面到了这地步,我们不能意气用事,得冷静下来,寻一条最妥当的出路。哪怕只谈如何保住满城百姓,坚守真的还是最好的办法吗?城破了,叛军势必烧杀抢掠;但谈妥了,还有保住他们的希望。”

不等薛白驳叱他,他近前了些,接着又道:“北平王,我知道你这些年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平冤昭雪不够,你当再造大唐。元载虽出身贫寒、功利心重,承蒙不弃,愿鞍前马后,出生入死。若长安能守住,我愿把尸体填在城门内,再所不惜,可我首先得为你考虑啊。对你,对长安城而言,与崔乾佑谈谈才有希望,我愿冒死去充当这个使者。”

仿佛是回到了当年讨得王韫秀欢心的时候,元载的话语愈发真诚。

他认为凭这番话足以说服薛白了,薛白也该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从西魏到北周,从隋到唐,天下纷争看似混乱,可实际上掌权的不还是那些人,打仗也好,商谈也罢,无非都只是利益分配的手段。

然而,薛白却是摇了摇头,扯回缰绳,驱马走了。

“我连让他们当藩镇都接受不了,何况是奉他为主。”

元载追上,问道:“北平王擅骨牌,喜欢赌博吗?”

“我从不赌博。”

“我却觉得你是摴蒱的好手。”元载道,“长安孤城,圣人出奔,这么烂的点数,我们已诈得崔乾佑愿意拿出一部分筹码,该见好就收了。”

薛白想了想,反问道:“倘若这一把,我们能全赢呢?”

元载愣了片刻,摇头道:“崔乾佑不是虚张声势的人,他示弱,拿出诚意,恰说明他胜券在握。”

“他诈你,他的点数没你想象的那么高,我们能全赢。”

~~

夕阳一点点把长安城的阴影拉长,渐渐触及到了崔乾佑的脚下。

崔乾佑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踏进长安城的阴影里了。

他已经把他的大纛押到了离城门仅有一箭远的地方,还亲自开弓射死了一名守城的兵士。

终于。

“攻破城门了!”

紧闭了三個多月的城门终于在燕军的猛烈攻势下被打开。

崔乾佑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同时喝令道:“杀进去!”

号角声大作,燕军士气振天。

可是,又有哨马从东边赶过来了,附在崔乾佑耳边,极小声地说了两句。

“两面夹击……潼关……”

崔乾佑用力握了握拳头,问道:“还有多久?”

“最快的话,明日清晨。”

“再探。”

回过头来,崔乾佑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招过另一名心腹,问道:“田承嗣有新的消息吗?”

“没有,想必唐军守城避战,暂时未攻下城池。”

“先杀入长安……”

“嘭!”

随着这句话,一面巨大的槎碑已猛地从城门内砸了下来。

槎碑也叫“千斤闸”,乃是用滑车悬在城门洞上方的一块巨木,厚五寸,外面包着铁皮。在城门被攻破的时候用的,这一下猛地砸落,直把六七个叛军斩成两段。

崔乾佑不由心烦,但城门都攻破了,这一道槎碑根本不算什么。

“撞开它!”

于是,燕军推着撞车,奔向了那座槎碑。

崔乾佑却是抬起头,目光落向了城门楼,寻找着薛白的旗帜。嘴里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冥顽不灵。”

“元帅,圣旨到了。”

“怎么来的?”崔乾佑的第一反应竟是有些讶异,问道:“使者如何过得陕郡?”

“似乎……是李光弼放过来了。”

崔乾佑抬了抬手,道:“扣在营内,待拿下长安再接旨。”

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包裹在了长安城的阴影当中,眼神却还是非常的锐利,带着赌徒的贪婪、自信。

槎碑被轰然撞碎,士卒们拥入城内,同时,也有将领返身回来,赶到崔乾佑面前,禀道:“元帅,内城门的槎碑也放下了,末将还看到,唐军在城内竖了木栅。”

“木栅?”

“是。”

那将领遂蹲下,在地上划了春明门内的地形。此处原本就是有夹墙的,如今更是在内墙之内又设置了一道木墙。那么,木墙附近是否还有陷阱就得再排查一遍。

崔乾佑只好招过一个登上城头的士卒近前询问,道:“城内是何情形?”

“报元帅,唐军已做好巷战准备……”

~~

青门大街。

马蹄声哒哒作响,刚率兵支援了南门的薛白再次赶回了北门,得知叛军已攻破了外城门。

乍闻之下,他也有一瞬间想到自己也许赌输了,也许是错误地估量了局势,也就是错误地估量了唐军将士们的忠勇。但这种犹豫只有一瞬间,他早已经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清楚,落子无悔。

且不说他还有信心。至少,他还替大唐守了这么久的长安城,哪怕败了,局面都不会比历史上的更差,他早已坦然。

“北平王,崔乾佑的大纛就在城外!”

“列阵!”

薛白驻马长街,拿出裹布把手重新裹了一下。他手上的老茧被扯掉之后的伤口一直没好,反而越磨越厉害了。也许只能等战事暂停一阵子后,才有养伤的机会。

他决定,若是叛军攻破了城门,与崔乾佑对决一次,给城中别的将领们组织兵力抢回城门争取时间。

想必,这样的肉搏厮杀,是崔乾佑期待已久的。毕竟范阳骁骑,强就强在冲击厮杀。

胯下的战马拿马蹄刨着地,两杆大旗隔着城墙竖立,距离其实已经很近了。

夕阳的光晕照在薛白银色的头盔上,将它染成了金色。

他跨坐在战马上,似乎睡着了。毕竟这段时间太累了,他肩膀上担着长安城的存亡。

为什么是他担着呢?因为他身为皇孙,受封郡王,名望权势最大……事实上他并不是皇孙,只是一个贱奴出身。哪怕逃到蜀郡,也根本不会有任何人苛责他。

归根结底,是他想要担着。他承受的一切,本就是他一直孜孜不倦在追求着的。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薛白睁开眼,高举着他的武器,与长安共存亡。

夕阳彻底坠落西山,夜幕降临。

“当——”

恍惚中,他听到了钲声在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于是甩了甩头。

~~

姚汝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抹夕阳照进长安城内各个坊巷,美极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不该当个写传奇故事的,该学画才对,画下这最鼎盛时的长安,因为怕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泪水奔流而出,他俯身拾起掉落的刀。

最后的夕阳之中,他看到张小敬正在被四个叛军围攻,已经摔倒在地了,一名叛军抢上,举起刀便要取张小敬的命。

“噗。”

姚汝能撞了过去,摔在地上,同时也一刀劈在那叛军的小腿上,不管不顾,对着他袴甲里面就是一阵捅。

“起来!”

张小敬大喊着让姚汝能赶快起来,因为他看到叛军已经挥刀向姚汝能杀了过去。

破风声响,天忽然黑下来。张小敬瞪大眼,努力看清那黑暗中的情形。

渐渐地,眼睛适应了夜幕,他看到叛军那一刀斩歪了,斩在了姚汝能的胳膊上。

“当——”

也就是在此时,他们听到了悠长的鸣金声。

叛军们愣了愣的同时,张小敬已忽然跃起杀上,拉回姚汝能,爆发出惊喜的大喊。

“守住了!”

“守住了?”

姚汝能诧异了一下,转头看向城外,只见叛军主帅的大旗正在越来越远。

下一刻,他却是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们守住了长安!”

“怎么做到的?”姚汝能十分好奇,喃喃道:“北平王怎么做到的?”

忽有欢呼声从城中传来。

“北平王!北平王……”

他们转头看去,青门大街上,已亮起了团团篝火,士卒们正围着薛白欢呼。

“哈哈。”

张小敬也抛掉手中的武器,加入了他们的狂欢。

守住长安,使得薛白在他心中已有了无可比拟的地位。

~~

落日前的一刻,李琮正站在花萼相辉楼上。

这里离城门并不远,对于他这种身份来说,算是亲临前线了,他也确实激励了不少士卒。只是一开始显得像是于事无补。夕阳坠落的刹那,让他觉得整个大唐都坠入黑暗了。

然而,竟是在那黑暗之中,他听到了叛军撤军的声音。

他不知原因,但心中的惊喜可想而知。

嘴里的无数个“居然”“怎么会”被他咽下去,他双目落泪,看向天空,喃喃道:“天佑大唐,天佑大唐。”

“殿下,殿下守住了京城啊?!”

虽然更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但薛白既然称这是守长安的最后一战,众人自是相信叛军将要退兵了。

李琮身后的官员们亦是惊喜,惊叹了一句之后,连忙歌功颂德了起来。

在父兄出奔的情形下,独自监国,孤守长安,率乌合之众挡叛军精锐主力,这等功劳,当然是极高的,他也确实当得。

听着这些颂赞之词,李琮脸上浮现出极为喜悦的笑容。他仿佛能想像到自己君临天下,再造盛唐。

只是,这种喜悦很快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北平王!”

“北平王!”

李琮走了几步,从栏杆向东望去,能看到青门大街上数不清的士卒已抛掉手中的兵器,围着薛白,发出了由衷拥戴的欢呼。

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地僵固住了,感到背脊发凉,仿佛有人拿着匕首抵在他的后心。

从日落,到敌军鸣金,再到唐军欢呼,时间只过了短短的一会儿,然而,李琮的一颗心,从绝望到惊喜再到忌惮,也已是一波三折。

一朵乌云遮住了月亮。

但长街上却点起了篝火。

西边,李琮站在高高的宫中楼阁上,东边,张小敬站在尸横遍野的城头,同时看着被篝火照耀着的、欢腾的长安军民。

~~

“北平王!”

“北平王!”

薛白置身于欢呼之中,转头四看,反而有些茫然。

他想到了初来之时那个下雪天,环顾长安,不知自己是谁。如今于这漫天的欢呼中,他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无关乎于“北平王”这个名号,郡王也好,亲王也罢,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长安城,与这满城军民的命运建立了连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权力,也将担负起与之对应的责任,他将守护它。

以前,很多志向都只是嘴上说说,而现在“守护长安”成了实质的东西,他愈发清楚重生一场,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用了小半刻,消化了这样胜利的喜悦。薛白冷静下来,招过姜亥,一道道命令传达了下去。

“立即派出哨马,打探各处的消息。”

姜亥还在狂喜,愣了一下,才行礼道:“喏。”

“修缮城门,救治伤员……请颜相与王难得将军主持。”

“喏。”

薛白招了招手,压低了些声音,道:“我要分别见王思礼、李承光,速去安排。”

如今在长安城中,除了陈玄礼这个龙武军大将军,王思礼、李承光两人便是级别最高的将领了。但因为潼关之败,两人低调了许多,一直以来只是本本份份地守城,把出城偷袭这种出彩的机会让给王难得,也不与薛白争指挥权。

但,薛白之所以能指挥得动他们,并非是因为在军中的威望更高。有一部分原因是,值此危急关头,李琮给了他皇孙的身份,以及代表监国太子全权行事的权力。

在长安之围未解之时,这种平衡并没有人去打破他。而叛军一退,情况势必会有所改变。

眼下,是薛白威望最隆之际,他第一时间便带着这份威望,去与王思礼、李承光好好谈一谈。

~~

天明。

元载登上城楼,举着千里镜向东望去,渐渐地晨光洒下,他发现,叛军竟是拔营了。

他有些意外,脑海里忽然回想起薛白说的那句“全赢”。

“竟然……”

他喃喃着,心里不得不佩服薛白对局势的把握。但现在哨马还未回来,长安之外,具体发现了什么还不太清楚。

接着,元载愈发惊讶,下意识地伸长了脖颈。

因为在千里镜的视线里,他看到叛军并不是向东撤的,反而是向西南方向缓缓行军。

为何?

元载想了想,认为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东面的华阴、潼关、陕郡,有一处甚至多处被唐军截断了,且这股唐军气势不弱,连崔乾佑都不得不及时停止攻打长安,避其锋芒。

还有,叛军西去,那必然要与如今在西边的兵马会合,换言之,崔乾佑派了不少兵力西向。

从这一点看来,薛白虚张声势的计划似乎成功了一半,但更有可能是李亨真的派兵来了。

元载才放松下来的一颗心顿时又紧张起来,他遂回过头,招过一队士卒,吩咐道:“加派人手清理城下的尸体,找到我要的那封信!”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愿在权力斗争的道路上落后旁人半步,必须要亲眼看看,李亨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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